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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可哼了一声:“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要抛开生死杂念,进军武道,起码也得达到舅舅这个境界,武功难以突破的时候再考虑。你们现在不过是奠基阶段,应该以修心炼气、增长学识为主,动不动性命相搏,把自己当做忍宗的低级武士吗?你们是易水易家的外系子孙!千金之躯,怎么可以轻易冒险?何况你们父亲刚刚逝世,如果出了意外,你们母亲会是何等的伤心?为人子女,怎么可以不孝至此?!”
“好了,九哥!”易锋寒笑呵呵地徐步走出房间:“我请你来喝酒,不是请你来教训我徒弟的!”
易可眼睛一瞪:“十二弟,我一直以为你少年老成,怎么也如此不懂事?这两个孩子现在是八姐唯一的希望,你不要教他们打打杀杀的,让小羿去认真读书,以后出仕拜相,既能光大门楣,又不用身犯险境,落得他父亲的下场。采菱就更不用说了,女孩子家家的,学些女红女书,以后嫁到有名望的家族中去,相夫教子,才是正理。你可好,教武功也就罢了,迎风一刀斩这种粗人拼命用的招数,你也教给采菱?!今天我如果不是来得及时,我看你怎么跟八姐交代!”
易锋寒上前拉住易可,便往屋子走去:“走走走,喝酒去。真是的,好心请你,一来就是一顿臭骂,下次有好酒我不请你了!”
易可叹息道:“十二弟,不要把我的良言当耳旁风……”
“知道了!知道了!”易锋寒不耐烦地打断道:“我不是在一旁观战么?看见有危险我会制止的。学武之人,要学会面对困境。现在切磋武艺,自然可以手下留情,碰上真正的敌人,武功、反应、心态稍有不足,便是败亡之局。正因为他们失去了父亲,年纪又小,我才教给他们一些速成的防身诀窍。你说得对,小羿应该多读点书,我待会儿就给他物色老师去!”说话间已经进入屋中,指着桌子上的一坛美酒笑道:“九哥,虽然你是酒仙,不过今儿个,弟弟我要考考你,这坛是什么酒?”
易可眉头一皱,嘟囔道:“什么东西?坛子上连标签都没有?哪个乡下小酒窖酿制的?”话虽如此,鼻子却凑了过去,深深吸了口气,面容骤变:“好酒。香气透过密闭的酒坛,仍然香醇甘芳,令人不饮而醉。”说着一掌拍开坛口的封泥,一股浓烈的酒香顿时弥漫整个屋子。
易可闭上眼睛,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畅快地道:“好酒,闻着都是享受。我真舍不得喝了。”
易锋寒大笑道:“那我喝,剩下的空坛子你慢慢闻。”
易可翻了个白眼:“你敢?!”说罢与易锋寒相视而笑。
笑声渐歇,易锋寒抱着酒坛倒了一杯酒,递给易可:“尝尝。”
易可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酒杯一倾,让透明如水晶的液体在嘴唇上沾了沾,闭目道:“香如冠云,色如流晶,既有锦州通津白的甘醇,又有草原马奶酒的烈性,这种酒我不但没有喝过,而且没有见过记载、听过传闻,这可着实把我考住了。”
易锋寒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我喝酒没有九哥那么复杂,好喝就喝,绝对不会又闻又品的。”
易可笑骂道:“臭小子,你九哥难道不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主儿?不过如此好酒,就这么一坛子,我舍不得牛饮啊!”
易锋寒嗤道:“什么一坛子?我这儿多的是。”
易可闻言大喜过望,登时跳了起来,抢过酒坛子:“那你还不拿出来?!小气鬼!快点!快点!”一面说,一面抱着酒坛就往嘴巴里倒,宛如长鲸饮百川一般,一口气就把一坛子酒喝了个精光。
易锋寒见状鼓掌笑道:“好酒量。”
易可眼睛发光:“快点拿酒来!”
易锋寒微微一笑,侧头对翠兰道:“上菜!”然后转向易可:“要酒不难,只要你答对我的问题。”
易可愕然道:“什么问题。”说着面色不自觉地微微一变。
易锋寒眼角一弯:“这是什么酒?”
易可如获重释地道:“奶奶的,我刚才已经说了,不知道,你这不是为难你九哥么?你真要舍不得,我花钱跟你买!”
