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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几件衣服,然后说:“我走了。我这是净身出户啊。”
潘凤霞立在门口不动、不说话,只是看着董勇收拾行李,发着小脾气。静静地,突然潘凤霞唱起《梁祝》:“眼前就是旧时景,回忆往事喜又惊。”
董勇听到此,正收拾行李的前俯的身子猛地一直,也是五味交加。想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时用手去拍拍潘凤霞的手臂,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安慰他自己。她接受到他的手传递的体贴,还有那千言万语的说不清、道不明。
他似乎在门口才想起被耽搁掉的心里话,对潘凤霞说:“对男人还是长个心眼好,免得上当吃亏。”没说之前他就觉得这话多余,潘凤霞多有心计的一个人啊,没让男人吃亏就不错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交代,不然心里不踏实。她毕竟是他一对儿女的母亲,她吃亏了,他的儿女也跟着倒霉。现在说了,又觉得很多余。不仅这句话多余,连他这个人也是多余。
她突然说:“我帮你把头理一下吧。”
他放下行李,点点头,坐在镜子前。她当着观众(两个孩子)的面,举着剪子,两眼茫茫然,像是没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毕竟太了解他了,他的两个旋涡,左边的头发老不伏贴,她一举手一动剪,心里的谱就出落成头型。他也不像平时或褒或贬,反正要说上几句,只是安静地享受她突如其来的动人的温存。
她发现镜里的他在看镜里的她,遂停了手问:
“看什么呀?”
“没看什么。”
“你干吗一直看着我?有什么好看的。”她把脸板起来,做泼辣状。
“要不然我应该看什么?”
“看你自己呐。”
“那更没什么好看的了。”
头发一层一层地落下,露出他的英俊脸盆。他真是一个英俊的中年男子,她想。再剃,露出厚实的后脖颈,显出铁一样的青色。这是多刚劲的肤色,她又想。接着肩膀的锐角也出来了,随着动作,拱动一下,又一下。这是多么有弹性的肌肉啊,她再想。她还想起了他们那些充满激|情,充满争吵的岁月。他们那时哪来那么大的兴致啊?吵啊,闹啊,又生死相许地抱成一团。爱是诚心诚意,怨也是诚心诚意。她的鼻子吸了两下,有点不通的感觉。
“现在好多了。”她说。
他站了起来,也不去照镜子。他完全信任她的手艺。
“走了。”
“等等,”潘凤霞递过一个信封,里面是他们所有的存款400,说,“拿着,你需要它。”
董勇想了想,以前想着潘凤霞需要钱,现在知道这点钱对她已经不再必要,倒也就不客气地收下:“你是不需要了。成,我拿走。”他们倒不客气,彼此知根知底,于是像家人一样相爱着,所以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而且自嘲道:“咱们谁跟谁啊。以后谁需要谁用这笔钱。”
董勇临走了,潘凤霞突然又开了口,而且是一个很沉重的话题。她说:“你一定恨我吧?”
董勇看了她一眼,说:“不,你错了。我不恨你,霞,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一起长大的,我对你恨不起来。如果一定要恨谁,我恨我自己。说实话,来美国后我一直很自卑,那是种男人的自卑。”
潘凤霞哭了,唱道:“梁兄说此伤心话,我肠欲断心欲碎。英台此身难自主,此心长随梁山伯。”
董勇接道:“英台说出心头话,我肝肠寸断口无言,满怀悲愤无处诉啊,无限欢喜变成灰!”
