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错误的季节 第 2 部分阅读

文 / 小小傲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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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可笑了!她为什么非得接受这样的命运?

    离婚是一件困难的事。选举在即,一群人各怀鬼胎,包括杜洛捷在内,这个节骨眼他铁定不会签字。

    闹绯闻?也学他一样?算了!他压根就不在乎。不要弄到最后,他没反应,母亲倒先找她麻烦。

    远蓉还记得母亲是怎么对付她的堂姊朱云蓉的……

    远蓉一直被外界称为三小姐,但朱夫人其实只生了远恩,璋蓉与远蓉三兄妹。排行中的大小姐,就是既是堂姊也是表姊的朱云蓉。云蓉的父亲是朱敬山的弟弟,母亲是朱夫人的亲姊妹;因为父母早逝,所以她从小就来到朱家,由朱夫人一手带大。远蓉和堂姊的感情甚至比和亲姊姊璋蓉还好。

    堂姊大学毕业就奉命嫁给父亲的一个亲信,一个律师出身的政治新星,不但外型好、个性斯文有礼,而且不闹花边新闻。远蓉曾经有段时间非常崇拜这个堂姊夫,也深深庆幸堂姊能找到如此幸福美满的归宿。

    但堂姊和堂姊夫的恩爱并没有维持很久,才几个月,堂姊的笑容就越来越少,神色越来越憔悴,对母亲也不再像从前那么亲匿,反而还带点憎恨的意味。远蓉问过堂姊理由,但她总是不肯说。

    有一天,远蓉在杂志上看到堂姊和堂姊夫收养了一对家境贫困的智障兄妹。杂志上说堂姊因为不能生育,所以他们夫妇接受神的安排,愿意奉献大爱收养有残障的小孩……他们夫妇各抱一个孩子,堂姊夫的笑容灿烂,堂姊的表情却有些迷惘。

    那时,远蓉对这个消息感到十分困惑,这样的事堂姊为何从来不曾对她说?堂姊的不快乐是来自她的不孕吗?收养智障儿真是出於堂姊的意愿吗?

    不久之后,在一个下著大雷雨的傍晚,堂姊突然跑到远蓉就读的大学来找她,神色仓皇、浑身湿透,完全就像是一个落难逃家的人。

    堂姊劈头就问远蓉身上有没有钱,能不能筹一些借她。远蓉惊讶万分,堂姊夫既是律师又是立委,收入丰厚,堂姊怎么需要向她借钱?

    「你是欠人家赌债还是惹什么麻烦,要不要跟妈妈说?」

    她话才出口,堂姊立即尖叫。「不要告诉你妈,你妈是个老巫婆,是个变态……」

    这完全不像堂姊会说的话,远蓉简直吓坏了。

    「你一定要帮我远蓉……」堂姊突然拉住她的手,泪水潸然而下。「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找你……你姊夫他要杀我……」

    远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因为那两个智障兄妹,毕竟不是自己生的,难道是因为这样起冲突了吗?「姊夫为什么要杀你?堂姊……你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那样的孩子很难带?」

    「孩子当然难带……」堂姊歇斯底里狂笑起来。「他从拍完照后就根本没再多看他们一眼,他收养他们不过是为了制造形象,我却得一天到晚和他们绑在一起……我不是看不起那样的孩子,但是我好累、我受够了……我一定要走……我要生我自己的孩子,我不要再为了他的利益赔上我的青春、我的快乐!」

    堂姊泣不成声,远蓉也忍不住泪水盈眶。「可是你能去哪?而且……杂志上不是说你不能生育……」

    「我当然可以生,」堂姊粗暴的打断远蓉的话。「有问题的是他不是我,事实上……我怀孕了。」

    教室外的雷声轰隆隆,远蓉的脑中也轰然作响。天色黑得很快,她还记得堂姊的脸浸透在深浅不一的光线中,彷佛要与夜色一齐融化。

    「我怀孕了……我怀了一个真心爱我、而我也爱他的男人的孩子。从他身上,我才知道什么是爱情,才知道被爱被呵护的感觉是如此幸福。我不在乎虚名,我也不在乎财富……」

    堂姊的神色哀伤,脸上仍然挂著泪,但她的语调是平静、祥和且带著不容错认的坚决……远蓉知道,事情是无可挽回了。

    「那姊夫呢?他那么重视名声,他怎么可能让你走……」

    「不要跟我谈你的姊夫,」堂姊一字一顿,那话语中的寒意,连远蓉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你的姊夫……是个同性恋。」

    天啊!远蓉整个人僵住。高大英挺的堂姊夫,温柔又有智慧的堂姊夫,她最崇拜的堂姊夫……竟然是个同性恋!

