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12 部分阅读

文 / 曾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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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政好多天不曾再来,这样也好,我正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昨夜,我作了一整夜的梦。

    我又梦见了我的父王,母后,哥哥,以及所有逝去的亲人。自得知自己有孕之日起,我便时常梦见他们。梦中,他们一言不发,只是悲哀望我,慢慢的,他们的身上渗出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他们痛苦地挣扎着,嘶叫着,面容扭曲,最后委顿于地,化为血泥。

    与此同时,有阴森笑声渐行渐近,我看见一人自黑暗中缓缓步出,是赵政!他在我面前站定,冷冷地看着我,狂妄地,不可一世地笑着,笑声震耳,牙齿森白,有如噬人恶兽。

    我自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跳得有如脱缰野马,室内一片诡异腥红,窗外风声凛然,窗纸呼呼作响。

    外面下雪了吧。

    我合上眼,努力让自己重新睡去。

    早上醒来,侍女来报,外面下了雪,很大。

    果然。

    今年的雪好象特别多,入冬不久,已连下数场。

    我站在庆元宫的台阶上,放眼四顾,触目皆梅。

    无需刻意,只是平常呼吸之间,便会有清洌暗香顺着鼻息流布四肢百骸。

    雪仿似数不清的银色精灵在天地间曼妙起舞,随着风势的不同,时缓时急,时东时西,天地之间苍茫如梦。

    好美的雪,好美的梅花,我一时生出错觉,仿佛重回我远在燕国,不知是否安好的故居——我的庆元宫。

    从前在燕国,入冬不久,庆元宫中的梅花便竞相怒放,父王母后,还有其他的宗室亲人不时会来宫中赏梅,彼时,庆元宫中热闹非凡。

    是谁?是谁在欢笑?

    风中似有笑声隐隐传来,一声声,清脆如铃,好不开怀。

    是谁?是谁在嬉闹?

    我恍然看见一名白衣少女在梅间穿梭嬉戏,风吹起她白色的裙摆,似玉蝶翻飞。你是谁?你怎么可以笑得如此无忧无虑,仿佛从不知愁苦为何物?

    是谁?是谁在唤我?

    是父王,是母后,是我所有的亲人,他们在唤我,一声声,煦暖如春,一声声,哀凄入骨。

    你们来看我了吗?纷飞的雪中似有人在向我招手,微笑,挥手,道别……

    别走!等等我!

    我急着要去追赶。

    “啊——”

    脚下一空,我从台阶上滚落而下。

    痛,从下腹转瞬传来,刺骨钻心。

    第62章 第三十章:爱恨两难(4)

    赵政(嬴政)

    那孩子没了。

    乍听到这一消息,我有一瞬眩晕,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胸中,轰然炸裂。我知道那是我的怒,还有我的恨。

    为什么?为什么?!

    就因为他是我的孩子,就因为你恨我,就因为你那些连魂儿都不知道死到哪去了的所谓的亲人?

    可是,就算你恨我,那孩子不也是你的吗?不也是你的亲骨肉吗?!

    你为何会如此狠心?

    你怎么可以如此狠心??

    你,好狠的心!!!

    我冷冷咬牙,心跳成狂。

    不可饶恕,绝对不可饶恕!

    她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目紧闭。

    原以为经过那天的警告她已回心转意,却不想还是保不住这令我惊喜,令我期待的孩子。我想起御医刚刚跟我说的话,御医说她流了很多血,身体极其虚弱,须卧床静养。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时爱恨交加。

    在你心里这孩子不过只是莫名奇妙的意外,是你无法面对那些死鬼的心结与耻辱,对吧?所以,你始终都不肯接受他,所以,你最终还是放弃了他,以那种于他于你都不失为残忍的方式。

    失足滚落?

    既敢违逆我的意志放弃这孩子,又为何不敢明言,又何必费事编造这样一个拙劣的借口骗我,我若信了你,便是天下第一傻瓜!

