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7 部分阅读

文 / 曾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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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我倒要看看长信侯的胯下到底长没长那串男人该有的物件!

    灭顶的愤怒和耻辱令我浑身发抖,周身的每个毛孔都呼号着无以复加的愤怒。我即刻秘密发出兵符召驻扎在岐山的大将桓齮,命他速来雍城擒拿嫪毐。

    孰料,消息泄露。

    在桓齮大兵到来之前,嫪毐率先采取了行动。他先是用母后的太后印玺假冒我的国君印玺号令守卫雍城故宫的士卒,并率领他的门客,僮仆,打着蕲年宫生乱,平乱卫君的幌子,于第二日中午兵围蕲年宫。

    蕲年宫有贼?笑话!寡人身边最大的乱臣贼子就是你这假阉!

    接到嫪毐兵犯蕲年宫消息的一瞬间,我心中刹时雪亮,即便不用验看,我亦可断定嫪毐绝非真阉,而母后与他必有奸情。看来,这许多年来,我的确是被人当作痴人愚弄了,而这其中就有我的生身之母——我最爱的女人!我的母后!!

    心似被乱箭贯穿般,痛不可抑,若非强提精神,我只怕早已气至晕厥。

    兵围蕲年宫?想弑君篡位吗?就凭你个市井混混?你也真敢想!

    我记得那天天气极好,万里无云,和风习习,而我的心中却如秋江怒涛,穿空崩云。

    我在一众臣子和宦人的簇拥下登上蕲年宫中高台,放眼望去,宫外黑压压的甲兵一片,士兵手中的金戈在骄阳的照耀下,折射出此起彼伏的刺目光芒,晃得人眼生疼。

    我的心更疼。

    母后,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政儿的吗?

    我轻笑,怪不得我了。

    我向着宫外的士兵高声断喝,问他们为何公然冲犯王驾。

    “长信侯说蕲年宫生乱,大王有难,他命我等前来救驾!”下面有人应道。

    “对,我们是来救驾的!”

    “我们是来保护大王的!”

    下面的士卒七嘴八舌道。

    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回答,看来他们只是被嫪毐蒙蔽,并非真心背叛于我,他们的心还是忠于我的。

    “你们上当了,”我尽声高呼,“蕲年宫中不曾有乱,长信侯乃是要利用尔等犯驾,他要谋大逆!长信侯才是乱臣贼子!”

    此言一出,下面顿起骚乱,一部分士卒当即散去,更多的则是倒戈与嫪毐的死党打斗起来。

    这还不够!我看着下面的战况冷哼。

    我再次向着宫外振臂呼喝,“有生擒嫪毐者赐钱百万,杀死嫪毐者赐钱五十万;杀死逆党一人者,赐爵一级。”

    众赏之下必有勇夫,果是至言,此言一出,我身边的随从和宦人们也打开蕲年宫的宫门跑出去与逆贼搏杀,就连蕲年宫附近的百姓得了消息也跑来勤王。

    嫪毐的手下很快伤亡惨众,嫪毐望风而逃,途中恰遇桓齮救驾大军,当场就缚。

    平息了嫪毐的叛乱后,我率众人来到大政殿,在密室里搜出了两个孩子——两个和我经由同一个肚子来到人世的孩子,我的母亲,秦国国母和一个“阉人”的杰作。

    母后跌坐在不远处的地上,垂着头,披头散发,身体剧烈地战栗着。

    怕了吗,母后?现在才知道怕了吗?当初你把印玺交与那贼人同他合谋加害政儿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会是如今的结局?

    母后,是你不慈在先,那就别怪政儿不孝在后了!

    我冷冷地睨着生我,养我,又背叛我的女人,恨恨传令,把那两个小畜生装进麻袋,就地掼杀。

    那两个小畜生被塞进麻袋前,向着母后大哭大叫,寻求着母后的蔽护,母后应声抬头,看看他们,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在求我,她在用她的眼神求我。

    我的恨,在她无声的哀求中瞬间达到顶点。

    你可怜他们,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为了掩饰奸情,你默允嫪毐假传王令攻打蕲年宫之时,可曾有想过我的安危?可曾有想过我也是你怀胎九月的亲生骨肉!

