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10 部分阅读

文 / 曾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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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狗?”他皱眉望着我怀里的玩偶,“怎么看上去象只猴子?”

    唉,这眼神真是……

    我再次忍俊不禁。

    “不会真是猴子吧?”他看我,一眉微挑,“是猴子?”

    我点点头。

    “我说你刚才为何笑,原来如此。”他自嘲地哈哈一笑,伸手拿过那只胖猴子又着意看了两眼,尔后摇摇头,批评道,“哪有这么胖的猴子,若说狗这般胖还差不多,不过看上去倒是挺可爱的。”说完,又把小猴子塞还给我,“古人千金始买美人一笑,今日我不过用区区几个铜钱,即换得美人二度展颜,何其有幸!何其有幸!哈哈哈……”说着,伸手揽上了我的腰。

    我的心因为他的话,怦然而动,我闪眼避开他滚烫的目光,低头佯装去看那只猴子。

    “小黄狗”在毒辣的秋阳下没心没肺地咧嘴笑着。

    随后,他又领我看了会儿角抵,然后是幻术,之后又捞了会儿小鱼……

    他似乎对任何事情都充满好奇,见了热闹就拉着我凑上去,见到好玩的东西,就想尝试一下。

    我从未想到那个总是一脸冷凛的端肃男人,有一天,也会玩得两眼冒光,满头大汗,活象个未长大的孩子。

    “小时候,回秦国以前,我和母亲躲在邯郸的乡间,那时,附近的村子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次大集,每逢开集的日子,我就向母亲讨几个钱,你知道吧,赵国的钱象个小铲子似的,”他比划着,“不象我们秦国的钱是外圆内方的。”

    “我和邻家的小孩结伴去集上玩,”他把肘支在茶桌上,撑着头,眼神幽远,“那里的集市不象咸阳这么大,却也十分热闹,什么都有,卖货的,表演杂艺的,非常有意思。”

    “我们用大人给的钱,买麦糖吃,买杏汁喝,反正就是用那几个钱尽量多买些好吃的,然后一边吃一边东逛逛西逛逛地看热闹。嗯,对了,”他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在集上买了一根挺好看的竹簪给母后,”他眯起眼,似在竭力回想当时情景,“我记得我母后看到那根簪时,边笑边流眼泪,然后她把我搂进怀里对我说:‘我的政儿长大了,知道心疼母亲了。’”

    ……

    他絮絮地讲了许多童年之事,不觉已是午后。

    “饿不饿?”他问我。

    第49章 第二十六章:微服出游(2)

    “饿不饿?”他问我。

    我点点头。

    其实,早就饿了,不过看他高兴的样子,不忍扫了他的兴。

    “怎不早说?”他轻嗔。

    他抬眼冲街对面的某个角落一使眼色,不一会儿,一辆不算豪华却也十分考究的马车由远而近,停在眼前。

    他拉起我,起身上车。

    去哪?我以目光相询。

    “到了就知道了。”他神秘一笑。

    又是这样。

    这是一家地处僻巷,独立成院的食肆,规模不大,环境却是十分清幽:轩窗通透,坐具雅洁,石砌的台阶下丛丛芝兰,静逸开放。

    赵政说这是内史亲自在咸阳城中多番寻访比较后,方才选定的。

    我细细地打量着这家不大的店面,还算不错。

    小猴鱼肆。

    好奇怪的名字。我望着挂在店铺右侧的牌匾,想起被我放在车中,赵政刚刚为我套来的那只胖猴子。

    转脸看向赵政,却发现他也正盯着那块牌匾,眉峰微聚,神情古怪。他也觉得这店名很怪吧,天下有爱吃鱼的猴子吗?

    店里一个食客也没有,想必内史已事先命人作了安排,然而我知道,虽然表面看上去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但那几十名无处不在的影卫必定就隐藏在我们附近——我所看不见的某个角落里。

    落座不久,有小二从后面出来上菜,手脚利落,安静无声,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似乎事先已有人刻意吩咐过,不用说又是内史。

    菜,一道道摆上桌来,赵政的脸色也随之愈见沉凝。

    满满一桌十二道菜,或主,或辅,多多少少都与鱼有关。

    “快吃吧,不是饿了吗?”

