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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崩,你回到渭州就是危机,此其一。令尊去国多年,族中派系林立,纷争不断,千户之位定与不定,争夺都不会停息,你回到渭州就无法置身事外,此其二。当今太子,胸怀大志,处事激进,与今上理念格格不入,争执甚多,身为易家子孙,必须在他们父子中作出选择,这个不得不赌的赌博,赢了自然还好,输了可是抄家灭族的因由,此其三。至于桂家与令尊的恩怨、吕家的野心,都与时机无关,老夫就不扯上来了。”
易锋寒心中一凛:“皇上和太子不和?”
陇绝顶冷笑道:“如果意见一致,刘玄有什么理由替公子掩饰?雾隐玄煌有什么理由不揭穿公子无病?欺君之罪,足以拔掉公子这颗眼中钉。”
易锋寒闻言一愣:“雾隐玄煌不是皇上的亲信?”
陇绝顶淡淡地道:“你们都看错他了,他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他惟命是从,要的也就是机会和权力。不过这些,他从皇上那里是得不到的,因为皇上与他不是一条心,而太子与他则志趣相投。所以他忠心的,肯定是太子而非皇上。”
易锋寒皱眉道:“雾隐玄煌有什么抱负?忍宗的人不是只充当探子和刺客,从不涉政的吗?他如果发表政见,就是违背昔日天皇的训示,恐怕会成为忍宗公敌的。”
陇绝顶嘿嘿地道:“雾隐玄煌是什么人?他会在乎别人的看法?他与那些出身贫贱的忍宗门人不同,他原本姓常,乃是东州望族出身,只因家道中落,加上自幼迷恋忍术,所以才投入忍宗,改姓雾隐。此人才资卓越,实为忍宗千百年来第一人,二十岁不到,就已经是雾隐一脉第一高手,出道之后,更是锋芒毕露、不可一世,三年不到,便已击败所有忍宗高手,据说他还在每个忍宗高手自认必死的方式下留下字条‘你死了’,让对方心服口服。所以自此之后,天下之人对他闻风丧胆,公认他是忍宗第一高手。”
“所有忍宗高手?”易锋寒脸色一变。
陇绝顶颔首道:“鬼隐龙韬应该也没有例外,不过他到底是怎么输的,没有人知道。反正当雾隐玄煌说他已经击败渭州所有忍宗高手的时候,包括他在内的忍宗高手,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否认。”
易锋寒倒吸一口凉气:“我只知道雾隐玄煌是忍宗第一高手,倒不知道他的名头是如此来的。”
陇绝顶道:“这件事对于雾隐玄煌的确荣耀非常,对于其他忍宗高手未免太不光彩,所以雾隐玄煌也不敢太过招摇,仅仅告知了当时的十大刀客,要我们替他作证。如今知道此事的,除了当事诸人,就只剩下老夫和易若谷两个人了。这件事,老夫还是第一次向外人提起,想必易若谷也未多嘴。”
易锋寒嗯了一声:“九叔公没有向人提起过,否则先父应该知道。”
陇绝顶道:“老夫也非故意饶舌。告诉你的目的,一是要你小心提防此人,二是告诉你,他根本不用把忍宗的人放在眼里。”
易锋寒道:“那么陇前辈知道他的政见主要是什么?”
陇绝顶摇头道:“老夫说过了,我对朝政没有兴趣。我只知道,他替太子训练了数百名刺客,专门刺杀持不同意见的人,按照老夫所见,他们对青皮倭和各地土匪的态度则是斩尽杀绝,凡是有言妥协者,就是他们的清除对象。”
易锋寒道:“皇上难道不是用武力对付青皮倭和土匪的?”