    「同性恋也就罢了!可是他们竟然在新婚当夜、就在我精心布置的床上搞给我看!一面还很得意的嘲笑我,说我被卖了都不知道。」

    远蓉全身发抖,结结巴巴的问:「你是说……我妈她……也……也知道这件事?」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堂姊凄然一笑。「朱家有什么事她不知道?你以为她会在乎吗?她只在乎朱家的名声,还有就是有一天能当第一夫人的美梦。牺牲我这个外甥女算什么?就算是你和璋蓉,她的亲生女儿,也不过是她手下的卒子罢了。」

    远蓉的泪无声的流了下来,她从来就不怀疑这一点,但为什么要如此赤裸裸的展露在她眼前?

    堂姊终究还是没能和爱人相聚。她拿著远蓉给她的钱,就在一家小旅馆里吞服大量的安眠药自杀了。现场还留了一封给她丈夫的信,表示她没能好好照顾两个小孩,使得小孩误食杀虫剂死亡。她觉得愧为一个母亲,所以要到天国去照顾早夭的孩子……

    文章里头没有只字片语提及她的怀孕。

    事情发生后,看著母亲在镜头前伤恸欲绝的哀嚎,看著堂姊夫痛不欲生的模样,远蓉只觉得荒唐可笑……真相比戏台上搬演的还要凄凄恻恻。

    真相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而那绝对不是别人眼中所看到的那样。

    远蓉自此之后开始脱离乖乖女的形象,做一些明知会惹母亲生气的事。她偷偷的跑到麦当劳去打上,到街头发传单,即使被热油烫伤了手、在大太阳底下晒到脱皮,也不肯退却。

    想要离开朱家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自己独立。

    就在远蓉毕业之前,璋蓉靠著相亲外加几次刻意安排的约会,嫁给另一个党国元老的儿子李克伟之后,远蓉意识到,下一个就是她了。

    於是,她跟父亲提关于出国的事,父亲没有意见,要她同母亲商量;但出乎意外,母亲竟然一口就答应,还热心的建议她到纽约去。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母亲早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当她在纽约见到了杜洛捷,她才惊觉到,原来自己是从一个陷阱掉到了另一个陷阱,母亲怎会如此轻易的放过她呢?

    不过不管怎样,这次她一定要全力一搏,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绝不让自己步入堂姊的后尘。

    想到堂姊……远蓉灵机一动,如果有个孩子呢?杜洛捷跟她说他不要孩子,但别人可是翘首以盼,渴望一个孩子让两家的结盟更坚固。

    她要生一个孩子,一个不是杜洛捷骨肉的孩子。杜洛捷肯定会气死但却不敢张扬,至於其他人,就让他们去空欢喜一场吧!

    找一个男人很简单,要找一个男人来生小孩也不是困难的事,至少远蓉当时是这么想的。

    纽约不是台北,没有那么多束缚,也没有多少人认识她朱远蓉。她早就计划好,要趁著这次替蓉衣采购新装的机会,完成她的复仇大业。

    事情进展得就跟她设想的一样颐利,远蓉完全不用费心,自然就有人主动前来搭讪,但她唯一错估的却是自己,她竟然……没有办法说出YES。

    就在待在纽约的最后一个晚上,当远蓉再度拒绝掉一个哈佛毕业的华裔帅哥时,她就知道,时机已经错过了。她很懊恼也很沮丧,趁著其他人玩得尽兴时,她偷偷的离开饭店的PUB,一个人搭了电梯回到房间。

    卸下妆,她洗了一个长长的澡,然后呆呆的,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著远处高速公路的灯光……