无论他们如何吵闹、恶语相向,毕竟是曾经唱梁祝的一对,他们总有一些戏剧性的心血来潮,像戏台上的转折,却总是最感人的高潮。他们以前也有过浪漫,都是家常的、生活化的;可这一刻的他们是非常诗意的、文艺性的,是供人欣赏的情怀。
他们就像站在楼台相会的舞台上,只是四周附着沉重的黯淡的历史。四周很安静,两个孩子也不说话,不吵闹。但他们还是能从静中听出催场的锣钹一样急促——该换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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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英台此身难自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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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辆破旧的车带着身心疲惫的董勇走了。他的车消失在车流中,在如此巨大的车流中,他生活的好与不好,对于这个社会不再重要了,对于这个家庭也不重要了。他似乎因此得到解脱。移民,从踏上这条孤独的道路,始终未受到祝福,一路走来,竟有些孤魂野鬼的感觉。
过去的生活模式突然这样被破坏了,它留下的隐痛远远超过她最初的估计。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潘凤霞端了一只鸡过来。海海说:“我们吃不了这么大的鸡。”
丁丁说:“我们可以叫爸爸来。”
潘凤霞没好气地说:“你爸爸不来。”
“为什么?”
“你们知道为什么,你们不要问了。”潘凤霞望着两个孩子,咬着嘴唇,说,“这些对我并不容易接受。”
海海接道:“那你以为我们容易接受这些吗?”
潘凤霞看了儿子一眼。
海海又问:“我们不可能再是一家人了吗?”
潘凤霞想了想,说:“不可能了。”
“我就是恨这么多的变化。”
“是的。我也恨。可是没有方法。你们就变了很多。”
丁丁问:“我们变了?怎么变?”
“你们自己剪头发,自己买衣服,开始越来越像美国人,也不是什么都听我的了。”
“那是因为我们并不想保持现状。”
潘凤霞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说:“我也是这样。”
哥哥、妹妹又因为芝麻大点儿的事情打起来,叫着“妈,哥哥(妹妹)打我”。潘凤霞怒发冲天地横着兄妹中间说:“你们爸爸走了,不管你们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打架。打吧,打吧,使劲儿打。打死了,我也清静了。”两个孩子安静下来,不再用手和脚来打架,而是用眼睛和嘴角来接着打。潘凤霞的脾气很坏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声喘气,两个孩子把这视为悲伤。
收拾碗筷的时候,潘凤霞看见一个盛有烟火和烟蒂的烟灰缸,她犹豫了一下,放回原位,决定不倒它。两个孩子将这视为怀念。整个晚上潘凤霞一言不发,看着带有董勇体味的头剃刀发呆。两个孩子把这视为伤感。在日后的生活中,他们也时常看见这个女人会以很得体的方式来怀念他们的父亲。
两个孩子也只能体会到这份上,他们不能体会的是,他们的妈妈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祝英台,粗糙的生活已经把她教育回来,她自觉地成长为既封建又嫌贫爱富的祝英台父母,还是嫁给马文才的好,宁愿在富有生活中略带伤感地怀念他们的爸爸,宁愿在宽敞舒适的大房子里听着“你多愁多恨成千古,我形单影只何以生!我和你海誓山盟生前订,地老天荒永不分”婉言惆怅的《梁祝》,也不要真的去过穷日子。穷日子会把一切的感情都磨损掉,而在富有中则可以将贫穷作为一个情调来接受。
与老帕特交往得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让孩子们见见他们的准继父。那是一个中午,潘凤霞把话说开了:“将来叫爸爸还是名字,随便你们。这是美国,叫他名字也是正常的,只是我觉得叫他一声爸爸也是合情合理的。”
海海皱了下眉:“我们又不是没有爸爸。”
丁丁也说:“这是美国啊。美国人都是直呼名字的。”
