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极爱来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刘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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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水之约

    第1章 楔子

    阴湿的地面发着幽幽的黑色光泽,映得铁栏杆上也透出光来,墙上高高悬着的小窗口正是这些隐隐约约光线的来源,看来今天外面是个晴朗的夜。

    路晓萱自看守宣布就寝后就一直张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这间牢房里一共关押着十二个女犯,她从十天前进来之后还没有和谁打过交道。 好在这里都是看管一些轻刑的犯人,没有人对她的漠然作出任何危险的反应。

    只要没有生命危险,任何其他的情绪,现在的路晓萱根本浑不在意。

    她是进来赎罪的。

    “喂,新来的,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上铺的女子终于对路晓萱发问了。 呵,这个迟来了十天的问题。 黑暗中,整个牢房似乎有耳朵竖起的声音。

    距离出事已经好多个月了,久得好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而,与路晓萱事发后混混噩噩的日子相比,又好象一切就发生在昨天。所有知道始末的人都被隔在了牢房之外,至今,她还没有对不知情的外人陈述过什么。 当然,除了在法庭上她对一切指控供认不讳之外,那么做,她不过是想早点承受这一切, 仿佛这样自己就可以解脱了。

    “酒后驾驶。”她的声音平稳的好似一条直线。 没有任何情绪。

    “判六个月,你一定撞伤了人吧。” 另一个声音响起,路晓萱都无法确定它的来源。

    “嗯。 半身瘫痪。”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起伏。 如果不是她的父母承担了所有的赔偿和善后处理,如果不是她认罪态度无比之良好,如果不是受害者那么的从容淡漠。。。 是的,是淡漠。 想起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路晓萱的心里掀起了一阵波澜。 这样的眼神比任何犀利恶毒的指责谩骂都让她无法忍受,让她在那等候服刑的日日夜夜里心焦目炫痛苦万分。

    牢房里传来微弱的抽气声。 路晓萱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第2章 重逢

    雨,象豆子一样狠狠地往身上砸。

    路晓萱早就浑身湿透了,脸上是雨水混着头发,披头盖脸的狼狈,露在短袖T恤外面的手臂早已冰凉得麻木了,雨水砸上去也不觉得疼。 此时,她正专心的搬着一箱货物朝仓库步伐不甚平稳地跑去。

    “给我吧。” 窦师傅一把接过她手里的箱子,转身大步往仓库里面走。 那个固执的女人又掉转头到卡车上继续卸货了。 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一年前开始,这个刚进公司的小女人就象上足了发条似的,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 疯狂地跑遍全省,硬是把个销售部的风气搞得空前紧张。 她这个销售冠军月月刷新纪录,害得销售部原来的一帮爷们对这个唯一的女子是恨得咬牙切齿。 本来几个看上她姿色妄图靠近的也都纷纷偃旗息鼓郁闷难解。

    作为公司的司机,窦师傅是没什么可抱怨的。 虽然多跑点,但是送货是按单算的,他乐得多些活儿。 而且,这个路小姐每次都积极帮忙装卸货,押货的路上有她作伴总好过大老爷们吧。 只是,她的这种卖力总给人种赌气的感觉,不知是谁得罪了她。

    今天这单本该很轻松,在市里送货,不料却碰上这样的天气。

    搬完最后一箱,路晓萱接过仓库管理员的签收单, 对窦师傅一挥手: “窦师傅,单子你顺路带回公司吧,我得回去换身衣服。”

    “今天也没什么活儿啦,你不会还要回公司吧?” 窦师傅看看暗色的天,已经下午四点了,这个疯女人不会还要回去加班吧。 这样的天气这么晚的时间了,哪里还有销售可跑?

