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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了笔,合上最后一卷奏章,我伸着懒腰扫视着满屋的奏章如释重负,总算全都批完了。
“几时了?”我问近侍。
“启奏陛下,亥时了。”
哦,还不算太晚,此时她也许尚未就寝,算来已有多日不曾去探看她了,想到姬梅,我淡淡而笑。
今夜,诸事完毕,正宜踏雪寻“梅”。
夜静风寒,蟾光如雪。
甫入庆元宫,顿觉暗香扑鼻,这里的梅花差不多全开了,风送冷香,泌人心脾。
宫人告诉我,姬梅还未睡,看来我猜对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从晕黄的灯影中袅袅而来,在我面前停下。几天不见,她似乎消瘦了许多,不过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心跳,因为她的出现,变得热烈。
她的目光有片刻地闪躲,但最终她还是抬起眼,静静与我对视。
我亦沉默不语。
此时,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什么也不肖说,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她就好。
看着她,我已心满意足。
虽然,只是几日不见,但不知为何,再见,我竟觉已过了几世之久,难道这便是古人所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说出这话的古人大概也曾如我般饱受过同样的相思之苦吧,不然,他何以会有这等深切感慨?
我抬手,她微微侧头,我的手僵在她的脸旁。
就这么讨厌我吗?半响,我放下手,一声暗叹。
“这几日过得可好?”我压下泛起的苦涩,轻声问。
“还好。”她看着别处,淡淡道。
我想起与她初见的那段日子,她也是如此,冷冷的,淡淡的,一切又回到原点了吗?我看着她,心中郁郁,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她亦沉默不语。
室内一时静若无人。
“咳咳咳……”
一阵孩童的咳嗽声打破了这微妙的静寂。
谁?谁在她的寝宫里?
我疑惑看她,她的眉头几乎在听到咳嗽声的同时蓦地皱起,脸上现出担忧之色,也不向我解释什么,转身向内间疾行,我跟在她身后。
幽暗的灯影里,我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小脸。他是?哦,对了,昭,那个被兄弟们欺侮,猫一样安静的孩子,可是,他怎会在这里?
他因了的我出现,吓得要下地行礼,却被姬梅按住。
“他怎会在这里?”我皱眉打量着那孩子。
姬梅把那孩子搂进怀里,安慰似地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边拍边瞟了我一眼,淡淡道,“我今天去看他,发现他生病了,就把他带回来了。”
“明天把他送回去。”那孩子惶惶然的模样,看着就让人不顺眼,哪有一点秦国公子该有的英气,如此文懦的孩子竟会是我的孩子?
姬梅不作声,只是一径抚着那孩子的背。
“为何不回答?”我看着姬梅的侧脸,心头有怒火悄然滋生。
她依旧无言,那孩子似乎再也忍不住似的,又咳了起来,却又不敢大声,姬梅不住地拍着他的背。
她的沉默还有孩子的咳嗽声让我愈发烦躁,我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等着她给我一个交待。
“为什么,”她猛然抬起头,望我的眼中泪光浮泛,“你,为什么这样狠心?”
“你说什么?”我狠心?我怎么狠心了?莫名其妙!
“你看看他,好好看看他,”她把那孩子向我推了推,“这是你的孩子,你的亲骨肉,可是,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你知道他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吗?你关心过他吗?”
我一时语塞。
“你想说什么?”我又瞟了一眼缩在姬梅怀里辛苦忍咳,根本不敢与我对视的小东西。想指责我不关心他,是吗?