    不一会,房间的门开了,Rose容光焕发的走了进来,瞅著远蓉笑。「怎么这么早就回房了?心情不好?」

    「没有啊!」她闷闷不乐的回答。

    「第一天认识你啊?」Rose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这几天我看你就是不对劲,每天晚上去酒吧玩都弄得迷人的要命,等蜜蜂一只一只上门,你又…个一个的拒绝掉。你想干么?给你老公戴绿帽啊?」

    Rose不愧阅历丰富,一下子就看穿她的心事。远蓉的心里有些发酸,也有些惭愧。

    「我最近有一个很荒谬的念头……想生一个孩子来气杜洛捷。」

    Rose露出不赞成的表情。「虽然你是我的老板,但这种事我还是要说说你。千万不要用孩子来当谈判的工具!」

    「我知道啊!」她郁郁的说:「我只是在生气,我气别人为什么可以那么轻易的主宰我的命运,就像我是一颗棋子或筹码。我很想反击……起码,不要生死全操纵在别人手里。」

    「我明白,」Rose怜惜的、轻声的说:「但就算你真的给你老公戴绿帽,生一个不是他的孩子,结果又怎样?你就真的快乐了吗?」

    远蓉答不出来,这也正是她临阵退缩的原因之一。

    「生小孩很简单,逞一时报复的快感也很简单,但要养大一个小孩是很困难的。」Rose语重心长的说:「我是过来人,结过两次婚,跟了两个烂男人生了两个女儿,其中的痛苦是没法向人说的。但至少我没有对不起她们,我是因为爱她们的父亲才去生她们的。

    「你是一个重感情的女人,不要到时候没报复到别人反而伤害了自己。我知道你很不甘心,但就算这样又何必学那一些人,明争暗斗,专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来踩别人?」

    远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这一辈子的朋友不多,能像个长辈开导她的更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泪眼盈盈,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不管别人怎么样,最重要是自己要问心无愧。他们要怎么样随便他们吧!我只管过我的日子就好了!遇到一个不爱我的丈夫虽然难受,但如果像你一样老是遇到坏男人,嫁给杜洛捷……好像也没那么悲惨了。」

    远蓉下定决心不再理会杜洛捷,她自认不是个工於心机的人,无法和他们玩那些权谋的游戏。最好的方法就是完全置身事外,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到「蓉衣」上。

    所以她听从Rose的建议,大举追加秋冬季商品的订购量。她并没有打算把蓉衣拓展成如何的规模,只是想藉由忙碌的工作来减少一些心里的不痛快。

    但就在她忙得不可开交时,杜洛捷却突然来了电话。「阿公晚上要我们回去吃饭……」

    又是那个讨厌的饭局,但远蓉还来不及开口拒绝,杜洛捷却像猜到她的念头般抢先说道:「今天是阿公81岁的生日,所以恐怕你是没办法说不的。」

    阿公81岁了吗?真是看不出来!看他的样子好像还要再活几十年,再管几辈子的儿孙事。

    「那晚上是个大宴了?」她意兴阑珊的说:「我没准备礼物耶!」

    「不是什么大宴,就只有自家人。算命的说阿公今年有闇运,不宜铺张,所以就是家里的人一起吃顿饭,礼也不必送了,阿公还有什么买不到的?」

    怪不得今年这么安静,都没声张,原来是流年不利……阿公就信这一套。

    去年的加大寿是远蓉的父亲在凯悦饭店替阿公办的,场面之浩大,别说富商巨贾、达官贵人、各地显要,就连总统都亲临贺寿,风光的不得了。总统还说了一堆老当益壮、商界耆宿等恭维话,要阿公不要急著退休,为台湾的经济再多出几年力……她当时还想总统是不是也在顺便称赞他自己。

    远蓉忙了一下午,临下班之际才想起自己应该去弄个头发,於是匆匆忙忙的赶出去洗头。等她弄完头发回到公司,出乎意外,杜洛捷竟然已经来了。他坐在Rose的位置上,和Rose及一群还未下班的员工抽菸聊天,事实上,大家好像都因为杜洛捷的到来而忘记下班时间了。

    他从没有上来过,总是直接打电话要她下去。看他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简直就像这里也是他的管区。