    大约感应到面前有人,她缓缓睁开眼,在看到我的刹那,她的眼闪了闪,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归为沉默。

    我沉默地望着她,她亦无声望我。

    她的眼中一片空洞,什么也没有,只是纯然的空洞,仿佛整个人已魂游天外,现在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已。

    过了一会儿,她眨眨眼,象想到了什么,脸上蓦地现出深深惧意。

    她急急地向我解释,求我相信她,她真的只是因为神思恍惚造成的失足,才导致了意外的发生,而绝非有意为之。她还说无论我怎样惩罚她,她都心甘情愿,只是求我不要因此而迁怒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

    我怒极反笑,轻声问她,“谁是无辜之人?是永巷中的燕人,还是那瞎了眼的乐师?如果他们无辜,那个被你蓄意杀害的孩子又算不算无辜?”

    她象极冷似的不住地抖着,眼泪瞬间冲出眼眶,流了满脸。

    我的心因她的眼泪刹那柔软,然而只是一刹,刹那之后重为深深的怨怒与恨意充塞。

    “别怕,”我微笑着,“朕不会对你怎样,不过——朕很好奇伤害‘无辜之人’是何滋味,朕也很想感受一下这种滋味?”我猜我的笑定是可怖至极,不然她的脸上不会现出那般令人心碎的惊惧。我狠下心,不让自己再对她心软姑息。

    说完这句话,我一拂袍袖转身离去。

    衣角几乎就在转身的同时被人死死扯住,回头,看见她欠起半个身子,泪流满面地仰望着我,“不要,求你不要伤害他们?”

    怒意随着她的哀求,节节攀升,“放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如冰。

    她看着我,微怯却又坚定摇头。

    心因了她的表情轻轻颤动,我发狠忽略,试图掰开她的手,竟是不能。

    她伤心欲绝,哀戚万端,肝肠寸断地望着我,我狠狠咬牙,转脸不去看她,迈步前行。

    重物跌落于地的钝响,伴着一声痛呼在下一瞬传入耳中,倏然低头,看见她已跌落于地,却依然执扭地不肯松手,口中兀自喃喃,不绝乞求。

    我一时又疼又气。

    “来人!”内侍、宫女应声而入,我让他们将姬梅拉开。

    她挣扎着,哭喊着,哀求着,那些人费了半天的力气,在牺牲了我半幅衣袖的代价下,才将她与我分离。

    她瘫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是挣扎中扯下的一片我的衣袖,凄凄望我的眼里盈满绝望。

    望她片刻,我强忍住要走过去揽她入怀的冲动,转身快步离去。

    坐在案前,我心思烦乱地批着奏章,有人进来禀报,姬梅求见。

    三天了,每天她必在此时求见,而我也早已吩咐下去,不见。

    在获悉她失掉孩子的一霎,我曾想杀了她,或将她打入永巷,一霎之后,我打消了这两个念头,这两件事一直以来都是她的孜孜以求,我绝不会让她称心如意。

    可是我又不甘心,不甘心在失掉了那个梦寐以求的孩子后,她不必为些受到任何惩罚。

    想了想,最能令她肝肠痛断,生不如死的方式莫过于她所在意之人——永巷中的燕人和那名瞎了眼的乐师。

    三天前,从庆元宫探视归来,我便命人每日押解二十名永巷燕人去庆元宫,我要人当着姬梅的面重重鞭打那些人,我要让她也尝尝切肤之痛的滋味。

    当日,姬梅来长杨宫求见,被我拒之门外。

    没有人可以作错事情而不必付出代价,当年的母后不行,现在的她也不行。或许别的事我可以原谅她,但这件事,绝不!

    “外面下雪了,很大。”通报完姬梅求见的消息后,近侍貌似无意地又轻声补了句。

    下雪了?我心一沉。

    “为何要告诉朕下雪了?!”我冷声质问。以为我还会如以往疼惜她吗?

    近侍被我的责问吓得面无人色,迭声辩称只是无心之言。

    无心之言?哼!我沉沉睨着吓得魂不附体的蠢物,烦躁得直欲发狂。

    “滚——”

    那人连滚带爬地退下。

    下雪了吗?她还在吗?每次要她走,她都倔强地不肯离去。

    当长杨宫的宫门缓缓推开,一霎,我神思恍然。

    第63章 第三十章:爱恨两难(5)

    雪纷纷扬扬,漫天彻地,天地间一片混沌苍莽,那让我爱恨交织的女子一身白衣,如一株战风斗雪的白梅傲然娉婷于苍莽天地间。她与雪同色的衣袂在酷烈朔风中翻转飞扬,一并在风中飞扬的是她黑得有如暗夜的长发。

