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曾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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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进,还是后退?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咬咬牙,忽略身后的呼唤,向着走去,再走几步,只要再往前走几步……

    “烟儿!!别走!……别走!!……”

    身后的呼唤破空而来,一声声,带着椎心刺骨的痛,直刺我心,我再不能,再无力前行半步。

    “你是谁?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转回身向着浓雾大喊,身后再度归于沉寂。

    迷雾忽然就在这一霎乍然消散,雾中之眼连同雾中的呼唤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挣扎了几次,终于缓缓撑开沉重的眼帘。

    这是哪?

    室内光线昏暗,我迷蒙半晌,方才认清,原来是我在长杨宫的寝居。

    晚上了吗?我还没死?

    我稍一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是赵政,他把我的手紧紧地握在他手中。

    他正靠坐在床沿上,微垂了头打着盹。虽然,室内光线昏暗,但我依然看清了他满脸的憔悴。

    这憔悴是因我而生的吗?

    心头有暖意悄然升腾。

    我想起那天惊心动魂的一幕,不禁庆幸自己的及时回头,不然……我仰望着男人闪烁灯影中英武的脸,不然现在躺在这里就是他,又或许他早已魂归九天。

    为何要救他?又为何要替他挡下那致命的刺杀?

    不知道,当时情况危急,根本不容我想。

    绝不能让他死在我面前!是那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我脑中唯一的念头!

    是的,我不能看着他死在我面前,绝不能!

    所以,我用尽平生之力推开他;所以,我不去想那一刀之下我焉有命在,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是想着不能让他受到伤害,我只是想着要救他!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挡了上去。

    我一瞬不瞬地望着赵政,泪湿枕畔。

    我竟然为了保护不共戴天的仇人,竟然为了保护他而险些丧命,没有人要求我,没有人强迫我,所有的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我,何其可笑!

    我,何其可悲!

    我,何其可耻!

    我,何其轻贱!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他的脸。

    我闭上眼,将泪水和他的脸一并摒弃于黑暗之中。

    黑暗中,现出刺客狰狞扭曲的脸,现出那人手中寒光凛凛的匕首,背上的伤痛,也藉此变得分明而强烈。

    痛一波波绵绵袭来,我咬紧牙根,全力抵抗,却只能在有如千刀万剐般的痛楚中欲生不能,欲死不得。

    “阿梅,阿梅……”头上传来赵政焦急的轻唤。

    第55章 第二十八章:天涯故人(2)

    我勉力睁开眼,在昏昏的光影中,看见他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前生的脸,耳边是梦中痛彻心扉的呼唤。

    你究竟是谁?!

    “你醒了?你醒了!!”他的脸似喜还悲,“御医,传御医——”他直着嗓子向着门外大喊。

    为我诊视过后,夏无且对赵政说,我的伤势虽重,但命总算保住,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安心静养。

    安心?我惨笑。

    我何尝不想安心,只是,心不从人愿,面对他,我永远无法平心静气。

    背伤因了我的情绪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一直迁延不愈,现在的我已无力承受全套宫装之重,每日仅着一件白绢里衣度日。

    想不到,有一天我竟然虚弱到“弱不胜衣”的田地。

    我麻木地瞅着眼前高大的绘了朱雀图案的玄色屏风。

    几个宦人刚刚将它抬进我的寝房,展开,立在寝室中央。

    我转脸看向身旁的男人,男人一脸神秘。

    屏风后有轻微动静传来,似有人轻轻走进来止于屏风后。

    我困惑地盯着屏风。又是什么花样?

    少顷,乐声乍起。

    一霎之间,我目瞪口呆。

    什么?我听到了什么?

    似有飘渺仙音自九天之外遥遥而来,又似有万钧雷霆以不及掩耳之势在耳边轰然炸响。

    就算再过一万年我也不会忘记这有如天籁的妙音,就算再过一万年我也不会忘记奏出这天籁之音的妙人!

    是他,是他!

    我不会听错!

