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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耐着性子又问了她一遍唱还是不唱,得到的依旧还是那两个字,“不唱”。
很好,有骨气,我暗自咬牙,不过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我冷冷提醒她别忘了永巷中人。
果然,此话一出口,就见她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她哭了。
当我看到她泪流满面地恨恨瞪我,我的心一瞬窒息,一瞬柔软。她的眼泪,永远让我心痛,让我无能为力。
她赢了。
我心烦意乱地站起来,只想快点离开这喧嚣之地,带着她,一起。
马车,行进在咸阳宫中曲折幽深的巷道里,我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心绪难平。
“真的那么恨我吗,片刻也不能原谅吗?”我问她。
她不语。
我知她恨我,但我从不后悔灭掉燕国,若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是还会作同样的决断:灭掉六国,统一天下。那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
我绝不能容忍这世间有人与我平起平坐,我该是这天下唯一的主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鬼使神差般地,《蒹葭》脱口而出,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一惊,一怔之下,却又慢慢唱下去。
这歌简直就是我和姬梅的真实写照,我渴慕她,思念她,却只能远远地看着她,无法靠近,无可奈何。
很多年没唱过歌了,唱给谁听?谁又配得上让我为之献声?我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唱歌还是在赵国,那时我和邻家的玩伴并排躺在树下,大嚼着不知名的野果,看着蓝天白云,快乐地哼唱着童谣。很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得令我偶尔思及时怀疑它是否曾经存在过。
我以为,此生我不会再有开口歌唱的机会,不想今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车厢里,我竟缓缓而歌,为着身边爱之入骨,却恨我入骨的女子。
这首听了若干年,无数次,听到无趣,厌烦,曾被我讥笑为平凡男子的无病呻吟,此时,竟自我口唱出,当真感慨成端。
原来,面对心仪的女子,堂堂秦王也不过平凡。
我的梅花,你听得懂我的心吗?
我的梅花,你听得懂我的心吧!
我唱完后很久,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单调的马蹄声从外传来。
突然……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在低唱。
她的歌声柔婉清泠,美妙得有如天簌之音。
只是这美如天籁的声音唱着一首忧伤的歌,在这本应充满喜气的年夜,让人不免深深叹惋。
她在唱《蜉蝣》,一首思乡的歌。
你是在告诉我,你想念燕国,是吗?就那么想念燕国吗?
她简短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测。
一瞬之间,我只觉全身血液涌进脑中,心头象有无数只利爪在狠命抓挠,我想大叫,我想杀人!
我伸手触动机关,车中光亮乍现,我看见她神色哀戚,泪水满脸。
我告诉她,宣誓般告诉她,我不会放她走,永远不会!
她是我生命的终极意义,是我苦苦找寻经年,才寻获到的灵魂归依,我怎么能,怎么会,怎么能任她再次走出我的生命!
不能,绝不能!
我恨痛交加地质问她有没有想过我?
她的回答令我更加气愤,她说自己不过是咸阳宫里无数女人中“小小不然”的一个,她走与不走,于我毫无损失。
小小不然?小小不然!她真的是存心要气死我!我气得浑身发抖。
有哪个小小不然的女人,可以住在仅次于我长杨宫的宫室之中;有哪个小小不然的女人,可以拥有国君的亲赐令牌在咸阳宫中随意出入;有哪个小小不然的女人,可以随意出入国君的寝宫;又有哪个小小不然的女人,可以临君不跪,甚或直呼君王名讳!
你明知道自己是不同的,你明知道我对你的良苦用心,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一直说这些伤人的话来刺激我!
她的泪流个不停,我看着她,终是狠不下心来冲她发火,尽管此时,我的心中已是怒火冲天。
既然,你说自己小小不然,那么我就索性给你讲个透彻,让你明白,你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给她讲了我的梦,我告诉她,当我第一次看见她时的震惊与欣喜。
她静静地听我说着,泪不停地流。
她的泪流进我的心底,熄灭我心中所有的怒火,点燃我心中全部的怜惜。我伸出手,将她拉进我的怀里,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抱着她,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不许她再逃避。
这一次,她竟出乎意料地没有如常挣扎抗拒,相反,她安静地伏在我的胸口,温驯到令我诧意。
只是,她的泪似乎流得更凶了,我摸着她的脸,满手泪湿。
不要哭,不要再哭了,我会代替你的亲人,好好爱你,好好珍惜你,不要再哭了。我就是你的亲人!