    他微蹙着眉头,夹了一箸鱼放进我碗里,然后自己也夹了一箸送入口中。

    我看见他在撤箸闭口的一刹那,蓦地眯起眼,两道浓眉打了个大大的疙瘩,一霎的停顿后,才又慢慢咀嚼开来。

    他是怎么了?自看到门口那块招牌起就隐隐不对劲。先前在闹市时,他的情绪还十分高涨,玩这个看那个,好不快活,就在下车之前,他还有说有笑,讲东讲西,还拿着那只胖猴子逗我开心,可是自打下车见了那块招牌后,一下子变得沉默,眉宇间浮上我看不懂的意绪。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闷地一箸箸往口中送着菜,目光愈见虚散。

    我忽然没了胃口,放下筷子。

    “嗯,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难得他在恍惚间还能留意到我的举动。

    我摇了摇头,用手比划着问他怎么了?

    “看出来了?”他冲我一笑,“你的眼还真尖。”

    不是我眼尖,而是你的情绪太过明显。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他望我片刻,一声轻叹,感慨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难道又和赵国有关?

    他看着我,忽而一笑,摇摇头,自我否定道,“不可能那么巧,”说完,又夹了一箸鱼放进我碗里,“吃吧,就吃那么一点点怎么会饱,吃完了,我们再去玩套宝,若他家还有猴子,我再套一只给你,凑成一对,”他冲我眨眨眼,“不然那只‘小黄狗’多孤单,”说完,他边垂下眼去夹食碟里的鱼,边摇头轻笑,“我到现在也没看出来那是只猴子,哪有那么胖的猴子。”说到这,他的眼神又黯下去,似又想到了什么。

    我看看他,又看看他放在我碗里的鱼肉。

    他肯定是想起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不知为什么,从刚才一进店,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好象有双眼一直在盯着我和赵政。我知道店铺四周埋伏了许多影卫,但不是他们,我肯定,以我女人的直觉。

    ……

    “吃好了吗?”大约半个时辰后,赵政停箸。

    我点点头,其实我并未吃多少,不是菜不可口,只是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神游太虚的模样,我也没了胃口。

    “嗯,”他微一点头,“那我们走吧。”

    不用付帐吗?我用手作了一个付帐的动作。

    他看着我呵呵一笑,“早就有人付过了。”说的也是,我们来了也没点菜,就有小二出来上菜,必是有人事先打点好了一切,包括餐费。

    说完,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揽了我的肩向外走去。

    就在我起身之际,后厨走出一人来,那人低低地垂着头看不清面目,手里拿着块抹布向我们走来,是来收拾桌子的吧。

    我瞥了那人一眼,一瞥之下,不觉打了个冷战。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人身上带了一股冻透人心的寒意,而且这股寒意之下似乎还隐隐地带着致人于死地而后快的杀气。

    只是我的错觉吧,收回视线,我抬头看了眼身边的男人,他目光虚散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不管怎样,还是快点离开这里为好,我总觉得那男人有问题。就在我和赵政眼看要到门口的时候,我的心突然没来由地猛跳两下,我下意识地扭头向后看去。

    一看之下,我的心几乎穿胸而出。

    我不但看清了寒意之源——那人的眼,也看清了那人手中的东西,我的心一刹停跳。

    “不——”

    事后回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恁大力气,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居然将身形魁伟的赵政一把推出老远。

    我看见赵政踉跄地跌出门去,几乎扑倒在地,我看见他狼狈转身,我看见他脸上的诧意瞬间被无以复加的惊恐惊怖惊惧惊吓惊痛所取代。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耳边传来利刃没入皮肉的轻微响声,一线寒凉带着滔天杀意绝决切入我的脊背,那寒凉在我的体内霎时如冰丸炸裂,迸出万点冰霜,向我的四肢百骸砰然散开。

    我看见赵政向我扑来,将向前软倒的我承在怀中,我听见他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

    意识渐渐抽离,视线渐渐模糊,听力渐渐微弱。

    我一点也不觉得痛,我只是觉得冷,越来越冷,我觉得自己好象坠入了一个无底冷窟,一直一直坠下去……

    第50章 第二十七章:往事微茫(1)

    赵政(嬴政)