陇绝顶道:“不然。青皮倭不犯边,土匪不掠夺至城镇,皇上是不会主动出击的。皇上对于及时行乐的兴趣,远远大于建功立业的兴趣,所以对于令尊,皇上既感激令尊卫国之功,也不满他进言巩固国防、减轻赋税。”
易锋寒微笑道:“看来太子倒是个明君的胚子。”
陇绝顶淡淡地道:“只顾自己快活,不管民生疾苦,固然不是有道之君。但是如果苛政暴戾,也谈不上明君。”
易锋寒愣了一下:“陇前辈的意思是……”
陇绝顶呵呵笑道:“老夫没有什么意思。公子有五鬼龙王辅佐,很多事情只要想知道,自然就会知道。”
易锋寒点头道:“多谢陇前辈指点。”
陇绝顶突然悠悠一叹:“东东儿已经成为渭州群盗之首,此人仅一匪首,居然要联络天下,看来其志不小,国家就此多事了。”
易锋寒道:“目前我国国库充裕、兵精将猛,百姓虽然困顿,多数人尚不至于饥寒待毙。虽然存在豪门压榨、地主盘剥的现象,但要天下大乱,未见其机。”
陇绝顶道:“老夫只是一个武士,老百姓是否会造反,老夫无法判断,也无法防止。不过公子既然进京,也就是有心为国出力,后夷的社稷,就拜托公子去费心护卫了,希望公子不要忘记了令尊当年的理想。”
易锋寒叹气道:“现在晚辈才真的感到陇前辈不理朝政,是多么的明智。”
陇绝顶望着易锋寒:“年轻人不要轻易泄气。如果天下都是老夫这样的自了汉,天下只会更加混乱。国家始终需要有才能、有操守的人去保卫,公子出身贵胄,焉能置身事外?国家倘若烽烟四起,势必时局动荡、百姓流离,公子难道可以坐视吗?”
易锋寒反问道:“陇前辈可以坐视吗?”
陇绝顶正色道:“老夫不才,愿随君子,共赴国难。”
易锋寒躬身施礼道:“晚辈愿与陇前辈并肩作战。”说罢嘻嘻一笑:“站在刀神一边,岂非赢定了?名利双收的事情,一定不能错过。”
陇绝顶不禁被逗得笑了起来:“油嘴滑舌,没有正经,一点不像千户。”
易锋寒神情一黯:“先父的确是不苟言笑的人。”
陇绝顶笑道:“所以你比你老子可爱,可惜老夫无后,否则一定把孙女嫁给你。”
易锋寒眼带笑意:“陇前辈老当益壮,现在努力还来得及,晚辈可以等。”
噗嗤一声,侍立在旁的魏子云再也忍受不了,笑出声来。
第四十三章 援蜀
易府书房之内,易锋寒旁若无人地写着渭州着名的书法名篇“春雪帖”。司空鉴立如松柏,静静站在易锋寒面前,一动不动。
易锋寒怡然自得地划下最后一笔,方始抬头笑道:“自经蜀州变乱,我还是第一次练习书法,生疏了。”
司空鉴点头道:“少主的字,大有前贤古风,但是笔画连接之间颇不自然,看得出来曾下苦功,中间荒废了。”
易锋寒呵呵笑道:“你倒是老实。”
司空鉴躬身道:“事主以诚,乃是属下的责任。”
易锋寒幽幽一叹,放下手中毛笔:“先父常言,琴棋书画,可以陶冶情操、修身养性,所以自幼着我学习,可惜我以前不识先父苦心,懈怠疏慢,均无所成。适才因为朋友一封信,想起先父教诲,认真写了这么一帖,方识个中真谛,我现在的心情,真是自返渭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宁静。”
司空鉴不知易锋寒所言何意,含糊地应了一声。
易锋寒见状笑道:“一头雾水吧?我今天接到旧友书信,不禁追忆往事,生出些许感慨,倒让世兄见笑了。”说着转入正题:“知不知道谁送信过来?”
司空鉴沉吟片刻:“少主与蜀州古梦崖交相莫逆,想必是他吧。”
易锋寒道:“为什么不猜易天行?”
司空鉴道:“易天行滞留蜀州边荒不毛之地,恐怕难通书信。”
易锋寒大笑道:“世兄太过相信常理,须知这世界上,总有很多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凡事以常理度之,可以省去很多精力,却难以防止万一。”说着举起书案上的书信一扬:“你自己看看。”
司空鉴接过书信,一瞥之下,微微一愣:“这是一张地图?”
易锋寒含笑道:“我和易天行另有联系方式,这次之所以动用到书信,正是因为我们平日的联系方式无法沟通图案信息。”
司空鉴细看了一下地图:“蜀州地处内陆,居然有这么大的岛屿?属下怎么从未听过?”