    士兵们将那两个小畜生塞进麻袋,扎紧封口,一遍遍高高举起,又一遍遍狠狠掼向阶下。

    麻袋第一次落地后,里面传出两声童稚的惨叫,第二次变成了细弱的呻吟,第三次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没有惨叫,没有呻吟,没有蠕动,什么都没有。

    但是在我宣布停止之前,士兵们还是一遍遍地将麻袋从地上捞起,举过头顶,又一遍遍地奋力掷在地下。

    麻袋上很快现出血色,随着士兵们一遍遍地摔打,血色越来越深,面积越来越大,最后,整条灰色的麻袋变成了暗红色的血袋,地上是一大片刺目的殷红。

    冷眼看着一遍遍被高高举起,又高高落下的血色麻袋,冷眼看着地上刺目的腥红,冷眼看着面前体若筛糠的女人,漠然听着麻袋落地的一声声闷响,我的心中升起一股复仇后的快意!

    没有人可以背叛我!包括你,我的母后!

    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很久以后,我扬了扬手,一切归于沉寂。

    母后坐在地上,呆呆怔怔地望着地上那两条血色麻袋,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若不是她的身体一直剧烈地抖个不停,整个人活似木雕泥塑。

    她的牙齿生生地咬进了下唇,血顺着她的下颔滑下她曲线优美的脖颈,如同地上那片红,刺目惊心。

    看了那两条麻袋许久后,她木然转脸望我,眼神空洞、麻木又陌生。

    我冷冷地回视着她,心象被人戳了个洞,空荡荡地疼。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彻底地失去了我的母后;同样,我的母后也失去了我,她仅存的亲骨肉。

    事后,我将嫪毐车裂,夷三族;将其死党二十余人枭首;其宾客舍人罪轻者没入宗庙为宗庙取薪者;罪重者近五千人夺爵迁蜀,徙役三年。

    削夺母后国母称号,与之断绝母子关系,减其俸禄,令其迁居棫阳小宫,并派重兵把守,母后不得出,外人不得入。

    后来,屡有臣子进谏,请求我将母后迎回咸阳,为此,我先后杀掉了二十七名大臣。直至后来,为了堵住六国人讥我不孝之口,我才将母后重又迎回咸阳,置于甘泉宫。

    屈指算来,母后被迎回咸阳已有十四年。

    十四年倏忽而逝,叹流年匆匆!

    十四年来,我从未踏入甘泉宫半步,我恨她!恨她的淫荡,恨她带给我的耻辱,恨她对我的无情。

    而现在,我就站在她的寝殿之外,只要推开面前这扇门,只要推开这扇门,我就可以再次见到那十四年未曾谋面的女人——那个令我恨之入骨的女人。

    可是,此刻,我突突乱跳的心中不断涌起的又是什么?是激动?是渴望?是思念?还是什么?我的眼中又为何潮湿酸涩?

    我怎么了?我不是恨她的吗?我不是该一直恨她的吗?

    “进去吧。”身边的人低声道,同时把手从我的掌中轻轻脱出。

    我转眼诧异看她。

    “你们母子难得相见,我还是不打扰了。”说完,她转身离去。

    我沉默无言,看着她离去,却见她走出几步后,忽又转过身来。

    怎么?我看着她。

    “无论她作过什么,她始终都是你的母亲,”片刻停顿后,黑暗中再度传来她静切的声音,“我想,她始终都是爱你的。”

    她始终都是爱我的?

    是吗?

    第34章 第二十章:甘泉之夜(1)

    赵政(嬴政)

    当我在昏黄飘摇的烛光中重见那抹十四年不曾得见,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泪,瞬间滑落。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曾占据了我全部的爱,又占据了我全部的恨的女人,在宫人的搀扶下,步履不稳地向我跌撞而来。

    我望着她,望着她向我步步靠近,直至眼前。

    这一刻,我深深感谢那个对我时常出言不逊的燕国女子,若不是她的委婉劝谏,此刻,我根本不会站在这里,当然,我很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我深深地恨着面前的女人的同时,我又是多么地爱她。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我面前,她的身体和嘴唇象十四年前一样,剧烈地抖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仿佛在看着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亦或幻影,她的脸上泪水纵横。

    半晌,她哆哆嗦嗦地抬起手,象要触摸我的脸,可是,却在快要碰到我的时候停住了,最终又哆哆嗦嗦地缩了回去。

    我看见她的眼中贮满爱和思念,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切的关爱与思念。

    我是不是看错了?