    “让他们把屏风撤掉!”我有气无力地对赵政说,暗自隐忍因为激动而愈发剧烈背痛。

    宫女、宦人还有那奏曲之人全部隐在屏风的另一侧,这一侧只有我和赵政两人,以我现时的身体状况,尚无能力发出足够大的声音传到屏风的另一侧。

    “听不清吗?”赵政一脸不明所以。

    我急急摇头,恨不能自己立时走过去,将那该死的屏风撤掉。

    “让他们把屏风撤掉!”那是谁的声音,真难听,抖抖的,走了调。

    赵政的脸为何越来越模糊,我用力眨了眨眼,不期眨落了颗颗泪珠。

    赵政皱起眉,狐疑看我片刻,伸手从床上扯过一条锦被轻轻裹在我身上,尔后,冲着屏风朗声传令。

    屏风片片折叠,那人寸寸显露。

    我的心亦随着片片折叠的屏风,寸寸显露的人儿,巨震如鼓。

    痛,在看清那人的瞬间倾天而来。

    背上的痛,心里的痛,无所不在的痛,齐齐发作,痛得我无法呼吸,不过也许我已根本忘了呼吸。

    我死死地盯着那人。

    他看上去与从前并无不同,一样的素洁白衫,一样的清俊眉目,一样的从容静切,一样的飘逸出尘,还有,流淌在他指下的一样的是这世间最泌人心脾的旋律,一样的无人可及。

    我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泪如雨下。

    高渐离,燕国乃至全天下最负盛名,最优秀的乐师,荆轲的好友,丹哥哥的宾客,我的另一个“哥哥”。

    一个总是能把我逗得开怀大笑的男人,一个总是能让我沉浸于他所演奏的“仙乐”无法自拔的男人,一个大我八岁多,却总是不许我叫他“高大哥”而非要我唤他“阿离”的男人,一个总是一袭白衣,干净得有如一片云,一掊雪的男人,一个外表温文,实则一身傲骨,平揖万乘的男人。

    此刻,这个飘逸得仿似神仙的男人就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垂了眼,从容演奏,卓世风采一如从前。

    若不是因为梦中的男人,我想我一定会爱上阿离,这样一个白衣如梦的男子,哪个女子会不为他倾倒呢?

    心越来越痛,喉间一阵腥甜,一口血猝不及防地直喷出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然而,我还是舍不得移开我的眼,我还是贪婪地盯着这恍如隔世重逢的故人,直至他修长的手指乍然停下,直至他静切地抬头向我望来,直至惊喜、惊讶、不解、失望、鄙薄等诸多情绪在他幽深眼眸中电光石火般纷然乍现又在瞬间归于寂灭,只余看似无情无绪的彻骨冰寒。

    我望着他,望着他熟悉的容颜,望着他眼中撕裂我心的冷漠,一颗心仿似落入无底冰窟,直直坠落。

    他鄙视我,我看得分明。

    我望着他,泪流满面;我望着他,直到漫天彻地的黑暗将我湮灭。

    第56章 第二十九章:季秋之夜(1)

    赵政(嬴政)

    我想我该感谢小猴,因为他,姬梅又能说话了。

    那天在小猴鱼肆,姬梅推开我的瞬间,我又听到了她久违的声音,尽管那声音里尽是凄厉到令人胆寒的惊恐。

    她为救我,挡下了小猴的匕首,自己却因此身受重伤。

    经过众御医全力施救,她的命总算保住,可是她的背伤却一直不好。

    看着她在伤痛中苦苦煎熬,我亦感同身受。夏无且告诉我,姬梅的背伤之所以迁延不愈与她的心境有着莫大干系。

    心境?我深深叹息。

    她不快乐。

    从她醒后睁开泪湿双眼与我对视的那一刹,我就知道她不快乐,更确切地说,入秦以来,她从未快乐过。

    那天在咸阳的市集上,我曾见过她清洌如梅的笑,不过,也只是转瞬即逝的惊鸿一瞥。

    难道只有如你所愿的“还燕”,才能让你重展欢颜吗?可是就算这是唯一可以令你快乐的办法,我还是不能如你所愿,因为,我不能没有你,不能!终我一生,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不快乐,所以,我只能与你一同无助沉沦。

    几天前,我接到中郎的报告,说是在宋子城发现了一名擅于击筑之人,据传此人击筑技艺十分高超,听过其演奏者莫不交口称赞,甚至有人说,听他演奏简直如闻仙音。

    仙音?真有那么好?