易锋寒道:“这张地图绘制的地方,位于蜀州亘古无人烟的巫郡深处,除了当地土生土长的巫族,外人几乎完全不了解当地地势。我们远在万里之遥,怎么可能听说?你看了这张地图,有什么看法?”
司空鉴道:“这是囤积水军的好地方。三岛位于两条江河的交汇处,占据了中枢,只要将三岛连成一线,设下埋伏,便可以轻易封锁敌人船只;三岛位置互为犄角,距离颇近,一岛遇袭,二岛相援,乃是天然自成的防御体系;更难得的是岛外水域十分宽广,行以重楼巨舟,辅之斗舰快艇,再用一擅长水战的将领,虽不敢论必胜,可保不败矣。”
易锋寒眼中露出欣赏的光芒:“世兄所言甚是,易天行亦是这样想的。不过这三个岛屿均有土着盘踞,他想兴兵夺取,手下却无擅长水战之人,甚至连个会游泳的人都没有,你可有良策?”
司空鉴面露难色,想了半晌方才答道:“听说易天行孤身赴巫,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积聚有兵将。而土着方面,属下也不知道情况,实在难以回答。”
易锋寒道:“这些方面我已经咨询清楚,土着仅有六万余人,易天行则可发动数十万大军,单纯论兵力,并无悬念。”
司空鉴松了口气:“这样的话,就简单了。”说着声音一提:“土着占尽地利,又是自身家园,遇到攻击必然拼死作战,要战胜他们,本就不易,何况水陆战法不同,以陆军行舟楫,战斗力大减,所以易天行兵力虽多,我仍然觉得不宜兴兵强攻,不如取道上游,截断水流,变水为陆,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倘若对方顽抗,开闸放水,借洪水之力,雷霆一击,毁其防御、破其阵势、尽淹其岛。”
易锋寒鼓掌道:“高明,不亏司空三秀之名!”
司空鉴脸一红:“少主过奖了。”
易锋寒摇头道:“绝非过奖,说到水战,司空伯伯乃是渭州第一名将,世兄家学渊源,果然不同凡响。”说着声音一顿:“易天行要我帮他找一个擅长水战的人相助,我考虑了很久,司空伯伯自不用说,你大哥二哥也在军中任职,不能擅离。现在我唯一能够委此重任的,就只有你了。”
司空鉴翻身跪倒,惶恐地道:“不知属下犯了什么过错,少主要放逐属下!”
易锋寒扶起司空鉴:“世兄误会了,你们司空家对我忠肝义胆,我怎么会有放逐之念?”
司空鉴垂泪道:“现在少主八面环敌、危机四伏,正是用人之际。若非嫌弃属下,何故远遣他国?”
易锋寒招呼司空鉴坐下:“世兄想必也听说了我与易天行的关系,我们虽非同父同母,情谊却更胜骨肉兄弟,你去辅助他,在我心目中,与辅助我一般无二,甚至比辅助我更加重要。”看见司空鉴想要张口,挥手制止道:“听我说完。我要你前往蜀州,有个原因。第一,就是我已经说了的,我和易天行交情菲浅,他现在急需水战良将,我这个做弟弟的,不能坐视不理。第二……”眼中寒芒爆绽:“我之所以回到渭州,就是要继承千户之位,一方面影响朝廷,孤立白象王朝;另一方面训练兵将,在适当时机前往蜀州报仇,在这个方面,易天行也有一样的考虑,我们二人的军队,随时可以合二为一,所以你帮助他,就是帮助我。第三么,却是我最近才在考虑的问题,就是渭州敌对势力实在太多,我就算成功夺取千户之位,也可能遭遇不测之灾,而且随时可能连累你们这些追随我的人。”
司空鉴肃容道:“为了少主,我等死而无憾。”
“你们无憾!我有!”易锋寒眉毛一挑,洪声怒道:“你们把我当做什么人?贪慕富贵、不顾下属的小人?!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因我而遭受不幸!嘿,凡事未虑其成,先思其败,易天行在蜀州创建军政体系,以他的性格,不会集中权力于己身,你去蜀州助他,不仅可以一展所长,而且可以独挡一面、发展自己的势力,等你站稳脚跟,以后万一我们在渭州立足不住,也有一个退路。”
司空鉴愣了一下:“少主的意思是……易天行建立军政系统,却不自己牢牢把控?”