的确,除了知道他是我的孩子,还有因为他的自我介绍而记住了他叫“昭”,除此之外,我对他一无所知,他住在哪里,母亲是谁,日常起居如何,我都不清楚。
这些琐事自有专人管理,每日国事已令我不堪其扰,我又何来精力操心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他被人欺负你不管,他住在四面透风的房子里,你不知道,若不是今日我去看他,发现他生了病带他回来,也许你哪日少了个儿子也不自知呢!”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渐大,且有些微微发颤。
“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我握紧袖中双拳。早晚有一天,我会被她气疯。
“知道,一个不称其职的父亲。”她坦然迎上我的目光,无惧望我。
“你!”我拼命地克制自己,克制自己不扑过去掐她的脖子。
灯影之中,她的脸上,身上散发出温柔而坚定的母性的光辉。
若是不知情的见了她对这孩子的关心,必定以为她和那孩子是一对亲生母子呢。
看着她和她怀中的孩子,我忽然想起了另一对母子,隔着岁月的风烟,我看见那个小男孩窝在母亲的怀里,仰望着自己年轻美丽的母亲,而那母亲则低了头满眼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边轻轻地摇着,拍着,一边小声地哼着古老的歌谣哄着男孩睡觉,“政儿,乖,快快睡吧。
眼中不觉竟有湿意。
我赶忙收回思绪,稳了稳加速的心跳,看向还在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的姬梅,道,“如果你想让他留下,那就留下吧。”
先前的怒意早已不知去向,却有酸酸的思念自心间氤氲飘升。
我猛然一惊,你在想谁呢?没有,我没有在想谁!我没有在想那个女人!没有!!
姬梅眨了眨眼,似有不信。
大概是想不到我竟没有如常因为她的冲撞而大发“淫威”,大概是想不到我竟在短短片刻作出截然相反的决定。
我也不打算对她解释,只是对她笑笑,“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些安歇吧。”
她无语地跟在我身后,来在宫门外。
是送我吗?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送我出门,我看着月色中一袭白衣,一身朦胧白光,飘逸得仿佛随时会飞升而去的女子,感慨万千。
此生得遇此女,老天待我不薄。
“你,不恨那孩子吗?”我问她。
“为何要恨?”
“他是我的孩子。”
片刻沉默之后,她轻轻开口,“孩子是孩子,父亲是父亲。”
她微侧着脸不看我,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晕出迷离的盅惑。
我当然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执起她的下巴,我问,“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你可以不再恨我?”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可以不再恨我?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可以不再折磨我?
我心痛地望着她,望着她令我魂牵梦萦的脸,望着她充满泪水的眼。
泪,从她的眼中滑落,濡湿了我的手,刺痛了我的心。
我黯然轻叹,“进去吧。”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转身离去。
她的无言便是答案。
“哦,对了,这个给你。”走了几步,我又折回来,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当你想杀我的时候,就用这个吧,它应该和你原来的那个一样好用。”
夜风乍起,寒意入骨。
第24章 第十四章:如何忘却
忘掉我是谁!
姬梅
天不早了,看看小昭睡沉了,我放下心来,亦准备就寝,此时宫人来报,赵政来了。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沉,紧接着不驯狂跳。
他来了?分不清是期盼,还是厌恶,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我愣在那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夫人?”侍女见我发愣,轻声唤我。
“啊?哦,”我回过神来,“知道了,下去吧。”
又给小昭掖了掖被子,我起身出来。
那人一身玄色便装,站在阑珊灯影里,光影迷离,渲染出他一身难以描蓦的绝世风采。
倏地,某个人,某个画面,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神思刹那恍惚,我梦游般向他走去,许久以来,刻意被遗忘的“他”,在这一刹,与他契然重合,心中酸楚四溢。
他就那样有若梦幻般地伫立在晕黄灯影里,静静地看着我向他走去,他深幽的眼中,写满从前世穿越而来的难言熟悉。
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我止了脚步。不敢靠他太近,怕被他身上的气息盅惑;不敢与他直视,怕被他眼中的深情灼伤。
你怎会这般没有出息?我深深痛恨、鄙视这样的自己,片刻的挣扎后,我强作镇定,抬眼与他对视。
他幽幽望我,依旧沉默不语。
他的眼中有太多我无力承受,亦不愿承受的情愫。他抬手似要触摸我的脸,我吓了一跳,将脸侧向一边,不想被他触碰,哪怕是最轻微地触碰,亦会在我本已波滔汹涌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的手在我脸旁堪堪停住,我甚至能感到从他掌上传来的温暖。
我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狂跳,气氛暖昧而尴尬。
小昭的咳嗽声,将我和他从这尴尬的沉默中解救出来,我如获大赦般转身向内室疾走,急着去看小昭,其实,更多的是急着逃开他无意之中散发出的无形盅惑。
看到他,小昭吓得要命,一副想咳又不敢咳,想忍又忍不住的可怜模样。他对小昭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到不近人情,他竟然要将还在病中的小昭送回那个条件恶劣的破地方。
怒气,顷刻将飘荡在心间脑海的暖昧消杀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心疼一下这个孩子,他是你的亲骨肉,多看他一眼会眼疼?还是心疼他一下会折寿?既然这般不喜他,当初又何必生下他?