    当年,她是那样恨我,至今想起当年大郑殿上,母后空洞眼神后的彻骨恨意,我依然会不寒而栗。此后的岁月里,大郑殿上母后的眼神和落梅中的女子,一起构成我梦境的两大主角。

    而现在,她看我的眼中竟充满了爱和思念,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母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远古洪荒飘来。

    只是轻到不能再轻的一声呼唤。

    她的眼泪却在这声呼唤后,更加肆虐无忌。

    “政儿?”她看着我,泪眼朦胧地轻唤着我的名字,仿佛怕声音大了便会惊醒这不真实的美梦。

    “母后。”我提高了嗓音。

    “政儿。”这一次,她露出了微笑,抬手拂上了我的脸,流连不去。

    她的泪,片刻未停。

    母后的手,一如记忆中的温暖,她曾用这双手为我抹去脸的汗水,眼角的泪水,嘴角的汤水;她曾用这双手,将我搂进怀中,轻轻地拍哄我入眠……

    我记起母后对我所有的好。

    “母后!”我的泪再也止不住地狂涌而出,我痛哭着跪倒在她脚下,紧紧地搂住她的腰。

    “政儿,政儿……”母后哀哀地呜咽着,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一遍遍抚着我的头。

    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尘封已久的童年——我和母后在赵国相依为命的岁月。那时,吕不韦带着父王逃回了秦国,却把母后和我留在了赵国,彼时秦赵交恶,赵国屡败于秦,损兵折将,伤亡惨重,赵人因此迁怒于我母子,欲除我母子而后快。

    那时的母后,尽着自己最大能力护我周全,尽管她自己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那时的母后,经常会如现在这般将我搂在怀中,一遍遍轻唤着我的名字,一遍遍轻轻拍抚着安慰我;那时的母后,在我心里,是全天下最最美丽,最最温柔,也最最可亲的娘亲,而我则是全天下最最幸福的小孩。

    “政儿,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母后抽咽的声音,扯回了我的思绪。她微眯着眼,将我从上到下细细打量,末了,微微一笑,“我的政儿,还和从前一样英俊。”两串眼泪应声而落。

    她拉着我并肩坐下,伸手轻抚我的脸,看我的表情象看着绝世的珍宝,她抚着我的脸,眼泪不停地落下,脸上是悲喜交加的微笑。

    我用力眨了眨眼,眨掉眼中的泪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母后也还象从前一样美丽。”说着,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唉——”母后轻叹一声,笑着摇摇头,“好看什么呀,老了。”说着,颇为感慨地拂了拂头发,她的发,已然花白,不复当年黑亮如漆。

    “不老,”我心里一阵发酸,扑进母后的怀里,就象很多年前在赵国我经常作的那样,我窝在她的怀里,紧紧地搂着她,“母后一点都不老,在政儿眼里,母后永远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母后似是笑了,她笑着一下下抚着我的背,“我的政儿也还象小时候一样的嘴甜,一样的会讨母后开心。”

    我仰起头,在泪光中看着母后的根根白发,看着她笑出的条条皱纹,母后真的老了,十四的的幽闭生活,无情地磨蚀了她原本的绝代容颜。

    母后当年的风华何其夺目!

    儿时,我常躺在母后的怀里,仰望着她漂亮的脸,心里想着长大了我定要也娶一个象母后般美丽的女子为妻。

    流年逝水,我早已儿女成群,她又怎会不老?

    我痴痴地望着母后,望着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的确老了,可是在我心中,她永远都是最美丽而无可取代的。

    姬梅的脸一瞬划过眼前,当然,她亦无可取代。

    她们都是我的最爱:一个给我生命,一个为我的生命注入生机。

    “母后,给政儿做碗面吧。”

    第35章 第二十章:甘泉之夜(2)

    母后本已平静的脸,因我的话再次现出激动的神色,她的泪又流了下来。

    我顾不得理会自己满脸的泪水,抬手去给母后擦泪。

    母后,你可是也想起了什么?

