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索拉新作:你活着因为你有同类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ChenD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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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索拉新作:你活着因为你有同类》

    试试音乐,试试文学(1)

    音乐是情人。一旦开始调请,弄得你五迷三倒,不知如何是好。本来挺聪明的人;让它一纠缠, 也乱了阵营。人生本来并没有那么暗淡或光辉。本来就是那么些平常小事:吃饭、睡觉、聊天、工作、晒太阳、买东西等等。但让情人一挑唆,突然你开始对什么都发电:太阳本来就是那么一团光, 但在爱情的感召下,你愣觉得太阳也能思想。本来睡觉是平静的,闭上眼,睡得能跟死猪比,才是睡;但有情人在身边,睡觉成了动荡的事,死猪般的贪睡欲突然消失,只是想多醒着多感觉对方,什么都不明确,对方的每一举动都有特殊含义。它就躺在你身边,不知道下一句它要说什么,干什么,你只有期待。它发出信号,你接受,陶醉,不知道前景,每一分一秒钟都是享受,它让你整个浸泡在它里面,包容你,替你思索。你的身体随着它的操纵而蜷缩或伸展,无休无止。即使白天的事务性工作使你变得婆婆妈妈、骂骂咧咧,但一见到情人,你张嘴说什么它作出的反映都是鼓励。它用它的欲望来鼓励你,它发出声音,使你的骂骂咧咧也有了节奏。骂呀骂呀,它帮你在想象中发起战争,把你所有的怨言变成高雅的炮弹发射出去,炸平所有你看着就有气的堡垒。然后你就可以休息了,它开始抚摩你的幻觉,你是不是这么美妙,谁知道,最起码它让你觉得你真是绝妙佳人,脸上有了光,眼睛还可以含泪,渴望爱情,它就在这儿。  文学是婚姻。天天问你吃什么喝什么,你的什么下水都可以往它那儿倒。它在身边时,你读一会儿,得到启发,满意地睡去,可以睡得像死猪。它都说了什么,其实也不重要,但你就是可以感到满足,至少你知道有那么一位在你耳边唠叨,你也可以对它唠叨。互不挑剔,只是互相唠叨,有想象力或无想象力都成。用不着感觉你自己是否美丽或有节奏感,你可以接受它的所有缺陷它也接受你的。它的唠叨即便使你感动也不至于使你跳跃,因此决不会过于放纵而致疲劳。白天见了一堆狗屁事,回家揪着它说呀说。说什么它也不见得真爱听,但管它呢,就说下去。面对它你可以无所顾忌,反正它知道你所有的残疾。它听你听得太多了就学会保持沉默,它的沉默使你把倒出去的脏水又捞回来自己喝了。这下面的日子就是你得冲你自己说。你说我真他妈的美,它斜眼看看,没反应。你刚说出去的话又弹回你自己耳朵里。但你还是忍不住要说,说得你口干舌燥,起身照一下镜子竟然又苍老了许多!本来是想通过叙说青春而得美貌(如果说给情人时它就会使你满足),但现在说多了只是换回更多惆怅,起了更多碎褶儿,还犯了自恋狂,不用对方回答自己就先信了。可日常生活就是这么一个字一个字进行着,并无节奏感,阳光也不思想,睡态也不能老是美丽,唠叨是必要的,我们靠着婚姻找到另一种满足。&nbsp&nbsp

    试试音乐,试试文学(2)