我质问他,质问他对这孩子了解有多少,这孩子过着怎样的生活,他又知不知道?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的质问毫不意外地招来他的冲冲怒气,我无惧迎上他冒火的眼。我以为他会暴跳如雷,不想,他竟对我说若我想让那孩子留下,就随我吧。
怎么回事?他竟未似以往被我冲撞之后大发雷霆,竟是轻意允许让那孩子留下?
我一时困惑。
他走时,我鬼使神差地跟在他身后,直到宫门外,方才惊觉,抬眼看他,却巧撞上他凝望我的眼,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月色下,他的脸焕发出神祗般的光芒,英俊到令我自惭形秽,男人竟然也可以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他问我何时可以不再恨他,问这话时,我看到他的眼中明灭着无奈的懊恼和殷殷的企盼。
我仰望着他的懊恼,他的企盼,忽而落泪。
其实,在几乎每一次的梦醒时分,我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什么时候我可以不再恨你?
你对我的好,我不是感受不到,在无数的某一刹那,我曾无数次闪念,问自己是否可以原谅你?可是,我是燕国的公主,这样的身份,叫我如何可以不去恨你!
或许在不可预知的某一天,当我不再是我,又或者你不再是你,到那时,也许我会不再恨你。
可是,此生注定,我永远只能是我,而你永远也只能是你,所以……
他眉锋微结地看着我,片刻后,一声轻叹,抬手为我拭泪,然后,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却又象想起什么似地折回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匣递给我。
是什么?我疑惑地打开木匣,在看清匣中之物的同时,耳畔传来他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当你想杀我的时候,就用这个吧,它应该和你原来的那个一样好用。”
我的心刹时如被刀锋重重刮过,片刻的麻痹后是刺入骨髓的痛。
他对我温和一笑,再次转身。
他明明在笑,可是为什么我看到的却是深深的落寞。
匣中,一支玉质细腻,通体洁白的簪子在清明的月色下泛着莹润的光,簪首是一朵怒放的白梅。
我想起在上林的那一夜,想起他被我刺伤的胳膊,被我咬伤的脖子,想起前几日,掉在地上碎掉的那支簪子,泪不知不觉爬满了脸。
这一刻,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很想忘掉。
忘掉我是谁!
第25章 第十五章:秦宫夜宴
姬梅
我并不想参加什么宫宴,可是傍晚赵政来接我时对我说,若我希望我的族人们可以过一个平安的春节的话,最好还是随他去。
他说的波澜不惊,我听得心惊肉跳。
我恨恨瞪他,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平静生活?