    母后流着泪动情地看着我,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又擦了擦眼泪,笑着对我点点头,“好,母后这就去,这就给政儿做面去。”说着,她扶着几案就要站起,却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母后!”我一惊,长身而起,一把扶住她。

    “唉,”母后摇头叹息,对我自嘲一笑,“政儿,母后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母后,政儿不吃面了,不吃了,您快坐下。”我拉着母后的衣袖,想让她坐下。

    “母后没事,只是刚才起得急了,现在没事了。”母后笑着摸摸我的脸,安慰道。

    朱漆的碗,雪白的面,飘着油花,散发着诱人味道的汤汁,还有一颗黄白相间的荷包蛋。

    我怔怔地盯着眼前的面,在蒸腾的雾气中,看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垂髫稚子将脸埋进了碗里,狼吞虎咽地吃着碗里的面,身旁的美丽少妇慈爱地看着他淡淡地笑,不时抚一下他的头。吃到最后,男孩夹起碗中的荷包蛋咬了一口,又乘妇人不备将剩下的一下子塞进妇人的嘴里,脸上露出得逞后顽皮的笑。妇人笑着将男孩搂在怀里轻轻地摇。

    好一对幸福的母子。

    “政儿,怎么了?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对幸福母子在母后低柔的催促声中骤然隐去。

    “啊?哦,好,”我回过神来,转脸对母后笑笑。

    深深吸气,鼻腔里顿时充满了热热的暖香。

    “多少年没做了,也不知好不好吃?”母后在一旁不胜唏嘘。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掉进碗里。我颤抖着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送进嘴里,眼泪瞬间如秋潮决堤般奔涌而出,再也止不住。

    一颗颗,一串串流进嘴里,掉进碗里。

    我眨眼,再眨眼,一次次挤掉眼里的泪,越是越挤越多。

    是谁?是谁在哭?他的哭声听起来为何如此伤心?

    “政儿……”昏沉之中,耳边传来母后颤抖的声音,紧接着我再次陷入母后温暖的怀抱。

    手一松,筷子掉在了案上,我紧紧地揽住母亲的腰,在她的怀中放声大哭。哭出我多年的委屈,多年的怨恨,还有多年的思念。

    “政儿,对不起,对不起,是母后作错了,是母后对不起你,政儿……”母后紧紧地搂着我,哭着,拍着,低喃着。

    很久之后,我停止了哭泣,所有的委屈,怨恨与不甘已随着刚才的渲泄烟消云散,此时,心中惟余对母后的爱与愧疚。

    面早已凉透,母后要重新为我做一碗,被我制止。

    一口口吃着碗里的凉面,我直觉这是从赵国回到秦国这几十年来,我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哪怕厨艺最精湛的厨人,哪怕他用尽天下最名贵的食材,也作不出这令我魂牵梦萦的味道——母爱的味道!

    天下还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母亲亲手做的食物更美味!

    只一会儿功夫,一大碗寿面被我吃了个底朝天,最后,我夹起碗中的荷包蛋咬了一小口,然后,把剩下的递到母后面前。

    我看着母后,母后也看着我,我看着她眼中泪眼婆娑的我,我看着她眼中再度潋滟的泪光。

    母后看着我,微笑着张开嘴,泪水顺着她的脸,在她闭口的一刹那滑落。

    “好吃吗?”我勉强让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好吃,”母后擦了擦眼,又反手擦了擦嘴,微笑着对我点点头,“好吃,政儿喂给母后吃的,怎会不好吃?”说着,她又抬手为我擦去夺眶而出的泪。

    我们母子相视而笑,笑落了串串眼泪。

    我知道横亘在我母子之间十四年的心结已彻底解开,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破坏,可以阻断我们母子的亲情。

    我又是眼前这女人心爱的政儿了,她也重新恢复为我记忆中的慈母。

    “母后还记得上林的梅林吗?”这时节上林的梅花开得正好。

    “嗯,”母后点点头,现出悠然回想的神情,“记得,那里的梅花美极了。”

    “那过几日,我们去上林赏梅可好?”近日,北疆不时有恼人边报传来——匈奴屡犯边界,搅扰边民,这几日,我正与朝臣商议对策,待对策议定,我定要带上母后还有她去上林尽性赏玩。

    “好,”母后看着我宠溺地笑,“只要政儿喜欢,母后怎样都行。”

    “到时我们在上林多住些日子,噢,对了,这时节兰池里的鲤鱼最是肥美,我命人多捕几条,清蒸了,母后不是最喜欢吃兰池里的鲤鱼吗?”

