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错误的季节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小小傲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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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一九九八年夏天

    每次到这家五星级饭店喝下午茶,朱远蓉就觉得经济衰退是骗人的。要不然,上班日的午后,为什么大厅里还坐满了喧哗的客人?难道这些人都闲著没事干?

    揉揉双臂,她真后悔没带件外套来。台湾的电力大概就是这么吃紧的,冷气简直要冻坏人了!只不过,周遭的人好像都没感觉,不知道是自己太怕冷还是别人太怕热?

    至少坐她对面的死党兼合夥人的李洁聆就没对此提出过抱怨。听说怀孕的女人怕热,看著洁聆臃肿的身形,远蓉想,大概冷气再加一倍她也不会有意见!

    怀孕才四个月,她就已经胖了十公斤,真不敢想像接下来半年她会膨胀成什么样子!而此刻,她正兴致盎然的将远蓉几乎没动过的蛋糕一口接一口送进嘴里。

    远蓉喝一口已经变凉的茶,忍不住皱起眉问:「洁聆,你不会吃太多了吗?」

    洁聆张著她无邪的大眼睛,天真又甜蜜的说道:「不会啊!好不容易得了张免死金牌,怎么可以不尽情利用呢?反正Peter又不会抱怨。」

    洁聆的老公Peter是建设公司的小开,当初他原是要追远蓉的,但是远蓉实在受不了他那种温吞的天秤座,所以拉了洁聆当挡箭牌;谁知两人一拍即合,最后远蓉高高兴兴退场当伴娘,成就一桩良缘。

    相较於洁聆被捧著呵护著的幸福,远蓉心中不免五味杂陈。如果当初她就这样接受了Peter或其他人的追求,今天会变成什么样子?要不是为了一股对爱情的坚持,不肯在任何细节上妥协,也许她的婚姻也不会变成一场笑话。

    「倒是你,」洁聆打断她的沉思,指著桌上她带来的一叠报纸。「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洁聆所说的,正是今日各报影剧版上的头条「企业少东美钻赠佳人,玉女明星坦承陷入热恋」。

    内容是说明达企业总经理杜洛捷送给当红电影明星萧茵茵一串价值数百万的钻石项练,攻得萧茵茵的芳心,并暗示两人佳期不远之类的话……报上还刊登一张女明星戴上这串项练,千娇百媚的沙龙照。

    远蓉又皱起眉。这件事不用上报,她早就一清二楚,杜洛捷行事向来就嚣张──不管企业动向还是追女朋友。只是消息有真有假,赠钻石项练是真,但绝对没有外传的那么值钱,杜洛捷再阔,也不可能摆这种谱。至於婚期……萧茵茵想都别想。

    事实上,若不是为了躲避一堆关切的电话,远蓉也不会答应和洁聆来喝下午茶。一大早,她就接了不下数十通来自婆婆妈妈的电话,耳提面命教育她,千万记得要力挺丈夫,要装出没这回事,要把对方贬得一无是处……

    远蓉简直被轰炸得要发疯,干脆关了手机,陪洁聆来这里受冻。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杜洛捷每换一次新欢,远蓉就得被迫去面对一次,真搞不懂她们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她们以为远蓉会对记者说其实她一点都不在意杜洛捷的拈花惹草?更白一点,如果太上老爷下诏,她和杜洛捷都会毫不考虑的签字离婚……

    远蓉不打算做任何回应,萧茵茵既非第一人,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除非有记者逮到她,不然她是不会没事说一些口是心非的违心之论。

    正当远蓉打算催促洁聆离去时,入口候位处传来一阵骚动──真是说鬼鬼到!萧茵茵正与一大票人进来。

    洁聆的反应很快,马上把那一大叠报纸摺起,塞在另一张空椅子的背包底下。

    在场可能没人知道朱远蓉是何许人,但是萧茵茵肯定认得她──女人没有不认识情敌的。更何况她这么处心积虑、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图的是什么?还不就是朱远蓉这个元配夫人的宝座。