他看着我,忽然露出一个顽童似的笑,我的脑中白光一闪,“他”的形容跃然而出。“他”也曾在我的梦中似这般奸计得逞样坏坏地笑,赵政的笑与“他”的如出一辙。
我看着他,怅然无语,心中一阵迷惘,一阵惆怅。
兴乐宫,步云殿。
富丽堂皇的大殿之上,一派节日喜气,箫韶叠奏,艳舞娇歌。席间,炮凤烹龙,肉山酒海;触目,锦衣绣裳,佳丽如云。
出席宴会的全都是后宫中人,并无朝臣。
他的女人们,个个堪称绝色。看得出来,赴宴之前,她们都曾尽心妆扮,每个人的妆容都是那么精致,每个人的服饰都是那么华美,每个人都是那么极妍尽丽。
此时此刻,所有的女人都或含羞或热辣地对着我身边的男人大送秋波,同时不忘用眼角的余光凶狠瞪我。
我漠然地看着她们,又转头看向坐在我身边之人,那人正陶醉在殿下的歌舞之中,对那些秋波无动于衷,恍若未觉。
似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转过头来,迷离一笑,“怎么?”他的脸因为薄醉而泛上浅浅的绯色,愈显英俊。我的心,一瞬微荡。不可否认,他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没什么。”我转过脸,不再看他,那些女人的目光,已让我不堪重负,今晚的他,不知为何总是一再地勾起我对“他”的思念,实在是太象了。
我拿起案上的酒,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却因喝得过急,被酒呛到,大咳起来。
“慢些喝,又没人跟人抢。”见我呛到,他半假地责备着,伸手在我背上轻轻地拍。
顷刻,无数道目光含羡带妒暴射而来,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只怕现在我已和我逝去的亲人们互诉离情了。
我用手捂着嘴,竭力忍着咳,身子向前倾去,想要躲开他的手,孰料他的手却顺势下滑,自自然然地揽在我的腰间。
我浑身如遭电击,不自在地扭了下腰,伸手扣在他的手上,想要把他的手拿开。
他似是醉了,微眯了眼,似笑非笑地歪头看我,手生根般定在我的腰上。
我瞪他,“把手拿开。”
他象有意要气我,冲我露齿一笑,白光耀眼,晃得我满目生花。
你!我气急,更用力地去掰他的手,指甲陷进他的肉里,却莫想移开分毫。
他象不知疼,只一径用微醺的眼朦胧望我,陶然而笑,“今晚你真美!”
我一时愣住。
他被酒气染得微红的俊脸,近在咫尺,我甚至能闻到从他嘴里喷出的酒气,他的眼也因薄醉泛上水色,闪闪的,亮亮的,灼灼的。
是谁?是谁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看着他,脑中隐隐响起另一个模糊的声音,“今天的你,真美!”好象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我知道,从来没有那样一个人。但这奇怪的熟悉之感又是从何而来?
我盯着他的脸,怔然出神,忘了挣扎。
“嗯?”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来,暗暗调息,勉力稳定纷乱的思绪。
“你最好把手拿开,不然,我现在就回去了。”
自始至终,殿下的女人们,个个好似与我有血海深仇般瞪着我。
瞪我作什么?如果不是那男人用我的族人要挟我,我根本不会来参加这莫名奇妙的宴会。
我心烦意乱,只想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赵政的笑缓缓僵在脸上,他眯起眼看着我,半晌不语,忽然自嘲一笑,似在对我说又似在自言自语,“多少女人等着,盼着,哭着,喊着匍匐在我脚下,我看都不看一眼,没想到,有一天我喜欢的女人,却视我如粪土,避我如瘟疫,”他哼哼一笑,“你说,我是不是很好笑?”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落寞,自嘲还有不甘,心中隐隐作痛。
“今晚,可不可以暂且忘了我是谁?”他定定看我,似在恳求。
我心一颤。
忘了你是谁?可能吗?有时,我也很想忘了你是谁,甚至忘了自己是谁,那样,我就不必日日纠缠于痛苦之中,可是你告诉我,国仇家恨要怎么忘?
我怔怔地盯着他,心越来越痛。
“你若能永远这般看着我,该多好。”他淡淡感叹。
我的心又是一阵哆嗦,我连忙别开眼,看向别处。
殿下,歌舞演的正热闹。
可是并没有多少人在看表演,他的女人们一直用着各色眼光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我,好奇的,艳羡的,妒忌的,轻蔑的,冰冷的,恨恨的……
她们真是可怜。她们生存的全部要意就是要获得我身边这个男人的垂青。垂青之后呢?君心难测,片刻的恩宠过后,也许便是永远的恩断情绝。
我觉得自己很可怜。国破家亡,寄人篱下,过着身不由已的日子,现在还要被一群素昧平生的女人无端怨恨。
好没意思。
我兴味索然地看着表演,心里盼着这让我倍受煎熬的宴会早些结束。
“听说你歌唱得很好?”他浑厚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再次响起。
我一惊,扭头,看见他放大的笑脸近在咫尺,我脸上一热,身体微向后倾,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你听谁说的?”