我抱着她,悲喜交加。
我最心爱的女人,此刻,就在我的怀里,拥着她,仿佛拥有了全天下,从未有过的满足感,瞬间充满全身。
这个除夕之夜,我终生不忘!
第29章 第十八章:举国之庆(1)
姬梅
宫灯高悬,彩绸飘飞,咸阳宫中,处处张灯结彩,隆重的气氛,比起春节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天,对某人,对秦人,都将是一个无比重要的日子,甚至比春节还要重要。
“夫人,陛下来了。”宫人进来禀报。
心跳因为宫人的禀报一瞬失衡,手一抖,绣面下穿飞而出的针,扎在了手上,还好没出血,不过却很疼。
“干什么呢?”
那人带着满面的笑意,大步走进来,脱去外袍,一屁股坐在我身边。看上去,心情似乎很好。
“没什么。”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除夕之夜后,赵政又恢复如初,几乎日日驾临庆元宫。而自从那夜后,每次见了我,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副猫儿偷腥得逞后暖昧不明的浅笑。
笑得我浑身不自在。
而他,也似乎看出了我的窘态,于是,他的笑意更加明显。
“这是什么?香袋吗?”他笑着夺过我手中的物什。
“嗯。”
“你绣的?”他问。
我点称是。
他拿着香袋反复端详,“送我吧。”说着,冲我露齿一笑,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让我不禁想起小昭,小昭笑起来和他一模一样。我盯着他,微微发怔。
“怎么不说话,舍不得吗?见我没言语,他再次开口,似在有意逗我。
看来他今天的心情确实不错,或者说,他这几天的心情都不错。
“一个小玩意罢了,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只是还没绣好。”我低下头,不去看他烫人的目光。
“那就快点绣,绣好了,送给我好不好?”他的语气象小孩子在跟大人撒娇。
我不禁一阵毛骨悚然,有些不确定眼前的男人是否真是世人口中的秦王。此时此刻的他,竟是比小昭还会撒娇。
“你若想要香袋,和少府知会一声,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
他抬起我的脸,面容忽而变得郑重,“是要多少有多少,可是多少也不是你做的,我只要你做的这个。”
他盯着我,忽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亮眼,我下意识地又向后微躲,生怕被他浓长的睫毛刮到。
男人平白长这么长的睫毛作什么?我微白了他一眼。
“怎么?我又说错什么了?”他一脸无辜,更用力地眨了眨眼。
唉,真是的。
我又向后退了退,他如影随形地凑上来。
“躲什么?又吃不了你!”他干脆将我一把按住,接着又是露齿一笑。
我的眼前一花。
“可不可以不要笑了?”我劈手从他手中夺回香袋。
“为何?”他因了我的动作,笑容蓦地僵住。
“你的牙晃得我眼花。”
“什么?”他微愕,继而爆出一阵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出来了,“没想到你竟这般会说笑。”
他伸手揽住我的腰,我一扭腰身,站起来,不想和他太过亲近,除夕夜的举动已是大不该,再不能和他有过分之举。
他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坐下。”他拉住我的裙角不让我走。
僵持片刻,我无奈重新坐下。
“我以为,经过那晚,我们的关系会有所不同。”他深深地望着我的眼,一派严肃,不复刚才嬉笑。
我无语。
“为什么不说话?”他伸过手来将我的手握在掌中。
我一挣,想要抽出。
他的手坚定有力,不容反抗。
“为什么?”他叹了口气,“为什么又是这样?难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永远都只能象现在这样吗?”他幽幽望我,似在问我又似感叹,“你到底要恨我到什么时候?”