    “啊,可能回去看看下个月的计划。 后天出差还要准备一下。” 路晓萱满不在乎地说。 只有忙得象陀螺一样,累得似狗一般,她才能够睡得安稳一些。 有些事情,她刻意不给自己时间和精力去回想。

    “走吧!” 路晓萱用力拍拍卡车的车门, 发出碰碰两声。 这个动作她是跟司机大哥们学来的。 这一年来,她越来越象个普通人了,大声说话,不修边幅, 风里来雨里去, 蹲在路边大嚼四块钱的盒饭,跟着一群大男人们跑进跑出,在客户面前卖力推销,象哈巴狗一样舔着脸卖乖,除了出卖色相,她是什么都能豁出去的。 曾经的精雕玉琢,作姿作态,好象是上辈子的事了。这一年,她回避着所有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熟悉的地方。 她除了还在这个城市里面居住之外,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想起以前的自己了。

    雨,仍然肆虐着。 送货的地方离路晓萱租的一室小屋还有两站路的距离。 这种鬼天气就别指望能打到车了,她无奈地望望天,抬腿朝公车站的方向走去。 于是,铺天盖地的雨中一个淋得象鬼一样的女人不紧不慢的走着,这是怎样一派诡异的情景。

    突然,这个象投河自尽的女鬼一样的路晓萱在一间咖啡屋的门口停了下来。 路上的行人无不用惊怪的眼神看向她,她却浑然不觉。

    路晓萱上辈子作高级白骨精的时候,也很爱环境美气氛佳的咖啡馆,坐在里面点一杯咖啡,一边小口抿着,一边假装不经意地环顾四周,描摩精致的美目波光流转,总能捕捉到一两双似试探似偷觎的眼神。 这是她曾经喜爱的游戏。

    眼前这间咖啡屋吸引她停驻的原因却和那些过往无关。 这不是一家装潢奢华附庸风雅的店面,里面因为躲雨已经站满了人,简单明净的落地玻璃窗, 暗色调的木质桌椅,黑白格纹的磨石地面,一排书架倚墙而立,上面放满了期刊杂志。 屋正中是摆置点心的玻璃冷柜以及半圈吧台,一个四十来岁优雅和蔼的男子正站在后面忙碌着,一边微笑着与客人聊天致意。 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今天的特色和一句老板的心情即语: “阳光总在风雨后。” 右下角是个漫画的可爱小孩,一把巨大的伞牢牢地遮蔽住了他。

    鬼使神差般,路晓萱伸手欲推门而入,不料玻璃门竟哗的一声向两边滑开。居然是自动的,路晓萱在心里惊叹了一下。人群一下子以她为中心散了开来,她身上的雨水滴滴哒哒的在地面上迅速积出一滩滩水洼,一个小弟模样的年轻男子慌忙朝后面的杂物房跑去。

    由于人们对她的避让,路晓萱得以顺利的来到了吧台前面。 靠边的一个客人正起身离开,她便坐了下来。

    “要点什么?” 老板模样的男子望向她, 对她怪异的举动和弄湿地板吧凳的行为没有显露什么好奇或不满。

    “咖啡,谢谢。” 路晓萱的样子是很呆的,她自己没有自觉,可大半个咖啡屋的人都似有若无地瞟着她。

    “给。” 一杯热热的咖啡递了过来,悠悠一缕咖啡豆烘培过后的焦香弥漫鼻端。 这一年来,路晓萱不是没有喝过咖啡,有时候押货的路上也会在休息站里买到一杯速溶的来提神,可是象这样让人迷醉的味道,似乎连上辈子都没有品尝过。

    路晓萱目光定定地落在前方吧台上的某一点,似乎穿透了那一点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热热的咖啡,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一束目光正默默地停驻在她身上。

    两年了。 那一场车祸给他的印象是不连贯的。 章宥然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撞倒的,只一瞬间,连害怕或疼痛都没有时间去感觉,他就昏迷地躺在了路边。 脑海里只有车灯黄黄的光,翁翁的一些人声,一丝女孩的哭泣,隐隐约约。 他在昏迷间歇中微睁开眼的时候,路灯下一张放大的脸印入眼帘,苍白如纸,眼神中的恐惧和绝望可以毁天灭地。 “对不起。。。对不起。。。” 他再度晕眩前耳边传来的微弱女声无力得象秋虫呢喃, 而他竟然在心中绽开了一抹苦笑。

    现在,这个跟他说对不起的女孩就斜穿过咖啡屋与他遥遥对坐着,脸上是一片茫然。 有一瞬,章宥然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因为她变得不一样了。 除了被雨淋得狼狈不堪之外,还有什么是和一年半前的印象不同了。