易锋寒撇嘴道:“那当然,我这个结拜大哥的个性想法,我最是清楚。他终日向往着邀约同好云游四海,览尽天下秀丽山川、珍禽异兽、奇花异草,交遍天下朋友,吃遍天下美食,会遍各派高手,管遍天下不平,根本就不喜欢待在屋子里面处理军政国事。”
司空鉴愕然道:“那么他何不跟随你们一起逃离蜀州,过他向往的生活?”
“因为他是个怪胎!”易锋寒呵呵笑道:“他虽然向往随心所欲、逍遥自在的生活,但是又认为人生世上,不同禽兽者,群居而互助、积识而传承、合力而聚强。我们自从出生以来,养育教诲,皆父母之恩、师长之力、前贤之遗、百姓之劳、国家之功,所以长而有成,必须为国为民尽一份心力。因此一直认为,要过自己的生活,前提必须是把自己从国家人民中受到的恩惠还给这个社会,否则心中有愧。基本上,他把为国出力当成一件不喜欢却又必须完成的责任,一旦他觉得自己的付出,抵得了这个社会的给予,他就会撒手不管国事。”
司空鉴莞尔道:“还有这种人?”心中对于易天行不禁产生了一丝好奇。
易锋寒点头道:“更夸张的是他在诸子之中,最倾向于法家学说,认为皇帝只不过是国家这个机器的一个枢纽,缺了固然不行,但是只要整个机器的连接紧密、联动顺畅,只要是个圆棍子就可以当轴用。”说着微微一笑:“你觉得他喜欢当棍子?”
司空鉴目瞪口呆地道:“他怎么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君是天,臣是地,天威不可冒犯!怎么可以用什么棍子轴承作比?属下听说法家乃是权术之学,把君主立于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与少主所言似乎不同。”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学说不会思考,人会。何况法家因为处事强硬、手段狠毒,得罪人太多,很多传言都过于偏颇,当然,法家重权重势重术,非常容易被人利用,而很难按照纯理论的方式运作,遭人诟病也非一点道理没有。”易锋寒道:“其实我在蜀州,也听过法家学者授课,法家的尊君,并非提倡国君随意妄为,而是提倡靠一整套严密的国家体系来维护皇权,皇帝什么都不用做,但是臣民不敢不尽心尽职为国效力,这就是法家的理想。试问不用做事的人,张三可以,李四有何不可?易天行说话一向阴损,我转述说皇帝是棍子都算委婉的了,他的原话是皇帝根本不算人,就是一个国家不可缺少的零件,放个人跟放头猪崽那个位置没有区别,旧了就该换,烂了就该扔。”
司空鉴皱了皱眉,略带不满地道:“少主怎么会结交这种妄人!”
易锋寒昂起头,悠悠地道:“世兄知道我最怀念蜀州什么?”
司空鉴一脸恭敬地道:“当是千户。”
易锋寒摇了摇头:“先父教诲,岂因国土而异?我最怀念的,是蜀州的学风。当今之世,九州各国皆持一理,唯独蜀州能容百家之学,时有新论。”
司空鉴不以为然地道:“世事纷杂,各持一词,必然流于口舌之争,不但不能解决问题,还会扰乱国君的判断。君上无主,民焉从之?”
易锋寒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人之立身立命,与其靠圣人指导,不如靠自己分析。君主打开纳谏之门,才能在结党群臣的蒙蔽中聆听到真实的国情朝事;国家打开畅言之门,才能培育出才思敏捷、敢言敢行的英才。众说虽然纷纭,但是只要认真分析其中利弊对错,就算不会选择到最正确的主张,也绝对不会选择到最错误的主张。但是如果执于一端,以一人之得为天下之得,以一人之失为天下之失,必然会给国家带来灾难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永远正确、永远不犯错误的人,即使是圣人!”