    此情此景,一如当日我与她在咸阳郊外的初见;此情此景,仿佛千万年前我曾得见。

    她袅袅地立于风雪之中,有如石化。在看到我的刹那,她凄迷忧伤的眼中瞬间焕出光彩,她默默地看着我,看着我向她走去。

    我在她面前站定,思念怜惜翻涌于胸,然而,我却刻意要自己看上去漠然无情。

    我和她默然于这凄风冷雪间。

    她面色苍白地深深仰视着我,因明显消瘦而愈显深邃的眼中水色渐浓,看得出她正竭力不让那水色泛滥。

    《诗》中有云: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诚哉斯言。

    这短短三日,在我已恍如隔世。这一刻,我才惊觉自己有多么地想念她;这一刻,我真想拥她入怀,温暖她看似在下个交睫就会随风而逝的单薄身躯。

    我细细品读着她的眼。

    她的眼中有为燕人而生的忧伤哀恳亦有因我而起的深深思念。

    我看着她的眼,顷刻之间几乎就要抛却所有怨怼,几乎就要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放过她们。”她哀哀望我,声音无限凄凉。

    我握紧袖中的拳头,拼命克制住想要原谅,想要拥抱她的冲动,不断告诫自己要硬下心来。必须给予她以足够的教训,如此她才会深味触怒我的后果是多么可怕,她才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会停止对她的惩罚,但,不是现在,不是。我努力让自己维持冷落神情,冷冷看她,不语。

    “作错事的人是我,你要怎样罚我,我都毫无怨言,只是求你不要再折磨她们了。”她眼中的水色,终于化成泪水滚出眼眶。

    “没有人可以作错事而不必付出代价。”我看着她,看着她因了我的话,现出绝望的神色。

    “你回去吧。”说完,我转身往回走,再多看她一眼,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

    “你为什么那么残忍?”身后响起她颤抖而愤怒的指责。

    我皱眉,蓦地转回身去看她,看到她的眼中已尽是恨意。

    “我残忍?”我轻笑着反问,“当你用那种方式扼杀掉自己的亲骨肉时,你可曾想过自己也很残忍?”

    闻听此言,她抖得有如风中枯叶。

    “怎么不说话?”我挑眉望她,“无话可说了?”

    她不停地抖着,泪水早已冻结在惨无人色的脸上。

    我与她幽幽对望,沉沉对望,冷冷对望,再无思念,再无怜惜,有的只是冲雪凌风的怨气和恨意。

    风雪凄迷,纠天缠地,恰似我和她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

    “我恨你。”半晌之后,她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几个字,泪,险险悬在眼里。

    恨我?我在心中不住惨笑,我知道你恨我,我一直都知道你恨我,“你又何曾有片刻是不恨我的?”所以,这句话对我已构不成任何杀伤力。

    她的眼闪了闪,泪,潸然而落。

    我望着她暗自调息,片刻后,转身向着长杨宫洞开的宫门大步而去。

    左脚已经踏入宫门,右脚刚要抬起,再有一步,我将完全踏入宫中,而宫门也将在我踏入宫门后,即时关闭。

    “等等。”

    右脚将抬未抬的一霎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不同于刚才的战栗怨愤,这次的声音,冷得有如这扑天盖地的雪,冻透人心。

    一怔回头。

    她的右臂向着我的方向直直前伸,右手上提捏着一串小小物什。

    我定睛分辨,心中一动。抬眼看她,她正冷眼望我,片刻之后,她冲我绽出一个浅淡微笑,笑中暗含无限的心灰意懒,紧接着松开了手,手中之物倏然而落,转瞬没入深深的积雪之中。

    不待我反应过来,她已转身离去,绝决无比。

    我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上了马车,呆呆地看着她的马车浴雪而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我才收回视线,看向那串东西失落的地方,直着眼,一步步走过去。

    心中有不祥的感觉,不过,这感觉又被我随及否定。不会的,她不敢,她放不下她的族人,她只是在向我耍脾气罢了。

    我蹲下身,探手入雪,将那串东西从雪中拣起。

    那是一串五彩的玉石手链,是当日我在咸阳市集上买给她的。

    那天,我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上发现了这串手链,卖玉的小贩一个劲儿地夸我有眼光,夸姬梅带这手链好看。