    “政儿竟一直记得?”母后下颔微搐,看似又要落泪,她抬手抚上我的脸,轻轻抚摸。

    “当然记得,”我抓住母后抚摸我的手,贴在脸上,“只要是母后喜欢的,政儿都记得,我还记得母后一直非常喜欢上林的雪,以前每到冬天母后都要去上林赏雪的。”

    母后看着我,感慨一笑,“是呀,母后的确很喜欢上林的雪,因为,”她微顿,似在回想,“因为,上林的雪象极了邯郸的雪,每次看到上林的雪,母后就会想起邯郸,就会想起从前……”她忽然停下来,眼泪簌地一下落下来。

    想到从前吗?若可以,母后,我也想回到从前,回到我们在赵国的日子,提心吊胆却又幸福无比的日子,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

    我轻轻为母后擦去脸上的泪,把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母后,再等几日,等政儿处理完政务,我们就去上林,去赏雪,观梅,好吗?”

    我不知上林的雪因何会让母后想起赵国,在我看来咸阳的雪和上林的雪并无区别,不过既然母后喜欢,那么,我就陪她去,陪她赏雪,陪她一起重温久违的幸福。

    “好,好,”母后微笑望我,不住点头,“只要政儿高兴就好。”

    我和母后又聊了很久,聊我们在赵国的岁月,聊这十四年来我的生活,我的政绩,后来母后看到了我腕上的红线,所以,我们还聊了姬梅。

    不觉已过三更,母后露出倦意。

    “母后,您早些安歇,政儿明天再来看您。”我起身准备回宫。

    “好,母后确实有些累了,政儿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母后费力地站起来,想要送我,不想又是一个踉跄。

    “母后,当心!”我手急眼快地扶住她。

    母后摇遥头,自嘲一叹,“唉,真是不中用了,”她对我笑笑,“母后说不上哪天就去见你父王了,也不知他会不会怪我。”她似想起了什么。

    “母后,不要说那样的话,”我的心猛地一痛,“政儿希望母后可以长命百岁,永远陪着政儿。”

    “好,好,母后长命百岁,母后一直陪着政儿。”母后的语气听上去象是在哄着撒娇的孩童。大概在她眼里,我永远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吧。

    “政儿!”

    什么?我回过头,望向站在寝殿门口目送我离去的母后。

    “再来时,带上你说的那个燕国公主,母后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我的政儿爱若珍宝。”母后站在暗蓝的天宇下,款款地笑着,星光映亮了她苍老却又光华夺目的脸。

    母后的笑,如烂漫春花在这静寂夜色中璀璨绽放,一刹那,我仿佛又看到那个年轻美艳的女子,站在院门口,关切地对着和小伙伴奔向远方的儿子长声叮咛,“政儿,别贪玩,别忘了早些回来吃饭。”

    思及往事,心中发酸,想到姬梅,却又涌上无限甜蜜。

    “知道了母后,明天我就带她来见您!”我笑着大声应道。

    第36章 第二十一章:天人永隔

    赵政 (嬴政)

    朝堂之上,我有些心不在焉,殿下臣子们还在没完没了的絮絮唠叨,往日不觉如何,今日听在耳中份外聒噪。

    我坐在御座里装模作样地听着,其实一句也未听进去,这不是一个称职的国君应有之举,明知不该,却还是控制不了心神一次次飘向他方。

    握拳挡住嘴,我假意咳嗽了下,手微微松开,梅香扑鼻,拳中是姬梅送我的香袋,呃,确切点说,是我从姬梅那里厚着脸皮讨来的。

    大概谁也料想不到,堂堂一国之君居然会向别人讨要东西,而且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小香袋。

    在别人眼里它或许只是个不起眼的香袋,在我眼中它却是无上的至宝。

    眼前浮现出那人梅般清雅绝尘的容颜。

    “政儿,再来时,别忘了带上你说的那个燕国公主,母后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我的政儿爱如珍宝。”耳边响起母后的叮咛。

    好的,母后,待会下了早朝,政儿就带那人去见您,希望到时您也会同我一样喜欢她。

    下了早朝,我急急回到长杨宫,准备换了便服后去庆元宫带姬梅去拜见母后。

    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母后与姬梅相见的情景,母后是否也会如我初见姬梅时惊讶,惊讶人间竟还有这样不似凡人的女子。

    穿中衣时,衣带忽然断了。

    我的心无由一颤,这是个不祥之兆,要出什么事了吗?正自沉吟,有近侍急趋而入,来到近前,扑嗵一声跪倒在地。

    那人弓腰伏首趴在地上,身体微微地抖着,偷眼看了我一眼,一副胆战心惊,欲说还休的模样。

    真的出事了吗?我稳了稳神,沉声问,“何事惊慌?”