“这个不重要,”他一笑,“唱一曲可好?”
我望着他的眼,有一瞬,我几乎就要被他盅惑而答应,但最终,我还是压制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动,冷冷回他,“我的歌只唱给亲人听。”
他的笑,在听到这句话后霎间僵在脸上,很快变为乌云罩面。他阴阴地瞅看我,半晌无语,胸部隐隐起伏。
半晌之后,他忽而一笑,“这样啊,”他唇角轻扯,“你听好了,”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一字一句道,“从你入宫那刻起,秦国便是你的家,咸阳宫便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亲人,现在我要唱一曲给我听。可好??”他加重了“我”字的字音。
他生气了,虽然他在笑,可是我看得清楚,他的眼中已有怒火在熊熊燃烧。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逆反之意,你要我唱,我便要唱吗?是谁害得我家破人亡?是谁害得我与亲人阴阳两隔?若不是你,我现在该在燕宫中和我的家人一起欢度佳节;若不是你,我该还是无忧无虑的燕国公主,而不是现在这般傀儡似地坐在这里,受着一群怨妇莫名的忌恨。
你怎么会是我的亲人!你,是我的仇人,永远不共戴天的仇人!
思及此,我看着他的眼,平静道,“我的歌只唱给真正的亲人听。”“真正”二字,被我加了重音。
他蓦地眯了眼,两道浓眉在同时也拧在一起,眼中寒光一闪,“你的意思是不唱喽?”
“是。”我有我的骄傲。
他就那么眯着眼看我,眼中的寒意直欲将我冰封,我的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半晌之后,他阴恻一笑,“你不说,我倒忘了,我秦宫之中还有很多你‘真正’的亲人呢。”
我蓦地打了个寒战,又是永巷,又拿她们来威胁我,我恨你!恨你!
脸上微痒,嘴里有咸咸的东西流了进来,“好,”心被人踩在脚下般疼痛,“我唱。”我看着他,凄然一笑。
“算了!”他忽地打断我,端起案上的金爵,一仰头喝光了里面的酒,然后把金爵重重地墩在案上,“当”的一声闷响。
听得我心头一颤,殿上殿下也因为这声闷响刹时变得鸦雀无声。
他皱着眉,喘着粗气看我,片刻之后猛地站起身来,又一把将我扯起,“我送你回去!”说完,瞟了眼几步之外的近侍,“叫她们也散了吧。”
“遵旨——”
第26章 第十六章:蒹葭蜉蝣(1)
姬梅
我被赵政不由分说地拉出来,塞进他的车里。
随着车门的关闭,车厢里一片漆黑,他隐在黑暗之中,一言不发。
我有些害怕,心底却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些微的内疚来。
内疚?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我为什么要内疚?当他命人攻我燕国时,他可曾内疚?!当他命人屠我族人,毁我宗庙时,他可曾内疚?!
我不内疚!是的,我不内疚。
“真的那么恨我吗?片刻也不能原谅?”
黑暗之中,传来他的声音,似是不动声色的平静,却透着无限的疲惫与无奈。
我的泪,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无声滑落。他的声音,让我不能自已的心痛。
我听到了什么?耳边传来男人低缓的歌声,是他在唱。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蒹葭》!他在唱《蒹葭》!
淡淡的轻愁和着深深的爱恋在他的歌声中载沉载浮,我的心在他的歌声中怦然狂跳。
为什么要唱《蒹葭》?
为什么?!
你在暗示什么?