他的眼中感伤无限。
我望着他的眼,几乎迷失其中。
姬梅。你是怎么了,醒醒吧!心中有个声音在微弱呼号。我定了定神,垂下眼,不去看他。
“又是这样,唉——”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听得我心中一阵哆嗦。
“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他问。
“知道。”这样重大的日子,怎会不知。
“哦,”他眼中一亮,声音里带着隐隐地期盼,“那你说说明天是什么日子?”
“一个万民同庆,不亚于春节的大日子。”你的生日。
“你呢?”他看着我,目光火热,“你可愿为之庆祝?”
我无语,不知如何作答。
若我说愿意,他必会十分高兴,可是,因他而死的我的亲人们又会不会因此而痛哭于九泉之下?
若我说不愿意……不知为何,我突然不忍见他失意落寞的表情,耳边响起除夕之夜他痛苦的低喃,“可不可以暂时放下你的仇恨,让我们忘掉彼此的身份,哪怕只有一会儿,可以吗?可以吗??”
我是不是该让他快乐些,毕意每个人一年只能过一次那样的日子。
第30章 第十八章:举国之庆(2)
我看着他,“如果你希望我为这个日子欢庆,那么,我会如你所愿。”
他望我片刻,一声轻叹,“我希望得到的是发自内心的祝福,而不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之举,你懂吗?”
我的回答,还是没能令他满意。
此时,宫女端着茶点走进来。
“这是什么?”他松开我的手,端起玉盏看了看,又闻了闻。
“梅茶。”
他喝了一口,眉一扬,“不错,很好喝。”又从金盘中拿起一块梅花饼端详片刻,“这又是什么?”
“梅花饼。”
“哦?梅花饼?”他兴致勃勃地咬了一口,“嗯,不错不错。”边嚼边口齿不清地连声称赞,随后将手中剩下的,全部丢入口中。
他又喝了口梅茶,眯起眼很受用的样子,“茶很好喝,点心也好吃,想不到你宫中的厨子还有这般手艺。”
“不是厨师做的。”
“哦?那是谁做的?”他看着我,眨了眨眼,似有所悟,“不会是你做的吧。”
我点点头,“是我做的。”
他摇头叹息,“真是想不到。”
我闪眼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盘中点心,“没什么,都是我母后教我的,她做的比我好吃多了,可惜……”提及母后,我鼻子一酸,几欲落泪。
我和他一时无语,室内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猜你的母后一定很疼你吧?”良久之后,他打破沉默。
“是!”想到母后,心象被刀刮过,“我母后很疼我,虽然,她并非我的亲生母亲,但她为我所作的一切,她所给予我的母爱,不比亲生母亲少,甚至更多。”
“是吗?”他轻轻点头,“那你也一定很爱她喽?”
“是!我非常爱我母后,非常爱,若不是……”想起母后的临终嘱托,我瞟了他一眼,心没来由猛地抽痛,“国破当日,我早随她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
“所以,你恨我,所以,你一直不原谅我。”他盯着我,沉沉道。
“如果你的母后因我而死,你会原谅我吗?”
他的脸瞬间变了颜色,阴云密布,片刻之后,他冷声道,“会,我会原谅你,我不但会原谅你,还会万分感谢你。”
什么?!我愣在当场。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为人子当说的话吗?他怎么可以如此对待自己的母亲!他,等等,我突然想起在燕国时听到的关于他的身世以及他母亲的种种传闻。
我看着他,是因为那些原因,才让你如此憎恨自己的母亲吗?
“不好奇我为何说出那样的话吗?”他长眉一挑,声音中带着让人心酸的激动。
“不想。”我淡淡回他。看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吧,他的表情让我忽生不忍,对自己刚才的言词微感自责。
“你以前从没听说过关于……”他还想说什么。
“听说过。”我打断他,不想让他说出下面的话,那该是最让他难堪,也最让他难过的话吧,心中不忍见他伤心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是吗,”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哼然一笑,自嘲四溢,“都听说过什么,说来听听。”
“没什么。”我痛心地看着他。
“没什么,”他又是哼哼一笑,“没什么就是什么都听说喽,”他不住地哼笑,听起来却象在哭,“是没什么,六国之人谁不知道我的事,又有哪个不在背后嘲笑寡人?”他的眼中寒光伴着恨意倏然一闪。
“别人说什么是他们的事。”他的笑象无形的利刃一下下扎在我的心上,难受非常。
“你呢?”他止了笑,凝眸看我,“你也和他们一样笑话我吗?”