    这个叫路晓萱的,他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忘记吧。 即使他脑中的记忆淡去了,他的身体每天每刻都会提醒着他关于她的存在。 身下的轮椅提醒着他,无助艰难的行动提醒着他, 按时按点的饮食和如厕提醒着他,偶尔的尴尬提醒着他,一周五次痛苦的复健训练提醒着他,人们或同情或悲伤的眼神提醒着他, 定期的医院之行提醒着他,几点一线的行动路线提醒着他,逝去不复返的过去都在提醒着他。

    天知道他有多想忘记,却无能为力。。。

    他想忘记她,因为他不愿意恨任何人。 哥哥曾经发狂地诅咒要杀了她, 悲痛地抱怨司法对她的轻责,沉重地哀诉她对自己犯下的恶行。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关她六个月与关她一生, 对他有什么区别呢?她的痛苦甚至死亡,又能改变什么呢?

    所以,他想忘记她。 非常。。。

    一年前,哥哥告诉他,路家举家移民加拿大了。他以为路晓萱走了。 这样很好, 对她好, 对他也很好。 法院判了一笔赔偿,路家没有反对。 她的父母似乎很慷慨,又承诺了所有的后期复健和看护费用。 他们很急于摆平一切。 路晓萱在整件事中被父母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怎么露面。 只有出庭的时候,她麻木地由律师领上来,承认了所有的指控。 席上她只有认真的看向他一眼,深得化不开的悲痛,他心里又涌起一丝苦笑,苦得他皱起了眉。

    听说,这个路晓萱很优秀。名牌大学名牌专业,大学里还去美国交换一年,一毕业就是著名外企的高薪职位在手。 据说,出车祸的那晚,她刚刚庆祝完自己升职进迁即将赴美国总部培训一年。 呵呵,人生啊,总是不知道下一个路口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罢了,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章宥然看看外面依然急骤的雨, 暗暗摇了摇头。 咖啡馆里今天人很多,他这个常客没法体会往常的相对闲适和自在。 自从他搬到一条街之隔的公寓楼里,就属发现这个咖啡馆的存在最让他欣慰了。 和他新的公寓楼一样,这间咖啡馆的无障碍设计是他唯一可以凭一己之力进出的地方了。 连这里的厕所也有他家里一样的扶手设计,不由得他不对老板刮目相看。由于他几乎每天来这里写些东西,老板已经和他攀谈过几次,却总是淡淡的,从不触及任何让人尴尬的话题。 这个角落的位置从他来过之后就撤了座椅,似乎专为他的轮椅而保留,这样不着痕迹的照扶让人既窝心又无亏欠之感。

    “章先生要走了吗?外面雨还未停。” 章宥然摇动轮椅的手僵了一下, 本来他从熙攘人群中穿梭已引来不少侧目,这一回怕是连吧台那边的也要看过来了。

    “嗯,今天早点回去。” 没有回头。 虽然很不礼貌,但是他仍然不作停留地继续朝门口滑动着轮椅。

    路晓萱随着众人的眼光无意识地向门口瞟了一眼,却在下一秒腾地跳了起来。 她不是犀利得一瞬认出轮椅上的人, 而是下意识的被轮椅这个物件给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好象那里本来就有一个洞,却被人更大力的一下撕扯开来。

    “哎,你还没给钱哪!” 那个小弟模样的男子刚刚拖完湿漉漉的地面就发现罪魁祸首准备喝霸王咖啡,于是,一把拦住路晓萱的去路。

    路晓萱急急从口袋里抓出几张湿透了的纸币放在吧台上,根本不及注意给了多少,就拔腿朝门外跑去。

    滂沱的大雨没有丝毫减缓的意向,章宥然只好加重手上的力量,希望能快点到家。 幸好出院后的一年多来一直努力地锻炼手臂的力量, 毕竟这个身体所有的活动都只能靠它们了。

    “你。。。 你。。。” 路晓萱跟在那个摇动轮椅的男子身后发出迟疑的声音。 她不能确定是不是他。 如果是,她该说什么?如果不是,她又要做什么?一时间,路晓萱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来到了这里,将自己推向了如此尴尬的境地。

    前面的轮椅蓦地停了下来。

    章宥然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不必跟过来。”

    轮子又向前滚去,路晓萱象入定般杵在原地,许久,许久。。。

    眼前忽然混沌一片,是雨下得更大了吗?