易锋寒摇头道:“不干,我又不缺这点钱花。”
易可一听急了:“岂有此理,你耍我?!赶快提条件!”
易锋寒呵呵一笑:“别急,九哥。你人都请来了,我怎么可能不给你准备酒喝?”说着双掌一拍,鬼隐鹰击带着三名壮汉,每人抱了一坛子酒过来。
易可看得心花怒放,一把抓过鬼隐鹰击手中的美酒:“还有没有?”
易锋寒道:“有是有,不过这种酒后劲儿很大,九哥你别阴沟里翻船,醉倒在这里。”
易可嗤道:“灌醉我?你问问朝野军中,谁能办到?哈哈!”说罢举起坛子,仰头就是三大口。
***
易可醉醺醺的被随从扶走之后,鬼隐龙韬悄然出现在易锋寒身后:“少主。”
易锋寒毫不惊讶,头也不回地道:“依你看,九哥是真醉还是假醉?”
鬼隐龙韬躬身道:“真醉。按照属下搜集的情报,九公子最接近醉意的三次饮酒,一次是喝了十二坛东江白酒,一次是喝了六十二瓶塞北红玛瑙,还有一次是喝了三瓶真龙御酒。经过属下测试,这三次的饮酒量,反映的是同一水准,也就是说,九公子的酒量就那么多,不可能是故意装样。属下此番为少主准备的十坛陈年酚水酿,乃是神州酒圣关康专门给商家酿造的私酒,相当于十八坛东江白酒,九公子一个人就饮了九坛,肯定过量了。”
易锋寒淡淡地道:“那么鬼隐叔叔觉得酒后吐真言对?还是酒醉三分醒正确?”
鬼隐龙韬道:“都正确。九公子并未醉倒至不省人事,如果少主问到他心中特别留意的事情,恐怕他会生出警惕之心。但是天南海北的闲聊,九公子再怎么谨慎,酒醉之下,也会说漏嘴。”
易锋寒冷笑道:“看来喝酒真的是个陋习啊。”说着仰首望着天花板:“想个办法,把萧城副将龚文辉、骠骑将军何元民、瀑城太守郑岐是九哥亲信死党的消息,透露给六哥。”
鬼隐龙韬道:“六公子与九公子同属四房,二人虽然因为争夺爵位的事情,有些隔阂,但是似乎没有激化到火拼的地步。不如通知十四公子,四小姐居于宫廷,对于军政两途的势力最为敏感,他们姐弟绝对不会任由九公子扩大军政方面的影响力。还有,三个人是不是少了点?”
“一步一步来。”易锋寒徐徐地道:“牵扯太多,九哥会疑心我的。我这次要铲除的三个人,龚文辉近在咫尺,又是武官,官职不大,威胁不小;何元民因为青皮倭扰边一事,目前兵权在握,而且很有可能升迁;瀑城乃是易水郡重镇,地处五镇交界,交通便利,货物畅通,掌握了瀑城,在军事、财政方面都大有裨益,不能留给九哥。”说着声音一顿:“四姐久处宫闱这种险境,加上又是女人,思虑比较细腻周全,妃子的身分又使她得到了许多能人归附,透露消息给她,还要不令其生疑,比较困难。而六哥不同,从他传播我送礼一事的情况来看,他不愿意与人正面冲突,但是暗地里挑拨离间、坐山观虎,他却乐此不疲。九哥与他虽然同属一房,但是一山不能容二虎,自己不出面,泄露消息诱使别人替自己出手,正合他的性格。他麾下门客众多,谍报能力不容小觑,本人又素喜散布消息,所以就算有人查到他透露的消息,也绝对不会怀疑还有源头,这点十哥上次做得不错,我这次现学现用,应该可以达到效果,呵呵。”
鬼隐龙韬愧然道:“还是少主想得周到。”
易锋寒突然悠悠一叹:“兄弟手足,怎么会走到我们这个地步?”
鬼隐龙韬闻言不敢搭话,房中顿时一片沉寂。
过了半晌,易锋寒哑然失笑道:“一时感慨,倒是把鬼隐叔叔僵住了。你先回去吧,明天就把消息传出去。”
鬼隐龙韬点头应是,脚下却不移动。
易锋寒诧异道:“鬼隐叔叔还有事情?”