    “启奏大王,太后,太后……”近侍趴在地上,懦懦地嗫嚅着。

    母后!我心巨震。

    我一把推开服侍我穿衣的宦人,几步来到报信的近侍跟前,一探身把他从地上揪起凑至眼前,“快说,太后怎么了?”

    “太后,太后,”近侍结巴得更加厉害,“太后薨,薨了。”

    “什么?!”一瞬之间,我只觉天眩地转,眼前发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是听错了,我一定是听错了!

    “太、太后薨了。”

    我盯着那人惨无人色的脸,心一瞬停跳,四肢百骸如坠冰河,霎时,浑身冰凉。

    眼前的一切忽然诡异地摇摆起来,地震了吗?为何我感到天旋地转,站立不稳。

    心似被什么东西戳了无数个洞,麻麻的,凉凉的,却又痛不可抑,如被油烹。

    “太后薨了,薨了……”耳边不停地响着那该死的声音。

    我狠狠地盯着那人的脸,他在说谎,他一定在说谎,就在昨晚,不,就在几个时辰前,母后还亲手为我做了一碗寿面,还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就在几个时辰前,我还看见她如花般美丽的笑妍。

    她怎么会死?怎么会死!

    我胸口一片空白,不能思维,胸口憋闷得要命,喘不上气来。突然,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逆涌而上,来势汹汹。

    我忍不住张口。

    “陛下——”眼前的人一声惊呼,瞬间瞪大了眼。

    怎么了?我勉力凝神,何事让他如此惊恐?

    血?我皱眉,他脸上怎么全是血?哪来的血?刚才分明是一张惨白的脸。

    呃,喉间再度传来强烈不适。

    噗——

    一口血从口中直喷出去。

    这次不止是脸上,那人的前襟上也绽出了斑斑点点的刺目腥红。

    眼前阵阵发黑。

    “陛下,陛下!”

    “滚开!!”我用力推开欲扶住我的近侍,踉跄向外走去。

    母后,等等政儿,政儿这就去看您!

    我扑到母后的床前,跪倒在地。

    母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象是睡着了,面容安祥,嘴角似乎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母后……”我轻声唤她。

    她不动不语。

    “母后……”我提高了声音。

    她还是不理我。

    我伸手去摸她的手,就在几个时辰前还温暖柔软的手,此时已经冷硬如冰,难言的恐惧与悲伤刹时弥散于我周身的每个毛孔。

    我趴在床沿上,伸手轻抚她冰冷的脸,固执唤她,“母后,是政儿,政儿来看您了,您睁开眼看看政儿,看看政儿好不好?”

    母后依然沉静“安睡”。

    “母后,求您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政儿,求您了母后,求求您……”

    胸中撕裂般地痛,一阵反胃,血再次逆涌而出,我赶紧用手捂住嘴,以免弄脏母后的遗体。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

    为什么当我满心欢喜地以为可以重新拥有你的爱,可以弥补对你犯下的过错,你却走了?

    为什么不给我补救的机会?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上林赏雪的吗?你不是最爱那里的雪吗?

    你不是答应我要长命百岁,要永远陪着我的吗?

    你不是说想看看让你的政儿甘心首疾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吗?

    为什么就这样匆匆地去了?为什么?

    你是在惩罚我吗?你是在用你的永远离去,换得我对你的永远负疚吗?

    母后,你好狠的心!

    好狠的心!!

    我直直地盯着母后低喃,“我恨你。”

    我狠狠地瞪着母后大喊,“我恨你!!”

    无论低喃,还是大喊,床上的人始终沉默。

    眼前一片模糊,脸上一片泪湿。

    “为什么?!为什么?!!”我趴在床沿上,痛哭着捶着床板。

    母后,醒来,别丢下政儿一个人,别丢下我!

    姬梅!姬梅在哪儿?