他的眼神带着质询,带着渴望,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紧张。
“没有。”我望着他的眼,缓缓摇头。之所以慢是因为我在回想,在确认自己当初听到这些秦廷绯闻时是怎样的一份心情。是的,我确认自己从未曾嘲笑过他。我想起自己当时的感受。当我听到这些秘闻时,除了吃惊,还有一点替他难过。
听了我的答复,他面色稍缓,“真的没有吗?”他犹似不放心地追问。
“没有,”我看着他,“不相信吗?”
“我信!”他幽幽望我,“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我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把玩着手中的香袋,以此掩饰我的局促。
“还要多久才能做完?”耳边响起他恢复平静地声音。
“快了。”
他又从我手中把香袋拿过去,翻看了一下,“做这个难吗?”
“会了就不难。”
“那你教我,我也想学。”
我吃惊地看着他。
“这么喜欢看我?”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又一次露出了他的招牌微笑。
我脸上一热,低下头去。
“教啊~~”
好了,好了,知道了,教就是了,我算知道小昭撒娇的本领是随了谁了。
赵政眉峰轻结,一手捏着香袋,一手拿着银针笨拙地缝着,无比认真。
世人再怎样也料不到传说中冷血冷面的秦王竟然会跟一个小女人撒娇学做香袋,若他们得见赵政此时模样,下巴必定掉到地上砸出深坑。
我看着他,身上一阵激灵。
“这样对吗?”他把香袋递过来。
“这样。”我接过针和香袋,示范了一次。
“哦,明白了。”他冲我挤挤眼,呲牙一笑,复又接过香袋,接着缝了起来,线不知怎的突然打了结,针不上不下卡在布料上,抽不出来。
“怎么回事?”他咕哝着,用力一扯,针猛地穿出扎进他的食指指尖。
血一下子冒了出来,不多,却是份外刺眼,看得我浑身一软,仿佛那针同时也刺进了我的指尖。
他微皱了眉,把刺破的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几下,又看了看,不出血了。
“我真是笨。”他转脸看我,轻笑道。
“疼吗?”刚才,我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抽出手帕给他擦血,就差一点点。我是怎么了?
他摇摇头,“不疼,这算什么,”复又感慨一笑,“没想到女红还真是不简单。”说完,他拿起案上的梅茶又喝了一口,“嗯,”他咂着嘴,夸张感叹,“从没喝过这么香的茶,”然后,又拿了块梅饼丢进口中,眯起眼,陶醉地嚼着,“点心也香。”
我拿起玉壶,给他续上茶水,“真有那么好吗?你不会说你从未吃过这两样东西吧?”
“当然吃过,”他看了一眼水位渐升的茶盏,又抬眼看我道,“不过却从未吃到你做的这种口味,不过,”他微侧了头,一脸不解,“虽从未吃过,细细品尝之下却又有说不出的熟悉之感,”他看着我,眸光闪烁,“知道吗,你总是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总觉得我们很久以前就已相识,也许是在我们的前世,”他凑近我,眨眨眼,“没准儿我们前世还是夫妻呢。”
我的心,因了他的话,怦然悸动。
前世?真的有前世吗?我与你前世便已相识?可能吗?