    我没能再套一只小猴送给姬梅,那天从小猴鱼肆出来,确切点说,是还差几步从那家食肆出来时,她出事了,所以,我带着她火速回了宫。

    此刻,我守在她的床边,掌中是她仿佛永远也捂不暖的手,望着她紧闭的双目,惨白的脸,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天在小猴鱼肆用过餐,我揽着姬梅往外走,就在还有几步就要跨出店门的时候,冷不防地被姬梅一把推出店外。

    毫无防备之下,我几乎仆倒在地,我怎么也料不到一个看上去从来都是弱不禁风的女子竟会如此大力。

    几乎就在同时,耳中传来她让我至今思来依旧肝胆俱寒的惊叫。

    我心头一凛,猛地回头,却在一顾之下,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她的身后亮起一道刺目寒光,那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她的后脊,她的眉因此微皱了一下。

    那一刹,我的心随着她微皱的眉头骤缩成团,我发了疯似地冲过去,把软倒的她拥进怀里。

    埋伏在四下的影卫几乎在姬梅遇刺的同时乍然现身,将那名行凶之人一举擒获。

    姬梅的背上插着一把仅露小半截的匕首,我的后脊阵阵发麻,仿佛那匕首同时也戳进了我的脊背,她该有多疼。

    彼时她意识尚存,静切望我。她的面容平和宁静,不见任何痛苦表情,反而好似还带了一丝淡淡的欣慰。

    我小心翼翼地搂着她,心如刀绞地望着她,伤心欲绝地唤着她。

    那人原本是要刺杀我的吧,不然你又为何要把我推开?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那人杀了我,你不是一直都恨我,一直都不能原谅我吗?让他杀了我,岂不是更好?

    “别闭上眼,看着我!”在我的大声呼唤中,她的眼渐渐失焦,眼帘渐合。

    我发狠地摇着她,叫着她,她却再无反应。

    鼻间传来浓重的血腥之气,我抬手,看见自己的手上一片狰狞腥红,是她的血,是她为我而流的血,顷刻之间,冲天的怒火挟带着等量的恨意狂啸而至。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那狗胆包天的贱民!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我霍地抬头,看向那名已被影卫轻易制服的刺客。

    一望之下,我愣在当场,头顶似有焦雷滚过,震耳欲聋。

    那人被两名影卫按着跪在地上,手被别向身后,脖子被影卫死死地按着,他不叫不骂,也不挣扎,只是强抬了头,冷冷望我,眼中尽是不在我下的仇恨。

    “杀”字蓦地卡在喉间,我陡然打了个冷战,不为那人的目光,只为他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

    我死死地盯着那道疤,脑中白光乍现,一个男孩的笑脸一闪而过。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我因为看到姬梅遇刺而几乎停跳的心,一瞬之间又因了那人的脸而怦然狂跳,原本混乱的意识此时更加混沌不堪。

    我狠狠克制,用了仅存的一点清醒意识,命令郎中令将这名面容可怖的刺客一并押回宫中。

    听说过吃鱼的猴子吗?

    在我的记忆深处就有这样一只嗜鱼如命的猴子,我不记得他的大名了,想想好象我从来也没知道过,我只记得他的母亲叫他“小猴”,大家都叫他小猴,无论大人小孩,于是我也跟着大家一起叫他小猴。

    那时我的父亲已随着吕不韦逃回了秦国,听说还当上了储君,我和我的母亲却依旧滞留在赵。秦赵交恶,赵人迁怒于我母子,必欲除之而后快,为了躲避赵人的追杀,外祖父将我母子送至邯郸乡间躲藏,我就是在那里认识了小猴。

    他是我的邻居,住在一个村里,和我同年,比我小几个月,是我儿时最要好的玩伴,陪我度过了我生命中最单纯,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天真蓝,云真白,草真绿,花真香,那时的我真快乐,真容易满足。一只竹蜻蜓便可以让我乐呵呵地玩上好几天,一把不知名的野果就可以让我躺在树荫下边嚼边闭了眼满足叹息。