    我命人速速将其召来,翼望这传说中的“仙音”或可让姬梅快乐起来,至少能令她郁结的眉头稍有舒展。

    可是,我却万万没料到姬梅会是那般反应。

    当乐声响起,她整个人似被闪电击中般倏然一抖,胸部剧烈地起伏,脸上眼中尽是动容,她急不可待地要我撤去屏风,而且大有欲下床自撤屏风之意,若非我手急眼快扶住她,她几从床上跌扑下来。

    我不解其意,却还是如她所愿。

    我盯着她的脸,看到她在乍见那人的一瞬眼中露出的惊喜,她直直地望着他,眼神专注又热烈,充满了欣喜若狂。最后,她竟激动到口吐鲜血,昏死过去。而在这之前,她始终死死地盯着那击筑的青年男子,仿佛要用尽毕生气力,直看到天荒地老。

    我不解,我疑惑。

    无可否认那乐师的技艺已入化境,天下难寻,但也不至于让姬梅神魂颠倒若斯?

    这其中定有隐情。

    我亲自审问那乐师,那人神色从容地告诉我,他本是燕人,姓高名渐离,昔日尝因善击筑为燕太子丹所欣赏,奉为上宾,进而结识了丹的妹妹公主姬梅,他与她也算旧识。

    原来如此,是因为这人又使你想起了你的过去,所以,才会那般激动吗?我打量着眼前仪态疏散的俊逸男子,想起姬梅看他的眼神,心中隐泛醋意。

    姬梅的背伤在那乐师出现之后渐有起色,但她依然不乐,甚至有愈益严重之势。

    望着她日渐憔悴的脸,我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她再三请求搬回庆元宫去,我无奈应允。

    这日,忙完政事,我去庆元宫看望姬梅。自她受伤至今,已逾两月,不觉已是季秋。

    此际,霜风凄紧,冷月无声,我望着前方姬梅寝殿中透出的晕晕灯火,心中暖意顿生。

    琴声自她寝居中悠然传出,如冰泉幽咽,如霜月清辉,如冷雨残梦,如霰雪飘飞,不胜凄绝。

    我立于她的寝居门外,静听良久,然后推门而入,琴声戛然而止。

    第57章 第二十九章:季秋之夜(2)

    她坐在席上,目光虚散地盯着案上瑶琴,却又似穿越琴面看向万丈空茫,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有若石化。

    烛火被我带进的微风吹得一阵飘摇,飘摇过后,依旧不急不徐,突突明灭,烛光之中,我看见她的身体隐隐发抖。

    我静静地望着她,望着昏黄灯影之中,她迷离的身影和她同样迷离的容颜,有一瞬,我的心头忽然窜起一丝恐惧,我怕眼前所见不过是一场惊梦,在下一个交睫的霎间,便会灰飞烟灭,再也无迹可寻,所以,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这样又过了许久,我轻叹了口气,静静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扳过她的身子与我相对,伸手抬高她的脸,让我可以看清她的眼。

    “告诉我,要怎样才能让你快乐?”

    一瞬之间,泪从她的眼中簌然滑落,她哀哀望我,爱恨在她眼底痴痴纠缠。

    自受伤后醒来,她一直郁郁不乐,沉默寡言更胜失声之前。

    失声之前,她还会与我理论,还会不时冷言相讥,现在的她几乎全然沉默,哪怕是不得已回答我的问话,也仅以“嗯”、“啊”作答,现在的她,每次相见,都垂了眼,刻意回避我的目光。

    这样的她让我心疼。

    因为懂得,所以心疼。

    换作是我奋不顾身地救下与自己有血海深仇之人,我亦难以面对那人,更加难以面对自己。

    所以,她郁郁寡欢。

    我轻叹,抬手为她拭泪,看进她的眼。

    “如果我知道救下我会让你如此为难,那天就算被小猴刺死,我也绝不会让你救我。”

    她浑身一抖,泪流得更凶。

    “为什么要救我?”我问出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有出口的问题,尽管我想我已知晓了答案,但我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

    她看着我,抖得比刚才更加厉害。

    唉,我深深叹息,她本已不堪面对,我又何苦再为难她。

    我又抬起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忽觉鼻端有异香阵阵飘来。

    由于刚才太过专注于她的琴声,忽略了,此时才发觉她的房里充满了奇异的香气,有酒的味道,又不尽然,我深深吸气,细细感受。

    是酒的香气中带了明显的花香,花的香气中又裹挟了分明的酒气,酒非酒,花非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

    我转眼四顾,发现不远处的几案旁摆着两只酒坛,我起身走过去,拎起一坛,尚未启封。

    尚未启封就已异香满室,若启封又当如何?