不,不会的,绝对不可能!哪里会有什么前世,即使有,我的前世也与你也毫无瓜葛。
可是,可是我的心又为何跳得这般热烈。
我望着他,怔然无语。
第31章 第十八章:举国之庆(3)
姬梅
今日是他的寿诞,我知道这一天他会很忙。以前我父王每逢寿诞之时,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不但要接受本国臣子、后宫亲眷、宗室族人的朝拜,还要接受外国使臣的朝贺。以秦国今日之威,赵政寿诞之隆重,热闹可想而知,赵政在这一天的繁忙可想而知。
本来,他想要我同他一起出席今日的朝贺还有宫宴,但一来我并未正式受封,实际上,我只是一名没有任何名份的女俘;二来,他知我不喜热闹,经过除夕之夜的微妙交心,这一次,他不再强求我出席。
昨晚离去前,他紧紧地拥抱着我,他说今天一整天都见不到我真是难熬,他还说庆宴一散,无论多晚,他都会来看我。
已过戌时,夜静更深,我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香袋,他该不会来了吧。
此刻,他该正在霄云宫开怀畅饮,拥姬纵欢吧,还会想起我吗?
心底,丝丝惆怅伴着莫名的烦恼悄然滋生。
近来,我发现自己的心愈发不受控制,不是应该狠狠恨他,冷冷对他才是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看不到他的时候,我会忍不住去思念,思念他的声音,他的脸,思念他的凝眸,他的笑;又是为了什么,每次见到他时,我的心会刹那跳如鹿撞?
我是怎么了?难道?
不,不会,绝对不会!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自除夕之夜起,又一次复活在我梦中。不只是“他”,这一次,还多了一名女子,只是那女子的脸隐在雾中,看不清楚。我只能看见“他”深情款款地与那女子执手相望,轻声问她,“烟儿,你怕吗?”女子答他,“不怕。”
每到此时,我便蓦然惊醒,醒后,一任酸楚怅惘激荡于胸,夜夜如此。
“他”的脸,“他”的声音与赵政别无二致,而那女人,虽看不清面目,但她的声音,我却听得真切——与我纤毫不差。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作这样的梦?它在暗示什么?
“他”问她怕吗?又是何意?是什么事让“他”觉得她会害怕?烟儿又是谁?
唉,我低头揉搓着手上的香袋,心绪烦乱。
“想什么呢?”
我猛然抬头,赵政的脸毫无预警地放大在眼前,他冲我眨了眨醉意朦胧的眼,咧嘴一笑,乌黑的瞳仁因为醉意,略显迷离,与平日的精光四射又是一番别样魅惑,那人的影像刹那与他重合,我的心猛地一跳。
好浓的酒气,我暗暗皱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似乎醉了,笑嘻嘻地坐在我身边,眯着眼打量着我,又一把从我手中扯过香袋,“绣好了?”
他把香袋放到鼻下,闭上眼深深呼吸,“真香!里面放的可是梅花?”
“嗯,是。”我点头轻应,看着他通红的俊脸,脸上不觉发烧。
“难怪有股梅花的香气。”他又使劲地吸了吸,闭着眼微笑着感叹,“真好闻。”
这样的他看上去活象个没长大的孩子,很……可爱。
他把香袋揣进怀里,又拍了拍,乜斜着醉眼微笑着看着我,“这是我有生以来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脑中有个声音一闪而过,“烟儿,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那是“他”的声音,可是却和眼前男人的别无二致,甚至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我呆呆地望着他,你真的是“他”吗?若你是“他”,我又是谁?烟儿吗?鼻子无端地发酸,眼泪簌簌而落。
“怎么了?”他慌忙抬手为我擦泪,“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掉眼泪了?”
“没什么。”我躲开他的手,擦了擦眼泪,别过脸,不去看他。
“没什么?”他不信,“没什么,怎么就哭了?”他扳过我的身子,抬起我的脸。
“说了你也不明白。”我看着他的脸,神思恍惚。
“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到底怎么了?”他皱起了眉。
“没什么好说的。”我垂下眼。
好久,他再无声息。
我诧意抬头,对上他沉沉目光。
“知道吗,”他说,“我现在又有想掐死你的感觉了!为什么?”他眉峰紧锁,“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好好与我说话真的很难吗?”
好好与你说?说了你就会懂吗?不,你不会懂,我也不会和你分享我的秘密,我的亲人尚且不能,何况是你。
“他”永远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我一个人的悲喜!