    「你来啦……」远蓉不自在的说:「等我一下。」

    她快步走向办公室,Rose也跟了进来,外头传来的笑声让她不太是滋味。

    她低声问:「杜洛捷来了多久?」

    「好一会了……」Rose帮她把桌子收拾好,一面提醒她。「你的妆得补一下。」

    远蓉不太情愿的拿起化妆包,慢慢的往脸上补粉。「真搞不懂他上来干什么,看他那个样子,当真以为这里是他的领地。」

    Rose替她再把头发梳齐。「说实话,杜先生的人还不错,没有架子……」

    「连你也被他收买啦?」远蓉瞪著眼道:「拜托你……」

    「我只是实话实说。」她一边帮远蓉收拾桌上的化妆品。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朱小姐,杜先生说时间来不及了,请你快一点!」

    Rose走过去开门,并在远蓉经过她身旁时低声说道:「远蓉,如果你真想生一个孩子,眼前这个种是最好的,别舍近求远了。」

    远蓉的脸蓦地红了,白了Rose一眼。

    ☆

    他们就在众人的目视与窃窃私语下离开公司,一直到坐上杜洛捷的车,远蓉都还是板著脸。

    杜洛捷却好像没看到她的情绪反应,淡淡说道:「『蓉衣』的整体比我想像的好很多,看来你的确下过一番苦心,也请了不错的人。」

    「谢谢你的赞美。」

    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真诚,杜洛捷望了她一眼,笑了起来。

    「看你生气的样子,好像我要跟你抢糖吃一样,放心吧,我只是尽一下本分,了解一下你公司的状况而已。」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远蓉没好气的说:「等哪一天我们真的离婚,我不会跟你敲赡养费的。」

    「赡养费是最好解决的问题,」杜洛捷直视前方,冷漠的回答。「可以用钱解决的事,往往都是最简单的事。」

    真是一顿让人窒息的晚餐!

    十几个大人加上三个小孩围坐一张长方桌,除了孩子们偶尔不安的躁动,换来她们母亲几声低喝,整个晚餐就只剩下杯盘刀叉碰撞的声音。

    突然间,一阵清脆的哗啦声打破这难捱的沉默,原来是杜裕捷年仅三岁的小女儿摔落了盘子。

    小女孩吓得在座位上发抖,深怕阿祖又大发脾气,但杜狮只是冷冷的瞄她一眼,厌恶的说道:「下去、下去,一顿饭都吃不好,怎么教小孩子的?」

    孩子的妈低头不语,三个女娃儿却如获大赦,一溜烟的跑出餐厅。

    远蓉有些为大嫂沈翠茹难过,就因为她没有生儿子,在阿公的眼中就一点价值也没了。

    阿公用一条绣花的餐巾擦嘴,目光转向远蓉,用他的台湾国语和悦的说:「远蓉啊,看你吃这么少,东西不合胃口吗?」

    「没有……」远蓉不安的回答,她实在不喜欢阿公表现出特别偏疼她的感觉。「我午餐吃得晚,还不太饿。」

    「不饿也得多吃一点,看你那么瘦。听说你前阵子病了一场,身体好了吗?」

    「也没什么要紧,就是感冒而已,洛捷带我去看过医生了。」

    阿公现出满意的笑容。「身体养好一点,工作不要太认真,我们杜家又不靠你吃饭。身体养好了,生的小孩才健康……洛捷,对远蓉好一点,要是远蓉有什么不高兴,我会找你算帐!」

    「我知道,阿公。」杜洛捷顺著阿公的话回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这次大陆的事你处理得不错,董事会很满意,接下来还有其他的投资案,我看就全交给你来接手。下个礼拜开始你到总管理处来上班,我会交代他们给你一间办公室,明达那边,你自己找人接手。」

    「是的,阿公。」杜洛捷还是一样没表情,但坐在对面的杜裕捷脸色却有些难看,想必是怕他这个弟弟步步高升威胁到他的地位。

    不高兴的还不只杜裕捷,杜洛捷的姑姑杜文念已经酸溜溜的开口:「阿爸就是偏心洛捷,其他的好像就不是你的孙子,致桐跟致桓在公司也待了好多年,还只是个小课长,难道外孙就不如内孙?」