    第3章 跟踪

    毫无悬念的,路晓萱大病一场。

    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整整两天,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轮椅上的背影,挥之不去。出差当然没有去成,打电话给老板请假,声音暗哑得好象鬼片的配音。那个从第一眼就对路晓萱色迷迷的中年发福男子忧心忡忡地关切着她的病情,几次三番地委婉表示要亲自前来看望。哼。路晓萱连冷笑都发不出声音来。

    烧虽然退了,浑身仍然酸痛难当,加上鼻塞喉疼,近几年来都一直钢铁人般的身体终于将病痛一次性爆发了。不行,不能再躺在家里。路晓萱勉强打点起精神,拿了医疗卡到附近的医院找了个看着和蔼的医生,拿出跑销售的谄媚功夫硬是让大夫给开了抗生素的点滴。她不是急着回去上班,早上刚又请了三天假,这次,她是为了办点私事。

    路晓萱的私事果然非常私密,半点见不得光。

    Seven…Eleven的店员看着这个蹲在店里快半天的女人,叹了口气。此刻的路晓萱正站在落地玻璃窗边的高脚小桌旁,望着眼前第三碗泡面也默哀了一下。那天大雨里只记得章宥然是从这条路上离去的,所以想必会再出现吧。只是从一大早等到午饭点都过了也没有发现那个摇轮椅的身影。

    其实,路晓萱也不明白这样做是为什么。出狱后,她一直象个驼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以为这样就可以将过去的人和事抹去。她知道父母仍与章宥然的哥哥章宥文保持联系,一切的复健和护理还是路家在负担的。她躲避的态度是那么明显,以致身边没有人会对她提起什么与章宥然有关的事。如果不是前两天在咖啡馆里的偶遇,她大概就真的当自己全忘记了。可惜,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她这副自欺欺人的样子。

    路晓萱知道自己是矛盾的。一边躲避着从前的种种,一边顽固地抗拒与父母一起移民加拿大。父母临上飞机还满脸疑惑地盯着她看,一再强调换个环境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重新开始。”父亲坚定地对她说。“是啊,该做的我们都做了,你也。。。够了。。。”母亲附和着,提到那六个月的刑期还是含糊了起来。是难堪吗?曾经以她为傲的双亲现在也很需要换个环境吧。亲戚朋友暧昧的态度都可以杀死人了。“我想再看看。。。”路晓萱听见自己内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留下来,可连自己都弄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只得意味含糊地回应。“也好,我们先过去安顿一下。”这是父亲最后的总结性发言。

    父母走后,路晓萱从家里搬了出来。一居室的旧式公房,简陋不堪。邻居都是些外地的打工仔。一份简历上面用最大的字体交待自己六个月服刑的经历,投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公司,都是在报纸上看来的招聘广告。在寥寥无几的面试机会中,路晓萱最后圈定了现在的这个工作。一家规模不大的民营企业,一个色迷迷的老板,一份被压榨得不轻的工资待遇,一群精明刁钻的销售部同事,一份委屈求全的推销工作,一堆大爷般难以取悦的客户,一趟趟疲累不堪的押货卸货。很好,路晓萱要的就是这个。为难自己,践踏自己,刻薄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把内心深处那抹牵扯到不能呼吸的痛给压制住。

    从今以后,痛苦是她该得的,快乐是她不配的。

    午后一点左右,路晓萱终于等到了自己苦候的身影。令她意外的是那个人居然从马路对面的公寓楼里出来,这次还有个二十来岁样貌憨厚身体结实的男子推着他,大约是他的护工。他们只来到公寓门口的路边就停了下来,截了一辆出租车,在那名男子的帮助下,章宥然一手拉住车门上方的扶手一手支撑着轮椅边将身子挪进了车里。那个护工模样的男子熟练的折叠起轮椅放进后备车箱内,快步走到副驾驶座边,打开门坐了进去。眼看车子就要绝尘而去,路晓萱醒悟过来,迅速冲到马路中间,拦在一辆碰巧经过的出租车前。

    “跟着前面那辆车!”路晓萱不顾司机惊恐的眼神,立刻蹦出这句在无数影视剧中跟踪人的常用对白。以前总嘲笑那些编剧白痴,这样明目张胆地命令出租车司机做坏事,怎么没被踢下车去。想不到轮到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台词可以发挥啊。