    姬梅的影像倏忽划过脑海,孤独绝望的心中,因为她的倩影瞬间有暖流漫过。

    昨天我答应了母后要带姬梅来见她,让她看看我的珍宝。

    姬梅,我要见姬梅。

    现在,马上。

    第37章 第二十二章:悲伤君王(1)

    姬梅

    初到秦国不久,我无意中从庆元宫宫人的口中得知赵政的母亲——赵太后还活着,只不过,一直被幽禁在甘泉宫,外人不得入,她不得出,赵政也从不去看她。听说,赵政当年还发过“不及黄泉不相见”的毒誓。

    我想起在燕国时听到的秦宫秘闻。

    他们说赵政并非秦庄襄王子楚的亲生儿子,庄襄王不过是他名义上的父亲,他真正的父亲其实是吕不韦,那个帮助庄襄王当上秦国储君,最终登上秦王之位的卫国商人。

    他们还说,秦国的国母赵太后,原只是吕不韦的一个小小姬妾,有了身孕后,被吕不韦送给蒙在鼓里的庄襄王,生出来的孩子,就是当今的秦王赵政。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们说赵太后在庄襄王死后不甘寂寞,先是勾搭上了老情人吕不韦,后又在吕的引荐下勾搭上一个假阉,后来还与这假阉生下了两个儿子。事情败露后,假阉被赵政车裂,两个孩子也被扑杀,而赵太后从此也被幽闭起来。

    一次从永巷探望族人归来,我让车夫带我去甘泉宫,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那里。

    不知道。

    但我就是想去。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下了车,望着眼前的巍峨的宫殿,瞬间窒息。

    窒息于这座宫殿散溢出的浓稠悲凉。

    那悲凉,在纷飞的雪花中,在沉郁的天幕下,凄怆透骨。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悲凉。

    这女人自有她的不是,只是,她的不是皆因男人而起。

    若她当初所托是一个真心以待的男子,而非薄情寡义将其作为棋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狡诈之徒,或许就不会有日后她的秽乱宫廷,也不会有今时的母子情绝,冷宫幽禁。

    再优渥的生活,再高贵的封号,再风光的排场,都抵不过爱人发自肺腑的一句温存软语,都抵不过永夜独居的凄清忧伤。

    我为这宫墙后的女人深深悲哀。

    ……

    前晚,赵政问我是否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当然知道,国君的生日,我怎会不知,怎能不知?莫名,我想到了他的母亲。

    赵政,你不会想念自己的母亲吗?

    我试探他,劝导他,我不知自己何以如此煞费苦心地去游说我的仇人与他的母亲冰释前嫌,他们母子和与不和与我何干?可是,当我一想起那天雪中的所见,我就忍不住,忍不住要去劝他,我真的很想让他去看看,去看看那个被他幽闭了数年的可怜的女人,他的母亲!

    起初,赵政怒不可遏,不过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后来,他竟带着我去了传说中的禁忌之地,他带我去见那传说中的禁忌之人——他的母亲。

    我随他去了甘泉宫,在太后的寝殿门外,我转身离去。

    我深知,无论他和太后的重逢会是怎样光景,都不需要,也不应该受到任何第三者的打扰。

    所以,我选择离去,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离去前,我对他说无论太后曾作过什么,她始终都是他的母亲,她也始终都是爱他的。

    虽然,我没作过母亲,但身为女人,我想我懂她。我坚信即使赵政当年罔顾母子之情,将她幽闭深宫,她也还是深深爱着他的,或许她会恨遍全天下的男人,但这个男人,无论再怎样对她,她也恨不起来,只因她是他的母亲。

    天下有记仇的子女,却从不曾有记仇的母亲。

    赵政说,他知道了。我听不出他的情绪,也猜不出在稍后的相见时,他会以怎样的姿态面对他的母亲。

    不管怎样,我已尽力。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母亲,我仇人的母亲。

    不知昨晚他和他的母亲可有冰释前嫌?我坐在席上,心不在焉地抚着琴,却总是不成曲调。

    “啪”地一声,我皱眉,琴弦断了一根,此时,宫人进来禀报,秦王的近侍来了。

    什么?!太后薨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时之事?”

    “今早。”

    今早?