    「你要比什么?」阿公怒斥。「要比之前先看看你那两个儿子是什么德行!有那么大的胃口也要有那么大的嘴可以吞,不要吞不下去自己梗死。」

    杜文念气得脸色发白,哗地站了起来,坐她身旁的姑丈张孟急忙拉住她,低声劝道:「别跟阿爸大小声,今天是阿爸的生日。」

    张孟此话一出,阿公更生气,提高喉咙大骂:「过什么生日……我这一世人活到现在也够额了,还要过什么生日?今天打下来的江山以后都是你们的,我还可以带走吗?不用那么急著抢权,等我死了后,要怎么败犹在你们……」

    在座的人就只有杜洛捷的表情最冷漠,他慢慢品著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远蓉觉得阿公说这些话有些过分,但这也不关她的事,所以她学著杜洛捷拿起红酒凑到唇边,一面看著山雨欲来的紧张情势。

    「好好坏坏由子孙,」杜文念的声势也不小。「那么不情愿把江山交出来,你就干脆放我们自己去打拚,何必硬要把我们留在雄狮,做牛做马造福别人……」

    阿公看起来极度愤怒,三姨妈急忙站起来,一面轻抚阿公的胸口一面转头对阿姑说道:「文念啊……你也节制一点,做人女儿哪有和自己爸爸大吼大叫的……」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分!」杜文念对姨妈厉声喝道:「我们走了你是多分一点财产,不用你在这里假惺惺……」

    「文念,不要再说了。」一个音量不大却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她,杜文怀的元配杜林秀站起来,走到小姑的身边。「姨妈说得没错,做人子女的本来就不该和父母大小声。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一家人没必要恶脸相向。阿孟,你先带文念回房间休息一下!裕捷,带大家到书房去泡茶!」

    「好的,妈。」杜裕捷在一旁回答。

    「洛捷先留下,」阿公叫道:「陪我去散散步,满肚子火……」

    杜林秀抛给洛捷一个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低声的说:「讲话小心一点,不要砍柴添火灶。」

    「我知道,大姨。」杜洛捷冷淡的回答。

    於是该走的定、该留的留,远蓉有些尴尬,不知道该随一群男人到书房去,还是留下来帮忙处理善后?

    杜林秀彷佛读出她的想法,威严却客气的说:「你跟他们去说说话,这里我和翠茹就可以了。」

    远蓉和她这个名义上的婆婆相处的时间不多,一向也说不上什么话,杜林秀对她总是客客气气,既不亲近,也不曾疾言厉色。远蓉猜想,这多少也因为杜林秀与杜洛捷向来各自为政、互不相干有关吧?

    远蓉是真的累了,所以她并没有到书房去,而是回到那个为她和洛捷特别布置的新房……虽然远蓉从来没在那里过夜。

    其实杜洛捷一直都不喜欢杜家的花园。

    小时候不愉快的记忆太深,以至於杜洛捷到现在还觉得这片巍巍参天、郁郁苍苍的树林,比较像童话故事中住著妖怪的森林。

    他默默的跟在阿公身后,八十几岁人了,阿公仍然背杆挺直,步伐稳健。多少人在这个年纪还能像他一样,不屈不挠的为更宏伟的理想奋斗?

    阿公沉默了比他预期还要久的时间,这才缓慢的开口:「昨天你丈母娘打电话给你姨妈,你姨妈说听她的口气对你好像有很多不满……」阿公锐利的瞥他一眼。「讲实在话,你也太不应该了,一下这个、一下那个,你叫远蓉的面子要放哪里?」

    杜洛捷笑一笑不答。

    「听说你最近跟反对党那个廖主席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廖筱懿的……走得很近?」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这几年他不晓得传过多少绯闻,朱夫人从来没吭过气,要不是这次的对象让她紧张,恐怕她也不会发表任何意见吧。