    我下意识地撕开一坛的酒封,浓郁酒香顿时直直冲进鼻腔,人竟有些醺醺然,好酒。

    印象之中,我不记得自己曾喝过这样的酒,我转脸看她。

    她止了泪,幽幽走来,与我隔案而坐,看了眼我手中的酒,平静道,“我作的。”

    我挑眉望她,将信将疑,不太相信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女子会有如此手艺。

    燕王竟是要自己的女儿学习如何制酒吗?

    当真奇怪。

    “你们燕国还要公主学习如何制酒?”

    “不是,”她摇摇头,伸手拿过酒坛,浅浅为我倒了一盏,“我从未学过制酒,我不过是将从树上摘下的各种梅花掺进现成的酒里,然后,再把酒封好埋在地下,积年取出,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我还是不太相信,若如她所言便可得此等佳酿,除却神异,不作他想。

    我和她默然对饮,在这夜阑人静,万簌俱寂的深秋之夜。

    除了玉盏与几案相撞的微响,只有时起的飒飒秋风,隔窗相伴。

    不觉一坛已尽,另一坛也仅剩小半。

    这一坛半酒,大半全让她喝了,而她的酒量并不好,又或者她根本就不会喝酒。

    她已熟醉,平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此时现出诱人的绯色。

    “那天为什么要救我?”我抢下已被她端至唇边的玉盏,她喝得够多了。

    她醉眼迷离地望着我,长睫轻眨,似没听清。

    我欠身挪到她身边,凑近她,近到几乎失焦看不清她的脸,缓缓再问,“那天,为什么要救我?”

    这一次,她似乎听清了,微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我不让,一把钳住她的双臂。

    “告诉我,为什么要救我?”

    她还是不答,一径倔强沉默,同时大力挣动开来。

    “别动!”我沉沉一喝。

    她应声停止了挣动,抬眼凄恻望我,眼中泪光盈盈。

    “因为你也喜欢我,”我深深望她,“对不对?”

    她不答,只是望着我。

    泪,滚滚而落。

    “为什么不回答,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快说你是喜欢我的,快说!

    闻言,她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抖起来。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她的沉默,让我心越发地焦躁。

    “不对!”她拼命地摇头,“我不喜欢你!我恨你!”似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她冲我大喊,“我恨你!!”喊落串串眼泪。

    第58章 第二十九章:季秋之夜(3)

    “你说谎!”我大声地喊回去,“你明明就喜欢我!”

    “没有!我没有喜欢你!”她慌乱地闪避着我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想要从我的桎梏中挣脱出去。

    “我没有喜欢你,我恨你!”

    “恨我?”我哼哼一笑,“好,你倒说说看,既然恨我,那天又为何不顾了性命地救我?为何?”

    她一霎无语,停止了挣扎,怔怔地望着我,泪不停地流下来。半晌后,她低下头去,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我长叹一声,揽她入怀。她不驯地挣动了几下,我紧紧地按住她,不让她逃开,片刻之后,她放弃了挣扎,在我怀中放声大哭。

    这是我第三次听到她这样哭泣。第一次是在上林,我酒后夜闯建阳宫;第二次是她发觉自己失声;第三次便是现在。

    “为什么不说实话,为什么不敢说你喜欢上了我,喜欢我真的让你这么为难吗?”

    她无语,只是哭。

    我慨然长叹,搂紧她。

    如果你没有喜欢上我,那天你就不会不顾性命地推开我;如果你没有喜欢上我,那天你也不会发出那么凄厉惊心的喊叫;如果你没有喜欢上我,那天你的眼里也不出现那般恐惧的神色;如果你没有喜欢上我,你也不会象现在这样倍受煎熬。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坦坦白白地承认自己的感情,正视自己的心?