潘凤霞一边一个孩子地来到老帕特面前,潘凤霞还没开口打招呼,丁丁已经欢快地喊上了:“嗨,我未来的继父。我是丁丁。认识你很高兴。”
老帕特对这样的热情有点招架不住。这个少女两个眼睛左顾右盼、飞来舞去,几乎是她母亲的翻版,而且是现代版。
这时看见一个细瘦的亚洲男孩站在他面前。男孩有着他母亲那样的细皮肤,长着他母亲那样的中国凤眼,剪着一个长短有致、形态怪异的头发。他一时也分辨不出这是剪坏了,还是少年人别出心裁。两只手有点不知所措地撮着裤角,他从上面看到男孩的羸弱、腼腆,以及不自觉地自我保护。总之在老帕特的想象中,他与那个被潘凤霞不时挂在嘴边的天才少年完全没有吻合。
“我哥哥。”丁丁拽着海海向帕特这边走。
海海轻微地后退一点。
“他的名字叫董海。”
海海又轻微地一笑认同。
他就晾在那里,他妈妈在他背后施了力:“叫人啊。在路上不是都说好了吧。”
毕竟只是十五岁的孩子,这种场合本来就窘,再被母亲在背后一拧,难免弄出点惊惶失措来。他才吐出:“帕……特。你好。”
“听你妈妈说你的成绩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是不是这么厉害啊?”帕特李顶着正宗的天主教神父的发式,表情也一如神父的慈眉善目。
丁丁代他答:“是的,是的,从中国到美国都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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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英台此身难自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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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啊。”帕特李想,难怪海海没有嘴巴,原来两个嘴巴都长到他妹妹那去了。
潘凤霞说:“海海,告诉帕特你上学期的成绩全是A。”
董海鹦鹉学舌地重复:“我上学期的成绩全是A。”
潘凤霞又说:“海的成绩是不得了的,刚来的第一个学期英语还没听懂,随便玩玩就玩出全部的A,如果他再稍微努力一下,还不搞出一点事件来。他刚来就得了一个‘美国总统奖’。那个奖还有美国总统的签名呢。”
海海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妈”,阻止她再吹牛下去,又去看了一眼老帕特。仰仗老帕特无知,不计较总统奖其实根本没有听上去这么大,却特别容易唬倒中国人。
潘凤霞得意地笑道:“我们海海特别谦虚,得了奖也不说,把奖品都锁到抽屉里,我是给他收拾房间才发现的,不然他可能永远锁下去了。我们丁丁正好相反,还没得奖了,这个嗓门已经跟高音喇叭一样嚷嚷地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没有。”丁丁又恼又羞地叫,“妈,你不要乱说,破坏我的名誉。”
帕特李温和地笑笑:“丁丁,你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我喜欢音乐与时装,可是没有机会和钱去真正地接触它们。”
“海海,你呢?”
“我哥他喜欢电脑。他的电脑是学校最棒的,可是他还没有自己的电脑。”
“让海海自己说。”
“海你自己说。”潘凤霞鼓励。
“丁丁不是替我说了嘛。”
“可是我想听你自己说呀。”帕特李温和而慈祥地说。
“我喜欢……”
“喜欢……?”帕特李非常耐心地等着。
大家都等着,憋着呼吸等着,海就是不回答。大家包括妈妈和妹妹都怪海,帕特这么给海面子,而海却不给帕特面子,连个问题也不回答。只是海也觉得委屈,因为他感觉帕特此刻的温存是对小猫小狗的,不是对他的。
服务生这时送上午餐,大家的注意力也就转移到食物上,这才使海逃过一劫。接下来的午餐他就死活不再开口了。老帕特的邀请,妈妈的逼迫,妹妹的诱导,对海海通通都是徒劳。他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东西,好让他们原谅他不方便开口。他的脸上也没有跟谁过不去的别扭,他只是跟自己过不去。