    他突然有点为远蓉感到悲哀。

    「也没有,只不过是碰过一次面,一起吃顿饭而已。」他简洁的回答。

    阿公一脸的不相信。「吃一次饭,你就答应捐200万给他们?」

    这个公司的眼线太多,一点风吹瀌动都会传到阿公耳中。

    「应酬啊!200万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就算留一个人情……」

    「这不是钱的问题。」阿公打断他的话。「问题出在你的身分,你是朱敬山的女婿,还捐钱给反对党,这传出去能听吗?」

    「就算这样,我们也不必做得太绝……」

    「没这个必要!」阿公斩钉截铁的说:「你是怕你丈人会倒是不是?政党轮替?再等二十年看看!」

    洛捷默默不语,当阿公已经这么说的时候,最好别不识相的与他辩解才好。

    一阵山风吹来,哗啦啦的叶片波浪似的舞动,山上的夜晚总是特别的凉。

    他扶著阿公的肩,轻轻说道:「有一点冷,你也没穿外套,进去好了。」

    「我没那么娇嫩,再大的风浪都见过。」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听从洛捷的意思,转身走回大屋。一面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洛捷,远蓉到底有没有问题?」

    洛捷先是一愣,随即会意过来。「远蓉哪有什么问题,该生的时候就会生,你不用紧张啦。」

    「我怎么能不紧张?结婚这么多年了,还不赶快生个曾孙给我抱!你哥哥我是不指望他了,阿公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可千万别让阿公失望。」

    杜洛捷的脸上微微一笑,眼中却是一片寒霜,夜色太黑,老人并没有看出来,只听到孙儿恭敬的声音道:「我知道,阿公。」

    ☆

    回到房间,远蓉并没有睡,她拥著一件杜洛捷的旧大衣,斜卧在落地窗前的贵妃椅上。落地窗大大的敞开,送进一室的寒意,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头望了一眼。

    「我以为你睡了。」杜洛捷道。走向窗前,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刚刚他和阿公走回主屋的身影。

    「本来是要睡了,」远蓉拉拉身上的大衣。「可是风声太大,吵得没法入睡,干脆坐起来……听风的歌。」

    「听风的歌?」杜洛捷若有所思的重复,这样的说法未免太有诗意。

    「阿公又跟你说了什么?」远蓉懒懒的问:「又要叫我们生孩子?」

    「别理他,过一阵子我再告诉他是我有问题就好了。」

    「讲得简单,」远蓉冷冷一笑。「他搞不好还会叫我们去做人工受孕,别忘了你大嫂的前车之鉴。」

    杜洛捷不答,只是离开窗边,在她身旁的沙发坐下,掏出菸点上。

    远蓉也不理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我觉得嫁到你们杜家的女人真可怜,一旦生不出儿子,就跟个废物没两样……」

    「也不尽然,大姨的话谁敢不听?」

    远蓉轻笑。「大姨的确是例外。对了……为什么你叫她大姨可是大哥却叫她妈?难道你们不是同一个母亲生?」

    她无心一问,却让杜洛捷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长长吐出一口烟,这才冷冷的回答:「我们的确是从同一个肚皮出来的,如果这就是你想问的话。」

    远蓉有种预感,觉得她正碰触到杜洛捷最敏感的一部分。

    「我只是好奇罢了,」她略带歉意的说:「要是让你觉得不舒服……那我道歉好了!」

    「没有什么舒服不舒服,」杜洛捷回复他一贯的漠然。「这是一个交易,让我母亲可以被承认的交易。」

    远蓉不懂。

    「你应该知道我爸和大姨的婚姻是怎么样的情况吧?」

    这个远蓉知道,就和她与杜洛捷的婚姻一样,都是一种策略联盟。大姨比杜文怀大了五岁,而杜文怀被迫结婚时,也不过才二十岁。

    「我跟大哥的妈妈和爸爸是大学同学,两个人不顾家里反对,也不管使君有妇就同居,我妈甚至还因为怀孕而休学。爸那时也想离婚,可是阿公根本不可能让他如愿,再加上爸自己太没有规划,经济大权全掌控在阿公手里;阿公一旦断绝他的经济来源,他就完全束手无策了。」

    说到这里,杜洛捷抬眼扫过远蓉。「这件事给我很大的警惕,如果我要做相同的事,绝对不让自己陷入同样的困境中。」

    远蓉明白他的意思,但那是杜洛捷的问题,她只知道如果自己离开杜洛捷,就算不拿杜家的钱,她也不会饿死。

    「然后呢?」

    「然后当然还是大姨出面,提了一个条件……就是如果第一胎是男孩,就送回杜家给她养;然后只要我爸不离婚,她可以容忍我妈的存在。所以裕捷出生还不到一个礼拜就被抱回杜家,在他眼中,只有大姨才是他的妈妈。」