“我母后,”我勉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真实可信,“我刚才忽然想起了我母后。”
他的面色有所缓和,无言望我,似在等着下文。
我定了定神,继续说下去。
“从前,每次我过生日时,我母后都会亲手在我腕上缠上一根红线,她说这样就可以把我的命牵得长长久久,我就可以长命百岁了。”
我说不下去了,这次是真的想起了母后,想起她慈祥的笑,絮絮的唠叨,想起她在我记得的每一个生日里为我缠上红线的温馨画面,她缠在我腕上的岂止是锁命的红线,更是浓浓的母爱。母后,我很想您!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所以,你又在恨我了,是吗?”
我闭上眼,一任泪水在脸上恣意奔流。
我很想对他说,是!我恨你,恨你入骨!可是,你哀伤的目光,让我于心不忍;可是,在恨着你的同时,我心里还有另外一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不可遏抑地疯狂滋长。
蓦地,我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一惊睁眼,看见他因我的泪水变得模糊的脸。
“别动。”他用力收紧手臂,不容我挣扎,“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们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好吗?”他的声音浑厚迷人。
“是你一直追问。”我吸了吸鼻子。
“我不问就是了,别哭了,看见你哭,我的心里也不好受。”他伸手要给我擦眼泪。
我扯下他的手,“放开我。”
他似在隐忍,片刻后,轻叹了口气,稍微放松禁锢,却还是环着我。
“结红线就可以长命百岁吗?”他望着我的眼,半是好奇半是想往,“你也给我缠一根红线好不好?”
隐隐地,我真的希望他可以长命百岁,活得越久越好;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恨不得他立时死在我面前才好。
我定定看他,脑中似有群蜂乱飞,嗡嗡作响。
“不愿意吗?”他轻哼一笑,“换作是我,也不愿意吧。”
我别开眼,不去看他落寞的神情,片刻之后,重新对上他的眼,“放开我。”
“不放。”
“不放,我怎么去找红线?”
……
赵政将我圈在怀中,盯着腕上的红线,反反复复地转动着手腕,露出孩子似的笑脸,“有你这根红线锁命,我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说着,他抬眼望我,眸光闪烁,“以后,每年的这一天你都给我缠红线吧,一直缠到一百岁,”他翻了翻眼,似在计算,“想想我一百岁时你多大?八十一,我一百岁时,你八十一岁,呵呵呵,不知那时,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活不到那么久。”命,太过飘乎,尤其是对一个命不由己的亡国之人而言。
“不要胡说!”他厉声打断我,双臂蓦地收紧,“我要你活着,你就一定要活着,听到了吗?”
第32章 第十八章:举国之庆(4)
我无语。有些事,并不因为你是王者便可左右,比如人的寿命。
“为何不回答?说话!”他将我从怀中扯出,抓着我的胳膊,目光炯炯。
“知道了。”我撇开脸,避开他的眼。
他伸手擒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向他,紧紧地盯着我的眼,“说你会一直活着,一直陪着我!”见我不答,他用力地摇着我,“说!说你会一直活着,快说!!”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焦急,他的痛楚,心中风起云涌。
如果你醉了,那么,就让我陪你醉一回,陪你说一次胡话,如果这样可以让你高兴,今天是你的寿诞,权当是我送你的贺礼吧。
“我会活着,我会一直陪着你。”思及此,我看着他的眼,轻轻道。
“真的?”他紧盯着我的眼,将信将疑。
“嗯,真的。”我轻轻点头。
下一瞬,人又被他带进怀中,被他紧紧搂住,紧到我快透不过气来。
“我今天特别想你,”他在我耳边喃喃低语,“偏偏一大堆的事,好容易捱到现在才能来见你。本有些累了,想明天再来看你,但既答应了来看你,就一定要来,”他轻轻抚着我的头发,“而且若不来看看你,听听你的声音,跟你拌几句嘴,怕是就寝也睡不安稳。”
听着他的表白,我的心又开始不安份起来。