    那时的我和小猴形影不离,吃在一起,玩在一起,有时还睡在一起。

    小猴极瘦,浑身没几两肉,他的眼大而灵动,象猴子一样,他的耳大且招风也象极了猴子,我想大家之所以叫他小猴,大概就是因为他长得太象猴子了吧。

    别看他长得瘦,却是极能吃。小猴极爱吃鱼,他的母亲便时常做鱼给他吃作,借了小猴的光,我总是去他们家蹭鱼吃。

    小猴家并不富裕,甚至有些贫寒,但他的母亲却从不因为我去蹭饭而给我脸色看,相反,她为人极平易和善,每次我去必是笑脸相迎,诚意相待。

    小猴母亲的作鱼手艺远近闻名,不少人慕名前来,向她讨教,却是谁也做不出她那种味道来,包括我的母亲在内。

    所以,当我看到“小猴鱼肆”这块招牌,当我看到那一道道记忆深处的美味重现眼前,当我再次品尝到久违的美味,只一刹那,那尘封多年的记忆便经由这刻骨铭心的味道在脑中瞬间复活。

    有那么一刹,我几乎就要唤出小二问个明白,我想问问他,这些鱼肴出自何人之手?这家小店又因何名为“小猴鱼肆”?

    可是我没有。

    因为,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在这远离赵地,远离邯郸的咸阳,在隔了那么久远的岁月,经历了那么多次的兵荒马乱之后,我还能再见到他,他也许早就死于战乱了吧。

    一瞬的怀疑之后,我告诉自己世间断不会有这样巧的事,我告诉自己或许这家店只是凑巧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或许除了小猴的娘,还有别人可以做出这种风味。

    可是,天下偏偏就有这样巧的事,咸阳城里食肆千家,我偏偏就走进这一家,而这一家偏偏就是我所认识的那只“猴子”开的。

    当我看清刺客的脸,只一刹那,便认出了他,没错,是他,是小猴,我儿时的玩伴小猴。

    回到长杨宫,我急召御医为姬梅处置伤口,她的伤势极重,伤口极深,只差一点就伤及心肺,又因失血过多,性命堪虞。

    我向众御医放出狠话,他们若救不回姬梅,就等着给她陪葬吧。御医们个个诚惶诚恐,女医为姬梅处置包扎了伤口,随后号称“金针圣手”的夏无且又为她施针护住心脉。

    今天,姬梅的伤势还算稳定,我遂命郎中令将刺客提来见我。

    那人被郎中令押进来。

    第51章 第二十七章:往事微茫(2)

    一霎,心又似那天在鱼肆时失律狂跳,血脉也因此狂冲狂行,我微感眩晕,暗自调息,强作镇定。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一付视死如归的从容气度,不跪不拜,也不说话,他身后的郎中令要迫他跪下,他倔强反抗,我挥手制止了郎中令。

    他冷漠地瞟了我一眼,忽然大刺刺地在我对面箕踞而坐。

    郎中令又欲制止,我又一摆手,遂罢。

    我扫了一眼室内的护卫,要他们全部退下。

    “陛下——”郎中令一脸地不放心。

    我横他一眼,加重语气,“退下!”

    众人喏喏而退。

    现在,室内只剩我和他。

    我仔细地打量着眼前一脸桀骜,怒目相向的男人。

    是他,是小猴,没错。

    虽然,隔了几十年的岁月,小猴的容颜也与儿时有了很大变化,但他眉间眼底的那份不驯却丝毫没有改变,他脸上的那道疤也还是那么狰狞可怕。此外,让我在几十年后一眼就认出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还是一如儿时,猴子般的瘦。

    我看着他的坐姿,心中淡笑,还是没变啊,从小因为这散漫的坐相,不知被他娘骂了多少回,却始终不改。

    我看着他,他亦无畏地迎视着我,用他锋利如刀的冰冷眼神,以一种目空一切的高傲情怀,冷冷地,充满仇恨和鄙视地望着我。仿佛他才是君临天下的王者,而我不过是最最微贱的蝼蚁蜉蝣。

    “小猴。”我轻轻唤他,似在唤着一个远逝已久的故梦。

    他抖了一下,眼闪了闪,两手向后撑在地上,歪着头打量了我一下,哼地一声冷笑,“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难为你这个大贵人还记得我这条贱命。”

    我的心和嗓子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憋闷得要命。

    我深深吸气,问他,“你怎么会在咸阳?”