    果不其然,当领位的服务生带著他们往这个方向走近时,萧茵茵原本巧笑倩兮、摇曳生姿的明星风采,突然变得冷漠、僵直。远蓉抿唇一笑,这种情况,她早就习以为常,压根没任何感觉。倒是忿忿不平的洁聆,故意提高音调,尖刻的说道:「跩什么,还不是情妇一个!」

    他们刚好坐在隔桌,远蓉的角度恰恰面对萧茵茵,虽然她对她并不感兴趣,但当她看到萧茵茵挑釁又高傲的瞪视她,心里不禁想,此刻一走,倒像是自己怕了她。

    於是她对萧茵茵展露甜美的笑容,举手招来waiter,拿出杜洛捷的白金副卡,用清晰的音量说道:「我要买单,顺便连萧小姐那桌一起付了,反正是同一个男人付的帐,就别费力刷两张了。」

    她有些后悔买了这个味道的沐浴|乳──茉莉柠檬,闻起来彷佛像杯香片茶的感觉。

    如果能有一个爱人就好了!她一定为他买一种最浓郁、最诱惑感官的沐浴|乳……

    远蓉发现自己最近有点厌倦这样的游戏规则,她很想也学学杜洛捷,大胆而放肆的闹他一场。何必在乎舆论?何必在乎那些权贵?毕竟是他们把她逼到这样的地步的!

    她有时还真佩服杜洛捷,一个萧茵茵还没了结,今天又冒一个徐昱婷出来!该死的杜洛捷,什么人不好玩,非得去招惹徐昱婷?身为飞擎百货集团的负责人,徐昱婷的行事作为自然比那些女明星多了一份霸气,直接就闯进远蓉的公司,打断她正在进行的会议,怒气冲天、咄咄逼人地要远蓉让出杜洛捷。

    她说她怀孕了、说她不能丢这个脸、还说她一定得嫁给杜洛捷……

    又来了!难道她真的得没完没了去应付这些事吗?远蓉不在乎杜洛捷在外头搞多少飞机,但她不能得罪徐昱婷。「蓉衣」在飞擎百货全省分店都有专柜,万一徐昱婷公报私仇撤掉「蓉衣」,对「蓉衣」来说,必会造成难以估计的伤害。

    要是远蓉有自主权,她绝对十分乐意拱手让出杜洛捷──她就是这么告诉徐昱婷。徐昱婷也很清楚内幕,说到后来反而像个小女孩般唏哩哗啦哭了起来!

    随便擦了擦头发,任由它不乾不湿凌乱的披散在肩上,时间还很早,她也还没有睡意,却闷闷的不想做任何事,索性推开落地窗,走到外面的大阳台上。

    山区的夜晚总带著凉意,一阵清风吹来,远蓉不由自主的拉紧身上薄薄的罩衫;天色很黑,没有一丝星光月色,更衬得出山脚下一片的灯火辉煌。

    远蓉有时会憎恨自己的身分,表面上看来是官家小姐,其实不过是权力斗争的一颗棋子;她不想要住在半山腰漆黑冰冷的豪宅别墅里,宁愿平平凡凡拥有一盏属於自己的灯光。

    深吸一口气,她在清凉的山风中闻到一丝菸味。远蓉转头一望,这才发现杜洛捷竟然坐在中央的庭园椅上抽菸。

    有那么一瞬间,远蓉就这样呆在原地,对眼前出现的这个人感到有一些恍惚。结婚这么多年,他们在家碰面的机会简直寥寥可数,多半是因为有应酬而刻意约好,从来就不曾在这样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形下相遇。

    他们虽然分房而眠,但两个房间有门相通,也有一个相连的露台;但就算是在台北市的任何一个街头甚至任何一处餐厅不期而遇,都不会比现在更意外。

    「看到我很意外吗?」杜洛捷懒洋洋的问,他身上也只穿了一件睡袍,前胸大开到腰际,只靠著一条腰带松松的系著。

    「是啊,吓死了。」远蓉淡淡回答,她注意到杜洛捷有著相当结实的胸膛,显然是常上健身房练出来的。「你今天怎么会这么早回来?是给外面的女人追得无处可躲,才逃回家里的吗?」