    但是再反过来,文学也能当情人。它的调情是窃窃私语,无时无刻不想占用你的空间,还居然知道你心底所有见不得人的小秘密,通过它的爱情,你的弱点都给美化了,它用爱情把你塑造成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神仙。它告诉你,你的自私叫自我,你的欲望叫爱情,你的酸情叫浪漫,你的不自信叫自尊,你的怯懦叫敏感……让它的爱情一勾,你怎么都觉得你自己是完美无缺呀。黑头发披在小柳肩上,太阳照在小眼睛上,它对你说,风,云,情,美,古人,来者,史诗,文册,到处都是白纸黑字的印迹,你高于一切,你就是神,是领袖,是最敏感者、最明智者,男人女人都该拜倒在你的脚下, 因为你的情人替你诉说痛苦和渴望, 把所有不固定的现象都固定在你的语言里,还让它们都印在书中,使生活先死在书里再在读者的想象中复活,然后读者带着他(她)的生活走进你的想象,也找到了情人,体验着爱情,活出痛苦来,也开始写,让后面的读者再读了以后走进去体验活着的痛苦。最好的情人就是制造假象,偶尔不留神露出真实来,也有充分的语言使你相信那真实的美好和力量,你看着真实的残缺恍然大悟,原来残缺也是美好,于是真实又变成或者夸张或者淡化的假象活在描写中。本来你已经为生活而疲倦, 突然文学含情脉脉地看着你让你倾诉又开导你,突然连脚底下的污泥都有了新的意义!它把你所有无价值的唠叨都变成了有价值的历史记载和艺术,尤其是当它把你的唠叨变成文字印在书中,你乐得忘了其实你的脚气是传染性的! 啊,我们多么需要这种无所不包无所不通的大情人!我们多么需要一个可以每时每刻都能对话并“提高境界”的情人。我们多想看到情人就跟照镜子似的更自恋起来!我们多么需要一个可以设计我们形象的情人!镜子有时还会残酷得诉说我们的生理缺陷,但文学能在你的心灵上安一面你想看的镜子,在这面镜子前,你完美无缺,想当什么样的人都行。它并且把这面镜子中的你用文字翻印在纸上书中(如果有可能的话),告诉世人,有那么个你,不像那个真的你那么糟糕。  跟音乐结婚也不错。音乐在谈恋爱的时候很抽象,等一结了婚,就变得很简单。结了婚,它就不整天追求灵感了。它其实是那种很有逻辑性的伙伴,需要感情的时间很短,一旦需要,半分钟就知足了,剩下的时间都是设计。在那精彩的半分钟,它给你无限的天地,使你陶醉,但半分钟之后, 它只是用结构维持着你的想象力,即不浪费你们的精力,又不使你失望。它用结构使你们的关系伟大,美丽,使你们的关系令人垂涎。但你们都知道,你们之间根本不用多废话,多费力,一切都是心照不宣,如果它用一个长长的音来设计你们今天的生活,那不过是一个长音而已,你完全不必追究这个长音中的哲学性。 因为哲学意义是音乐在当情人时讨论过的, 它可能会和你只讨论半分钟,但它会用三个月的长音来对付你对人生的渴望。它觉得你应该满足。因为生活不过是活着,声音不过是声音。对外人来说,你们的婚姻永远是神秘的,因为他们不能长期听到那些声音,对你来说,你们的婚姻是不断变化中的逻辑性和默契,是结构,是设计,是在变化中找到稳定。不明白这个,就不明白婚姻,明白了婚姻中的哲学,你才能享受。婚姻不能婆婆妈妈的老是追求感觉的细节。当你真的能从种种节奏和音响变化中找到那种稳定的因素,明白了婚姻中的貌似变化其实冷静的实质, 你会开始享受。只需要半分钟的亲近,你们之间就可以达到一种默契,冷静的同时充满享受,持续着动作,持续着高峰,同时不耽误晚饭。这默契全是由于你们对结构的把握而带来的快感。而不是像有些婚姻,没有结构,只好死死缠着计较爱情的每一点一滴,累个贼死,还是要互相抱怨。总有不到之处。

    试试音乐,试试文学(3)

    (写于2001年3月,2004年修改)

    曼哈顿随笔(1)