司空鉴沉吟片刻,仍然摇头道:“属下只知道效忠主上,才是一个武士应有的操守,轻慢国君,罪不容诛。倘若只是通过百家争鸣来开拓思想,属下倒还能够接受。”
易锋寒微笑道:“我并不想要你改变自己的想法来附和我的观点,因为你的想法,也是一家之言,可以听取。”
司空鉴苦笑道:“少主转了个弯儿,还是想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易锋寒悠然道:“就算是吧,呵呵!多听多看多想,还有个好处,就是能够保持思维活跃。”说罢话题一转:“现在你明白易天行的为人了?我叫你发展自己的势力,其实也是一种均衡制约的做法,如果军政首脑不直接把控军队,就一定不能把军权集中于一人,否则久必生乱。易天行现在所倚仗的,多是有交情的游侠之辈,他们对于权势没有多大兴趣,还要好些,但是随着他那赤龙联盟的发展,来自各州郁郁不得志的各类人才将会占据联盟官员的主流,他们的才能或许可以保证,德行却难以考证,一味放任不管,终是隐患。本来按照法家之学,易天行应该建立监督机制,但是他本人对于修道的兴趣远远大于处理军政,而我们现在的年龄,恰恰正是修行的黄金时代,他一定舍不得荒废时日,花太多精力在赤龙联盟的建设上面。而且他认为做一件事,只要拥有成功的条件,自然水到渠成,谁去做并不要紧,反正赤龙联盟迟早也要交予他人管理,只要最终达成他的目的,他是主动让位还是被人赶走,并无区别,所以监督体制难免考虑不周。所以你到了蜀州,无论易天行在位与否,都要大力发展自己的势力,靠自己的力量独撑一片天空,以防有变。不过你记住,不可对易天行有二心,要像服从我一样服从他的命令。”
司空鉴俯首拜倒:“属下绝对不会辜负少主所托,一定竭尽全力辅助易天行公子,建立一支割据一方的强大水军,同时随时等待少主下一步指令。”
第四十四章 再会
云深夜静,星月无踪,漆黑的夜幕之下,伸手不见五指。銮京北郊的一座破旧的小木屋内,突然闪亮起一点昏黄的灯光。
春茜俏丽娇小的身影映射在窗上:“你来了?”
木屋外面的一丛灌木中传来易锋寒干涩的声音:“来了。”
春茜不带一丝感情地道:“听说你已经把辟邪七宝佛弄到手了?”
一阵沉默之后,易锋寒徐徐地道:“三天之前得到的。”
春茜淡淡地道:“为什么不上交朝廷?”
易锋寒答道:“春千户不是已经被释放了吗?”说罢幽幽一叹:“那么辟邪七宝佛还有什么上交的价值?”
春茜身躯微微一颤,顿了一下,方才道:“马上毁掉,或者交给我。”
易锋寒冷笑一声,一道碧绿色的光芒划过夜空,破窗而入,春茜影子一晃,碧光便消失不见:“你知道我找你来,所为何事?”
易锋寒冷冷地道:“在下不知,请太子妃赐教。不过希望快点说完,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如果被人看见,恐怕有辱太子妃声誉。”
春茜若无其事地道:“第一,除非我想要有人看见,否则绝对不会有人看见。第二,我见你是奉太子之命,所以你不用担心。”
易锋寒略带讥讽地道:“哦?那么太子有何见教?”
春茜淡然道:“太子叫我问你,是否感受到了他的善意?”
易锋寒谨慎地道:“在下知道,多谢太子予以周全。”
春茜幽幽一叹:“现在易水千户的位置,变数很多,但是太子叫你放心。”
易锋寒嘿的一声:“太子有什么吩咐?”
春茜道:“现在国家正是多事之秋,太子希望能够找到与他同心同德、为国效力的人才。你的才能自然毋庸置疑,但是是否与太子一条心……”
易锋寒道:“在下愚昧,不知道太子的心,是什么心呢?”
春茜声音略提:“目前国家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内忧外患,太子为此每日忧心不已。皇上耽于逸乐、荒废朝政;赢家对朝廷的指令阳奉阴违;桂家更是明目张胆的违抗圣谕,将朝廷推荐的陇川郡官员全部弃用,将采邑视为禁脔。”
易锋寒道:“按照规矩,千户在自己采邑,有任命官员的自主权。”
春茜寒声道:“你说得不错,不过你也不要忘记了,国君有推荐的权利。”
“当然有。”易锋寒笑道:“可是千户不一定要接受推荐。”
春茜道:“所以桂家没有任何触犯国法的地方。不过……你如果是皇上,如何看待桂家?而事实上,如此公然违背国君的意愿,你怎么看待桂家对待国君的态度?”