    杜洛捷眯起眼。「想不到你讲话还挺刻薄的,别让我以为你在吃醋。」

    「吃醋?」远蓉冷笑。「我吃什么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有什么醋好吃?」

    出乎远蓉意外,他竟然笑了,笑出一对漂亮而诱惑的眼睛。「用不著那么尖锐,我们就算不够亲密,也不该是敌人;我们两个人的敌对状态并不是我们彼此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只能说是被迫相偎御寒的两只刺蝟。」

    杜洛捷捻熄手上的菸。「但是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回家来躲一个清静……你哥介绍到我公司的那个什么亲戚,昨天给我搞了个大乌龙,差点毁了一笔两亿美金的定单。我和一些一级主管和国外的客户弄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在中午把事情摆平了。想找个地方补眠,发现家里最好,没人会打到这里来找……」

    远蓉听了心里不太是滋味,有时她真气杜洛捷,气他从来不给她留余地,逼她老是一遍又一遍的去面对外界疑惑的眼光。

    「你可以开除他呀!」她用一种挑釁的语气说道。

    「我怎么敢?你哥可是我最大的原料供应商,少了他那些低於市价的原料,明达的商品不但得涨价,利润也会大幅缩减。两相其害取其轻,把他调个部门挂个闲差,就当是笔交际费算了。」

    「这不活该吗?」远蓉讽刺的说:「你有求於他,他就吃定你,有本领你就自己开发新的物料。」

    杜洛捷转头打量她一眼,慢慢的说:「看样子你今天的火气很大,行,我回房去,不吵你了。」

    远蓉看著他起身准备离开,一股不满的情绪油然而生,憋在心里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今天徐昱婷到我公司去找我,她说她怀了你的孩子。」

    杜洛捷的背影停住了,回头望著远蓉,带点意外。「你在乎吗?我以为她应该不是第一个跟你说她怀了我孩子的女人!」

    「我不在乎……」远蓉不耐烦的说:「你在外头有十个、八个私生子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蓉衣』。『蓉衣』是我一手打造出来的心血,没有凭仗朱家的权势也没有你们杜家的资金。你爱怎么风流都是你家的事,但不能让你的荒淫靡烂影响到『蓉衣』。」

    杜洛捷转身走向她,脸上带著怒气。「荒淫靡烂?朱三小姐,注意一下你的形容词,我只是不像你故意去掩饰而已!别以为你的事我不知道,你现在的伴侣是谁……威廉还是罗力?我们各玩各的,谁也别管谁。」

    远蓉更生气了,出口的话也就更尖锐。「还有你不知道的呢,你的消息那么不灵通吗?我再告诉你一次,我不在乎你的爱情游戏,我也不在乎有多少女人替你生了孩子;但是如果徐昱婷毁了『蓉衣』,你就看著办!所有台面下的我都会让它浮上台面,我会让你像我一样,三不五时就接到记者『关心』的电话……」

    杜洛捷有点发怔,并不是因为远蓉的这一番话,而是她因为生气而潮红的脸庞,还有她因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的胸部。他注意到她穿得有多单薄,也闻到由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清香……他突然感觉到有点燥热。

    为了舒缓情绪,杜洛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的味道很熟悉,到底是哪一种香水?

    「别那么生气,」杜洛捷展露他拿手的迷人笑容。「这种泼妇骂街法,可不像你的风格。」

    朱远蓉冷冷的瞥他一眼,丝毫不受他的影响。「省省你的魅力,杜二少爷,看你的笑容还不如看我的业绩成长曲线,把你这招留给徐昱婷吧,叫她少来找『蓉衣』的麻烦。」

    杜洛捷把两手一摊,走回桌旁又点起一根菸。「我保证徐昱婷不会再去找你麻烦的,她只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而已。」

    远蓉不懂这个意思。

    「你跟飞擎打交道这么久,难道没听过一些关于徐昱婷的传言吗?」

    远蓉皱眉。「你是说她和飞擎林副总的绯闻?难不成孩子是林副总的?」

    「除了他还有谁?」杜洛捷微笑的望著一脸疑惑的远蓉。「这十几年来有多少百货同业出高薪等著要挖林副总,他为什么都不走?还不都为了徐昱婷。」

    「既然如此,徐昱婷干么还像只花蝴蝶,到处乱飞乱沾?」

    「心有不足罗……」杜洛捷的眼光落在山下的某一个点。「徐昱婷是美国大学的硕士,徐家从小捧在手心上的明珠;林副总却是农家子弟,只有高职学历。这样的身分差距,徐小姐放不下身段,怕被社交圈嘲笑。」