    我明白,小贩的言辞不过是商家贩货的惯用伎俩,他只是想要我口袋里的钱而已。不过他说的却也是实话,一来这手链确实漂亮,由白、赤、粉、黄、紫五色玉石雕成梅花形状,串成一串,色彩鲜艳,却又不失温润秀雅;二来,这手链带在姬梅的腕上,更显她肌肤胜雪。

    当时,我亲手将这手链套在姬梅的腕上,告诉她这手链权当是我送与她的定情信物,虽不值钱,却代表着我对她的承诺——我会永远对她好。

    我还要求她永远也不要把它取下来。彼时,她尚未复声,只能微微点头,权为答复。我清楚地记得自己看到她点头的刹那,心中漾起的万分甜蜜。

    我低头看着掌中的手链。

    她答应过我,永远也不会把它取下来,可是就在刚才,她却如弃敝履般将它丢在雪里。

    她想干什么?她想干什么??

    是单纯的泄愤之举?还是向我暗示什么?

    脑中一片混乱。

    面对她,我永远无法作到真正的冷静;面对她,我从来都只是为情所困,无力自拔的普通男子。

    我缓缓合上掌,将那串手链紧紧攥在手中。朔风割面,冰冷如刀,掌中传来透骨寒凉。

    这天夜里,我又梦见了“她”,那个曾在我梦中出现过千百次,却在姬梅出现后不复入梦的神秘女子。梦境与以住并无太大不同:同一片梅林,同一个女子,同样的雾气,同样的花雨。

    只是这次,女子眼中的哀戚更甚从前,不,那已远非哀戚,而是——绝望。

    这一次,翻腾在她周遭的雾气终于散去,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姬梅!!!

    姬梅绝望地望着我,许久之后,翩然转身,娉婷远去。

    恐惧瞬间攫住了我,仿佛她这一转身,便是永诀。我向着她追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迷蒙如雾的落花深处。

    “别走!”一声惊叫之下,我从噩梦中醒来,心怦怦地狂跳,一头冷汗。

    窗上,月色清明,雪应是停了。

    我躺在床上,惊魂未定地回想着刚才的梦境。

    梦中,她的神情心碎欲绝,眼中写满了万念俱灰。

    房中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窗外北风呼啸,此外便是寂静,寂静到我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失控的心跳。

    许久不曾入梦的“她”,为何刚才复入梦中?“她”的脸又为何会变成姬梅的?我从不怀疑姬梅就是梦中那看不清面目的神秘女子,只是为何直到今天,“她”才露出庐山真面目?“她”又为何看上去那般忧伤绝望?难道?

    不,不,不会的,不会的,我的心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可怕想法紧紧扼住,闷闷地疼。

    因为那些燕人,她断然不会,她不敢。

    我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心却越来越发慌。

    坐在驰往庆元宫的马车上,我只觉心跳如鼓;踏进庆元宫,向着姬梅的寝殿疾步前行,我只觉心跳如雷;推开姬梅的房门,借着身后宫女手中的宫灯看清室内景象的一刹那,我只觉心跳停止。不止心跳,呼吸、思维,一切的一切统统停止。

    有生以来,我不曾见过比眼前画面更能令我魂飞魄散的景象。

    血!血从她垂落在床沿的腕上滴滴而落,地毯上已然洇湿了一大片。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两眼紧紧地闭着,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另一只手搭在胸前,手里松松地握着我送她的那支白玉发簪,簪尾带着血迹。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被人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想要惊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要奔过去,脚却仿似就地生根,无法前行半步,心在一瞬停跳之后,开始狂烈扑腾,狂烈到几乎要从我的胸中跳脱而出。

    直到身后的宫女发出刺耳的尖叫,我才回过神来,跌撞着向她扑过去。

    我颤抖着把手放到她的鼻下,感到有微弱的气息拂过我的手指。

    再没有哪一刻能象此刻令我欣喜若狂,再没哪一刻能象此刻令我如此感谢上苍,以及冥冥中所有的神灵。

    谢天谢地!她还活着!