饭桌丁丁与她的准继父聊起了电影院里新放的几部电影,可一会儿丁丁就抱怨她的凉鞋太旧了。她说:“我的脚上有一只蝴蝶。”这句话引来全部人的好奇。她把凉鞋脱下,像灰姑娘似地翘起小脚,让大家看太阳将凉鞋的花纹摄在脚背上的蝴蝶结,也让大家看见她这个灰姑娘的楚楚可怜: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这么漂亮的一双小脚,整整一个夏天却只有一双凉鞋。
帕特李立刻掏出一百块钱:“拿去逛商店吧。你应该买一双新的凉鞋了。”
丁丁没有注意到她妈妈脸上轻度的失望,和她哥哥脸上重度的恶心,她欢跃地接过钱。
饭后,帕特李开车送兄妹二人去学校。下了车,丁丁给了妈妈一个拥抱,一个面颊吻,说:“我爱你。妈妈。”然后又绕到驾驶座那面,给了帕特同样一个拥抱,一个面颊吻,说:“谢谢你,帕特。”一切都很美国式,那种热情有余,诚意不足的礼数。
这种时候,潘凤霞也会觉得女儿非常的陌生。她对女儿即兴表演中流露出来的兴风作浪的艳丽感到恐慌。丁丁的美以前从来不含这种兴风作浪,她是那种有点拘泥不开的,有点老实巴交的漂亮。
帕特脸上有了笑,老帕特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有很深厚的父爱。他又掏出一百块钱:“海,你的。你也去剪个,哦,随便自己做点什么吧。”他说这话时尽量不去看男孩的头,以免暗示太明显,伤了男孩的自尊。
帕特大概期待着另一个拥抱与亲吻从那个腼腆的男孩子那里发去,可人家完全不领情,就那样木木站着。丁丁对海海示个眼色,示意他说点感谢的话。海海还是站着,他妹妹替他接过了钱,也替他谢过了。谢法当然又是一个拥抱和一个亲吻。
帕特盯着这对孪生,想他将来就要和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孪生兄妹像在两个家庭环境里成长,有着完全不同的顾盼与举止,截然相反的语言与喜好。而这不同的后面,又有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协调与默契。妹妹总会替哥哥说他该说而来不及说的话,而妹妹丢的不是地方的纸巾也会被哥哥拾起重新扔过。非常的自然与搭配,就像是自我纠正,只是这对孪生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和谐与滑稽。
望着兄妹俩走远的背影,老帕特用左眼角看看海,又用右眼角瞅瞅丁丁,然后双眼直睁睁地看潘凤霞,笑:“你确定你的这两个孩子是同一个父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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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英台此身难自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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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凤霞一脸严肃让帕特李讨了无趣,只好自己找台阶下:“噢,我在开玩笑,听不出来吗?”
“我并不觉得好笑。”潘凤霞还是一脸的严肃。她是用她的严肃来捍卫她的清白:她要她的未婚丈夫明白她在中国的那一生是很正经的、正派的,最接近不正经不正派的事情也不过是夸张了追求者的数量与质量。
奔驰车走后,海海内心过度的失望和鄙夷就显露出来了。这些情绪一直是有的,只是当着母亲的面,他努力压着,现在这些情绪就再也忍不住跑了出来。海用左手搓搓自己的右手臂,又酸又冷地对妹妹道:“真有你的。”
“怎么了?”丁丁的声音也回到中国那个小姑娘,无意中做错了事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你对那老头比亲爹还亲。我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丁丁扬扬手里的一百块钱,表示她认为她值。
“他那张满脸折子的脸也配?”
丁丁像受了辱一般涨红个脸站在那里,不说话。
她把另外那一百块钱往海海手里一推,非常生气。意思是如果不是你这么木讷,我需要这么累吗我?没有我,你能有这一百块钱吗?
“我不要。我才不像你们。”海海冷冷地说;想再说什么,想想终是没说。
丁丁知道哥哥没说出口的话很可怕:你们就因为人家有钱,一个要嫁他为夫,一个要认他为父。有这样的妈妈和妹妹,他的脸都让她们丢尽了。
丁丁不动声色地说:“那你拿什么带雯妮莎出去玩?”