    原来如此,怪不得杜洛捷对大姨会那么冷淡,甚至和裕捷也是如此疏远。

    「那你呢?你是几岁回来的?依照阿公的个性,就算你不是长子,他应该也不会把你留在外面才是?」

    远蓉看到杜洛捷原本就深沉的表情,竟然慢慢的浮现一股杀气。这中间必定隐藏了许多无法磨灭的恨意,才会让一个如此内敛的人压抑不住……她的鸡皮疙瘩浮了上来,而她很清楚绝不是因为寒冷的关系。

    「因为他们害怕我的智商有问题,所以根本就不敢提这件事。」

    空洞而阴森的语调回荡在呼啸的风中,竟让远蓉不寒而栗,是她的错觉还是温度真的变低了?她不由自主的拉紧身上的大衣。

    她还有千百个问题,但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蓦然间,一阵疾风狂扫进屋内,风中夹杂凄厉的咻咻声,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远蓉的心狂跳,被这来得诡异的风势吓到了。就在她惊魂未定之际,却看到杜洛捷一个箭步冲向窗边,神色狂乱的望著无边际的黑夜。

    「好怪异的风,」远蓉喘著气说道:「山上的风都这么奇怪吗?」

    「这不是风声,」杜洛捷的声音粗哑,彷佛看著窗外梭巡什么。「这是我妹妹的哭声。」

    远蓉这次真的吓到了,除了对她刚刚听到的话,更恐怖的是杜洛捷的表情,那脸上是全然的痛苦与绝望。

    「那一年我十岁,」杜洛捷对著窗外喃喃自语。「所有我亲近的人都离我而去……我一个人来到杜家,睡著陌生的大房间,陪伴我的只有黑夜跟恐惧……风一吹,我就觉得是我妹妹在窗外哭。她哭得那么哀伤、那么悲惨……而我却连窗户都不敢开……」

    「我不知道你有妹妹……」远蓉怯怯的开口,唯恐再刺激到杜洛捷。

    他不该说的!这是他心底最深沉的秘密,也是最后一道防线……但他却听到自己的声音道:「没有人知道,这是杜家最引以为耻的秘密,每个人都不提,假装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远蓉很想问为什么,却只能瞪大眼睛望著杜洛捷的背影。过了许久,杜洛捷终於转过身来,坐回原先的位置,但却任由窗户敞开著。

    「想喝酒吗?」杜洛捷突然问,他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远蓉点点头,她的身体与心理都弥漫著一股寒意,的确需要一点酒精来缓和情绪。

    杜洛捷又站了起来,往身后的柜子底下捞出半瓶酒,但却只有一只玻璃杯。他倒了半杯给远蓉,微笑著说:「没冰块,将就著喝。」

    远蓉没问他要怎么办,因为杜洛捷已经对著瓶口大大的喝了一口。远蓉的酒量不行,只敢浅尝,就算如此,酒的辣味也已经让她的眼泪呛了出来,她得费很大的劲才能强忍著不咳嗽。

    「你妹妹和你差几岁?」

    杜洛捷紧紧盯著远蓉,脸上又泛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我和她是双胞胎。」

    远蓉这次是真的呛到了,只见她胀红了脸,连连咳嗽,一脸的惊吓。

    杜洛捷似乎觉得很有趣,他悠哉的喝了口酒,静静的说:「双胞胎,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我早她四个小时,而她却因为产程太长,导致脑部缺氧,出生不久就被判定智能不足。」