此刻他的心情似乎很好,若是现在跟他提及那女人,不知他会作何反应?我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比起你想见我,今天有个人应该更想见你。”
“谁呀?”他漫不经心。
“太后。”
他的身体刹那僵硬,猛地拉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你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我平静地望着他醉意全消,阴睛不定的脸,“就是想告诉你,我羡慕你。”
“哦?说来听听。”他长眉一挑。
“世人皆犯同一个疏失,拥有时不知珍惜,及至失去才追悔莫及,可是,不是每一次,每件事,上天都会给我们补救的机会,都可以重新来过,我母后在世时,我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永远地享受她的关爱,可是有一天,”我稳了稳自己因为悲伤而发抖的声音,“有一天,她突然抛下我,不管我怎么哭,怎么喊,她都不再理我,于是我就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她活着的时候多孝顺她一点,为什么不在她活着的时候,多跟她撒一次娇。”我望着他,“所以我羡慕你,因为你还有机会,可惜,你却不知珍惜。”想起母后在我怀中长逝的惨景,我不觉心如刀绞。
“你知道什么?嗯?你知道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他猛地抓起我的胳膊,恶狠狠地瞪着我,“不要仗着我宠你,就忘记自己的身份,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再不许跟我提那个人,再不许!”他的脸因为暴怒而变得狰狞。
“我是什么也不知道,”我望着他,“我也不需要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她纵有千般的错,万般的不是,无论你怎样怨她,恨她,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是你的母亲,是怀胎九月,辛苦生下你,给你性命之人,没有她,世间也不会有你赵政,更不会有令六国闻风丧胆的秦王!”
“你!你!!”他气得直喘粗气,胸部剧烈起伏。
“我说错了吗?”我平静地望着他。
“你在考验我的耐心吗?”
“没有。”我的胳膊快被他握断了,我暗暗抽气,忍住不呼痛。
“你真以为我不敢惩治你吗?”他咬牙切齿。
“世间还有何事是陛下所不敢的。”我看着他的眼,淡淡道。
“你!”他蓦地瞪圆了眼,身体四周似有火花劈啪作响。
他就这样恨恨地瞪着我,良久之后,长呼了一口气,语带疲惫,“为什么总是要惹我生气?”
“是你自己爱生气罢了。”
他皱眉打量我半晌,幽幽道,“我该拿你怎么办?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何可以如此纵容你?自从遇见你,我就开始不象我自己了。”
他又看了我半晌。
“你真的想让我去见她吗?”他低声问,手从我的臂上滑下,握住我的手。
我望进他的漆黑眼底,“那是你的母亲,看与不看是你自己的事。”
“是吗?”他微一颔首,“既与你无关,方才你又为何卖力游说?”
“我,”我脸上一热,“我才没有!”
“哦?”他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大窘,用力挣扎,想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只是徒劳。最终,我放弃挣扎,恨恨瞪他。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副优哉游哉的表情。
“走!”他忽然拉起我的手,将我从席上一把扯起,牵着我的手大步向外走去。
“去哪儿?”我被动地被他牵着向外走去,看着他忽而变得凝重的脸,莫名生怯。
“放心,吃不了你。”他瞥我一眼,扯唇一笑,暖昧地眨了下眼。
甘泉宫!
借着明亮的月光,我看清面前的宫殿,心头微震,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此时的他,不复刚才嬉笑,面色如这无所不在的夜色般沉凝。
他象感应到了我的目光,转脸看我,目光幽深,不发一语。
“不进去吗?”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该进去吗?”他象在问我又象在自言自语。
“世上还有能难倒秦王的问题吗?”