鬼隐龙韬略一犹豫:“属下刚才得到一个还待证实的消息,不知道是否该立即告诉少主。”
易锋寒笑道:“什么事情那么紧张?但说无妨,凡事预作准备,就算错了也没有坏处。”
鬼隐龙韬道:“田尚书回礼已在路上。”
易锋寒道:“礼尚往来,很正常啊。”
鬼隐龙韬道:“似乎是一对黄金马,此事属下正在落实。”
易锋寒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鬼隐龙韬继续道:“黄金虽然贵重,比之价值连城的墨玉玄武就完全不可比拟。而且据报这对黄金马总共重量不足三斤,小就不说了,做工也很粗糙,乃是田尚书自娱自乐的作品,外人不作说明,根本看不出那是一对马。田尚书如此敷衍回礼,对少主实在太过轻怠。少主目前在朝廷的影响力可谓一片空白,此番不能得到田尚书的鼎力支持,对于夺取爵位十分不利,应该设法联系其他朝廷重臣才行。”
易锋寒微笑着摇了摇头:“鬼隐叔叔,你错了。田尚书已经表明了立场,你去请宇文叔叔拟定一份送礼名单,然后托古灵崖准备妥当,我三日后启程进京。”
鬼隐龙韬愕然道:“田尚书表明了什么立场?”
“他要亲手做一对黄金马送给我。”易锋寒淡淡地道:“鬼隐叔叔难道不知道金马玉堂是千户侯才能拥有的规格?”
第十七章 辞行
易水之源,一片亘古不化的冰川,如挂帘一般,垂在封刀洞口。若非识得门径,就算有人到了跟前,也不会看出一整块水晶似的冰川后面,别有洞天。
易锋寒背着百锻刀,纵跃在冰川下面崎岖转折、满是冰雪的山道之上。
“你来了?”冰川后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易锋寒害怕引起雪崩,不敢答话,径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跳了上去,凝目四顾,终于发现了冰川后面有个盘膝而坐的人影,连忙跑了过去,拱手道:“易锋寒拜见九叔公。”
冰川后面的人影发出回应:“进来。”
易锋寒看了看人影周围的冰壁,不禁面露难色:“侄孙愚昧,不知洞门在哪里?”
人影淡淡地道:“就在老夫面前。”
易锋寒仔细看了看,略一思索,忽然反手拔刀,双手持柄,猛然劈下。
嘶的一声轻响,冰壁裂分,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穴,深仅丈余,两个人坐在其中都显得拥挤,而易若谷正闭目凝神、盘膝坐在洞|穴最深处。
易锋寒大步穿过冰壁,盘膝坐到易若谷面前:“洞|穴狭小,侄孙不能大礼相见,还望九叔公见谅。”
易若谷双眼一睁,精光暴射三尺,刺激得易锋寒眼睛一眯,险些闭上。易锋寒不知易若谷用意,连忙运气相抗,双目也泛出浅碧光芒,迎了上去。四目相交,临空激荡出一片若有若无的淡淡寒气。
易若谷忽然笑道:“你刀劈冰川,不怕引起雪崩?”
易锋寒道:“九叔公既然经常出入,封刀洞外面的冰壁必然不厚。侄孙适才挥刀用劲,快而不猛,如果冰壁脆薄,自然可以破开,如果冰壁坚实,最多劳而无功,却不至于引发雪崩。”
易若谷闻言嘿的一声:“小小年纪,做事如此小心,一点冲劲都没有。”
易锋寒报以微笑:“冲劲不等于冲动。一个人,不能审时度势,一味蛮干,只会自取其辱、自招其祸。适才我如果猛力挥刀,引发雪崩,能够脱身的机会,不过一半。所谓千金之子,不立危堂,侄孙虽然不肖,却也不会轻易置身死地。”
易若谷呵呵一笑:“你呀。对了,你找老夫有事?”