    朱远蓉冷哼一声。「身分高又怎样?智商也没比较高。谁不知道飞擎百货集团是靠著林副总才有今天的局面,徐昱婷不过挂个名罢了!身分、学历不过是一些肤浅势利的假象……」

    杜洛捷颇感兴味。「你这是有感而发吗?如果是你,想必会不顾一切去嫁给这个男人吧?」

    「如果我能决定的话。」朱远蓉斩钉截铁的说。

    她真是个美丽的女人。杜洛捷暗想,可惜了她是那个被指定当他妻子的女人。如果换个方式、换个场景……这样的女人,他是绝对不会让她平白从眼前溜走的。

    「话又说回来,」朱远蓉询问似的说:「你就这么肯定……她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是你的?」

    杜洛捷失笑。「孩子?别傻了!生孩子做什么?我们被糟蹋得不够,生个孩子再让他们糟蹋吗?」他正眼凝视朱远蓉,严肃而冷酷的说:「我不要孩子,相信你也够聪明到不会去弄一个回来……我绝不会再让他们称心如意!」

    拿了一张面纸,朱远蓉故意用力发出声音擤鼻涕,一点都不管现在是午餐时间,而她正处於五星级饭店的高级西餐厅中。

    她一定是感冒了,昨晚真不该头发没乾就跑出去吹风,结果弄得一个晚上没睡好不说,今早起来她就头痛鼻塞外加流鼻水,一个早上就用光一盒加油站牌面纸。

    她对面的母亲,露出一脸厌恶,原本正优雅的切著牛排的双手也停了下来。

    「跟你说多少次了,公众场合不要做这么粗鲁的事,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

    远蓉又抽了一张面纸,把鼻头擦得红通通。「没办法,有鼻水我总不能把它留在鼻子里吧?早告诉你我感冒了,你就非拉著我出来不可。」

    母亲皱眉。「我急啊!洛捷到底是怎么回事?绯闻一件又一件,杜家人不管他,难道他也不把我们朱家放在眼里吗?」

    远蓉不答,毫无章法的切著牛排,这些话她早已经听腻了。

    她看到母亲又皱起眉。「规矩……远蓉,看你这副模样,怪不得抓不住丈夫的心,你怎么不多向玮蓉学学?」

    玮蓉是你的翻版,是你的骄傲,但我就不是玮蓉,学不来你们那份虚假造作与自欺欺人。远蓉选择沉默,如同嚼蜡般咬著昂贵的牛排。

    「玮蓉又怀孕了,」母亲继续说:「三个月了,希望这一胎能是个女儿;她已经生了两个儿子,再来一个女儿,克伟一定会乐死……那你呢?」她抬眼,不满之情溢於言表。「结婚都三年了,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你有没有去检查?到底谁有问题?」

    没同房没上床没Zuo爱做的事哪来孩子?远蓉在心底冷笑。她想起昨晚杜洛捷的论调,生孩子?慢慢等吧!

    「这种事也不能急啊,」她敷衍的回答:「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亏你还讲这种话!」母亲严厉的打断她。「你不生难道要让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生吗?就算有朱家当后盾你也不能这么漫不经心,有了孩子,你在杜家的地位才站得住。瞧你和洛捷,杜家的生意两个都不管、小孩也不生……哪天杜家阿公归天了,家产事业就全落到杜裕捷的手上了。」