    “我恨你,”怀中传来她断续的声音,“我恨你灭了我的家国,我恨你让我变成无家无国的孤魂野鬼,我的亲人因你而惨死,我怎么能不恨你,”她呜咽地哭着,“我恨你,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我恨自己竟狠不下心来杀了你,我恨自己竟然安于现状,我恨自己竟然恨不下去,我恨自己竟然救了你。”

    “你知道我为何要摆那两坛酒吗?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在我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今天?直觉告诉我,对她而言,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今天是燕国国破之日,也是我父王和母后的祭日,他们生前都很喜欢喝这酒,丹哥哥也喜欢。其实我根本什么也没作,就是把梅花瓣掺到酒里,再把酒埋到地下,就这么简单,可他们却偏偏说好喝,还说谁也作不出这种味道来,你说怪不怪?”

    “我从未对你说过我母后是怎么死的吧?”她从我怀中抬起头,双眼红肿,“她喝了掺了孔雀胆的毒酒死在我怀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子不由一抖,我猜她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我是不是也没告诉过你她死前都对我说了什么?”她目光虚散地盯着我,“她说,阿梅,作为燕国公主,你肯定有机会见到秦王,如果你见到了他,一定要找机会把他杀了,说完她就咽气了。但是,她的眼睛却一直一直瞪着我,可怕极了。”说到这儿,她的目光闪了闪,“她说要我杀了你,可是我却救了你!呵呵,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啊!呵呵,我是不是很可耻!!我是不是很该死啊!!”她呵呵地笑着,笑到泣涕滂沱。

    我痛惜地看着她,不知如何安慰。

    此刻,无论我说什么也都是多余,都是错。

    “可是我不敢死,因为死了之后,我没脸去见我的亲人,我没脸告诉他们我竟为了你这毁我家国的罪人差点送命!就算他们能原谅我,我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活着对我来说也是种煎熬,我怕见到你,怕看见你的眼睛,听到你的声音,可是,我又很想见到你,很想听到你的声音,我是不是很贱?呵呵呵……我是不是很轻贱啊!”

    说到这儿,她又把头埋进我的怀里呜呜痛哭。

    听着她的诉说,我的心中且喜且悲。喜的是,我终于得到了我期盼已久的答案;悲的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爱恨之中辗转煎熬却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抬起头来。

    “告诉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作,该怎么作才能不喜欢上你,该怎么作才能继续恨你,你告诉我!”

    “让我回燕国吧,求你让我回燕国吧,再也看不到你,再也听不到你,就可以不再想你,不再喜欢你了吧。放了我吧,我想回家。”

    她目光虚渺,似在看我,又似不是。我想她大约是在追忆,追忆她再也无法重回的过去。这样的心情我深有感触,万般的不舍最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化成万般的无奈。

    就象我再也作不回那个单纯快乐的小政,一把野果,一块石头,就可以让我欢天喜地,心满意足。同样,她也作不回她的燕国公主,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她只能作我的女人,只能活在我的视线之中,只能永远地待在我身边。

    我知道她永远也忘不了她的燕国,就象她永远也忘不了我是她的仇人,可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也开始喜欢上了我,不,或许是开始爱上了我。喜欢应该还不足以让一个人为另一人置己身于不顾,尤其当那人还是她的仇人。

    窗外,秋风劲吹,秋意萧瑟,窗纸虽厚,依然抵御不了寒气的丝丝渗入。

    此际,窗外必是霜寒雾重。

    我低头看着怀中沉沉欲睡,兀自喃喃自语的她,作出决定:我要让我和她的关系,从今夜开始,不同以住。

    第59章 第三十章:爱恨两难(1)

    姬梅

    我更加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自那夜之后。

    那夜之后,我再不是从前的我,那夜之后,我终于成为他的女人。

    那天早上,当我自沉醉中醒来,睁开眼,就看见他在身边。

    他侧了身,撑着头专注望我,浓长眼睫下灿亮双眸波光起伏,一瞬,我呆若木鸡。

    我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脸上慢慢泛起好看的微笑,望着他裸露在外不着一丝的肩与臂,下一瞬,耳边有雷声隐隐轰鸣。