海受了提醒,收了钱。
丁丁笑了,笑得有点用心不良:“你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啊。”
把海笑得有点底气不足,志气大挫。他有点虚地撇撇嘴,那意思是:我确实不比你好到哪里去。
丁丁说:“那么就不要装得好像你比我好、比我有志气的样子。”
有了继父的这一百块钱,丁丁揭竿而起的心志再起,她买了新衣服、新鞋子,还有一些化妆品。第二天有了新衣服的丁丁,根据杂志上模特的样子,依葫芦画瓢涂了紫色的眼影。她既不愿意放弃个性化的打扮,又企图同化于这个新集体,结果就成了这个样子。有点立志的意思,渴望自己的新形象在新学期重新开始。
一到学校,就碰上五人党。有了钱的丁丁一直等着五人党再来叫她一起玩。她想再和她们一起出去,就不用像乡下女孩那样闪避着,而是大大方方地加入,她甚至愿意请她们喝饮料。
五人党看见她,却没有叫她。丁丁不知道这个新交的集体已经把她除名了。五人党是太阳,她就是围着转的月亮。有点甘心衬托的神情,有点狐假虎威的心情,跟着出众的五人党,她也出众了。笑是大家一起笑,闹是大家一起闹。渐渐地有点形影不离了,她以为她们有了小姐妹的情谊。
她主动与五人党打招呼:“放学我们去哪里玩?”
“我们要去看电影。”
“太好了。”她渴望地说,“我会准时到的。”
五人党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你还不明白吗?我们,而不是我们和你一起去看电影。”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正是,你以为罢了。”
“我不敢相信你们会说这些。”
“你认为我们会和一个出卖自己朋友的人交朋友吗?”
丁丁无言以对,她内心并不曾原谅自己的背叛行为。中间一小段与她们同出同进的日子,让她快乐了一阵,没去想。没去想是本能的自我保护。现在那种混沌的甜蜜,失去了。她觉自己是遭报应了。
“鬼节还没有到呢。”五人党笑她的紫色眼影,在丢出这句得意的刻薄话后,头一昂走了,扔下丁丁在走廊里发愣,恼羞成怒地嘴唇直发抖。嘲笑是少女最厉害的武器,可以把别人笑得满身伤痕。
这还没完,美术课后,五人党成员故意把画废的纸张揉成一团丢在丁丁的桌子上。丁丁用手把纸团扫到地上。女生捡起来再丢到她桌上,丁丁停了片刻,再次扫到地上。女生又捡拾起,往上面吐了口口水,又丢到丁丁桌面。
丁丁忍而不发,坐下来,大声地喘着气,可是她的手没忍住,它在暗地里酝酿成一个叫“掴耳光”的动作。突然她站起来,突然她的手从她的腰部扫过头顶,再迅速坠落到女生正好仰起的放松、蔑视的脸上。
女生往后踉跄几步,栽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她才去摸自己被打的那半张脸,头脑开始思想、核实这个过程:这个老实巴交的亚洲女学生怎么突然变态、突然凶狠起来?如同丁丁突然在她面前撕毁那张谦让、害羞的假面具。等女生反应过来这个巴掌的威力与意义,她看了丁丁一阵,似乎深感人性的叵测,叫了声:“耶稣基督!”同时收回与丁丁与峙的目光,而丁丁却越战越勇,目光紧追着她溃退下来的眼睛不放。女生最后是吓得哭着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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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英台此身难自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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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海吓得要命:“丁丁,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打了她,她活该。”
“你会后悔的?”
“后悔?后悔没早点给她一巴掌吗?”她一直被教导女孩子应该是“善良”、“无侵略性”,所以她只能在心里扇了那女同学五百下,现在算是表里如一了一次。
“你不怕她告诉老师吗?”