    第64章 第三十一章:终极解脱(1)

    姬梅

    那天当我自昏迷中苏醒过来,看到他的一霎那,我就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虽然,我并非故意;虽然,我只是因为一时的恍惚而造成腹中骨肉的意外夭亡,但我深知他不会相信我的任何解释。

    他的眼,他的脸,还有散发于他周身,毙人于千里之外的森冷寒意告诉我,他早已认定我是存心故意。那么,我又何必浪费唇舌。

    他的神情告诉我,他绝不会善罢干休。

    我并不害怕他会对我怎样,大不了是死,若果真如此,于我倒不失为一件幸事,如此,我就可以彻底解脱。我所害怕的是,他会因此牵怒无辜之人。

    果然,我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轻笑着对我说也想感受一下伤害“无辜之人”的滋味。

    我怔怔地望着他,脑中惊雷阵阵。

    他刚才说什么?朕?朕!是啊,他本来就是“朕”,再恰当不过的自称,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听他这样称呼自己,我的心竟象被钉板寸寸刮过,痛不可抑,这种痛比下腹传来的疼痛更令我难以承受。

    若他是“朕”,我又是谁?

    眼前忽然闪过永巷中的疯女人露在席下惨白恐怖的脸,以及她飘扬在风之中孤苦无依的白发。

    我惨笑。

    我知道自己是谁了。其实,早就该有这份自觉的,不是吗?只是一直以来,他的言行让我产生太深的错觉,以为我是不同的。

    哪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我自欺人。

    我无心过多关注自己的处境,我失魂于他要感受伤害无辜之人的言论。

    我知道他口中的“无辜之人”指的是谁,我不知道的是他将以怎样的手段来惩罚那些因我而无辜受累之人。

    你一直都清楚伤害那些无辜的人比直接惩罚我更能令我痛不欲生,对不对?

    这次,你真的要采取行动了吗?

    三天了。

    我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地看着我的同胞,燕国曾经的金枝玉叶们在棍棒和皮鞭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挣扎着想要挣开按住我的手,却只是枉然。

    赵政命人每天送二十名燕人来庆元宫,当着我的面痛加责罚,每次行刑时,必有两名高壮宫女将我死死按住,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在我面前惨痛呼号而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原来折磨一个人根本不必碰触她本人的肉体,却同样可以让她生不如死。

    赵政,赵政!你好狠的心!!

    每天接受完间接的责罚后,我都要去长杨宫见赵政,我想求他停止对我族人不公的责罚,只是每次均被拒之门外。

    他不见我。

    而今天,我必须要见到他。

    就在我来长杨宫之前,我的一名族人因不堪折磨,魂断杖下。那样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眨眼之间消失在我眼前。她被拖出去时,微睁的泪眼中还残留着深深的恐惧以及对生的留恋。

    下雪了,寒意深深。

    我站在长杨宫外,咬紧牙,拼命忍着从小腹传来的撕裂般的痛。

    传话的宦人好心劝我回去,我摇摇头。

    我不走,今天我一定要见到他,我要把一样东西还给他。

    然后……

    终于,在隔了有如三生的三天之后,我再次见到了他的脸。

    我看着他,一瞬,有泪盈睫。

    我看着他在扑天盖地的雪中,向我缓缓而来,仿若当日初见。

    若人生可以永远只若初见,若人生可以永远只停留在初见,该有多好。

    我最后一次请求他放过我的族人,其实,我是在求他放过我,他折磨她们也无非是要我难过,他作到了。

    三天,若在平常,不过斯须而已,但是,过去的三天于我不啻三年,甚至三十年。每一时每一刻,于我都是锥心刺骨,无力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惨痛煎熬。

    他冷冷地拒绝了我的请求,拒绝了我最后一次的努力,最后一线的希望。

    我已知何去何从。

    我看着他转身而去,心,霎时万劫不复。

    在他行将跨入宫门的那一刻,我叫住了他,让那条被我从腕上解下的玉石手链在他面前直坠而下,而我曾以为,我可以一直带着它,直到永远。

    我清晰地记得购得这条手链的每一个情景:他如何牵了我的手在拥挤的集市上闲逛,又是怎样在一个卖胭脂水粉和女人饰品的小摊子上发现了这条手链,卖货的小贩当时又是怎么夸他有眼光,夸这条手链有多称我,而他又对我说了些什么,我记得一清二楚。