    “小姐,你这样太危险啦!。。。跟车?前面是你什么人?”司机大哥大概是被路晓萱突然冲出来拦住自己的行为给弄蒙了,下意识一踩油门跟了上去,但立刻反应过来其中的不妥。

    “快跟紧点。哎呀,我难道象个坏人吗?真是。。。”多管闲事。路晓萱默了一下。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幢三层高的楼前停了下来。路晓萱看了看周围,这条街不大,不象个商业区,街道两边零星有几个小的店面,往里走应该是片居民小区。再朝那幢楼一瞧,一排大字横在大门的门楣上:安济康复医院。原来是做复健。路晓萱知道他的脊椎受损,能够再站起来的机率微乎其微。不过复健有利于他一些身体机能的维持和提高,减少减缓腿部肌肉的萎缩,也有利于增强日常生活的自理能力。等前面的人进了医院,路晓萱才从车上下来,司机都等得不耐烦了。

    路晓萱想跟进去看看,又怕被人发现,于是在门口踱来踱去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没有奈住心中的冲动,谨慎的抬步朝里面走去。大门口的指示牌上显示物理治疗中心设在三楼,一台宽大的电梯立在一进门的右手边,路晓萱随着一个刚刚进来的病人后面上了电梯。他也坐着轮椅,一抬手按在3这个按钮上。看来是这个楼层没错。

    巴在电梯门口探头探脑了一阵,走廊上有两三个病人及家属在等候。没有发现目标。路晓萱贴着墙走了几步,发现走廊左边是个大教室一样的健身房,上半面墙是透明玻璃的,站在外面可以看到屋里的状况。章宥然看来刚刚进去,正在护工的帮助下挪到热身的垫子上,一个二十来岁年轻女子弯下腰立在一旁,双手虚扶着,鼓励地看着他自己绑好护环,慢慢在她的指导下完成一些简单的动作:坐稳上身,舒展手臂,按压腿部。热完身,真正的复健才开始。又在护工的帮助下缓慢移到另一处半人高的软垫,上方垂着一个皮质吊环。章宥然努力维持着侧卧的姿势,靠下侧的这只手弯起来撑住头,将上半身抬离垫子。护工将他的一只脚抬起来穿过吊环,在那名女子复健师的监督下,他一下一下艰难地左右晃动吊着的腿,每一下动作都很微弱缓慢,几乎耗尽体力。侧身的动作也歪歪扭扭几次都差点滑开,幸得两边的人及时扶住他,不然腰部可能会扭伤。隔着这么远,路晓萱都能看到他的脸拧在一起,一定是咬着牙皱起眉,如此想着,不禁心下也一抽。

    复健持续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路晓萱在外面偷觎了一会儿就出到医院大门外头等着。一来怕被发现,二来是不忍心看下去了。几个普通人轻而易举的动作,在他身上却是苦刑。这一切都是拜自己所赐!啊。。。啊,啊。。。。路晓萱真想在路边不管不顾地仰天呐喊,她的手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深陷在肉里,这才努力克制住了大叫的冲动。就这么个复健都受不了看不下去,别的呢?他其它的那些个痛苦折磨呢?现在的他是恢复了两年之后的,那当年的他呢?岂非更痛苦不堪?这两年来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呢?你个路晓萱以为在牢里蹲六个月劳动劳动,出来找份自以为差劲的工作恶心一下自己,就能够抵罪了?混蛋,路晓萱,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她使劲扯着自己的头发,束在脑后的马尾一下子支出几缕散发,好象起床后忘了梳头一样。路晓萱蹲在路边将十根手指插在头发里,脸上因为使劲憋泪而涨得通红。不行,不能再逃避了。她下定了决心,与其用不相干的人,不招调的工作来委屈自己,不如真正的面对问题的根源。回避不是办法,逃了两年也够久了。她,是时候直面自己所酿就的恶果了,没有什么惩罚比得上承受他所经历的一切来得彻底来得干脆。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逃不了这一刀。与其害怕这一刀而日日用钝刀子割肉,不如痛快点。