    「他要就给他,谁希罕?」远蓉喃喃低语,却引发母亲的另一波不满。

    「给我争气一点,远蓉,我们朱家的人做事只能赢不能输,如果杜家的产业没有传到杜洛捷手上,你这个婚就白结了……」

    朱远蓉正想开口反驳,她的手机却正好在此刻响起,她咽下想讲的话,接起电话,是她的助理打来的。

    「公司有事,」挂掉电话之后她说,并著手收拾东西。「我得赶回去了。」

    「我跟你说的话你要听进去,」母亲满脸的不高兴。「你那间小公司,不用那么认真。跟杜家的产业比起来,那简直是个笑话。」

    ☆

    好不容易在精品街送走母亲,远蓉一个人搭电梯到地下三楼的停车场。

    她一面走一面低头在背包中找钥匙,耳边却传来一阵笑声,熟悉的声音让她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却看到杜洛捷和徐昱婷在斜对角的车道,一路走来有说有笑,状甚亲匿。

    他们说些什么那么高兴?她怔怔的站在原地,看著两个人走到一辆BMW的跑车前,徐昱婷的脸上挂著灿烂的笑容,愉快的朝杜洛捷挥手,弯身钻进车内。

    杜洛捷的脸上同样也挂著笑容──他的笑容是那般真挚、那么明朗,这是他从来不曾对远蓉展示的。他替徐昱婷的车指挥方向,目送她的车离去。

    远蓉突然觉得心里抽痛了一下,这个痛不是因为杜洛捷的花心,而是对自己感到最深沉的悲哀。

    她,朱远蓉,拥有一切男人梦寐以求的条件:容貌、身材、智慧……无一不缺,曾经有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就只为了她的一颦一笑;而今呢?那个在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

    她和他都不想要这段婚姻,为什么她必须忍受这样的对待?

    直到徐昱婷的车开走,杜洛捷才转身准备走往他的停车格,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朱远蓉。

    远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们一向不曾在对方面前表露过感情,以至於杜洛捷完全解读不出其中的涵义。

    他等著她有些什么反应,也许是一场意气发泄,或者是冷嘲热讽……

    但远蓉却什么都没有做,面无表情的钻进车内,快速的扬长而去。

    她梦见自己正跑在一个个石阶上,跑了很久很久,跑到了顶端,上面却还有另一段楼梯。

    正当她站在楼梯的起点迟疑时,下一刻,她却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座圆形的竞技场正中央,竞技场很大,看台上一个人也没有,她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突然间,她听到了铃声,尖锐凄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著她,她的心狂跳,惊慌的四处梭巡。那铃声代表什么?会不会有一头狂牛或一只猛狮从哪里窜出来?她很害怕,想逃,却不知何处是安全的……

    她惊吓得冷汗直流,却突然听到一个轻柔的呼喊:「远蓉……朱远蓉……」

    她迷迷糊糊的张开眼,昏暗的室内眼前有一张俊美的脸……她看错了,那张脸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房间,更不可能对她显露出一丝关心。

    於是她重新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被子紧紧裹住,为自己壮胆般的低声叫道:「噩梦,走开!」

    「你的噩梦指的是我吗?」她听到杜洛捷微带嘲讽的嗓音。「想不到我活生生的成了别人的噩梦!」

    远蓉愣了一下,缓缓的回过头来,带点不明所以的迷茫。终於,她认清了事实,原来杜洛捷真的在她的房间里,那不是梦。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沙哑,不解的问:「天亮了吗?」

    杜洛捷被她的问题吓了一跳。「天亮?天都快黑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沉重的缇花窗廉,一片金色的阳光洒落进来,夕阳正把天空渲染成五彩的缤纷。

    「中原标准时间,六点整。」

    远蓉皱眉,感觉到湿透的睡衣紧紧的黏贴在她身上,原来她睡了这么久!「就算这样,那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间?」

    杜洛捷从落地窗前走回她的床边,脸上没有任何吊儿郎当的神情。「我打电话到你公司,他们说你早上打过电话,说人不舒服会晚一点到,我打你的手机不通,家里又没人接,所以我就赶回来了。」

    她早上打过电话到公司?真奇怪,自己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杜洛捷在床边坐下,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朱远蓉下意识想躲。

    「你在发烧?怎么不去看医生?」

    她软弱的拨掉他摆在她额头上的那只手。「没什么要紧,睡一觉就好了。你找我什么事?什么事重大到让你亲自跑回家来找我?」

    杜洛捷看到她的床头柜上有一支温度计,拉长身子拿了过来,甩一甩塞进她口中。远蓉瞪他一眼,但还是乖乖的含著。

    「阿公打电话给我,要我们晚上回杜家大宅吃饭……」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远蓉打断他,冷笑说:「真庆幸我在生病,可以名正言顺的抗旨。」