我不是你的伊人,不是。
一曲唱罢,我和他黯黯无语。
马蹄声碎,踏破寂静长夜,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马儿仿佛要一直这样无休止地奔跑下去,直到永远。
“好听吗?”很久之后,黑暗中再次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几许自嘲,几分感慨,“九岁那年,我从赵国回到秦国,从此以后我再没唱过歌,你是二十九年来,第一个听到我唱歌的人。”
我无语,他亦沉默。
“为什么要听我唱歌?”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不为什么,”黑暗中传来他淡淡的回答,“就是想听你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唱歌的声音,欢笑的声音,”他微顿,接着道,“想看你的眼睛,你的笑脸,想把你紧紧搂在怀里,想和你生一群孩子,想每天和你在一起,一起看春花,赏秋月,一起慢慢老去。”结尾是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也许我唱的,你并不爱听。”我尽力地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尽管我的心,已因他的话翻江倒海。
“只要是你唱的,我什么都爱听。”
什么都爱听吗?我稳了稳呼吸,轻轻开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我的生命如蜉蝣般脆弱啊,我的心忧思重重;我的心忧思重重啊,我的生命如蜉蝣般来日无寄。
脸上有泪滑落,流入口中,咸咸的。我的从前,我的亲人们,在歌声中一一鲜活。
心象裂了条缝隙,悲伤汨汨而出。
歌唱完了,我和他都没有说话,马车也在此时停在了庆元宫门外。
坐在靠门位置上的他,似乎并不急着下车。
“你,很想念燕国?”过了一会儿,他轻轻问。
“是。”我深吸一口气。我的确很想念燕国,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我的故园,我再也回不去的家,我的从前。
“很想回去?”听不出怒意,但气息已是不稳。
“对。”我深知这样的答复会招致怎样的后果,但我还是要这样说。
一声轻响后,车中光亮乍现,镶嵌在车厢四壁和顶篷的夜明珠同时放出温润的光华,在这温润的光华中,我看清了身边男子怒意深深,痛意深深的脸。
我别开脸不去看他,心下凄然。
几乎就在我转头的同时,他的气息突然迫近,整个人向我靠近,同时将我的身体强势扳向他,牢牢地钳住我的胳膊。
第27章 第十六章:蒹葭蜉蝣(2)
“你死心吧,我不会放你走,永远不会!”他定定瞪进我的眼底,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忧伤和着绝望,一瞬透顶。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悲凄哽咽,“我不过是一介女流,就算回到燕地,对你也构不成任何威胁,放了我吧,让我回去……”我想我的亲人,我想我的家。
“我呢?”他大吼着打断我,“我怎么办?”
似有惊雷在我耳边炸响,炸飞我所有的镇定,我的脑中一片混乱,不知如何作答。
“你告诉我,我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他的手蓦地收紧,我的胳膊几乎被他掐断。
“我走与不走又有何不同?我不过是你无数女人中小小不然的一个,而且还是最不会讨你欢心,最惹你生气的一个,即便我走,你依然还是风光无限的天下霸主,你依然还是美人在侧,所以,我走与不走,对你又有什么不同?”想起那些女人的目光,我胸中一窒。
他呼呼地喘着粗气,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阵阵喷在我脸上,我清晰地听到他咬牙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真的很想把你这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女人掐死!”他的手不断加力,不能掐我的脖子,只好拿我的胳膊出气了。
“什么叫‘小小不然’?你心知肚明,你怎么会是‘小小不然’?不过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你确是我所有女人中最不讨喜,最会惹我生气的一个,”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在调整情绪,“可是,就算你不讨喜,就算你惹我生气,我依然还是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他激动地摇晃着我,“想想你对我的所作所为吧,若换了别人,早不知死多少次了,我为什么不与你计较,难道你不明白?别的女人见了我,要下跪,要谦称,要呼我为陛下,我要求过你这些吗?有吗!除了在上林那晚,与你相对,哪次我自称过‘寡人’?你可以在宫中随意出入,你可以对我不理不睬,不跪不拜,你觉得这一切,是一个‘小小不然’的女人所能拥有的吗?!你去问问咸阳宫中的其他女人,看看她们哪个拥有你所拥有的这一切,哪怕只有一样!”