    1993年,我的美国音乐代理人打电话到伦敦,说她为我在曼哈顿找到了一套转租的房子,地点是在格林威治西村。从那以后,西村就象征着我新生活的开始。等费尽了千番周折从伦敦来到纽约曼哈顿,搬进西村的第一天,我就把新宅房子里一把房东的“古董”椅子给坐折了。从此后我惧怕纽约的古董家具,谁家有古董家具我都绕着走。转租(sublet) 的意思是租用别人租来的房子。一般这种情况下房子里都有现成的家具。我租的那套单元里充满了古董家具,砰,一个水杯放在桌子上,桌子上一个水印,那是古董油漆,怕水;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就折,那是二次世界大战时的木工。后来我赔偿了很多古董家具修理费。在英国跳蚤市场上卖的旧货,在美国就可以进博物馆陈列。我在房间里绕着各种陈列物走,还是免不了那些木头们自己就裂开。邻居家的钢琴响了,指法清脆利索。这楼里都住的是什么人呢?直到有天楼里着了大火,我才见到一些邻居。发现我们那个楼里住的都是单身,很有些风流人物,不知是艺术家还是同性恋的派头使他们举止非凡。 各家抱出来的都是小猫小狗,没有小孩儿。  离我住地不远,是个很舒服的咖啡吧兼饭馆。年轻人在那儿一坐就是一天,可以看书、吃饭、喝咖啡、约会、聊天儿。大沙发椅有种安全感。这安全感有时对外来人是一种假象,因为伺者可以根据你的风格来决定他是不是要热情招待你。如果他不认同,你就一边等着去。看着他有选择地嘻嘻哈哈或气势哼哼地招待顾客,这就是西村人向外人显示无名压力的时候。来这儿的大多是艺术家, 话题永远是项目、计划、前景,外加谈论爱情……姑娘们尽力要使浑身曲线分明,那就是她们给曼哈顿的礼物,曼哈顿喜欢线条儿。  在西村散步。我和朋友发现一条小街上的法国饭馆,安静,没有外来青年们改天换地的高谈阔论气氛,坐的都是老住户,是来吃饭的好地方。走进去,想找个座位,伺者出来,不太情愿地问,几位?然后说,午餐快结束了,没什么饭了。似乎他不愁没生意。我看看四周,屋里面坐的人们在看报纸,屋外露天坐的人们也是在看报纸。所有的人都是坐在那儿看报纸,没人说话,但似乎所有的肩膀都开始审查我们:这外来的是什么人?他们是住在这儿的还是游客?似乎他们都在向饭馆的老板示意:我们可不想和游客在一个饭馆里吃饭!要是你把这个饭馆搞得像游览区饭馆一样庸俗你就会失去我们!你是要游客还是要我们?!这些外来的游客都是一些傻瓜!就是他们把环境破坏了!我们住在西村的人就是不喜欢这些专会破坏景象的游客!庸俗的游客,没准是日本人,闹不好还会掏出照相机来……这些肩膀们发出的无声抗议,使我怀疑错进了帮会俱乐部。住在西村的老住户有时候像金字塔里的石头,闹不清他们自己是塔或只是些石头,是没有塔就没有他们还是没有他们就没有塔?反正这是文化名流聚集地加现代文化发源地,即便你想向文化贡献小命,没有他们的默许,也没地方去献血。

    曼哈顿随笔(2)