    接下来的两天,路晓萱更努力地跟踪看查章宥然的行动。其实,仔细一想,他的日程是不难捉摸的,所有身体残疾的人大概都会尽量保持一个规律的作息制度吧。早晨,一般看不到章宥然,只有一天他在上次那名护工的帮助下搭车去了个办公楼,等他们进去之后,路晓萱找门卫攀谈了一下,发现是个出版社。隐约似乎有印象章宥然是市里X大的中文系讲师,但是这两天从没见他去过学校,难道他换了份编辑的工作?貌似并非全职。转念一想,他这样的身体大概也暂时无法全天工作吧。下午他都会去复健,之后护工会送他到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家咖啡馆里,他独自坐至晚饭时分,用笔记本写点东西,看看书稿,再独自回去。只有今天,路晓萱看到他的哥哥章宥文到咖啡馆接他,再慢慢推着他回去。

    以前,路晓萱没有好好注意过章宥然的样子,仅有过的几次看向他的时候,要不是被吓傻了,就是被自己的悲痛给淹没了,还有最后一次是被他眼中的平静给震慑住。这两天却无数次远远观望着他,虽然有那一条街的距离,她却在心里一遍遍勾勒出了他的面容。他的脸略显瘦削却轮廓分明,皮肤因为较多在室内的缘故而偏白一些,一双柔和的眼睛总是波澜不惊,鼻子似乎很挺,唇不厚不薄稍稍有点苍白。肩膀有健美的线条,透过夏季的短袖薄衫隐约可见,如果站直的话应该有一米七五以上的身高,背的轮廓虽然是宽的,却有点单薄,应该和他瘦削的身形有关。他是好看的,更难得是总给人一种沉静的气质,仿佛在他身边就可以安定下来,再躁动的灵魂也会被他这湾清泉洗去浮华,留下澄净。他的身上还有着淡淡的书卷气,大概因为他曾经在学校任职吧。他哥哥的面容和他有些相像却没有那沉静的眼神,似乎更多的是坚毅明亮的光芒,额头、鼻头以及下巴都较弟弟更饱满些,好象年纪也长好多岁,从厚实的身量和脸上淡淡的沧桑可以窥见一斑,黝黑的皮肤似乎显示着主人较奔波操劳的生活。

    路晓萱坐在咖啡馆斜对面的速食店里,手指轻点着一本小小笔记本的封面,微眯起双眼看向刚刚两兄弟夕阳下归去的方向。

    明天要回去销假了。也是时候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第4章 变化

    章宥文从护工小刘那儿听说,弟弟章宥然上个星期有一天冒着大雨回到家,浑身都湿透了。弟弟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即使是个头疼脑热的小病也可能酿成大祸。从小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从容不迫的弟弟不应该这么不小心。他今天刚从外地谈完生意就立刻赶过来看看。

    身体上的残缺已经造成,章宥文现在最不放心的是弟弟的心里不要再留下什么纠结,虽然,弟弟几乎总给人以平静从容的感觉。弟弟的这种从容;也是章宥文在母亲去世之后就赖以支撑自己为这个家打拼的力量。

    他们的父亲是名海员。弟弟宥然出生后不久,父亲一次出海就再没有回家,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人们都说母亲被抛弃了。宥然六岁的时候,一向安静文雅身为小学老师的母亲也郁郁寡欢地病去了。

    章宥文永远都记得那一个晚上,当母亲的后事终于在左邻右舍、亲戚朋友的帮助下料理完毕,他拖着疲惫沉重的身体回到家时,惊讶地发现年仅六岁的弟弟象母亲往常一样铺好了床,打来了洗脚水,对他说:“哥哥,早点睡吧!”他无法忘记那之后的无数个夜晚,他抱着弟弟瘦弱幼小的身体躺在床上,心里渐渐平静,脑海中慢慢清晰。当时只有初中毕业的章宥文毅然决定跟随邻居张叔学做生意,开始了闯荡社会的生涯。而在那些个复杂的环境中,因为有这样一个文静内敛、善良懂事的弟弟,他才从未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章宥然读书一直很优秀,而且小小年纪就能够照料好自己的日常生活,从来不要哥哥担心。高考时,弟弟不顾大家的反对选择了冷门的X大中文系,虽然他一再强调自己喜欢这个学校、这个专业,但低得离谱的学费却让章宥文隐约觉得不安。上了大学之后,弟弟也再没有让他负担过任何开销。本科毕业后,章宥然又接受导师的建议读研留校任教。于是,当他往昔的同学们都在往外企削尖脑袋钻的时候,章宥然平淡地读着研、教着书,生活从容得未曾起过一丝波澜。