    那赵政……

    我的心沉沉一跳。

    第38章 第二十二章:悲伤君王(2)

    自与赵政相遇,我从未见他如此形容,此时的他失魂落魄地靠坐在床沿上,全然失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此时的他,目光呆滞,涕泣满面,唇上,下颔上,衣上,甚至手上尽是血迹。

    竟是如此悲伤,恸极吐血了吗?我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我一步步向他走过去,他就那样无声地望着我,随着我的步步靠近,他的眼中渐渐生出光彩,伴着那渐渐生发的光彩,同时生发在他眼中的是灿亮的泪光。

    泪顺着他的脸串串而落。

    我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真的是秦王吗?是那个扫荡宇内,横绝八荒的秦王吗?鞭笞天下不形于色的秦王也会流泪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泪,他的哀伤,他的无助,他嘴角的血迹,以及笼罩在他周围浓重的哀伤。

    心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猛然攥住又猛然松开,怪异的疼痛令我几乎因窒息而昏倒。

    我暗自定神,呼吸,再呼吸。

    “你来了?”他用失神的眼呆呆望我,半晌,忽而惨淡一笑,我的心因了他的笑,又是一记抽痛。

    我悲悯地望着他,望着他的失魂落魄,入骨哀怆。

    他转脸看向床上,“这就是我母后,很美吧,”他深情地望着无声无息的妇人似在追忆,“小时候我一直认为我的母后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即使现在,她依然是最美的,”说到这,他转脸望我,眼闪了闪,抬起沾了血的手握住我的手,“你也是最美的。”他停了停,“知道为何叫你来吗?”

    我望着他哀伤的眼,轻轻摇头,他的手冰凉。

    即使不叫我来,或许我也会来。

    他又看向他的母亲,凄然一笑,“昨天和母后分手时,我答应她,再来时带你一起,因为她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她的儿子爱若珍宝,”说到这儿,他转眼望我,目光忧伤,“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话,我想不到,那竟是她留给我最后的话……”说到这儿,他的嗓子哽得再也说不下去,眼泪流泉般湍飞直下。

    “所以,你要我来,来完成你对太后的承诺。”我静静地俯视着他,静静地代他说完他未竟的言语,静静地擦去他脸上狼藉的血泪,静静地探身展臂将他揽入怀中。

    这一刻,我的心平静如水,仿佛这样作只是理所应当;

    这一刻,我的心翻涌如潮,我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去遗忘被我揽在怀中之人,与我有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这一刻,我只想忘记,忘了他,忘了自己;

    这一刻,他不是傲视九洲的秦王,我也不是身负国仇家恨的燕国公主;

    这一刻,他不过只是失了母亲的可怜孩童,我不过只是与他有着相同经历的过来之人;

    这一刻,我只想尽我所能去安慰他,温暖他,去分担他的悲伤,他的悲伤让我悲伤。

    蓦地,眼前闪过国破当日母后七窍流血,瞠目而亡的惨状。

    一瞬之间,痛恨交涌。

    我曲指成爪,紧紧地抓着他背上的衣料,唯其如此,方能勉强压制住顷刻澎湃于胸的,我对他的恨。

    如我紧紧抓住他样,他亦紧紧地回拥着我。

    很长一段时间,我和他都没有再说话,室内一时静若无人。

    许久之后,他从我怀中脱出,拉我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妇人,“母后,这就是我跟您说的燕国公主,我带她来看您了。”他的情绪又变得激动,“母后,您不是想看她吗,我带她来了母后……”

    他望着太后,泣不成声。

    我看看他,又看看太后,黯然无语。

    过了一会儿,他收了悲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长呼了口气,悠悠开口,眼睛始终看着他的母亲。

    “从出生到九岁时回到秦国,我在赵国的邯郸度过了我的童年。这些年来,细细回想,我越来越觉得在赵国的那几年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幸福的日子。”

    “那时候秦赵时有交兵,赵国总是吃败仗,赵王气不过,就想要杀了我父王。还好吕不韦带着我父王在赵人动手之前逃回了秦国。”

    “可是,他们把我和母后留在了赵国。赵人杀不了我父王,就想杀了我和我母后解气。于是,我母后带着我躲进我外公家,不久我外公又将我们母子送到邯郸的乡间去。那时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可是无论日子如何艰难,每年我过生日时,我母后都会亲手为我做上一碗香喷喷的长 (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http://www.xshubao22.com/7/75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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