    走出西村到东村,东村的饭比西村容易吃。东村住的人没有西村那种成就感,更加随意,外露, 不修篇幅。街上走的尽是披头散发的男女艺术家,夜生活比西村热闹得多。到了晚上人和狗都在街上整夜寻配偶。人们眼睛里发着亮,随时期待着什么新刺激出现。那儿整夜都有各种声音,不管是不是做艺术的人,住在那儿,就是要追求艺术。你能看得出来他们人人被内心的艺术渴求烧得冒火。 想当作家的人最好是住到东村去,听听噪音,使你完全不能精力集中,一天到晚能感受人类对情欲的饥渴。于是你开始不得安宁,要逃避那些声音,可又要听那些声音,还要参与那些声音;你不能等待,不甘寂寞,不能自拔,挣扎着寻找更多在别处找不到的感觉。那些快乐,那些消耗,那些挣扎,不在其中是不能体会的。你必须被东村骚扰到向它妥协,再不用常人方式思索和生活,精疲力尽,一个字都没了,就搬出去,变成另外一个人;油头粉面,把你所经历的灿烂时刻都消化掉排泄出去了,再不写作;也可能突然有一天,那些血都涌上来了,成串的字带着大麻味儿滚滚吐出,小说有了。  但我没在东村停住脚。走出东村,到了十四街。到了十四街就是彻底出了格林威治村。那儿煮着另外一种生存方式,热气腾腾。人到了那儿就回到生活最本相,单纯地满足基本需要。满街都是不管质量、不问品牌、论审美的便宜货,穷人天堂。移民可以大批廉价购买衣食住行所需用品,装进黑色垃圾袋中扛回家解决急用之需。一步之差,那儿和格林威治西村就是两个世界。十四街是穷人的真理,一把勺子就是一把勺子,它不可能是一张床。可是出了这条街,上了第五大道,或者是去那时还存在的下城巴尼斯分店(Brneys),一把勺子可能就是大门,品牌和设计使它变成了身份和教养的标志。美学; 情趣,想文明?你就活在文明的压力下。刚一学会审美,就要先体验有钱不知道怎么花的困惑;一旦知道了怎么花, 又随之招来被文明欲望驱使的劳碌; 永远不满足已经有的,永远想有个更高雅的符号,永远在寻找新的……我住在伦敦的时候,一个英国朋友说:“干脆不去商店了,不知道买什么才对。”伦敦人可以躲在习俗的后面,曼哈顿人只能不停地换胃口。曼哈顿的商店预示着移民的命运,你会挣扎,会暴发,会死掉,什么都是你的。  从西边往上走,是乔西(Chelse)地区。乔西地区是在十四街之上,三十街之下的西边,那儿是老房子老店堂老市民。如果用颜色形容曼哈顿,格林威治西村是黑色,乔西就是粉的。这儿尽是曼哈顿的老住户。著名的乔西旅馆过去以便宜得名,曾经吸引过不少作家艺术家,这些人的行踪被载入史册后,乔西旅馆也跟着成了文化象征。现在它是老样子新价钱,吸引着要买文化气的顾客。乔西旅馆旁边是一个热闹又艳俗可亲的西班牙饭馆,每天客满,来的都是外省的白人,穿着土气鲜艳,吃得热火朝天。顾客中,也常常混入些纽约名流,为了享受温暖的市民风韵而舍弃格林威治村里幽雅的西班牙餐厅,到此来大啃龙虾巨蟹。乔西的街上什么人都有,风貌绝不似格林威治村那么酷,也没有强烈的文化优越感。 老式的音乐俱乐部和新开的时髦画廊并没有使街道变得更趾高气扬。 乔西街道有好胃口,街头小商品,跳蚤市场,古玩商店街,花街,Brnes & Noble书店……在乔西二十八街上买的古董一旦进了格林威治村里那些高雅的古董店里马上就会由于价码不同有了新的美学意义。二十八街上卖古董的,个个满面风霜。脸上写着故事。游客、乞丐、艺术家、小贩、骗子、忧郁症者、学生、小职员、退休老人、垃圾和珠宝、假象和真象都在街上挤,一个典型的老城区。

    曼哈顿随笔(3)

    烦于被“艺术”气氛骚扰,我决定搬出格林威治村。先是住在曼哈顿东边的三十街,离“印度城”很近,是个安乐窝式的地区,住的都是良民。附近有一家出名的意大利咖啡店,蛋糕好吃。我常去那儿坐着看书喝茶,还有一个男人也常去那儿坐,一坐就是一天。后来我发现那男人是个日本作家,他把自己的照片和报纸评论都装在镜框里挂在咖啡店的墙上。这不是艺术家区,店里来的都是普通人,他们不谈论文化。你看着作家在墙上的照片再看他本人坐在那儿,觉得很滑稽,不知他是在装饰那个店还是那个店在装饰他。 所有我认识的艺术家朋友都吃惊为什么我会搬到那座崭新的单元楼里去住,对于下城的艺术家来说,新式的单元楼毫无审美价值。但我在这个既不疯狂也没有想象力、感觉不到挣扎也感觉不到挥霍的地区完成了一些很重要的作品。没事的时候走到第三大道上,街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各色饭馆和各类民族食品店实在吸引人。夜里偶尔有几个妓女出没街头,站在便宜旅馆周围,到了早晨就都不见了。  然后我又搬进了厂房建筑区。厂房式住宅最适合音乐家和画家,因为厚墙隔音,空间大,建筑大多是早期曼哈顿建筑师的杰作。现在这种房子越来越少了。因为它不适合家庭,没有足够的卧室。曼哈顿厂房式住宅大部分在中城和下城,中国城、Tribec、Soho、百老汇; 都是有名的厂房住宅区。  从三十街以上到中央公园以下大概都算中城吧。中城有火车站,有百老汇剧场,有长途汽车站,有红灯区(现在没了),有供出租的艺术家画室,有各种小剧场……是最嘈杂的地区,有很多爵士音乐家住在中城。后来红灯区被拆了,很多艺术家的画室也被拆了。四十二街的文化被迪斯尼商店取代,中城完全成了大商业区。我现在住的地方,是在中城,那儿都是大型厂房建筑,多数建筑是办公室和批发公司,只有少数的楼改建成住宅。 走出我的住处,到处都是电脑商店和服装批发店。 白天上班的人群如潮,到了晚上,几条街上都是寂静无声。邻居的那几家饭馆只有午饭快餐时人多, 晚上真是萧条。街口的那家有名的黎巴嫩饭馆每星期五有中东音乐和肚皮舞表演,只有那一天热闹, 其它时间都没生意,因为那儿不是住宅区。 那些批发店的衣服,是世界上最难看之服装大聚会,每天路过它们可以想象出世界上各种最有人情味的场面。比如意大利的奶奶过生日,俄罗斯的大婶儿二婚。  住在中城不温情也不艺术兮兮,很有爵士音乐风格。你眼看着一堆堆来购物和上班的人群拥来挤去,像是be…bop(一种爵士乐流派)的音符和节奏。我们住宅门口的咖啡店是那种廉价的快餐店,里面黑糊糊的,没有作家的照片也没有艺术家光顾,来的都是附近打工的。但是店里的伙计们,对人非常友好,无论我进去还是路过,都是一片笑容。街上常停着大型的送货车,邮递员推着货物还是喜欢站下来跟你拉家常。如果没有这些寒暄,我们就像住在一个忙碌的机器城里,商店,汽车,商店。回到家里藏起来,朋友们还说在我房间里能感到曼哈顿精神。我不知道那些精神是从哪儿钻进来的。因为我从来不拉开窗帘,一拉开窗帘眼睛就能直射进对面楼的办公室里去。