心伤夹杂着愤怒,随着他激烈的表白,转瞬充斥了整个车厢。
我呆呆地望着他激愤的脸,不由自主地发抖,身然,心亦然。
他狠狠地长呼了一口气,“我是有很多女人,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人吗?”
我看着他。
“因为你,”他眸光一闪,轻声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跟你说过吧,我跟你说我曾见过你。”
怎会不记得,我记得当时他对我说他曾在梦里见过我,但这与他搜集女人有何干系?
我点点头,“记得。”
他迷离一笑,貌似回忆。
“在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开始经常作着同一个梦,我总是会梦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站在一株蓝梅下,漫天的梅花在她四周起舞,浓重的雾气将她包围,她一直叫着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叫我的名字,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我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眼。”他看着我的眼闪了闪,带着深深的迷恋。
“亲政之后,再也没人敢在我面前指手划脚,从那时起,我便派人寻找她,我必须要找到她,我渴望见到她,从小到大,我从未对一个人如此执着,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想找到她,见到她,不然此生我都难以心安。”
“我寻找了二十六年,搜集了二十六年,搜来女人无数,可是在我搜集到的这些女人当中,没有一个是她。直到那天在咸阳郊外,我看见你,看见你瞪我的眼,听到你唤我的名字,只在一瞬间,我便确认,你,就是我苦苦找寻二十六年而不可得之人,”他看着我,“现在,你该明白咸阳宫中为何会有这许多女人,而我,又为何待你与众不同。”
他望着我的眼,一字一句道,“对我而言,你就是另一个我,所以,你从来不是‘小小不然’。”
我望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下来。这一刻,我终于明白,那天在咸阳郊外,他望我的眼中无以复加的震惊与激动因何而起,听到我说出他名讳后的欣喜若狂,又来自何方。
你的梦里有一个与我很象的女子吗?你可知,我的梦里有一个很象你的男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你梦中的佳人,可我知道你不是我梦中的“他”,虽然,无论从声音还是到容貌,你和他象得简直如出一辙。
因为,他,断不会象你样陷天下于水火,陷万民于涂炭。
我的泪,一直不停。
他长叹一声,“我曾以为穷尽一生,也不得与你相见,多少次,我告诉自己,你不过是个梦而已,可是当你真的出现在我面前,你想象不出我有多震惊,多高兴。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对我意味着什么。所以,你死了回燕国的心吧,我是绝对不会放你回去的,永远不会。你,哪都不能去,只能待在我身边,永远待在我身边!”
“我知道你恨我,”他抬起手,轻轻为我擦掉眼泪,“但是今天是除夕,所以,你可不可以暂时放下你的仇恨,忘掉我们彼此的身份,哪怕只是片刻,可以吗?”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我不知该怎样面对他,回答他,我仅存的感知就是我的泪一直一直不停地从我的眼中流出,流下我的脸,滑进我的脖子。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一反手不知触到了哪里,车厢再度陷入一片黑暗,下一瞬,他将我揽进怀中,紧紧拥住。
一怔之下,我挣扎着想要挣脱出来,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他似用了全身的力气抱我,力气大得似要将我嵌入他的身体才肯罢休。
他紧紧地抱着我,他的气息将我包围,他的怀抱宽厚温暖,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今夜是与众不同的除夕之夜,那么,就让我在这与众不同的夜晚,沉沦一次,放纵一回吧,就让我在这一刻,忘了你,也忘了我自己。
我不再挣扎,安静地伏在他怀里,闭上眼,任由泪,如堤溃决。
原谅我,我的祖国,原谅我,我的亲人。
请你们原谅我。
第28章 第十七章:别样除夕
赵政(嬴政)
今天是除夕,是一年一度的“家宴”之日,也是后宫里的女人们最巴望的日子,在这一天里,她们可以见我一面,只是享有这一殊荣的亦需达到品级才行,并非全部。
我知道她们巴望着见我,巴望着我的垂青,只是我的垂青从不曾施予她们,她们不过是在姬梅出现之前供我消遣解闷的玩物,玩物怎配让我垂青。
此时,我唯一心爱的女人就坐在我的身边,只是她并不开心。她不想来,是我以她族人为要挟,她才勉强前来,所以,她不开心。
不过,我却非常开心,因为,有她相伴。
我希望,宴会的欢乐气氛可以感染她,让她快乐起来,她实在是不快乐太久了,我亦然。
殿下的歌舞演得正欢,却是未曾见过的新样,舞得还算不错,曲子也算入耳,我转头看向身旁,却发现她眉峰轻颦。
还是不快乐吗?