    我想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呆呆地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我最后的一点骄傲,我最后的一点坚守,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我没有哭,没有叫,没有愤怒,没有斥骂,我什么都没作,只是在呆看他片刻后,静静地闭上眼。

    当木已成舟,哭叫亦或怒骂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愈显自身的孱弱与悲哀,既如此,我又何必费力哭号。

    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面对我自己,所以我闭上眼,不去看他令我无力承受,深情款款的眼。

    那夜之后,我们之间再无同类事情发生,虽然此后他有过几次暗示,都被我沉默拒绝,他亦不强求。

    当然不需强求,后宫之中,等着,盼着,巴望着他召幸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哪一个不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哪一个不是领如蝤蛴,齿如瓠犀?又有哪一个见了他不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所以,他又何需强求一个日日冷脸示人的残花败柳,若我以为,他会为我守身如玉,那我当真是宇内第一痴人了。

    冬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一岁将逝。

    今早起来,发觉外面下了雪,顾不得梳洗,我匆匆揽衣而出。

    庆元宫中的梅花已渐次开放,徜徉花间,但觉暗香缭绕,盈怀入袖。

    闭上眼,深深吸气,那香气便顺着我的呼吸,直沁心脾,整个人顿觉脱胎换骨般地神清气爽。

    雪越下越大,起先还悠悠飘洒,此时已是撕棉扯絮,风也越刮越大,风助雪势,我抬头望天,灰蒙蒙的苍茫一片,与我此际的心绪颇为契合。

    天地无极,人生不过白驹过隙,来日无寄,在这短暂的一生中,又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变数。一年前的我,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身陷秦宫,竟会成为秦王的女人。

    今日的局面,其实,也许早在咸阳郊外那惊鸿一瞥中刹那注定。

    不知燕国此时可有下雪,不知燕宫是否尚存,又或者早已沦为黍稷之田,我燕室列祖列宗的魂魄又将往何处凭寄?我自己的未来又在哪里?

    未来?我惨淡一笑,一年之间便已物是人非,便已天翻地覆,我又何必费心去想那虚无飘渺的未来,不过如浮萍转蓬,暂寄浮生而已。

    许是在外面待得过久,着了凉,下午我便开始发热,到了晚间已是高热,适逢赵政来看我,急宣了御医诊视,御医说是风寒入内,不妨事,赵政面色稍缓,却又在御医的下一句话后,乍现难以置信的惊喜,御医说我“有孕”了。

    我头痛欲裂,浑身如被火焚,但这一切均不及刚才御医所言让我难以承受。

    有孕?我怀疑高热让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我是不是听错了,一次,就会有孕?

    我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心乱如麻已不足以形容我此时心绪的混乱。

    “我们有孩子了,我和你的。”御医退下后,赵政伏在我床边,拉起我的手贴在脸上,微笑着对我说。他的眼中涌动着浓得化不开的幸福。

    他的反应有一刹让我生出眼前之人不过是初为人父的恍然,但据我所知,他已然是二十多个孩子的父亲了。

    是不是每次听到有人怀了他的孩子,他都会露出这样的微笑,都会现出这样深情如许的目光。

    “我……”他的微笑,让我难以启齿。

    “嗯?”他带着幸福的笑意,等着我说下去。

    “我不想要这孩子。”我咬咬牙。

    第60章 第三十章:爱恨两难(2)

    “你说什么?”他笑意顿失,眯起眼,危险望我,长眉深结。

    “我说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头疼得快要炸开。

    他就那样眯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不言不语。

    我知道他在生气,很生气,但我已无暇顾及,头疼得让人难以忍受,周身上下亦是酸痛难耐,太难受了。我闭上眼,不去看他。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似在极力隐忍,“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休息,再不要说刚才那样的话。”

    “我不想……”我闭着眼喃喃道。

    我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

    “住口!”头上乍然响起他的厉声喝斥,与此同时,我的双肩被他用力按住,力道之大,简直要把我的双肩生生捏碎,我痛得微睁了眼,看到他阴云密布的脸几乎贴到我的脸上。

    他气得不惟身体,连声音都在发抖,眼睛瞪得圆圆的,“再敢说刚才那样的话,试试?”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说一次我就杀一个燕人,不信你就试试!”