    曼哈顿随笔(4)

    坐在Brnes & Noble书店里看书也是一乐(这是连锁书店, 曼哈顿到处都有)。那儿提供了世界上最多最新的信息,你可以买了吃喝坐在那儿,大饱眼福,比图书馆好多了。图书馆要有借书证还不能在里面吃喝聊天,在Brnes & Noble看书,不用真买书,就可以在里面过起日子来:找上一大摞爱看的书,找张桌子,买足了吃喝,一天就在天南地北中过去。走出书店,街上已经灯火辉煌,算命的和做美容的都在黑暗中举起耀眼的招牌,就像自由女神和死神抢着挥手,刚刚在书店运动完的脑仁子,一见到生死的指路人就会犹豫起来,怕活得难看,死得突然。  我生病的时候,常常去中央公园散步。  中央公园很大, 有很多树,也有很多人。 人和树的呼吸搅在一起, 使人置身于此不得安宁。有天, 我总算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可以抱着一棵树跟树交流一下健康状况, 只听见有人唱着:“我从你身后来了……” 定睛一看,一个蓬头垢面的大黑汉正摇摇晃晃地冲我走来, 吓得我弃树而逃。  上城西边——中央公园西大道,林肯中心,哥伦比亚大学……哎呦——主流文化。有一次应邀去看纽约芭蕾舞团的表演,除了领舞的可看,群舞跳得不知所云,可能是赶上了学员们实习,让我着实怀恋《红色娘子军》;又被朋友请去看歌剧,舞台背景像是迪斯尼的动画片,乐队一团乱糟,看得我直犯眼病,周围还一片欢呼“brvo”!似乎知道怎么喊“brvo”已经是看歌剧的一大享受, 就和听摇滚音乐会在下面尖叫的快感一样。 美国的古典文化教育是普及式的,什么都有但别挑剔,那些听众的热情不容旁人质疑,古典音乐家当然用不着去对比欧洲的演奏质量而反省。其实纽约的特点不是那些古典歌剧而是那些“噪音”,是百老汇,是爵士乐,是现代音乐和现代舞蹈,是分布在曼哈顿各处小剧场中的实验演出。一个城市,有万花筒般的艺术形式,能不能把《浮士德》唱好也就不太重要了。东边——麦迪逊大道从始至终散发着诱惑力:宠物商店、名牌专卖店、法国餐馆……像是到了欧洲城市一样,闻着好面包好咖啡的味儿,走路也比中城的人慢了一拍半,被太阳晒出来的人情味儿满街地挥发。再往上走,随着中央公园将尽,街道冷清起来,有时冷清得不敢左顾右盼。 再往上走,就快到了哈莱姆区。哈莱姆区聚集着各路绿林好汉,是爵士乐、Hip…hop的发源地,到了晚上连出租车都不敢往那儿开。看来“人往高出走”不容易,还是出溜下去,到曼哈顿下城去吧。  格林威治村的下面,是Soho。Soho的下面,是中国城。周末,很多人去中国城,纽约的中国城非常好客,只要你能长五个眼睛,看着前面慢走的老太太,看着右边的商店,看着左边的车辆,看着脚下面跑的小孩,看着脚底的泥,就能享受中国城的天伦之乐。中国城里卖什么的都有,商店里面,商店外面,楼上楼下,都是在买卖,任何能变钱的东西这儿都卖,从风水到星座,从人到物。