“有,”他的眼在暗夜中熠熠生辉,“比如你。”
我闪躲着他的目光,刻意忽视因为他的话再次怦然而乱的心跳。
“你若不想进去,就不要进去。”我知道他定会进去。
他直直地,定定地望着面前紧闭的宫门,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玄色的高大宫门,在凄清的月色中散发出令人喘息艰难的沉重压迫感。
夜,寒凉冷寂。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很久之后,他深深呼吸,象是作出了重大的决定,转脸对我轻扯一笑,“进去吧,外面很冷,进去暖和暖和。”听似轻松的言辞间蜇伏千钧之重。
说完,执了我的手,向随行的近侍使了个眼色。
近侍会意去叫门。
我微动,想把手从他的掌中脱出,他转脸看我,手握得更紧。
“别动,”夜风中传来他的低语,“握着你的手,我才有勇气去面对。”
第33章 第十九章:雍城旧事
赵政(嬴政)
当宫门洞开,当我的脚踏在甘泉宫的地面之上,一瞬之间,我的思绪飘回到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那个我一直努力遗忘,却注定永远也无法忘却的噩梦之日。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亲政不过二年。
那年秋天,我遵循祖制去雍城郊祀,也顺便去探望住在那里的秦国国母——我的母亲赵太后。
郊祀过后,我同母后在大政殿欢宴。宴中,我起座更衣,不想在殿外遇到了中大夫颜泄,颜泄一见我,就跌跌撞撞地奔过来,扑嗵一下子扑跪在我脚前,一边不住叩头一边大放悲声,嘴里还不停地叫嚷着“死罪”,“死罪”。
说实话,我当时多少被他吓到,转瞬意识到定是出了大事,不然不会让素来以持重著称的颜泄如此激动失仪,我不动声色地叫他起来,把他带回了我在雍城的离宫蕲年宫。
果然不出我所料。
颜泄告诉我,当我和太后在大政殿宴饮时,包括他在内的一干大臣也和服侍太后的宦人长信侯嫪毐在配殿饮酒作乐。席间,他与嫪毐因赌博的输赢问题起了争执,嫪毐当着众人之面,公然叫嚣:吾乃今王假父,尔贼人之子,焉敢与吾抗礼!”
我定定地看着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声泪俱下的颜泄,只觉浑身血液如岩浆般翻滚沸腾,如脱缰野马般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心头象关了一只随时要破柙而出的怒兽。
假父?!
一个小小阉奴竟然胆敢宣称自己是国君的假父!真是活腻了!
不对!我突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细细回想,嫪毐看上去并不若一般阉人阴柔细弱,相反,他的身形倒较普通成年男子更为高大壮硕,他的嗓音听上去也象是刻意装出的尖细,却又隐隐透出成年男子特有的浑厚。
难道——难道他并非真阉?
可能吗?
不可能吗?
难道他与母后之间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能吗?
不可能吗?
我想起,当初就是母后在我面前极力为嫪毐美言,又力劝我为嫪毐封侯,还是母后,对我说不喜咸阳,带着嫪毐搬去了远离咸阳的雍城故宫。当初,我还百思不得其解,母后一向在咸阳住得好好的,为何突然就要移居雍城。现在想来,大概是母后为了避人耳目,为了更自在地与那个假阉风流快活吧。是了,每次我来雍城探望母后时,都见她与那阉奴形影不离,举止亲密。
母后!我咬牙切齿。
等等,我怎么忘了他——丞相吕不韦!不是他把嫪毐推荐给母后的吗?若嫪毐并非真阉,吕不韦又怎会不知,也许这一切根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绝对有可能!
当初不就是他一手策划了让我的父王从一个不受先王重视的质子最终成为万众瞩目的秦国太子吗?那般难如登天之事他尚且游刃有余,况这等使人冒充假阉的小把戏!
看来,骗我的不止母后一人!
我越想越气,若我猜测的一切皆为属实,母后你置秦国历代先王的颜面于何地?!你置政儿的颜面于何地?!你又置你秦国国母的颜面于何地?!
若我所猜测皆为属实,母后,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不,是你们!你,嫪毐,还有那个卫国奸商,以及所有与此事牵连有染之人,绝不饶恕!!!
没有人可以欺骗我,没有人可以玩弄我于股掌之上而不必付出代价,没有!很快这件事就会水落石出,很快我就会知道,究竟是那阉人一时酒后失德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言辞,还是我一直被人当作傻子愚弄,很快就会见分晓了。彼时,我倒要看看长?
(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http://www.xshubao22.com/7/75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