    「这么虚弱还要讲这么刻薄的话,听起来有些不够力,要逞口舌之快,等你病好了讲起来比较过瘾……」他伸手拿下温度计,眉头顿时皱起。「三十九度,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不要。」远蓉想都没想就拒绝。

    「别任性了,」杜洛捷丝毫不理会她的反对。「你总得养足精神才有力气战斗。」

    远蓉没再说话,勉强挣扎起了身,但身体一离开床就一阵头晕目眩瘫软下来。杜洛捷慌忙伸手扶住她,忧心问道:「你这样行吗?」

    远蓉挥挥手,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向浴室。杜洛捷目送她消失在浴室的门后,心里有些下放心,深怕她昏倒或跌跤,一时之间也不敢离开。

    不一会,他听到有水声传出,八成是在洗澡,方才扶她时,她的衣服都是湿的。

    她的睡衣是柔软的丝料,薄如蝉翼的贴在她的身上;她的肌肤白皙,就像没有晒过太阳;还有她的胸部,小巧却坚挺……

    杜洛捷突然有点浮躁,水还在哗啦哗啦的流,他瞪著那扇门,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开始有了反应。

    这太荒谬了!他甩掉那可笑的想法,逃难似的夺门而去。

    ☆

    等他完全回复情绪回到远蓉的房间,远蓉已经洗好了澡,并且换上简单的线衫牛仔裤,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恍惚的梳著头发。

    杜洛捷走上前,把手上的牛奶放到梳妆台上。「我知道你一天没吃东西,我在厨房找了半天,就只有一罐还没过期的奶粉,先喝一点填填胃。」

    远蓉并不饿,但却觉得空虚,她感激的说了声谢谢,一口气喝掉大半杯。

    「你当初真不该把欧巴桑辞掉,没吃没喝就算了,真的有事,家里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她放下空杯,虚弱的说:「留著做什么,打我们小报告吗?结婚到现在你也没在家里吃过一顿饭,又三天两头夜不归营。我已经厌烦了一堆三姑六婆成天对我耳提面命。」

    杜洛捷沉默了一会,因为生病的关系,她话中原本该有的尖锐都没了,反倒像无可奈何的埋怨……

    「能走了吗?」他的声音不由自主放轻几分。「你的外套放哪里?」

    远蓉没有吭声,迳自站起来走向衣橱,却没有力气把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杜洛捷走了过来,一语不发的拿下外套,动作轻柔的替她套上。

    远蓉任由他搂著自己走出门外,突然觉得有个结实的肩膀可以依靠真好!