    曼哈顿随笔(5)

    一直往城下走,就到了海边。那儿新建了一片住宅区,完全没有纽约的痕迹。海水、公园、阳光,到处是家庭和孩子,一片健康太平景象,很像北京新建的那些豪华住宅区。那地区以前是海,后来用土填起来,变成城市,就像是用幻觉造出来的现实,那些楼房实际上都是一条条漂在海上的船。  几年前有人说曼哈顿将被海哮吞没。海哮没来,曼哈顿人已在“9·11”经历了一场人为的“天”塌。北京的朋友为曼哈顿人面对死亡的镇静所感动,其实这是曼哈顿人生活方式的结果。就算是不大死,曼哈顿的人每天都有小死。那些竞争、拼搏、自我完善、生命价值之类的追求多了,活着反而变成第二位。有一次我去听一位爵士大师的音乐会,他从头到尾都在一个能使常人吐血的高音上吹。吹得天摇地动、撕心裂肺,台下人不停地欢呼。音乐会后,他的搭档说:“这人真是不要命了,给不给钱他都是这么拿命吹。”这就是曼哈顿的精神。  (写于2001年12月)

    在柏林称乐谱(1)

    上个月去柏林开会。抽空在街上走走,无意中走进一条小街,看见前面一个小门上有musik(德文:音乐)的字样,穿过冷风推门而入。这是一个非常小的音乐商店,看来专卖不常见的乐谱和唱片。老板是个矮女人,见我笑着进门,不受感染,瞟了我一眼,脸色并不友好,眼光透着疑问:这是个什么傻逼日本游客?来这里买理查·克莱得曼的?商店里还有一名男客,正在向女老板解释他是从瑞典来的。女老板问我要什么音乐,我说先看看,她冷淡地转身进屋。周围各样的现代乐谱明信片马上引起我的购物热情。再看,四周都是罕见的现代音乐唱片。女老板终于走出屋子,为我打开抽屉,展示她收藏的现代音乐家乐谱。这里是约翰·凯之早年作的《水音乐》和《纸音乐》等等,八十五欧元只能买凯之的三页谱子。这种以视觉为重的现代乐谱,每张纸上没几个音。老老老爷爷的农民意识突然遗传到我的大脑皮层:八十五欧元等于八十五美金,八十五美金可以买一本萧斯塔柯维奇的交响乐总谱,可以买一部华格纳的歌剧总谱,没准也可以买一本新古典主义总谱,无论如何,都是满页的黑豆,够看好半天的。如同要决定是买一幅重彩还是白描,犹犹豫豫,来回翻看谱子,在屋子里转悠。无意中看到斯特豪森制作的印第安民间音乐录音——“世界音乐”这概念就是从这些现代音乐大师们那儿来的——仅在这屋子里转悠了几分钟,就发现我们现在难得不做应声虫,还声称创新。女老板又给我看了几份现代音乐总谱,都属于那种花很多钱买很少音符的谱子。她看我抠门儿,就说有便宜的,拿出一份,只有二十欧元,我打开那谱子一看,还不如我写的谱子好玩儿,不要。突然想起曾经在香港和卖唐卡的人讨价还价,得过便宜,就开始跟那女人讨价还价起来。我说:我太爱凯之的谱子了!但是它太贵了!我看见它就爱不释手!但真是买不起!哎呀!它太有收藏价值了!真想买回去学习!但是……您能不能看在我对它这么热情的份儿上卖便宜点儿?!  她如同受了侮辱,把谱子往抽屉里一放,关上抽屉说,不还价!就是八十五欧元一份!这种谱子是稀有物品!本店特权!看来她并不着急要卖。我一想,算了,花八十五欧元买三张谱子,每张纸上有二十个音符,剩下的空白纸页供人想象,这种谱子我自己有的是。不如去买勋伯格的《摩西和阿让》总谱。问起勋伯格的乐谱,女老板说,我这里只卖近代的,早期现代音乐你去别的商店吧。她不耐烦地又进屋去了,那位男客什么都没选定买,开始打手机,似乎是一个女人在责问他,他一个劲儿地说,我挺好,放心吧,在音乐商店里……我看着斯特豪森的唱片介绍,无法逃避地听着一个男人不停地在向一个守在家里的怨妇汇报行踪,心里想,这男人真没劲,真惨,真松包。给了他一堆的贬义词后,买了两张斯特豪森的唱片,我出门走进快乐的冷风里。