    我记得他亲手把这条手链戴在我的腕上,我记得他对我说这手链虽不值钱,却代表着他对我的庄重承诺——他会永远对我好。

    只是,永远并没有多远。

    不过这样也好,这虚假的承诺即将开启一个真正的永恒。

    夜已深,除了窗外呼啸的寒风,万籁俱寂。

    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第65章 第三十一章:终极解脱(2)

    现在正是时候,所有的人都已睡熟,包括外面那些监视我的人。不会有人发现我的离去,也不会有人进来阻挠。这也正是我没有在从长杨宫归来后立即自裁的原因。

    玉簪划开皮肤的一刹那,我释然微笑,他说的没错,这簪子果然很好用。

    借着透进窗来的朦胧月色,我看见血从腕上不断渗出,我微笑着合上眼,静静地躺下,感受着血从身体里一滴滴,一串串地流逝,感受着生命从身体里丝丝抽离。

    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用不了多久,我将获得永恒的安宁,再没有眼泪,再不必纠结,只有永恒的安宁。

    他以为我不敢离去,从前的我的确不敢,只因那时我尚需顾及我的族人,可是当她们的生命在皮鞭和棍棒之下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时候,当她们所剩无己的尊严再一次被残忍践踏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样的活着,对我,对她们还有什么意义?

    死去对我和她们而言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就算她们依然愿意象现在这样没有尊严地活着,也未必可得,以她们孱弱的身体还能挨得了多久?最终的结局十之八九仍是难逃一死。

    横竖都是一死,又何必平白遭受这许多的苦楚与侮辱,莫如早死早解脱。在另一个世界里,有我们的家人在等待,那里不会再有眼泪和屈辱,不会再有无尽的折磨。

    不知那人现在在作什么?

    想到赵政,我的心不由一痛,他该早睡了吧。不知今夜的他宿在何处,又是醉在哪位佳丽的温柔乡里?不知听到我的死讯时他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无动于衷?淡淡惊讶?又或者是面无表情?

    算了,我不愿,也无力再想。

    我累了,现在的我只想静静睡去,一觉醒来,就可以见到我所有的亲人了吧。我最最思念的亲人们啊,你们还好吗?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

    是我出现幻觉了吗?

    为何我听到隐隐的马蹄之声,是他的车驾吗?

    为何我听到急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是他来了吗?

    他怎么会来?他怎么会!

    只是我太过思念他了吧,只是行将至死之人的临终幻觉吧。

    是啊,眼看就要死了,我还有什么不敢,不能承认的呢?

    赵政,其实早在我们初见的那一刹,我,便爱上了你,只是,我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你,面对我自己。

    是的,在我深深恨着你的同时,我亦深深地爱着你,不然,我不会让对我毫不设防的你一次次活着离去,不然,我不会替你挡下那致命一刀。

    爱也好,恨也罢,我已再无力纠缠下去,就让我的死,我的离去,彻底地结束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

    离去之前,就让我忠于一次自己的心,让我轻轻地告诉你:赵政,我爱你。

    只是,你,永远也不会听到。

    也许老天在故意与我作对,当我再一次在满室的灯影中瞧见那人憔悴的脸,我知道自己又一次地与死神擦肩而过。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见我醒来,他的眼中刹时迸出无限光彩,他沉默地望着我,千言万语,尽付无言深望。

    我望着他,眼泪不争气地滑下眼角。

    他探下身,小心将我收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似用了全身的力气搂着我,仿佛要将我嵌进他的身体方才罢休。

    “忘了我以前的警告了吗?”他的声音低缓发抖,身体也在明显发抖。

    “没有,”我说,“只不过我不想再象这样痛苦地活下去。”

    “没想过后果吗?”