    ☆

    第二天早上,就在远蓉准备上班时,却看见杜洛捷衣著整齐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

    家里的报纸早就被她停掉了,难道他这么早就出去买回来了?昨天晚上他一定没怎么睡,就算她发烧发得迷迷糊糊也察觉到他进来好几回……喂她喝水、吃药、还替她擦了汗。

    站在原地,她踌躇著不知如何开口。他们一向见面就针锋相对,对於温情与友善,竟是咫尺天涯的陌生。

    杜洛捷从报纸上抬起头来,发现杵在客厅入口的朱远蓉,皱一下眉头。「要去上班啊?怎么不多休息一天?」

    这个提议实在太诱惑人了,但最好还是不要……杜洛捷也许习惯对每个女人施展他的柔情,但这一病才让远蓉发现,她已经缺乏关爱很久了,对这方面的抵抗力太过软弱。

    「休息是一件奢侈的事,」远蓉用浓重的鼻音回答:「我们那是间小公司,每一个螺丝钉都很重要。」

    杜洛捷笑一笑,居然没再劝阻她。「既然如此,自己注意身体……我等一下去公司,要不要我顺便送你?」

    「不必了,这里交通不方便,晚上回家麻烦,还是我自己开车去好了。」她咬著唇,迟疑半晌……「昨天晚上谢谢你,实在……太麻烦你了……」

    「也没什么好谢的,」杜洛捷埋首报纸中连头都没有抬。「本就是我该尽的『责任』不是吗?」

    远蓉的心情一下子冷却下来。

    「我懂了,」她轻轻的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

    接下来几天,远蓉都没有再碰到杜洛捷。他不但没有回家,甚至连一通问候的电话也不曾打过。

    日子恢复了常态,上班、下班……然后一个人回到清冷的豪宅之中。远蓉突然发现这样的生活有些难捱,因为冥冥中,她竟然已经有了一点期待。

    别当傻子了!她提醒自己。对杜洛捷这种人心存期待是最悲惨的事,他不过是在某个时节里,走错了空间,习惯性的放置他的温柔,然后,再习惯性地把它遗忘。

    不必放在心上。记住你是朱远蓉,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那是他最痛恨的身分。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自己保持忙碌,在公司待到半夜,然后在浑浑噩噩中上床,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人做菜是寂寞的。远蓉切著洋葱,一面幻想著满屋的笑声与欢乐,但她知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至少在这段婚姻中不可能!

    杜洛捷不是那种认命的人,他若肯妥协,早在他们第一次在美国被安排见面时,他就不会拒绝这场婚姻了。他有一道坚不可破的防火墙,一旦发现了病毒,就会毫无余地的自动剔除,就此在档案中列管。

    远蓉一直觉得自己有些怕他,像现在这样的「太平盛世」,总有一点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诡谲的叫人心惊。

    她心不在焉的起油锅,丢下洋葱,冷不防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好香喔!煮什么这么香?」

    锅中起一阵油爆,远蓉吓得跳开,惊魂未定的问道:「你怎么会在家?」

    杜洛捷带著笑意走到桌边,低头看著桌上已完成的几样菜。「为什么你每次见到我就问我这个问题?这也算是我家吧!你请客吗?煮这么多菜……」

    「没有……」她慌张的、好像做了亏心事般的解释。「还不是洁聆下午拉了我跟去超市,她买了一车,结果我不知不觉也抓了一堆……我没看到你的车?」

    他的笑意更深,迳自在桌边坐下。「公司的司机送我回来的,我下午才从大陆回来,几天几夜没命的赶,觉都没好睡,受不了,叫他们直接送我回来。你没客人,我却不请自来,欢迎吗?」

    原来他去了大陆,怪不得好几天没看到人……话说回来,就算他在台湾,不也常常不见踪影?

    「当然……请便。」她想起锅中的洋葱,急忙回头翻炒,一边拿起牛肉放入锅中……不一会,一盘热腾腾的黑胡椒牛柳起了锅,放在一个银白色的圆盘中。

    远蓉把菜端到桌上,带点歉意的说:「洋葱炒焦了,将就一点。」

    「别闹了……」杜洛捷已经毫不客气的大快朵颐起来。「我平常不是在公司吃便当,就是一些无聊的要命的应酬,能在家里吃顿家常菜,实在是太幸福了!」

    讲得好听,你还常和一些女明星去吃烛光晚餐呢!远蓉没有说出来,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乎。於是她脱下围裙,跟著坐了下来。

    「我还真没想到你会做菜,看你姊姊跟你妈那种娇滴滴的模样,我以为你也是从不自己动手的……嗯,真的满好吃的。」

    相较於杜洛捷的狼吞虎咽,远蓉只是稍微动了动筷子,每样菜都尝一点。这时候看到这么一桌菜,她竟然有一点感伤。

    「这不算什么,以前在美国时,一遇到聚会,大家就指定我开伙。那时,一弄就是一、二十人份……」

    「现在为什么不煮了?」

    远蓉笑一笑,带点无奈。「做菜就跟办服装秀一样。伸展台前三分钟的光鲜,后台却是三百个人、三千分钟的前置作业。劳心劳力的目的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观众,为了掌声?」没有其他人吃的菜,目的何在……

    杜洛捷注意到她话语中的落寞,筷子停了半晌,竟不知如何接口。都是这场该死的婚姻!还有他这个同样该死的,名义上的丈夫。

    但……不行!不能心软,一心软,就此功亏一篑了。

    於是他话锋一转,轻快的说:「是啊……美国,真是个自由的天堂,你在美国是念什么的?」

    远蓉笑了出来。「谈不上念什么!只是去看看玩玩,交了一堆朋友……蓉衣的设计师也是那时候认识的!」想起在纽约的时光,她心情好了一点。「……我们在一间仓库里创业,请了一堆亚裔的员工,我那时候还和一堆朋友去车衣服呢!」