易锋寒回答道:“侄孙打算上京游历,此次前来,乃是向九叔公辞行。”
易若谷沉吟道:“上京也好,我们易家虽然享有很高的权力,足以割据一方,但是始终是朝廷的下属,要夺取千户之位,还是应该争取朝廷的支持。不过进京一事,非同小可,大遭众人所忌,你那些兄弟至今都不敢明目张胆的联系朝中要员,以免成为众矢之的,你动身前一定要谋划周全,否则族中诸长老便会制止你。”
易锋寒笑道:“我孤身上路,不携分文,以修行之身游历天下。此等历练,乃是渭州武士的特权,就算今上也不能阻止。”
易若谷道:“你以修行之名动身?这倒是个好理由。不过没有护卫,你沿途的安全堪忧啊!你最好想清楚,你宁愿冒蹈死之险,也要上京?”
易锋寒点头道:“嗯,侄孙觉得,此举有一石三鸟之功。第一,进京才有机会增进朝廷的信任、争取朝廷的支持。第二,侄孙也真是想提高自己的修为,渭州门派虽多、高手虽众,泰半都在京师,只有进京,才能增广见闻、博取众家之长。第三,沿途甚至到了京城,侄孙都必须独自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暗算,这种历练,正是我辈修道者梦寐以求的磨练机会,侄孙从小到大,在同辈武者中一向名列前茅,但是让侄孙自己真正深切感受到武功突飞猛进,还是那段逃亡的日子,所以侄孙认为,人必须身陷险境,才能发挥自己全部的潜力,去突破自己。危险,侄孙并非不知,不过如果畏难而止,侄孙也就不配继承易水千户的爵位。”
易若谷露出欣赏的神情,眼中精光骤然消散:“好,不愧是易昌的儿子。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劝你什么了。”说罢身体一扭,不可思议的从易锋寒身边溜了出去,站在洞口。
易锋寒感到背脊一阵凉意,暗自恃道:“我身体距离洞壁只有半尺,九叔公怎么可以从这么窄的空隙中轻易穿过?”
不等易锋寒细想,身后已经响起易若谷的声音:“出来。”
易锋寒闻声而动,也不起身,双手轻轻一撑,身体飘然飞出洞外,双腿一伸,已然立定,然后徐徐转身,对着易若谷。目光到处,发现刚才劈开的冰壁,又再凝结为一体,但是接口薄得近乎透明。
易若谷嘿嘿一笑:“看好了。”说罢猛然转身,一拳轰在冰壁之上。
脆薄的冰壁顿时化作满天冰屑,像被鼓风机催动一般,飞散空中。易若谷的身体仿佛被强大的吸力所牵引,顺着纷飞的冰屑飘了出去。
易锋寒连忙抢前几步,穿过裂开的冰壁,跟了上去。只见易若谷身体宛如随风柳絮,在凛冽寒风中不住摇摆飘荡,毫无落地的迹象,跟着向前激射的冰屑继续飘移。
易锋寒见状不禁赞叹道:“好轻功!”心中却有些不解:“这份轻功,展示更多的是内功上的火候修为,否则内息一滞,浊气便生,势必无法停留空中。这点只要我努力修行,迟早可以办到,有什么可学习的?”
就在易锋寒疑惑之间,易若谷已经随着冰屑落在易水之上。易若谷双脚轻轻一分,便凌波立在水面之上,随着冰屑坠入河水而造成的浪花起伏不定,上半身却始终保持直立。
易锋寒心念飞转:“唔,踏浪凌波与随风舞柳的身法,都是功力达到、一蹴而就的轻功,并无特别心法。九叔公想告诉我什么?”
此时易若谷的身体已经顺着易水向南流动了十余米。易若谷负手而立,踏在水面上,一切显得自然随意,仿佛本就是天地山水间的一片落叶,飘零到水,随波逐流。
易锋寒看到这里,心中忽有所悟,正要开口,易若谷骤然暴喝一声,反手从背后拔出他那把名震天下的水云刀,身体冲天而起,直扑向那片横亘百里的冰川。
水云刀划过一缕流光,有如天神扔出的闪电,从冰川顶部狠狠劈下。一阵格格脆响,冰块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易若谷的身形与水云刀化为一体,从冰川顶部直贯而下,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冰层分崩,在易锋寒眼前留下了一道明晰的刀痕,将整个冰川一分为二。
刀光敛处,易若谷面不改色的落到地面,任凭头顶丈许方圆的巨大冰块飞坠如雨,一动不动。说来也是奇怪,那些冰块铺天盖地的撒落下来,竟然没有一块坠向易若谷。
等到封刀洞外的喧嚣逐渐平息,易若谷悠然道:“老夫适才所展示的武功,都不是什么独门秘传的绝技,也没有什么奥妙深邃的心法窍门。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个道理,你看出来了么?”