    在柏林称乐谱(2)

    穿过几条街就到了柏林最著名的musik riedel乐谱商店,这样的乐谱商店在纽约已经因为没生意而倒闭了,当然更不可能在中国找到这些乐谱。我曾经在一个美国乐谱网站上买乐谱,什么好谱子都没有,只有通俗歌曲或者是初级作曲的作品。那些从古至今的乐谱经典都到哪儿去了呢?闹了半天是在柏林。书店里年轻的销售员非常精通业务,他熟知书店各书架上的谱子。我问有没有勋伯格的《摩西与阿让》,他说这样的谱子有版权保护,恐怕不会让你买。但他还是给出版社打了电话,然后告诉我,他为我订到了谱子。他告诉出版社我是为了学习用,而不是要演出用,于是出版社就同意以八十五欧元的价钱卖给我一份总谱。这部谱子是勋伯格一生最后的作品,是他和自己的灵魂史诗般的对话。但是和凯之一瞬间写出的三张谱子是一种价钱。  在musik riedel 商店,我一下子从勋伯格买到萧斯塔柯维奇又买到俱乐部音乐的drum & bss。这些谱子都是厚厚的大开本,有很多音符可看。我的感觉就像农民用钱换粮食,钱出去了,书包里挺沉的,值了。如果买凯之那类近代乐谱,就好似进了日本店,用几袋大米的钱买一小块用玫瑰叶装饰的小米糕。我常会为了那些被装置艺术家放在盘子里的红玫瑰花瓣与黑西瓜子而陶醉,也深受罗兰·巴特把日本包装艺术称赞为最高精神境界的理论之启发,日本的装饰文化,把“无中生有”的价格推到极致,由此论推凯之的复印乐谱,八成是因为他的音符沾了日本文化的仙气,也就因此而贵了。  (写于2002年11月,2004年11月修改)

    在柏林称乐谱(1)

    上个月去柏林开会。抽空在街上走走,无意中走进一条小街,看见前面一个小门上有musik(德文:音乐)的字样,穿过冷风推门而入。这是一个非常小的音乐商店,看来专卖不常见的乐谱和唱片。老板是个矮女人,见我笑着进门,不受感染,瞟了我一眼,脸色并不友好,眼光透着疑问:这是个什么傻逼日本游客?来这里买理查·克莱得曼的?商店里还有一名男客,正在向女老板解释他是从瑞典来的。女老板问我要什么音乐,我说先看看,她冷淡地转身进屋。周围各样的现代乐谱明信片马上引起我的购物热情。再看,四周都是罕见的现代音乐唱片。女老板终于走出屋子,为我打开抽屉,展示她收藏的现代音乐家乐谱。这里是约翰·凯之早年作的《水音乐》和《纸音乐》等等,八十五欧元只能买凯之的三页谱子。这种以视觉为重的现代乐谱,每张纸上没几个音。老老老爷爷的农民意识突然遗传到我的大脑皮层:八十五欧元等于八十五美金,八十五美金可以买一本萧斯塔柯维奇的交响乐总谱,可以买一部华格纳的歌剧总谱,没准也可以买一本新古典主义总谱,无论如何,都是满页的黑豆,够看好半天的。如同要决定是买一幅重彩还是白描,犹犹豫豫,来回翻看谱子,在屋子里转悠。无意中看到斯特豪森制作的印第安民间音乐录音——“世界音乐”这概念就是从这些现代音乐大师们那儿来的——仅在这屋子里转悠了几分钟,就发现我们现在难得不做应声虫,还声称创新。女老板又给我看了几份现代音乐总谱,都属于那种花很多钱买很少音符的谱子。她看我抠门儿,就说有便宜的,拿出一份,只有二十欧元,我打开那谱子一看,还不如我写的谱子好玩儿,不要。突然想起曾经在香港和卖唐卡的人讨价还价,得过便宜,就开始跟那女人讨价还价起来。我说:我太爱凯之的谱子了!但是它太贵了!我看见它就爱不释手!但真是买不起!哎呀!它太有收藏价值了!真想买回去学习!但是……您能不能看在我对它这么热情的份儿上卖便宜点儿?!  她如同受了侮辱,把谱子往抽屉里一放,关上抽屉说,不还价!就是八十五欧元一份!这种谱子是稀有物品!本店特权!看来她并不着急要卖。我一想,算了,花八十五欧元买三张谱子,每张纸上有二十个音符,剩下的空白纸页供人想象,这种谱子我自己有的是。不如去买勋伯格的《摩西和阿让》总谱。问起勋伯格的乐谱,女老板说,我这里只卖近代的,早期现代音乐你去别的商店吧。她不耐烦地又进屋去了,那位男客什么都没选定买,开始打手机,似乎是一个女人在责问他,他一个劲儿地说,我挺好,放心吧,在音乐商店里……我看着斯特豪森的唱片介绍,无法逃避地听着一个男人不停地在向一个守在家里的怨妇汇报行踪,心里想,这男人真没劲,真惨,真松包。给了他一堆的贬义词后,买了两张斯特豪森的唱片,我出门走进快乐的冷风里。