“不,她不敢。她已经被我打蒙了。那一巴掌打得叫——”丁丁还沉迷于那个漂亮的动作。那动作之狠、之漂亮、之出其不意。
果然该女生不敢告诉老师,而且第二天见了面,眼睛都不敢直视丁丁。
丁丁深有体会地对海海说:“现在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了。对待恶棍的方法就是要以牙还牙。遇到恶人和受到不公平对待,中国人最常见的不是抗争,而是退缩忍让。中国人这种以逃避代替抗争的怕事传统,在美国更为流行。美国人就是纸老虎,根本不能来真的。你越老实他们越欺负你。你一凶,他们就怕了。你告诉老师也没用。这是别人的国家,要解决事情,只能靠自己私下想方法。就是要以毒攻毒,以邪克邪。没有正义,赢了的邪毒就是正义。”
海海听着这一套一套的理论,想,好家伙,这巴掌打出个哲学家来了。
丁丁接着对哥哥说:“当别人骂你:喔,你有味道。你不能只是回一句:没有的事。你得说:我们东方人不臭,不像你们白的、黑的,一身汗毛,毛孔粗大,所以你们才臭奇 …書∧ 網。如果她就是东方人,你得说:你才臭,你们全家就是臭虫变的。当别人说你的眼影很奇怪,你不能只是说:不奇怪。你得说:这是最新的式样,你不知道吗?真土。只有呆瓜才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我的经验是——如果有人欺负你,你立刻解决这个问题,她再也不敢惹你。可是你忍着忍着,人家会认为你是呆瓜,你也会认为自己是呆瓜。等到问题很大的时候,你忍久了,也没有勇气去解决问题了。”
兄妹两人在学校里都不太受注意,更谈不上受欢迎。像大多数的中国学生,兄妹俩在学校里非常安静。每学期有那么一两次靠得住的机会去维持人们对董姓兄妹的记忆,比如说数学竞赛什么的,别的机会就得靠自己创造了。这一巴掌就为丁丁制造了一个机会,从此摆脱了被欺负的人群;而此时海海也因为一件事情开始受注意,因为雯妮莎真的与他肩并肩地行动于校园内,他们一下子走进校园的窃窃私语与目光中。海知道这些目光有些狡狯,有些猎奇。那几个让人讨厌的亚洲女生看见海海和高年级女生雯妮莎在一起,都有一些困惑,彼此交换着眼神,困惑更是加深了。每每这时,不知道为什么,海海突然有一种自豪。那个年纪的男孩子认为找到一个高年级的女生,而且是一个麻辣的白种女孩特别长脸面。
海海对雯妮莎的向往里,并不光是小男孩对成熟少女的迷恋,还有男人对女人的征服。雯妮莎不是一个人,而是尚显生疏的整个女性群体,而且是那种最具难度的女生,征服了她,也就征服了这个世界。她是他的一条通道,海海正式摆脱了性教育课所带来的耻名。
只有丁丁怀疑这件事情,感觉到这事蹊跷:“那个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你现在到底在搞什么鬼啊。你在和雯妮莎交朋友吗?”
“是这么回事。”海海故意抑止住自己的激动,故意带点没啥大不的态度。
丁丁又叫:“你是不是在帮她做作业来讨好她?”
“干吗呀。把自己的哥哥讲得这么没魅力。你这叫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这么说,你们真的在交往了,你不该是她会喜欢的那种类型,她也不应该是你会喜欢的那类型。”
“她是什么型的?”
“我说不清楚,我又没有那种生活。”
丁丁又说了雯妮莎以前的事情,她说雯妮莎吸过大麻什么的,她也就是因为这个被以前的学校开除。突然意识到海海可能不知道,突然停住犹豫着,判断海海如何消化这些:“我以为你知道,很多人知道。她自己讲的。她并不介意谈这些。”
海海被诘问,有个张口结舌的瞬间,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空白地瞪着,不愿意接受他对雯妮莎其实一无所知的事实,所以故意咋咋呼呼地殊死防御:
“我当然知道了。她什么都告诉了我。”
而他心里在说:天啊,原来她不是他想像的那样好。那种令他敬畏的感觉突然没有了。他感觉到失望,失望得让他心有点痛,好像一脚踩空,坠落冰窟窿里。
他们原本约好碰面,结果又一次的落空,而这一次爽约的竟是海海。
自从丁丁告诉他雯妮莎吸过大麻、被学校开除后,他突然间对自己一本正经谈的恋爱感觉荒唐,现在关于她的传闻听多了,他开始明白:他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根本不可能。因为不可能,他倒轻松了,不再胡思乱想。他那一身的劲也不再那么扛着。他没去与雯妮莎见面,几天下来也躲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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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英台此身难自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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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下课时,他与几个男生聊天,雯妮莎出现了。他也一改往常的那种热切期盼,而是一副冷冷酷酷的样子。
雯妮莎问:“你怎么没去找我?”