我有些郁闷地喝了一口酒,耳边蓦地传来她急促的咳嗽声。我转脸,看到她一手持爵,一手掩嘴,满脸通红地咳,哦,原来是被酒呛到了。
看到她被酒呛得面红耳赤,不住咳嗽的样子,我竟觉得可爱极了,微笑着伸手轻轻为她拍背。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幸福为何?
幸福就是爱人在侧,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微醺的醉颜,哪怕只是轻轻地为她拍背,或者哪怕什么都不作,就只是静静地呆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脸,感觉着她的气息,她的存在。
那一刻,我感到幸福;那一刻,我感到幸福极了。
我看着她,笑了,由衷地开心。
我已经太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
只是,这幸福太过短暂。她象被火燎到似地躲避着我的触碰,我的心一抖。
我不甘。
我知道她恨我,她一直恨我,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无论我对她多好,可今天是除夕,难道在这样的日子里也不能片刻忘记你的仇恨吗?非要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吗?
我仍在笑,笑着揽上她的腰,只是我自己知道,这笑已牵强。
她更明显地闪躲,甚至动手想要拿开我的手,她的手很小,扣在我的手上,软软的,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触我呢。
我不理会她的话,只想让她的手多一会儿停留在我的手背上。她似乎更为生气,加大了力气,她的指甲陷进我的肉里,有点疼,更疼的是我的心,可我还是对她笑着,还是没有拿开我的手。
我的心,一剜一剜地疼。
现在我才知道,这世间最厉害的并非我战无不胜的大秦铁骑,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名之为爱的东西,骄傲如我,在它面前,亦甘心俯首。
我深陷爱中,无力自拔,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沦其中,沉沦,再沉沦。
因为我的“放肆”,她气得要走。
我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我突然觉得自己象个笑话,下面一众女人哭着,喊着,巴望着能获得我哪怕一顾的垂怜,我不给;可是,当我把我的心,我所有的爱捧给眼前这女人,她却不屑一顾。
我何其可笑!何其可悲!!何其不甘!!!
“今晚,可不可以暂且忘了我是谁?”
她沉默不语。
她还是不能原谅我。
我突然想起,当初派去永巷调查她的人回来禀报,说她的歌唱得很好,当年在燕国,每逢宫宴,她必会献上一曲。
我想听她唱歌,为我而唱,现在。
可是,她却对我说,她的歌只唱给“亲人”听。
只唱给亲人听?如此说来,我不是你的亲人了?我看着她,心中一压再压的怒火突突窜升。
我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所以我努力挤出笑,笑着告诉她,自她踏入咸阳宫那一刻进,秦国便是她的家,我便是她的亲人。
她说,她的歌只唱给“真正的”亲人听。
我已经快压制不住胸中的怒火了。
“真正的”亲人?什么意思,就是说我不是你“真正的”亲人喽!若不是我一味的迁就,只怕你的腹中早已有属于我们俩的“真正的亲人”了!
我耐着性子又问了她一遍唱还是不唱,得到的依旧还是那两个字,“不唱”。
很好,有骨气,我暗自咬牙,不过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才是最后的
(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http://www.xshubao22.com/7/75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