易锋寒轻笑一声,不再继续讨论:“还有呢?”
春茜道:“外戚内宫公然坐大,干涉朝政。刺杀你一事,吕氏三兄弟才是主谋,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吧?”
易锋寒顿了一顿:“无凭无据,在下没有什么说的。”
春茜哼了一声:“那么令姊呢?淑妃呢?你也不知道?”
易锋寒回忆起以往与春茜相处的点点滴滴,苦笑道:“你既然知道,就不用问了吧。”
春茜声音犹自带点愤懑:“再说朝廷,众多官员对上朋比为奸、闭塞言路、遮蔽圣听;为官贪污腐败、权出私门、损害国体;对下严酷盘剥、残民以肥,以致民怨沸腾。这些事情,太子俱都了如指掌!你可知太子第一次遇见你,就是在微服出访途中?”
易锋寒哦了一声:“太子倒是有心啊。”
春茜嗯了一声:“然后就是边患未宁。青倭不时犯边侵扰,掠夺我钱粮、杀戮我百姓,桂家出于一己之私,不思根本解决,小胜则止,致令青倭死而不僵,平日固然是时常都有侵略暴行,偶尔遭遇大败,被我们逼回老巢,不敢轻出,一年之后就会重振旗鼓,再次犯边。而分明岛的海盗利用特殊的地理位置,在我们和神州之间左右逢源,最可恨的就是他们还不知足,经常抢掠商旅,弄得商人止步、游者心寒,严重影响我国的经贸。最近又有一股新兴海盗,行踪诡秘、神出鬼没,至今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正面目,但是活动范围之广,已经超出我们水军的警戒范围,实在是令太子担心。”说着声音一沉:“国内匪盗也越来越猖狂,以前各路盗匪各自为政,多是抢劫周边富户,出动民团,辅以县级官兵就能牵制,目前东东儿已经成为渭州一百六十三股盗匪的总盟主,动辄调动上万悍匪分几路一起行动,从劫掠财物发展到分划田地,就差没有攻城陷地了!”
易锋寒淡淡地道:“目前形势的确不好。那么太子想怎么样扭转乾坤、一展抱负?”
春茜一字一顿地道:“首除变患,辅惩小恶。”
易锋寒沉默了一下,方才说道:“辅惩小恶是指暂时不动朝廷大员,先拿地方上没有后台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开刀,稍平民愤?”
春茜答道:“正是。”
易锋寒唔了一声:“皇上尚在,惩治内宫外戚,均非所宜。外患犹存,清理豪门和重臣,也非其时。对外用兵,不但可以名正言顺的掌控兵权,而且能够在百姓心目中树立保家卫国的形象,而惩戒贪官恶霸,只要略加宣传,百姓也会心安,起码觉得申述有门,不至于铤而走险、投靠东东儿。不过太子所谓铲除边患,应该是指青倭吧?最近那伙海盗我也听说了,这些人行踪飘忽,而且不仅仅针对我们后夷,而是纵横七海,只要舟楫可至,均有他们的踪迹,这样的海上行动力,除了昔日的龙王帮,千古无二,不明底细之前,我们不宜与其正面冲突。至于分明岛,虽然他们看准了神州和渭州的关系,从两边牟利,但是后夷与虞国之间没有了分明岛,就一点互信都没有了,虞国国力虽然已经被卢乾掏空了,但是百足之虫,不可轻视,我们现在这个形势下,没有必要自己制造问题。”
春茜道:“你的分析,与太子一般无二。有你辅助太子,太子定可省心不少。”
易锋寒道:“但是此番青倭犯边,已经被朝廷大军赶走,以皇上的个性,主动出击的建议似乎不易通过。还有,抗击青倭,我们易家一向是九哥当先锋,我既无领军经验,又没有军衔,皇上恐怕不会委我以军权。”