易锋寒恭敬地道:“侄孙略有所得,只是不知道是否九叔公的本意。”
易若谷莞尔道:“呵呵,那你把所得说给老夫听听。”
易锋寒道:“侄孙认为,九叔公所要告诉我的,不过顺势二字。随风舞柳,顺的是风势,风之所趋,身之所至。踏浪凌波顺的是水势,水之所向,身之所在。力劈冰川,顺的是冰川之势,沿着薄弱的地方,顺势而下,则无坚不摧、攻无不克。”
易若谷收敛笑容:“孺子可教也。不过你要记住,势者,天道,人力可顺应之以取利,不可以人力得之变之。知道势的存在和威力,不代表你可以掌握和运用。如何顺势,考验的就是你的眼光和判断。就拿适才老夫刀劈冰川而言,看不明白的庸人,只会感叹老夫拥有可以改变冰川的强力,其实这里的冰川终年不化、坚愈铁石,实非人力可以摧毁,但是冰川凝结,非一朝一夕,由于凝结时间不同,新旧冰层之间就会存在比较容易击溃的弱点,老夫不过攻其薄弱,方可展现惊世骇俗的功力。如果老夫不能看穿冰层之间的弱点,安可制之?还有,老夫屹立于万千飞冰之中、毫无惧色,也是因为算准了冰块下落的空隙,使自己立于安全之地。可是外人看来,则会生出天地莫敢犯我凶威的印象。”说着微微一笑:“要以一敌百,增强自己的修为,固不可少。但是自握玄机,令旁人莫测高深,也是一种手段。”
易锋寒毕恭毕敬地拱手道:“谨受教。”
易若谷接着道:“与人相争,强存弱亡,自是至理。不过谁又能够保证自己永远强于别人?所以要保持绝对的胜算,只有一个办法,因势利导,用他的力量,加上你的力量去反击。”说着长叹一声:“老夫该做的都做了。你去吧,以后不用来了。你需要老夫的时候,老夫自然会出现。”言罢转身没入逐渐合拢的冰壁之中。
易锋寒闻言并不立即离开,而是昂首屹立,望着冰川上那道不可思议的刀痕,看得入了神。
对面的小山丘上,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低微声音:“二师兄,你觉得我们师父可以与易若谷抗衡吗?”
另外一个舒缓从容的语音反问道:“你认为呢?”
“我觉得略有不如。”
舒缓语音呵呵一笑:“是么?不过我不这么看。你进门太晚,上门挑衅的武士都被大师兄挡下,没有机会看见师父动刀。我告诉你,师父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否则也不会稳居渭州十大刀客之首五十余年,从未动摇。”
一片沉默之后,舒缓语音轻笑道:“你是不是与外面的人一样,认为师父是靠朝廷的支持才能登上渭州十大刀客之首的宝座?不错,所有渭州成名的刀客,被人挑战的次数,师父是最少的;外人出面挡局的次数,也是最多的;即使刀隐这样隐居四十余年的人,出手的次数也比师父多。但是,在我心中,师父是凭借真材实学获得的荣耀,再我所见过的高手之中,没有一个强大到足以撼动师父的地位。”
沙哑的声音没有正面回答,岔开话题道:“易锋寒那个小子要站到什么时候?那个破冰川能够长出花来?奶奶的,这里好冷。”
舒缓语音微带怒意:“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在执行任务吗?区区寒冷,也值得一提?”