    “与其让她们象猪狗,甚至连猪狗都不如地活着,莫如让她们有尊严地死去。”

    他半晌无语。

    “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过当年我曾亲赴赵国监斩十万赵俘的事吗?”很久之后,他稍稍拉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轻轻开口,“如果,你胆敢再作一次同样的傻事,我保证,”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我保证会让全体燕人为你陪葬,好好记住我的话。”

    我怔怔地望着他,失神于他的深情,惊悸于他的冷酷。

    普天之下再不会有第二个男人,用如此残酷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深情。

    第66章 第三十一章:终极解脱(3)

    我和赵政牵手漫步于梅林间,微风阵阵,暗香盈袖,他开心地笑着,不时指点。突然,画面一变,他被我的亲人们围在当中,痛殴,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挣扎不起,丹哥哥提着宝剑朝他狠狠刺下。

    “不——”一惊之下,我醒了过来,心突突狂跳。

    “怎么了?”身边之人被我吵醒,欠身轻问。自我自戕未遂后,赵政便夜夜留宿庆元宫,以防我“再作蠢事”。

    原来只是一场梦,只是一场梦而已,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夜静更深,我死死地盯着赵政隐在黑暗之中模糊不清的脸,泪如雨下。

    “作恶梦了?”他抬手为我抹泪。

    我低应。

    他轻叹一声,不再说什么,展臂揽我入怀。

    “梦见了什么?”

    我无语。

    等了一会儿,见我不答,他轻轻道:“睡吧。”便不再言语,似是重新睡去。但我知道,其实他和我一样并未真的睡去。

    “我梦见你死了,我轻轻道,“梦见丹哥哥拿着剑往你身上扎。”

    “所以,吓醒了?”

    “嗯。”

    “我不会死,”他把我搂得更紧,“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低缓的声音在这寒冷暗夜绽放出最蛊惑人心的温暖,直击我心,撞出颗颗泪珠。

    我伸出手,缓缓地回拥着他,他一震,更加用力地拥住我。

    我紧紧地抓着他背上的衣料,没有哪一刻能让我如此认清,正视自己的心,我是多么多么地在意他,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他,在我依然深深地恨着他的同时。

    自此,我的亲人们几乎夜夜入梦,梦境无一例外的可怖,惨烈。有时我会梦见前一瞬还在对我微笑的母后,下一刻就面目狰狞地掐上了我的脖子;有时我会梦见丹哥哥一脸冷肃地无语望我,他的头在下一刻被赵政挥剑砍下,鲜血喷涌……

    那一夜,在又一次自噩梦中醒来,我哽咽着对他说,如果可以失去记忆,可以忘了自己,忘了所有的一切,该有多好。

    他沉默无语,只是无声地抚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忘不了的。

    他知道,我也知道,永远都忘不了的。

    阿离住在宫中专门为倡优们开辟的居所里,他的“家”是一间不大的北厢房,阴冷透风。

    那个雪样高洁出尘的男人,此刻就坐在一室的阴冷之中,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我坐在他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是我和他在秦宫中的第三次见面,只不过这次他已看不见我——他的眼已全盲。

    我一直都想来看他,可是,我一直都无颜面对他。

    因为,他鄙视我。

    当日秦宫初见,我便感觉到他对我的深深鄙视,其实不用他鄙视,我自己都鄙视我自己。

    我的国家因为秦王而灰飞烟灭,我的亲人因为秦王而含恨九泉,而我却在仇人的羽翼下苟且偷生,这样的我不该被鄙视,被唾弃吗?

    现在,他依然鄙视我。

    我心痛地看着他的眼,这双曾经乌黑清澈,慧黠灵动的眼,而今却变得灰暗无神,茫然空洞。

    想起那天他痛苦的叫声,我的泪一瞬而下。

    “阿离。”我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却被他冷冷推开。

    “夫人,请自重。”

    似有一记惊雷在耳边滚过,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心痛难言。

    我深深呼吸,“阿离,我知道你鄙视我,我自己都鄙视我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在国破当日我的亲人们尽数惨死之时杀身以从;我恨自己放任无数次刺杀那人的机会白白溜走;我恨自己竟然为了救那人而险些丧命。阿离,我不想求得你的原谅,因为,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他冷冷地打断我,“夫人请回吧,这里不是象夫人这样尊贵的人该来的地方。”他平静的语气里,尽是冰冷嘲讽。

    “阿离……”