    他不答。

    “你母亲可还好?”眼前浮上一张妇人慈祥温和的脸。

    他的目光忽而一凛,狠狠瞪我,还是不答。

    我叹口气再问,“为什么要杀我,我们曾经那么要好?”

    他象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死死地盯着我,阴恻恻地不住冷笑。

    我看着他,心头漫上无限悲哀。是不是和姬梅是一样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我灭了赵国?若如此,除了报歉,我无话可说。虽然报歉,我却不悔,不悔我的所作所为。是的,我不后悔,若一切重来,我还是会作同样的决定。

    小猴象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住地冷笑,“亏你还记得我们曾经那么要好,”他冷笑着,眼中浮上悲愤水色,“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离开赵国时是怎样答应我的?!!”

    当年?当年我说了什么?我看着他,竭力回想。

    当年,母后告诉我,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出我的身世,比如我的父亲是谁,比如我的秦人身份。所以,包括小猴在内的所有邻居一直以为我们母子只是从外地迁居而来的赵人,母后是那样对他们说的,他们看上去也深信不疑,直到我九岁那年离开赵国的前夕。

    脆脆的,有稚嫩童音从久远的过去悠悠传来。

    “原来你是秦国人呀?”

    “嘘,小声点。”

    “哦,好,你真是秦国人呀?”

    “嗯。”

    “你爹爹是秦国的大官吗?”

    “不是大官,是太子。”

    “太子是什么?”

    “就是以后会当秦国的国王。”

    “这么厉害啊……那……小政你以后是不是也会当秦国的国王?”

    “可能会吧,不知道。”

    “你后天走?”

    “嗯。”

    一阵长久的沉默。

    “还回来吗?”

    又是一阵沉默。

    “不知道。”

    沉默,一声接一声地抽鼻子声,他的,我的。

    “小猴?”

    “嗯?”

    “你……恨不恨我?”

    “你傻了,我干吗要恨你?”

    “因为,我是秦国人。”

    “秦国人怎么了?”

    “秦国人杀了很多赵国人,所以,我娘才不让我说出我的真实身份,她说有很多赵国人想要杀死我们。”

    “我不恨你。杀赵国人的又不是你,我干吗要恨你?”

    “小政?”

    “嗯?”

    “别忘了我。”

    “不会,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你。”

    “还有……”

    “什么?”

    “还有就是,要是你以后当了秦国的国王,可不可以不要再打赵国了,我想要是秦国不先打赵国的话,那些人也不会恨你和你娘,也不会想要杀了你们,塾堂里的先生不是说过‘和为贵’吗”?

    “嗯!好!我答应你,日后,若我当上秦国的国王,一定同赵国讲睦修和,永世友善,再不攻打赵国。”

    浮生若梦,一切恍如发生在昨天,一切却早已在岁月的蹉跎中扭曲褪变。

    我再也作不回邯郸乡间无忧无虑的小政,眼前一脸悲愤的男人也作不回那个快快乐乐的小猴。

    我们都回不去了。

    “对不起。”我看着他,愧疚,感伤齐涌于胸。

    第52章 第二十七章:往事微茫(3)

    “对不起?哼,哼哼……哈哈哈哈………”他象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不住地哼哼冷笑,继而转为哈哈的长声狂笑。

    他的笑真难听,象哭。

    我默默地看着他,只觉透骨悲凉。

    对不起,小猴,对不起。

    “‘对不起’能挽回我爹的命还是我娘的命?‘对不起’能挽回我们赵国被你坑掉,斩首掉的那几十万条人命吗?”他的脸因为过于激动变得扭曲,脸上的伤疤也因此更显可怖。

    我望着那条丑陋的伤疤,往事再次漫上眼底。

    当年若不是我央求他上树去掏鸟蛋,他也不会被大鸟攻击,若不被大鸟攻击,他也不会因此而心慌意乱以至失足跌下树去,自然也就不会被地上的碎石划破脸颊,险些失明,并因此在脸上留下了一道又长又吓人的伤疤。

    而他曾经有着一张清秀得不输女孩子的脸。

    他不曾对任何人说出事情的原委,哪怕因此被他娘误会,误会他淘气,嘴谗,哪怕因此被他娘无数次的数落,责骂。他什么也不说,默默地为我担下了所有。如果他娘当初得知真相,我想她断不会在我每次去她家找小猴玩时,一边碎碎地数落着小猴,一边以我为好孩子的榜样不时夸上两句。

    他刚刚说什么?他的爹娘都不在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咸阳吗?哼,哼哼哼,”小猴悲愤地哼笑着,斜眼睨着我,“为了你呀!我想再见见你位故人,我想问问你,问问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初对我的保证,我想拿刀劐开你的腔子,看看你究竟长没长心!”