    我望着他,忽觉遍体生寒,一瞬过后,难耐高热重又袭来,我无力地闭上眼。

    我已无力睁眼,无力思考,体内似有熊熊烈火,焚尽我所有的气力与感知,最终,无边的黑暗将我完全覆没。

    一周之后,我康复如初。

    赵政每日都来探视我,我俩似达成默契,谁都不再提孩子之事,但我深知他和我一样,从未忘记。

    这日,他来后不久,宣来阿离。

    我望着几米之外看似无情无绪,从容演奏的故人,心一阵阵地揪着痛。

    阿离依然鄙视我,我看得出来。

    “你说他的眼睛要是瞎掉了,不知道技艺还会不会和现在一样好?”赵政的声音忽然不咸不淡地切了进来。

    乍闻之下,我一个激灵,心脏几乎停跳当场,他,他刚刚说什么?!

    我转过脸紧张看他,他轻描淡写地瞟我一眼,又看向阿离,表情莫测。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明显发抖。

    他转回视线静静看我,半晌不语,然后,忽地一声阴恻哼笑,“你倒是挺在意这位故人的。”

    他知道我和阿离的关系,那次与阿离重逢昏倒后醒来,他问我是否认识阿离?我据实以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瞒得过他,问我之前,他必定已将阿离的底细调查清楚,我若刻意编造,反是害了阿离,但我并未告诉他我与阿离曾亲如兄妹,没必要,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样会害了阿离。

    我惊恐地望着身边的男人,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他面无表情地回视着我。我又转脸看向阿离,那个一身雪白的男人正微垂了头,一脸风清云淡地演奏着。

    我不可自抑地发抖,死死地盯着他,不能想象这仿如神仙的男人若成了盲人,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还是不想要那孩子吗?”依旧是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一刹之间,我恍然大悟,他在要挟我,只不过这次的要挟对象换成了阿离,他在用阿离要挟我。

    若我说要,那是违心之论;若我说不要,说不定就在下一刻,那个雪样无辜的男人就会因我而遭受到最残酷的惩罚。

    要,还是不要,进退两难,我沉吟不决。

    这样的沉默却足以勾起身旁之人的怒火。

    耳边传来他粗重的喘息声,下一刻,我已被他捞至眼前。

    “为什么?”他咬着牙,“为什么还是不想要这孩子?”他的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知不知道后宫之中有多少女人巴望着能为我生下一儿半女,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羡慕你,你为什么这么不知好歹?”

    “你在考验我的耐性是不是,嗯?”他哼笑着点头,“好,很好!”说到这,他霍地一下站起,冲着门外一声断喝,“来人!”

    两名内待应声而入。

    他向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出去,不一会儿复又进来,身后又跟进二名内待,其中一人手上捧着一个不断冒出青烟的小铜盆,四个人在阿离身后站定。

    阿离轻轻地止了演奏,神色仍是一派置身世外的淡然。他从容却又深切地望着我,仿佛下一刻再也不得见。

    我和那人的对话你都听见了,是不是?既听见了,你又如何可以这般地从容不改?阿离……

    我浑身颤抖地回望着他,心,被人刀刀寸斩。

    迫人的寒意自身边凛凛传来,转眼,我对上那人冰封万物的眼眸。

    “你想干什么?”我颤声问他,我的直觉告诉我,马上就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他冷冷地哼笑一声,“很快你就会知道。”说完,他向那几个人递了个眼色。

    那四人一拥而上,一人夺了阿离的筑,一人将他推翻在地,紧紧按住,另一人揪了他的头发,还有一人将那冒着青烟的铜盆,放在他的面前,他的头随及被人按下。

    阿离无声地反抗着,只是徒劳。

    他的头与那盆仅几寸之距,很快,他的脸就被盆中不断升腾的烟雾所包围,下一刻,他发出痛苦的叫声,那叫声象无形的尖刀,瞬间穿透肌肤刺中我心,痛得我无法呼吸。

    “不要——”

    我尖叫着向阿离扑去,却在还未起身时就被身边的男人按住,动弹不得。

    阿离的叫声愈发凄惨,令人毛骨悚然,该是怎样的痛才能让这从来都是风清云淡的男子发出这般痛苦不堪的叫声。

    不!!不要!!!