    「真的假的?」杜洛捷一脸不相信。

    「当然是玩玩的,我做的东西还能看啊?」远蓉神采飞扬、容光焕发,和平时与他针锋相对的冷傲神情截然不同。

    「回台湾之后,我告诉他们想代理蓉衣,差点没把他们吓死,做好衣服拚命送来。那时我也不懂什么行销通路,到处碰壁,又狠不下心来say no!还好是来了Rose,她真是了不起……告诉你,我们今年有盈余了。」

    就像一个小女孩在炫耀她的新洋娃娃,唇角饱含著秘密与得意,那种天真的喜悦,让杜洛捷不禁莞尔。

    「我知道,」看到他的表情,她突然觉得懊恼。「你每天随便经手都那么多钱,看不起我们这小小的营业额……」

    「不是不是……」杜洛捷急忙解释。「是我没想到你一个千金大小姐,能这样从无到有闯出一片天,真是了不起!我听说阿公曾经要帮你打通关节、甚至加码投资你,你都没有接受。老实说,我很佩服!」

    他的赞美反倒让远蓉不好意思。「没那么厉害啦……听说你才真的了不起,学生时代就在股市呼风唤雨,你阿公每次说起你,都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听话啊……」杜洛捷阴沉沉的接了口。「他要我念商我就念商,要我往东我就往东,跟条狗一样。」

    「那也不一定,」她不假思索的说:「他叫你回来娶我,你不就抗旨了吗?」

    愉悦的气氛瞬时凝结成大冰块,慢慢的在朱远蓉心中滴下冰冷的水珠。

    杜洛捷缓缓放下筷子,一脸寒霜。最后,他轻轻的开口道:「你知不知道我阿公到美国去押我的那一天,我在做什么?」

    远蓉的心狂跳,有一种很坏的预感。

    「我正在前往我自己婚礼的路上。」他说出了远蓉一直不知道的细节。「打从在美国被安排跟你相亲,我就猜到了阿公的用意。所以我决定先斩后奏,和我在美国的女朋友结婚。只可惜我被出卖了。阿公得到消息,在教堂前拦截我的车,硬把我给带回来……有没有人告诉你,我是穿著结婚用的大礼服,被六个彪形大汉给架上私人飞机的……」

    他的声音轻柔,远蓉却听得心惊胆跳。

    「……而我可怜的女朋友,就站在教堂里,在她的亲友面前,等一个缺席的新郎。」

    远蓉的脸色苍白,一时之间,竟是无言以对。

    沉默无言了半晌,她咬著嘴唇,力求镇定的回答:「我很抱歉……但我不觉得我应该为这件事负责。」

    「不……你应该要负责的。」杜洛捷轻柔的声音饱含威胁,而他居然还带著微笑。「因为你有他梦寐以求的条件……年龄、学历、外貌、还有那别人求也求不来的身分。因为他找到了你,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赌到你身上……但是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远蓉惊骇的瞪大眼,害怕再听到什么样吓人的话。

    「我是个商人,在商人眼中任何人都是商品、是筹码。」他的唇边有笑,但他的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聪明的话,离我远一点,总有一天……你这个筹码,我一定会用到的。」

    那日与他的一段谈话,让她深切的认清了,她根本是杜洛捷程式档里被容忍的一只病毒。

    而他之所以豢养她这只病毒,无非是在等待最好的时机,让她去破坏更精密的档案。

    好可怕、好凄惨……

    杜洛捷的阿公为了集团更大的经济利益,寻寻觅觅找到她这个符合条件的世家千金,甚至不顾孙子心有所属;她的家族为了更远大的政治前程硬逼著她嫁给不情不愿的杜洛捷,对她的委屈与寂寞视若无睹;如今她名义上的丈夫杜洛捷,也正蓄势待发,不惜利用无辜的自己,只求报一箭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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