    “你知道吗,为了要见你这位故人,我还想过割了这玩意作个阉人,”他瞟了一眼自己的关键部位,“可是人家不要我,说我相貌不堪,若作了阉人,恐惊了王驾。”他不住地哼笑,“我竟是连作阉人的资格也没有。”

    “后来我也想通了,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从前我为你傻过一次,我凭什么还要为了你,再一次伤害我爹我娘留给我的宝贵身体,凭什么?!你不配!”

    “我想既然作阉人我不够格,会惊了王驾,当厨子总不会有问题吧,我的手艺不敢说天下第一,可是若说做鱼,估计没人比得过我,可是宫里不是时时都招厨子,没关系,我有得是耐心,我等,早早晚晚有一天,我能等到宫里再招厨子,就凭我的手艺,肯定能被选中,只要让我进了宫……”

    “哼!谁知会有这么巧,昨天你竟自己送上门来。咸阳城里那么多店铺你不去,偏偏却走进我的店,你说是不是很巧?不过也好,省得我再等了。”

    “开始我也不知道是你,只道是个大官,又是来人查验,又是包下整间店,又是不准我们出现在前堂,好大的气派!”

    “昨天你来后,我躲在后面偷偷地看你,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右耳窝的那颗红痣泄了你的底。长着一颗和我认识的那人一模一样的红痣,吃个饭都这么大排场的人,不是你还会是谁?”

    “你想不出我当时有多激动,多紧张,有多恨你!我恨不能一下子扑出去,杀了你!”

    “可是我也知道,这店的四周布满了保护你的人,所以,我只能等,等你吃完饭,我出去收拾桌子,那才是我的机会,我唯一的机会。可是,我万没料到那个女人会在关键时刻坏了我的事。”

    “那女人长得真不赖,不过,为了你这种禽兽不如的人送了命,可惜了!看得出她很爱你,我真是想不通,天下竟有这么傻的女人会爱上你,真是瞎了眼!!”

    “她,”小猴漫不经心地横了我一眼,“死了?”

    “差点。”我深呼吸。

    “哦,”他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没死呀?”说着,一挑眉,“就是死了也活该。”冷冷的目光中尽是挑衅。

    我蓦地皱眉。

    “是我对不起你,你怎样骂我都行,不要咒她!”

    “心疼啊?哼哼哼……”他象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瞅着我不住哼笑,“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禽兽也会心疼别人,这女人是你的心肝宝贝吧?”他微顿,“哼!你不要我咒她,我偏要咒,我咒她肠穿肚烂,七窍流血,五雷轰顶,天打雷……”

    一大串恶毒言辞从小猴嘴里狂泄而出。

    “住口!住口!!”我忍无可忍,扑过去,想要捂住他的嘴。

    小猴也不甘示弱地拼力反抗。

    我和他翻滚纠缠在一起,这只瘦猴子,瘦归瘦,力气却不小。

    “陛下——”

    “陛下——”

    撕打中,我瞥见郎中令和几名侍卫目瞪口呆地出现在门口。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给朕抓起来!”

    郎中令和侍卫们如梦初醒地冲进来,麻利地将小猴擒按在地。

    小猴不服气地挣扎着,高声地叫骂着。

    我气喘吁吁地瞅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突然,一个小物件因了小猴的挣动,从他怀里掉出来滚落在地上,好象是个荷包,我走过去,弯腰拾起。

    真是个荷包,旧旧的,象是用了很多年,里面好象还装了什么东西,不大不小,硬硬的。

    是什么?我忽生好奇,下意识地扯开荷包口的绊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上。

    我定定地看着掌上的物件。

    第53章 第二十七章:往事微茫(4)

    那是一块比鸡卵稍小的石头。

    我看看石头,又看向小猴,他也怔怔地望着那块石头,感到我看他,转眼与我对视。

    目光交汇的一霎,时光一瞬倒流,前尘往事如海雨天风扑面而来。

    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一条清溪里嬉戏玩耍,不远处的溪流中一只大大的青竹鱼篓。其中一个男孩象发现了什么,弯腰从溪里拾起一个东西,冲着太阳眯了眼看。

    “看什么呢?”另一个男孩凑过来。

    “小猴,你看这块石头上的花纹象不象猴子的脸?”