    在柏林称乐谱(2)

    穿过几条街就到了柏林最著名的musik riedel乐谱商店,这样的乐谱商店在纽约已经因为没生意而倒闭了,当然更不可能在中国找到这些乐谱。我曾经在一个美国乐谱网站上买乐谱,什么好谱子都没有,只有通俗歌曲或者是初级作曲的作品。那些从古至今的乐谱经典都到哪儿去了呢?闹了半天是在柏林。书店里年轻的销售员非常精通业务,他熟知书店各书架上的谱子。我问有没有勋伯格的《摩西与阿让》,他说这样的谱子有版权保护,恐怕不会让你买。但他还是给出版社打了电话,然后告诉我,他为我订到了谱子。他告诉出版社我是为了学习用,而不是要演出用,于是出版社就同意以八十五欧元的价钱卖给我一份总谱。这部谱子是勋伯格一生最后的作品,是他和自己的灵魂史诗般的对话。但是和凯之一瞬间写出的三张谱子是一种价钱。  在musik riedel 商店,我一下子从勋伯格买到萧斯塔柯维奇又买到俱乐部音乐的drum & bss。这些谱子都是厚厚的大开本,有很多音符可看。我的感觉就像农民用钱换粮食,钱出去了,书包里挺沉的,值了。如果买凯之那类近代乐谱,就好似进了日本店,用几袋大米的钱买一小块用玫瑰叶装饰的小米糕。我常会为了那些被装置艺术家放在盘子里的红玫瑰花瓣与黑西瓜子而陶醉,也深受罗兰·巴特把日本包装艺术称赞为最高精神境界的理论之启发,日本的装饰文化,把“无中生有”的价格推到极致,由此论推凯之的复印乐谱,八成是因为他的音符沾了日本文化的仙气,也就因此而贵了。  (写于2002年11月,2004年11月修改)

    《觉》剧组说北京(1)

    高艳津子(舞者):  “在北京生活了十二年,从不喜欢到喜欢,最重要的是因为有了家后才觉得北京是家。无论工作还是生活,北京是最值得的生活方式。对自然有感触的舞蹈回到贵州,在家乡,飞机一落地,脚一踩地感觉就来了。农家、茅舍、大山……贵州给我的是自然的灵气。而北京给我的不是自然的舞台;是国际化的舞台。在贵州是天人合一,单纯。在北京你不敢不做,不敢不学,不敢不进步。北京的生活是淘汰制的生活状态, 对人的挑剔是高于纯朴的包容。北京只能是精英生存。你也可以说是过日子,但过日子和生活是两回事,因为它的质量不同。我选择北京是需要它给我学习的压力,溶于自然是容易的,但是溶于自然是放弃和妥协。我在贵州的时候是熟柿子到了北京是青柿子。我喜欢永远保持青柿子的状态;因为象征着年轻。”  我认识津子是通过合作音乐舞剧《 ( 刘索拉新作:你活着因为你有同类 http://www.xshubao22.com/8/8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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