    章宥文一开始也替优秀的弟弟感到惋惜,但又想着也许学校的环境更适合弟弟文静内敛的个性,所以也就释怀了。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将来弟弟成家的问题。现在的都市女子哪里那么容易娶到手?车子、房子、票子,靠中文系教书那点微薄的工资怎么负担?而弟弟章宥然却一再劝慰他说自己只想找个平凡安份的女孩,两个人过简单的生活,倒是哥哥的个人问题更加紧迫一些。所以,即使他下肢瘫痪了也不愿意和哥哥一起住。“我可以照顾自己,你别把我未来的嫂嫂给吓跑了。”章宥然每次都这样回应哥哥要求一起居住的建议。

    现在章宥然住的公寓是他们跑遍了全市才相中的,一室一厅70平米。公寓大楼的走廊、电梯、大门全部是无障碍设计。这个单元原来也住着位残障人士,所以门框全部拓宽重新改造过,除了大门,其它所有房间都是没有门的,以方便轮椅进出。与房东签订了三年的租赁合约,所以他们可以自己做些改造装潢,包括在浴室加装扶手和防滑处理,改装适合轮椅高度的水池和卫生设备,还安装了帮助腿部血液循环的按摩浴缸。除去浴室,其它房间都铺了比较硬质的地毯,这样一来即不会使轮椅难以滑动也不会在不小心摔倒的时候造成损伤。章宥文正在考虑干脆购买下这套单元,路家的赔偿加上他的一些积蓄应该足够了。弟弟现在只有一份兼职的文字编辑工作,微薄得仅仅够他自己日常开销而已。章宥文很庆幸自己的生意近几年开始作出了点眉目,但是明着接济弟弟也不是长久之计。唉。。。

    “听小刘说你上星期淋雨差点感冒,下次可不能这样大意。”吃过晚饭,章宥文看着在卫生间里例行公事般端坐的弟弟说道。腰部下瘫痪是很残酷的,不仅仅失去双腿的感觉和行动力,还会无法感知排泄的需求。经过两年艰苦的复健和习惯养成,章宥然腰部和大腿的力量恢复了一些,也能微弱的感知这方面的需求,加上严格的如厕习惯,他已经极少会失禁了。想到刚出院的那段时间,每次尴尬难堪的时候,弟弟眼里出现的绝望就让人想撞墙。人可以活得残缺,却不能活得这样窝囊、这样没有尊严。

    “知道了。你别担心。”章宥然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天咖啡馆里路晓萱的样子。是的,她变了。事后他才发现她的变化是什么。以前的几次见面,路晓萱总是标准的白领丽人装扮,波浪长发上有一丝不苟的卷度和精致的挑染,脸上的妆也总是画得很认真,价格不菲的套装,细高跟的名贵皮鞋,手上也总挎着高级的皮包,一些典雅的首饰总是点缀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美则美矣,却时刻散发着生人勿近、遥不可及的距离感。那天的她除去狼狈之外,却鲜少的没有带着那种疏离。

    每天晚饭后是四十分钟的如厕时间,一开始需要些辅助手段,现在基本只要定时服用软便的药物就可以了。然后就在小刘的帮助下清洗身体,按摩,护肤。由于平时的姿势很难随意调整,每天必须检查身体是否起红疹,及时发现及时处理,不然形成褥疮的话会需要就医。一套护理完毕后,小刘就可以离开了。从住院到现在,章宥然就一直雇佣着这个憨厚老实的护工,他每天午饭后来 (去出版社的日子例外),晚饭后走,还可以在医院里再接一个病人的看护工作。

    章宥文陪着弟弟在书桌前看了一会儿书,到了睡觉时间,他等弟弟自己挪上了床,抬手帮忙掖了掖毯子,顺便检查了一下那双腿上的温度。由于感受不到下肢,天凉的时候需要电热毯来帮助保温和维持血液循环,现在夏天就在腿上多盖一层薄被。