    “我看看,嗯,象,真象,真好看!送给我吧!”

    “不给!”

    “切,小气鬼!不给拉倒,我自己找。”

    ……

    “小猴,这个送你。”一个小男孩向另一个小男孩伸过手去,摊开的掌心里是一枚带花纹的石头,“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这块石头。”

    “唔,好,”另一个小男孩接过石头,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声音抖抖,断断续续地问,“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那明早我去溪里抓鱼,让我娘做鱼给你吃,你不是最爱吃我娘做的鱼吗?”

    “嗯,好,明早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去。”

    “小政……”

    “小猴,别哭……”

    两个小男孩哭泣着拥抱在一起。

    似有泪顺着我的脸蜿蜒而下,灼疼了我的心。

    “小猴。”我轻声唤他。

    小猴早已停止了挣骂,定定看我,又似在看着久远的从前,忽然,眼泪就那么大颗大颗地从他眼中掉下来。

    “小猴。”心,在看到他的泪后变得更疼。

    他象再也支持不住似的,瘫成一堆,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

    我一使眼色,郎中令松开了扣住他的手,不过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

    “你的女人受了伤你心疼,说都说不得,你知道我爹娘是怎么死的吗?”他直着脖子冲我大喊,“你知道吗?!”

    “那年,你们秦国攻打我们赵国平阳,赵王征兵,本来该是我去,可我爹不忍让我这根独苗上战场,他把我藏起来,替我去服了役,结果,赵军大败,忽括我爹在内的十万赵俘被你下令斩首。”他瞪着我的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

    “我娘得了信儿,急火攻心,登时昏死过去,当天夜里就咽了气,她到死也不知道那个把她男人斩首的秦王就是从前一口一个婶子叫着她,吃了无数次她做的鱼的‘乖孩子’小政。”

    “你说我娘要是知道她嘴里的‘乖孩子’小政就是斩了她男人的秦王,她是不是死也闭不上眼?”说到这儿,他的嗓子哽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打我娘咽气那一刻起,我就恨你,后来你办的那些事,让我越来越恨你,我想着再见你一面,想当面问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对我的承诺,然后再杀了你,给我爹我娘还有那些被你杀掉的赵国人,全天下因你而生不如死的人们报仇!”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恨恨地瞪着我,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我早已死过千万次了。

    我看着他,只觉无限伤感。

    眼前这仇恨罩身的男人曾是我最好的朋友,与我情同手足。而今,却咬牙切齿地痛骂我,恨不能立时将我碎尸万段。

    是他错了,还是我错了?

    他要为直接或间接死于秦人之手,亦或说死于我手的赵人报仇,他没有错;我为了实现统一六国的宏图霸业而征伐四海,我也没有错,是的,我没错。

    我不想向他解释什么,解释他便会懂,便会原谅我吗?

    天下真懂我心者有几?

    姬梅不懂,他便会懂吗?

    所以,我不存奢望,亦不作解。

    我沉沉叹息,叹息无法重回的童真岁月,叹息流年中面目全非的彼此,叹息无可挽回的纯真友情,叹息无人可解的壮志雄心。

    “小猴,你恨我吧,”我轻叹口气,“是我背弃了当初的承诺,你怎样骂我,我都无话可说,但是我并不后悔我所作的一切,如果一切重来,我还是会作同样的决定!你不是我,若你处在我的位置,也许你会作出和我一样的决定。”

    “我呸!!”小猴狠狠地冲我吐了口唾沫,作势要从地上爬起扑过来,还未及起来,就被郎中令手疾眼快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虽被按住,他却依然不驯地挣动着,勉强抬起头来恨恨望我,口中大骂不住,“赵政,你这天杀的,你不得好死,你这狗杂种,你的心让狗吃了……”