    “小人高渐离。”他一字字冷冷强调。

    短短几字有如把把利刃直戳我心,痛得我喘息艰难。

    我心痛地望着眼前虽身处陋室,双眼全盲,却依旧高贵得有若神仙的男子,历历前尘潮水般漫过脑海。

    这冷冷呼我为“夫人“的男子当年一下之下曾让我惊为天人;这冷冷呼我为“夫人”的男子曾一本正经地要我叫他“阿离”而非“高大哥”;这冷冷呼我为“夫人”的男子曾手把手地教我击筑,夸我天资不浅;这冷冷呼我为“夫人”的男子曾深深望着我的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冒出一句让我差点昏倒当场的话来,“我们私奔吧”。

    一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一切都已成为无可挽回的回忆。

    “阿离,”我抽了下鼻子,“我给你讲个秘密吧,这秘密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很多年前,在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开始作着这样一个梦……”

    我缓缓地给阿离讲着我的梦,讲着梦中的男人,讲我在咸阳郊外第一眼见到赵政时的震惊,讲赵政带给我的种种难言熟悉。

    这一次,阿离没有打断我,他的脸上仍旧看不出表情,可我知道他在听,极认真地听。

    “阿离,记得当年你曾问我是不是嫌弃你只是个小小的乐师配不上我?不是,当然不是。在我心里,你是天下难寻的好男人,若不是我的梦,我想我一定会爱上你,也许我还会舍了公主的身份,随你去浪迹天涯。可是,我只有一颗心,而那颗心早已被“他”占据,所以,我没有办法再去爱别人,哪怕美好如你。”

    听我说到这里,阿离打断了我,胸部隐隐起伏,“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不全是,”我哀伤地望着他,“我还想对你说,无论你怎样看我,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另一个哥哥,是我的亲人。”

    他的脸上一瞬动容。

    “还有,如果我去跟他说,也许他会放了你,离开秦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又一次冷冷打断我。

    “阿离……”

    “不必多说,我不会离开这里,我哪也不去,你回去吧。”他不再称我为“夫人”,语气还是冰冰冷冷的不带丝毫温度。

    “好,我走,”我轻叹,“我会再来看你。”

    “不必。”

    我望着他,深深呼吸,“阿离,可不可以再为我奏一曲《梅花雪》。”

    那是阿离专门为我而作,也是他演奏得最为拿手的曲子。

    阿离浑若未闻,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在我离去前不曾再转过来。

    我望着他瘦削的背影,带着隐隐的不安失望而去。

    杀气。

    阿离的身上有杀气,尽管他竭力遮掩,尽管他掩藏得很好。

    第67章 第三十二章:塞翁失马(1)

    姬梅

    冰雪消残,东风渐起。

    经过两个月的调养,我的身体似已全然康复,不过只有我自己知道,它只是看上去很好而已。

    在任何人都无法窥见的我心深处,永远都有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伤口是给予我无数美好回忆,永不复得的我的过去,那伤口是曾经情同手足,而今视我如粪土的我的阿离。

    我和赵政的关系,从我自戕后悄然生变。

    他不再折磨我的族人,不再提及孩子的事,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他重又恢复为处处包容我的温柔男人,他将被我丢弃在雪中的玉石手链重新戴在我的手上,郑重地对我说无论如何,以后再不许摘下它,再不许。

    我配合着他,安份地,安静地,安驯地活着。

    一切看上去,似乎很美,很和顺。

    只是我知道,彼此的身份是我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心结,我想他也知道,只不过,我不说,他亦不挑明。我们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难得的宁和。

    近来,北疆不断传回蒙恬将军大却匈奴的捷报,宫中的庆宴亦随之变得频繁。

    每次宫宴,赵政必要我出席,对于向来喜静恶噪的我而言,这实在算不得乐事,但我亦如他所愿,默然随行。

    不为别的,只为每次宴饮均能见到我的兄长——我的阿离。

    阿离虽然盲了,可他的演奏技艺却丝毫不逊当初,甚至更胜从前。

    我坐在赵政身旁,痴痴地望着与我近在咫尺,一身白衣的雪样男子,心酸,心痛,心惊。

    我心酸于自己和他永不可归的从前;我心痛于这不染尘俗的男子所遭受的苦难;我心惊于散发在他周身与日俱增的杀气。

    我闪眼看向身边的男子,那人正兴致勃勃地听着阿离的演奏,感应到我的目光,转过 (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http://www.xshubao22.com/7/75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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