忽然间,二人身后传来嘶嘶的细微声响。二人立时噤声,光秃秃的山丘之上,一片冰雪覆盖,再无其它。
一只连头带尾长约三丈、浑身乌鳞如铁的蜥蜴缓慢地走了过来,血红的双眼喷射着火一样的光焰,甚是威猛。蜥蜴左右顾盼一番,突然四爪一蹬地,腾空而起,重重落在一块径约一米的岩石上面,巨大的冲力压得岩石向下一沉,周围尘土飞扬。
山丘地面猛烈的震荡,引起了对面易锋寒的注意。易锋寒侧头望去,一眼便被那只蜥蜴所吸引,接着目光落到蜥蜴后方,一个斗笠低垂、看不清面目的青衣刀客身上。
青衣刀客似乎觉察到了易锋寒的注视,从腰间拔出长刀,反扣在手,右臂高举,迎着阳光翻了两翻。
易锋寒见状,也从背后拔出刀来,依样举刀,将刀光反射回去作为应答。
那个声音沙哑的汉子承受着背上巨大的压力,几乎喘不过气来,正在肚子里面暗骂不止,见到易锋寒举刀反光过来,顿时骇出一身冷汗。还没有等他转过念头,他旁边的一块岩石猛然一动,就地一滚,现出一个满面精悍之色的瘦长汉子,刀光一展,如平地生莲,施展地躺刀法朝着他们身后的青衣刀客脚下卷去。
青衣刀客头也不抬,双脚轻轻一蹬,身体便跳过刀光,接着反手一刀劈下,正中地下翻滚如涛的刀光。
铮的一声,刀光顿时消散。瘦长汉子滚出去三丈,翻身跃起,一扬手就是三道寒光,呈品字形射向青衣刀客。
青衣刀客抱刀入怀,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谁知那三把飞刀到了中途,忽然向下一沉,扑扑连声,尽数命中蜥蜴爪下的岩石,直没其柄。与此同时,那个瘦长汉子一个后翻,便向山下纵跃而去,转眼之间,已经在一里开外。
青衣汉子也不追击,只是瞥了正在冒血的岩石一眼,徐徐抬头,与易锋寒四目相对。
第十八章 灵岩道人
渭州地处神州东南,在九州中幅员之小,仅次于淼州。该州疆土九分,后夷的中央政权所掌控的北宸、东州、粹华、隆北四郡占据了六成的土地,四大千户的采邑占据了三成,还有一成土地,由一直不服王化的青皮倭盘踞着。
后夷的京城,沿用先夷故都銮京,居北庭中正位,传说为渭州东西中轴所在。中央政权的势力范围由东北向西南扩展,南以横贯渭州东西的渭水为界,西面以骑田岭与两大千户的采邑相隔。
骑田岭以西,是易家的采邑易水郡和赢家的采邑和郡。
易水郡形如弯钩,西面从北至南,涵盖了渭州整个西面的海域,是与神州政权作战的最前线,也是渭州出海贸易的必经之地,北边向东扩展,与骑田岭接壤。
和郡在易水郡东南面,渭州以白夷族人数最多,唯独此郡种族繁杂,概有三十余族,纷争颇多,不过对于渭州以外的人而言,该郡唯一能够给人留下印象的,只有五蝠山,根扎于斯的五蝠剑派乃是与忍宗、士道并称的渭州三大派之一,自百圣时期起便已名扬天下。
渭水以南,是春家的采邑弘法郡和勒于家的采邑安泰郡。
弘法郡居于安泰郡西面,先夷后期,小天竺高僧龙华大士在该郡弘法山传道,将当地士子辩得哑口无言,吸引了大批信徒,随后密学兴盛,遍及整个弘法郡。晋灭先夷后,禅学也渐渐在弘法郡传播开来,最后两种宗教的扩张达到极致,导致该郡寺庙林立,不可尽数,当地僧人的威望凌驾于朝廷之上,光纳庙产、训练僧兵、私设教衙,完全脱离了朝廷的管制。后夷立国之后,虽然经过朝廷的严厉打压,但是掌管当地的春家,本身就是密学旁支,加上当地信众故习难返,所以当地至今仍然处于政教并立、互相争权的状态。
安泰郡西接弘法郡,北依渭水,东临大海,南面就是青皮倭聚集的陈琉、汪泽和明月岛。由于青皮倭居地贫瘠无所出,动辄外出掳掠,所以该郡自古战事不断、烽烟不绝。
易锋寒拜辞亲族后,按照常理,要进京只需要南下和郡,穿越骑田岭隧道,就可以沿着官道,经粹华郡,直达京师所在的北宸郡;或者凭借卓越的轻功,直接翻越未开辟的骑田岭,进入北宸郡。但是出乎意外的,易锋寒一路南下,过骑田岭隧道而不入,径自来到了灵岩山。
灵岩山原名种桑山,乃是和郡阆源县南面的一个小山丘,除了当地土著,几乎没有人知道。十八年前,弘法郡禅学高僧灵岩道人来到该山,称当地天地灵气所钟、可通神明,于是募捐建庙,三年乃成,名曰灵岩。寺成之后,传闻入内祈祷灵验无比,因而声名大噪,而往来香众大多不知道山名,纷纷称之为灵岩山,原名反而湮没不闻。
易锋寒来到庙门口,知客僧立即拦住他的去路:“施主请出示信物。”
易锋寒微微一愣,递过去半片玉环:“麻烦师父转交给贵寺主持。”
那个知客僧也是一愣,犹豫了一下,接到手中,施礼道:“施主稍候。”说罢转头就往庙中走去。不一会儿,便又急匆匆地赶回来迎接易锋寒。
易锋寒在知客僧的引导下,来到灵岩道人的禅房。
屋子里面,一个面色红润、左眉生痣的中年和尚盘膝而坐,笑盈盈地向易锋寒点头示意。
知客僧搬来椅子、端上茶水,便关门出去。
易锋寒就座之后,灵岩道人首先笑道:“少主总算来了。”
易锋寒亦笑道:“想不到道人如此年轻。”
灵岩道人嘿的一声:“当主持的,是不是应该七老八十才能显得德高望重?”