    这就是杜家一开始不要他的原因吗?因为杜洛捷的双胞胎妹妹有问题,所以他们害怕他也有问题?远蓉的眼底浮现一股忧伤。

    「我妈生完之后得了产后忧郁症,可当时却没有这么时髦的名词,大家都以为我母亲疯了,就连我爸也这么认为……那时要不是阿妈在,就算我智商没问题也活不到今天。」

    「阿妈?」远蓉又迷糊了。「哪一个阿妈?」

    「除了我父亲的亲生母亲还会有哪个阿妈?」杜洛捷笑了一下。「看来你对杜家的家族史也不陌生嘛!」

    虽然那并不是秘密,但远蓉还是觉得尴尬。

    阿公杜狮前后取了三个老婆,元配是一个布庄的年轻寡妇;二房本是个为布庄缝制衣服的女工,文怀文念两兄妹都是二房生的。

    二房一直都是个没有声音的人。年轻的时候为杜狮生养孩子,等孩子大了,大房却长年病著,她又无怨无悔的照顾大房。大房死后,杜狮也没有扶正她,反而在六十岁那年又娶了一个年纪只有他一半的电影明星……也就是现在的三姨妈。

    远蓉从没见过这个二房奶奶,只听说她长年在庙中修行。要不是杜洛捷提起,她根本就不记得杜家还有这么一个人。

    「妈的情况好好坏坏,好的时候很正常,可是一旦发作起来,会接连好几天不断的哭,有时还会割腕、撞墙、服安眠药自杀……还有一次,她甚至抱著我到顶楼去,打算带著我一起跳楼;还好是阿妈发现得早,及时把我抢下来。但从此以后,阿妈再也不敢让我和妈单独相处了。」

    「那你妹呢?」

    「她在两岁的时候被送到育幼院去了。」杜洛捷又开始抽菸。「爸比妈更看不得这个孩子,逼著妈非得把妹妹送走,这个决定虽然让大家减轻不少负担,却让妈抱持很深的罪恶感,三不五时就又去把孩子抱回来。但每抱回来一次,就让她的病情加重一次。你能不能想像,她曾经一个礼拜自杀三次?」

    又是一个类似的故事!远蓉可以体会,堂姊不也曾如此?

    「那你爸呢?他在当中的角色是什么?」

    「他什么也不是。」杜洛捷冷酷的说:「也许他爱著我妈,但他比谁都不敢去承担。他不要我妹,我妹就被送走,等到他无法再面对我妈时,我妈的下场也和妹妹一样,到一个他们认为对她最好的地方去。」

    远蓉惊骇得无以复加。「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就算不是他的生意,他也没有抗拒,他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急著讨好阿公好弥补他的过错。杜家耀眼的光环让他不敢面对妹妹的缺陷,杜家庞大的产业更是让他无法对阿公说不……」

    远蓉的眼泪涌上眼眶,她凄楚的低语:「男人为了成就更宏伟的理想而奋斗,结果就是以爱之名牺牲了女人!」

    杜洛捷俯身向前,迷惑的望著远蓉的眼泪。「你在为我哭吗?还是为了我的母亲?」

    远蓉不需要掩饰她的悲伤,就这样任泪水滑落。「我在为天下痴傻的女人而哭,她们傻的以男人为天,傻的以为她们可以握住这一片天。」

    「说得好,」杜洛捷微微一笑。「我喜欢你的不认命,虽然身边的人处心积虑的想为我们铺路,可是我发现你非常坚持你的步调,和我一样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

    在乎不在乎又如何?谁又在乎她的「在乎」呢?

    「既然这条路不是我选择的,我当然不需要为别人的喜好负责。」远蓉说得淡淡,眼神却透出一丝迷惘。「我并不想卷入战争……阿公的、我父母的、甚至是你的……」

    她望了杜洛捷一眼。「可是我却被迫在里头当一名被斯杀的卒子。我不清楚你的目的,却可以明白感受到你的恨意。你并不是不在乎,你比谁都清楚你一步一步落下的脚印有多少深浅的痕迹。你很享受这样的快感,而我也只能无可奈何的选择漠然以对。」

    杜洛捷怔怔的,咀嚼远蓉这些话中蕴藏的埋怨。「……你可以选择恨我,毕竟我的确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让你恨。」

    「恨你?」远蓉眨眨眼,笑了起来。「我曾经恨过你……并不是恨你的人,而是你被赋予的身分。你不也跟我一样吗?」

    她摇摇头。「你给我恨你的理由并不是那么充分,恨起来好辛苦……你知道吗?我还曾经想过要生别人的小孩来报复你,但回过头来想,这样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我自觉不是那么精於计算的人,就怕后来反而困住自己。」

    杜洛捷? ( 在错误的季节 http://www.xshubao22.com/7/78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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