春茜郑重地道:“你以为此次青倭犯边就此为止了?青倭现在的头领原屯九乃是青倭百年难得一见的杰出人物,青倭各部本来各不相干,仅有掠夺我们后夷的时候才联合一体,共推盟主,但是这个原屯九,十六岁继承父位,担任部落首领,不到两年就统一了青倭各部,接着持续三年不来扰我边疆。”
易锋寒心头一沉:“他在梳理内部。”
“不错。”春茜道:“这比兴兵犯边恐怖百倍。青倭所居,尽是不毛之地,出产甚少,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的生存,所以他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跑来掠夺财物粮食,以备不时之需,但是即使他们每年抢劫,也仅够当年之用,没有什么存余。青倭三年不犯边,实在是自前朝先夷开国以来就从未出现过的事情。你可以想象下,吃不饱饭的族人,会给原屯九多大的压力,他居然能够稳坐族主之位,本领可见一斑,而他咬牙养兵三年的坚毅,更是令人心生寒意。”
易锋寒倒吸一口凉气:“我倒是震惊于他的志向和魄力,他既然肯花那么大的代价潜伏三年,一定不甘于掠夺我国,恐怕……”
春茜身影摇曳了一下:“不会吧?青倭人口远远小于我们后夷,而且由于资源匮乏,武器盔甲大多十分简陋,因此人虽悍勇,但是大规模长期作战,他们总是以失败告终。原屯九不可能看不到这点吧?”
易锋寒叹气道:“任何一个正常的国家都不会有这种全族拼死一战的冒险心理,但是唯独青倭这种民族,不可不防。你可知道昔日猓狄大破大晋军队的典故?”
“听说过。”春茜道:“当时大晋已经衰败多年,被北狄诸族冲破龙城,北方没有了屏障,每战皆败。猓狄只不过乘机打了一场落水狗罢了,有什么稀奇?”
易锋寒道:“并非如此。当时晋望帝力图中兴,倾尽国库所有,花了二十年重修武备,大晋军队武器铠甲之精良,名扬九州,所有的武备都是选取最精良的材料、使用最老练的工匠制作,最为夸张的是,晋望帝不惜重金,聘请荆州法师给这些武备灌注法术,这种行为,耗费金钱甚剧,而且法师也非万能,不可能不停息地施展法术,所以本人也并不愿意多接这种订单,历代以来,也只有贵族家庭好武子弟才会这样干,而晋望帝竟然将其普及到普通士兵,所以当时有人曾言,大晋军队,立一人可慑天下,所以北狄诸族有十余年不敢南下牧马。”
春茜奇道:“那为什么他们会被猓狄击败?听说那场战役,大晋军队全军覆没!”
易锋寒道:“因为猓狄拼死而战的决心,出乎大晋所料。十余年天下仰目,一方面养成了大晋军队骄傲自大的风气,总觉得没有人敢攻击他们,连哨兵都是愿意站岗就站岗,不愿意站岗回去睡觉都没有人理会,平日训练更不用说,毫无军纪可言;另一方面,军队腐败严重,军官克扣士兵军饷,官兵之间矛盾很深、一点信任与默契都不存在,而购买军备的资金大量被侵吞挪用、很多打造的精良装备被贩卖给私人,在外人眼里,大晋军队的军备是天下最好的,而事实上,分到士兵手里的,要么是赝品,要么就是买来充数的劣品,十年不到,天下最精锐的部队就变成了天下最差劲的部队。”
春茜道:“那么他们被打败不稀奇啊。”
易锋寒道:“稀奇的是,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知道真相。”
春茜道:“猓狄派探子打听清楚才动手的吧?”
“不是。”易锋寒道:“猓狄是个很原始也很简单的部落,民风彪悍,马上见面,挥刀一斩,就是他们的战术,再无其余。”
春茜疑惑道:“他们真的会蠢到攻击比自己强大的敌人?”