易锋寒道:“一般来说,是的。”
灵岩道人撇嘴道:“其实人心,期待的不过是权威和灵验,岁数并不重要。贫僧只要能够展示神迹,就算说自己今年八百岁,只是看起来不到五十,也行的,何必非要熬到须眉皆白?”
易锋寒莞尔道:“那倒是。”说着面容一肃:“对了,道人怎么知道我今日要来?”
灵岩道人愕然道:“贫僧不知。”
易锋寒眼中寒意大盛:“门口那个知客僧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要我出示信物?”
灵岩道人紧绷的面容一下子松懈下来:“原来是这个啊,少主弄错了,他只是要你出示证明自己出身贵胄或者身居官制的信物而已,如果没有信物,交纳十两黄金也可入内。”
易锋寒瞠目结舌道:“你这个寺庙还要限制人的身份?”
灵岩道人眼中露出狡黠的光芒:“那当然,否则这个寺庙的泥雕怎么特别灵验?达官显贵、富豪之门,要达成心中的愿望,总要比普通人容易得多。”
易锋寒笑道:“如果是祈求健康、生子之类,权势、金钱不可左右的东西,如何确保灵验?”
灵岩道人道:“简单。贫僧略通医术。小病难不倒贫僧,如果真要不治,贫僧有一剂偏方,下在香炉灰之中,和水服下,可以暂时止住所有的病痛。”
易锋寒皱眉道:“这种药治标不治本,迟早再犯,而且对身体有害无益。”
灵岩道人道:“只要当时没有事,谁敢说灵岩寺不灵验?菩萨可没有保证谁从此百病不生。至于身体的损害,嘿嘿,有病不看医生反来求神,多半也是不治之症,也不多贫僧这一剂。”
易锋寒闻言,不由得心头暗自嘀咕:“靠,这家伙真不是东西!”
灵岩道人自然不知易锋寒的想法,继续解释道:“生子更简单,如果号脉发现是女胎,就用药打掉。那么能够顺利产下的,自然是男婴。”
易锋寒道:“但是你怎么知道他们所求何为?”
灵岩道人道:“贫僧要求他们把请求写下来,放入佛像口中,然后从佛像底部取出来,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易锋寒道:“那么你这里所有的请求都能够达成?”
“当然不能。”灵岩道人摇头道:“有些人贪心不足,尽提一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比如有个县官,做事昏庸不说,既无裙带关系,家底又不丰厚,居然想官封一品,这个怎么可能办到?还有个土财主更是过分,居然要求长生不死。”
易锋寒笑道:“那你怎么解决?”
灵岩道人淡淡地道:“贫僧把那个昏官的罪证泄露给他的仇家,最后他被抄家灭门,自然不会对本寺说三道四。至于那个求不死的,平时活得好好的,当然是菩萨保佑,等他病入膏肓,也没有力气来追究菩萨不响应他要求的事情。只要没有人说本寺不灵验,那么本寺就是绝对的有求必应,这里所有的乡民都可以作证。”
易锋寒鼓掌道:“道人高见,怪不得短短十余年,灵岩寺便声名鹊起,连皇族都远涉千里来进香。”
灵岩道人微微一笑:“那还不是托千户的福。若非千户,贫僧现在还是那个流落街头的混混。”
易锋寒哦了一声:“当年旧事,先父甚少提及。我还不知道道人的成名与先父有关。反正我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有的是时间,道人何不把自身经历给我讲讲?”