    身体里似有一股力量在阿离的惨叫声中被唤醒。

    “啊——”我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这股力气,猛地挣开赵政的禁锢,向着阿离扑过去。

    第61章 第三十章:爱恨两难(3)

    “滚开,滚开——”我扑过去,尖叫着,发了疯似地推开那些残害阿离的人,把阿离紧紧地护在怀中,“阿离,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阿离面如死灰,浑身不可自抑地战栗着,紧闭的双眼中,有血蜿蜒而下,触目惊心。他摸索着想要推开我。

    我搂紧他,体若筛糠地看向几步之遥,操纵天下生杀的男人。

    那人坐在案后,铁青着脸,冷冷望我,再不复平素温柔模样。这样的他看上去可怕又陌生,这样的他才是最真实的他吧。

    “放过他,”我望着他,恸哭着恳求,“我会生下你的孩子,求你放过他。”

    那人就那么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眼中波光闪烁,半晌之后,他振袖而起,缓步向我走来。

    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面寒如冰。我仰望着他,望着翻涌在他眼底的怒火与妒意,心中不免生出些许怯意,但我绝不能让他再伤害阿离。

    “心疼了吗?”他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我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径望他,无声地哀求他。

    “改变主意了?”他俯下身,凑近我。

    我望着他同样不带一丝温度的脸,只觉自己的心也掉进了冰洞,一瞬冰冻。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直起身,向那几名侍卫使了一个眼色,那四人又凑上前来,要将已然昏死过去的阿离从我怀里拉开。

    “不——不要——,滚开——”我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拍开任何一只企图碰触阿离的手,我紧紧地搂着阿离,我不能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绝不能,哪怕拼了我的命!

    “住手!”赵政的声音蓦地响起,那些可恶的手在下一瞬倏然消失。

    我搂着阿离,不住地打着哆嗦,我不想哆嗦,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哆嗦着抬起头,哆嗦着语无伦次地求他,“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求求你别再伤害他。”

    “什么都答应?”他哼哼地笑着,“为了这个男人你竟什么都答应?!哼,哼哼,他还真是了不得!”他愤愤地瞥了一眼阿离,“对你而言,这男人比你肚里的亲骨肉还重要,是吗?!为了保护他,你竟什么都答应!!”他哼哼地笑着,笑声中尽是不甘。

    我仰望着他,心中百味杂陈。

    我怕他会在下一瞬再作出什么可怕的举动来伤害阿离,而他失落的表情又让我心生怜惜。

    “对我而言,他就象我的哥哥,”我低头看了一眼阿离,又抬头看向一脸恨意的男人,“我仅存的哥哥,所以,我,不,臣妾恳请陛下开恩放过他。”

    “臣妾?陛下?”他象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了一阵后,缓缓地俯下身来,咬牙切齿地望进我的眼,“在我面前,你从来都是‘你’、‘我’相称,何曾如此卑微,现在就为了这个低贱的乐师你竟自称“臣妾”?!哼,我偏不让你如愿!来人!”

    那几个人又作势欲抢阿离。

    “不要,不要,走开,啊——”

    手忙脚乱之中,一阵钻心的刺痛蓦地从腹部传来,紧接着下身似有一股热流涌出,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失去感知的前一刻,我看见赵政惊恐无比的脸,耳中是他焦急的呼唤。

    “求你别伤害他。”勉力吐出这几个字后,我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的午后。

    侍女说我差点流产,万幸的是最后总算有惊无险,她还说御医要我一定要当心,不要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情绪不可太过激动,动作也不可太过剧烈。

    若他们不伤害阿离,我自然不会肝胆俱寒,也不会有那般激烈的反应。

    我问侍女赵政后来如何处置的阿离?

    侍女说赵政在御医为我诊视过后,让御医为阿离处理了伤势。

    侍女的话让我稍感释然,缓缓喝下侍女递过的安胎药,苦涩非常。

    赵政好多天不曾再来,这样也好,我正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昨夜,我作了一整夜 (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http://www.xshubao22.com/7/75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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