易锋寒道:“你如果了解他们当时的处境,就明白了。正如我所言,猓狄的原始简单,在北狄诸族中都是罕有的,所以除了由于水草干涸造成的困难,他们也会面临其他北狄部族的侵扰。当时猓狄南下,其实还不是他们自身无法生存,而是草原突降暴雪,游牧于猓狄北方的两个大部落牛羊暴毙、不可计数。”
春茜道:“为了减轻另外部落入侵的压力,他们选择了南下。”
易锋寒道:“因为他们惧怕大晋的装备,却看不起大晋的人,他们觉得那就是孬种的代名词,所以他们吓唬小孩都是,你不听话,就扔你到神州去。在这种情况下,猓狄十二岁以上的男丁,写下遗书,纵马直扑龙城。第二天,战报传来,九州皆惊,晋望帝气得吐血而亡。接下来,北狄诸族再次展开了对神州的全面掠夺,猓狄则凭借收缴的大晋军备,称霸草原六十多年,直到鹫狄的兴起。”
春茜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民族危亡之际,不顾其身,不可以生死常理推之。”
易锋寒道:“一个拼命的人,要用十倍的力量才能制服。一个拼命的民族,我不知道要多少倍的兵力才能压制?”
春茜道:“那么我现在把话说完。此次青倭犯边,原屯九和他手下最著名的八大酋长均未参战。”
易锋寒喃喃地道:“也就是说只是试探我们的先遣部队。”
春茜道:“所以你准备一下,暴风雨还在后面。于公于私,你都必须击溃青倭主力。”
“准备一下?”易锋寒道:“也就是动用家兵?”
春茜叹气道:“正如你所言,你一无战绩,二无军职,太子也不好贸然举荐你率军出征的。”
易锋寒心头暗骂一句:“又不是没有先例,老子贵族出身,只要国君点头,率军有何不可?”不过估计甲辰君是不可能同意自己领兵的,断然回答道:“好!”
“做好准备,等下一步命令吧。不过下次就不是我来了,雾隐玄煌会联系你的。”接着春茜声音一顿:“不要再与东东儿保持联系了,太子不喜欢。”
易锋寒脑袋嗡的一声,血往上冲,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你当我喜欢?”
油灯一晃,春茜的娇躯仿佛风中残烛般颤了两下,随即恢复平静,灯芯一黯,即便灭掉,木屋立时融入周围漆黑的夜色中去,就象凭空消失了一样。
第四十五章 国用民团
8628年3月人旬六,就在赤帝历夏季即将来临的前四天,后夷国君甲辰君突然下达了一系列令满朝文武错愕莫名的圣旨:
第一道便是发动征兵令,主动向青倭用兵,统一渭州全境,这个征兵令之所以令人摸不清头脑,在于旨意不但与甲辰君一向的作风不同,而且这个征兵令的对象,并非是由国家向民间征召军队,而是号召个人,无论有无官职,自行组织军队,这种怂恿地方势力坐大的行为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随即下达的第二道圣旨更是令朝野震惊,所有自行组织的军队,从编制上归属太子商山君,但是出兵一事,皆由自主,也就是说叫民团自行进攻青倭,此令一出,一片哗然,这不是让一群群徒凑人数、毫无联系的乌合之众去送死吗?
总算没有隔多久,第三道圣旨就昭告天下,让人看出了一些端倪,凡是在剿灭青倭战役中取得战功的人,都会得到国家的嘉奖,功勋卓著的,甚至可以封千户侯,世袭千户侯的继承人,由该族战功最高的人获取,如果世袭千户侯的子弟中,没有一人建立与爵位相符的战功,则撤销世袭爵位,由战功最高的人替代。一时间市井流言四起,甲辰君趁机更换千户侯、扶植亲信的传言自然是主流,另外关于皇帝被太子挟持下诏,朝廷打算借口剿灭青倭不力撤销所有侯爵,朝廷利用青倭借刀杀人、铲除地方势力,皇帝阴谋除去卫国英雄、前易水千户易昌之子易锋寒的说法也颇有市场。朝廷重臣之间也是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如果号错脉、拜错山头,别说官位,能够保住人头就是万幸,于是京官们互相串联,指望尽快揣度出皇帝的意图,而四大千户侯相关人员的府宅,却是门可罗雀、无人涉足。
易锋寒扫了一眼得到消息后自发前来集合的心腹属下以及古心月,最后眼睛停留在宇文华颜脸上:“宇文叔叔怎么看?”
宇文华颜沉吟道:“不好说。今天的事情,倒是与太子给少主的提示相符,所以背后肯定是太子在推动。问题是,他怎么推动的,皇上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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