灵岩道人面露缅怀之色:“贫僧幼时潦倒顽劣,与市井流氓为伍,所幸遇到了两大福星,以致命运转变。贫僧幼年时,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救了一个濒死的异人,贫僧所习的医术、武功都由此而来;二十岁时,因为替人打抱不平,被千户相中,授以机宜,才能有今日的风光。”
易锋寒道:“我想先父赏识的,不会是道人一时的义举,而是道人平日的义风,否则先父绝对不敢委以如此重任。”
灵岩道人道:“惭愧。贫僧孑然一身、别无所长,只有一条性命,可以报答千户的厚恩。”
易锋寒笑道:“先父怎么授以机宜的?我还不知道先父会这手?”
灵岩道人呵呵笑道:“少主不奇怪贫僧为什么不叫作灵岩大师、和尚或者禅师,而叫作道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易锋寒嗤道:“昔日禅学东渐,首先抵达晋国的那批高僧,均被称为道人,意为得道之人。然后这种称呼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大晋中期才有所变化。”
灵岩道人点头道:“不错,昔日千户也是如此说。不过这种称呼已经是昨日黄花,不用很久了,普通人并不知晓。千户的意思是,使用这种名称,会吸引别人的注意,普通人一听说这个名字,就会想,为什么这个和尚叫作道人?那么自然也就会生出了解贫僧的念头。一了解么,事情就好办了。”
易锋寒面露微笑:“只要收买一些所谓高僧,替你造势宣传,那么你的身份自然也就是高僧。”
灵岩道人道:“了解到这些信息的人,遇到有人问,自然要传播一下;没有人问的时候,多半也会找人说说,显示自己的博学。人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事情都要编造故事来说的生物,何况有这种‘证据确凿’的异事?”
易锋寒悠然叹道:“是啊,要人不造谣生事已经是难之又难的事情,何况是散播奇闻轶事。”说着声音一顿:“道人是弘法郡人,成名亦在弘法郡,为什么会在和郡安身?”
灵岩道人道:“这是千户的安排。弘法郡宗教之间矛盾不断,贫僧倘若在那里建寺,很容易遭人妒恨,引人盘查底细以做攻讦之用,虽然千户已经安排妥当,但是纸始终包不住火,久查之下,必然有失,所以贫僧可以在弘法郡成名,却不可以在弘法郡久作停留。另外,少主不觉得这里位置不错吗?”
易锋寒道:“唔,的确是个好地方。此地距离和郡首府融城、骑田岭隧道、弘法郡边境均不足百里,无论和郡、弘法郡还是朝廷的动向,都易于掌握。”
灵岩道人道:“本寺限定了进香人员的范围,也就限定了信息搜集的范围。比之在人头涌动的繁杂环境中监听,在官员、官眷、富豪的闲谈之间搜集归纳政事要闻,更为有效。”
易锋寒起身施礼道:“这些年,辛苦道人了。”
灵岩道人连忙起身还礼:“少主言重了,这些年,贫僧获取的名誉地位、财富享受,都是千户所赐。些须小事,何足挂齿。”
易锋寒肃容道:“不止这些,我会在这里隐居一段时间。如果被人发现,贵寺恐怕有灭门之灾。”
灵岩道人面露不悦之色:“少主说哪里话?贫僧虽然不是士人出身,也知道忠诚二字。少主有需要,就算赴汤蹈火,贫僧也在所不辞。这里不过是贫僧的暂住地,要烧也好、要封也好,尽管请便。至于贫僧的性命么,若非千户,十八年前就应该死了,多赚了老天爷这么多岁月,贫僧再不知足,老天爷会发火的!”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易锋寒一垂首:“我不多说了。请道人替我安排一个僻静的地方居住,我打算潜心修炼。”
灵岩道人犹豫道:“僻静的地方不是没有,不过环境就……”
易锋寒道:“我为修行而来,无需考虑舒适的环境。”
灵岩道人道:“既然如此,后山有个小茅屋,本来是寺中僧人打水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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