    我吩咐侍卫把他的嘴堵上。

    小猴怒目视我,口中尤自呜呜不停。

    我走近他,蹲下去与他平视,看看掌中的石头,又看看他,“小猴,”我说,“无论你怎样恨我,怎样不原谅我,我都无话可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

    我强抑心中酸楚。

    “虽然你恨我,想杀我,虽然,你伤害了我最心爱的女人,但是,我还是原谅你,因为,”我看着他眼中的熊熊怒火,一字一顿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自九岁回到秦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政王子”,我再没真正开心过。“政王子”给予我的是“小政”永远不可能得到的无上荣光和驯顺的臣民,除了我的双亲之外,所有人在我面前皆是谦卑臣仆,再无一人象小猴那样对我平等以待。严格说来,小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我深深地怀念“小政”,深深地怀念当我还是“小政”时所有的快乐,那些快乐一去不返,那些快乐,千金不换。

    在怀念“小政”的同时,我亦深深地怀念小猴。。

    听了我的话,小猴蓦地没了声息,怔怔地盯着我,眼中再度泛上泪光,俄尔,眼泪串串而落。

    我看着他,心下戚然,默然抬手给他擦了擦眼泪,又紧紧地握了握那块石头,然后,重新把它放进荷包里,扎好荷包,轻轻塞进他怀里。

    “走吧,”我看着他的眼,“回赵地去吧,忘了秦王赵政,只记得邯郸乡下那个和你一起摸鱼捉虾,一起逛集买糖,看热闹的‘小政’就好,”我缓了缓,接着道,“我也会记得你,记得,你为了我留下的这道疤;记得,你娘做的鱼有多美味;记得,我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快活日子;记得,我曾有过一个待我情同手足的朋友;记得,他叫‘小猴’”。

    小猴的泪越流越凶,他一直看着我,身体剧烈地抖着,我亦哽咽难言。

    我们相视良久,最后,我叹了口气,挥手示意郎中令带他出去。

    “放他走,不要为难他。”

    郎中令领命押着小猴出去。

    小猴一直一直看着我,眼中除了先前纯然的恨,似乎还有令我难以置信的不舍,走到门口,就要出离彼此视线的时候,他挣扎着又扭过头来望了我一眼,眼泪从他的眼中大颗涌出。

    我以同样复杂的心绪目送着他的离去,脸上有着和他相同的东西热热地蜿蜒而下。

    再见了,小猴。

    再见!

    第54章 第二十八章:天涯故人(1)

    姬梅

    谁?是谁在叫我?

    我身陷一片浓雾之中,不见来路,不见归途。

    前方,隐隐现出一座桥,桥的彼端影影绰绰似站着一群人。

    “女儿……”

    “阿梅……”

    “姑姑……”

    “殿下……”

    我喜出望外。

    是父王!母后!丹哥哥!小荻!还有他们,燕宫中曾经服侍过我的宦人和宫女,以及我所有逝去的宗亲故旧。

    我激动地向着那座桥奔去,只要过了桥,只要过了桥,我便可以和他们重逢!

    我踏上桥板……我已在桥中……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只要再走几步,过了桥,就可以见到久违的亲人们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呼唤。

    “烟儿……烟儿……”

    那不是我的名字,可为何我竟觉得他是在唤我?

    他的声音听上去无奈而忧伤,而我的心在乍听到他的呼唤下,一瞬酸涩难耐,我的脚仿佛生了根般,再也无法移动,哪怕寸许。

    是谁?是谁在唤我?

    我回头看向来路,来路一片白雾茫茫。

    雾气中,隐约现出一双含悲带愁的眼。

    赵政?那双眼象极了赵政的,可若是赵政,他又为何唤我“烟儿”?也许它们的主人并不是赵政,也许那人唤的并不是我。

    “你是谁?”我向着雾中之眼大声地问。

    雾气翻涌,无人回答。

    我迟疑地看向前路,又转头看看来路。

    “女儿……阿梅……姑姑……”

    “烟儿……烟儿……”那呼唤再度响起。

    两边的呼唤此起彼伏,不休不止。

    一边是我挚爱的亲人,一边是令我莫名心痛的神秘男子,两边的呼唤都令我肝肠寸断,难以取舍。

    前进,还是后退?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咬咬牙,忽略身后的呼唤, (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http://www.xshubao22.com/7/75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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