    “天晚了,你早点回去。”章宥然催促道。

    “嗯,我再看一会儿电视就走。”章宥文走出卧室,随手关好房门。他是要等到半夜才会离开,每次来都这样,只为了能够帮弟弟晚上翻一次身。

    距离上次遇见路晓萱已经两三个星期了,幸好之后她再没出现过。章宥然虽然不想看到她,却不能因此放弃去那家咖啡馆,毕竟那是他除了家里以外唯一能去的地方了。

    不过,近些天,章宥然总觉得身边有点怪怪的,具体又讲不出是什么。

    比如今天早上,去出版社的路上有个男人跟小刘争抢出租车,还借口宥然的行动不便要求司机先载他,虽然最后还是小刘赢了,却不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情。结果回来的时候发现整条马路的电线杆上都贴了那个男人的头像,下面写着:“男,40岁,痴呆儿,走失,如有发现,请致电市立精神病医院:XXXX…XXXX。”小刘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又比如两天前,小刘忽然拿了一套护具回来,说是门口一个做市场调研的小姐给他的试用品。可这分明是为象自己这样有腿疾的人设计的复健用品,有护腰、绑腿和护踝,还是个国外的品牌,设计得很精良。“这个。。。还得麻烦你帮忙填一下。。。那位小姐说要填得好才有奖品。”小刘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递过来一张问卷。章宥然一看,居然是用英文写的,难怪小刘自己没法填写。问题设计得也很仔细认真,都是针对他这样的病人复健的状况而提问。

    还有就是好几天前,当他象往常一样在咖啡馆里小坐的时候,有个可爱的小女孩突然走到他面前说道:“大哥哥,那边的姐姐让我问你,你有没有女朋友?”章宥然朝小女孩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很年轻的大学生模样的姑娘坐在远远的一张桌子旁,发现他的目光迅速低下了头,脸似乎都红了。

    那次之后,这个女生每天都会到咖啡馆坐半个小时,点一杯咖啡离章宥然远远的,满脸尴尬的样子。连咖啡馆的方老板都注意到了她,还特意走过去跟她攀谈了一会儿。“我的妻子以前也腿脚不方便。”方老板在聊天中状似随意地提到,一双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却只接受到一片茫然。“她去世了。”方老板继续试探,仍然没有反应。唉。。。看来只是个偶像剧看多了的小朋友,和轮椅先生在一起,哪里会象影视剧里拍得那么美好单纯。现实有多残酷,这些小孩子根本不懂。想到这些,不禁对章宥然又更生出一层好感。这些天他一个正眼都没有给过这个女孩,本来自己还想帮帮他们,看来章先生早有先见之明啊。

    “我受不了了;我不干了!”小秋气呼呼地站在速食店里,对着面前这个悠闲地坐着享受冰可乐的女人发彪。几天前,小秋看了校园网上的家教招聘广告来面试,结果居然被告知她的工作是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到对面的咖啡馆里坐半个小时就行。但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啊,这个恶毒的女人居然是要她扮暗恋的痴女!

    “你不来可以,找个长相比你好的同学来吧。”开玩笑,这种用纯情少女的小鹿情怀来提升一个男人的自信心是她路晓萱想了几个晚上才想到的举措。这个策略讲究的就是不能间断,而且质量只能提高不能下降,不然岂不打击到章宥然。“献爱心要持之以恒,不能这样受一点打击就退缩。知道吗?”既然物质利益不能打动眼前的小姑娘,那就打张感情牌吧。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你的样子也不错啊?”小秋真是搞不懂路晓萱明明自己很关心那个男的,为什么要找别人。“你是不是不敢?我帮你去告白啊。”

    “千万别!你那样做可是要出人命的啊!”路晓萱是怕了这个单纯的女大学生了。

    这些日子为了给章宥然做点什么她都快想破了脑袋。她在网上、图书馆、书城找了很多残障人士的资料,拼命想多了解他们的情况以及可能的需要。自从下定决心面对问题以后,她就辞掉了那份讨厌的工作,搬回了原来的家。那个色迷迷的老板听说她要辞职,一脸到嘴肥肉跑了的惋惜样,恨得连上个月的销售奖金都硬扣了不肯给她。而销售部的同事们听到这个消息却无不欢天喜地,恨不得马上给她开一场别开生面的欢送会。这样天差地别的反应不可谓不有趣。

    不过,路晓萱没工夫在意那些。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开始,她很幸运地在英文网上论坛看到了个推荐复健护具的贴子,那个人 ( 否极爱来 http://www.xshubao22.com/7/77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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