“我忘了。”海海简单地回答,扭头去男同学继续聊天。
“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你没看见男人们在说话吗?我说完了再去找你。”海海说这话的时候,突然有一种高贵的感觉。这如同一场奴隶起义运动。自己如同一个反戈英雄。
雯妮莎非常困惑地看了海海一眼。她以为是海海想出风头,玩那种当众给女生脸色提高威望的游戏。她把海海拉到一边,说:“行了,别再玩了。”
“玩什么?”
“就是假装不理我呗。”
“谁说不是真的呢。”
雯妮莎更加困惑,然后摸不到头绪地看了他一眼,耸耸声,说:“好吧。”吹着口哨走了。
海海是没有意识到拒绝雯妮莎的后果的,他心里正为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行为而茫茫然,却听见几个男生叫“哇呜”,说“这真是太酷了”。周围的人由意外转为羡慕的目光是见证海海的魅力。还没等他判断过来,就已经莫明其妙地地接受着别人对他的新面目的反应,也立马收到几个女生向他送飞眼。
他心里突然有一种很爽的感觉。同时看见雯妮莎一转身就被一个男生拦住,那么自然地互相调侃,隐喻的玩笑,公开的逗嘴,然后肩并着肩地一起走了。他的心又从最高点落了下来。
海海像正经历一场战争一样,心情激荡起伏、机关算尽、争强好斗,她呢?全然不在乎。他讨好也罢,拒绝也好,对她都是不重要的,就算不舒服,也就不舒服那么一小会儿。反而是海海,那种爽的感觉没有维持多久,因为雯妮莎再也不来找他麻烦了,同时她也再也不来挑逗他了。他把她得罪跑了,没了烦恼,连欢乐也没了。
他同时意识到他是喜欢被雯妮莎诱惑的。他的头脑知道那个被开除的雯妮莎是不该被他喜欢的,而他的心灵恰恰被这种“不该”吸引。在学校他特别当心,不让自己的心声流露。除了他“不小心”瞅见雯妮莎一掠而过的身影,他基本上能做到专心读书。只是那个“不小心”越来越频繁,于是他尽力地“小心”。海海的心情更糟了,不该逞一时之快,现在他只能从同学嘴中听见关于雯妮莎的只言片语,仅雯妮莎这个名字就够喂活他的了。有人说她父母是好莱坞的制片人,住在比佛利山庄;有人说她的家庭有问题,她得生活在寄养家庭里。又说她被以前的学校开除,也有人说是她家搬迁转到这里来的。总之误差出天壤之别来。不过这些据说再南辕北辙、离谱,也不叫海海意外,反而吻合海海的想像。似乎这样一个少女就应该有着这些繁华、传奇的过去,那种有别于他单调枯燥的另一种生活。
这一天的课间,他正看着书,突然听见一声“海”。
他一听心里猛地为此亢奋一下。他可怜自己这几整天来的郁郁寡欢、心神不宁,只有听她叫他时,他才承认自己真的思念她。
“好几天没有和你说话了?六天。”
“是吗?六天?这么久吗?”雯妮莎没心没肺地说,显然她根本没上心。
海又自悟出一层:其实雯妮莎待他一贯如此,只是他自己接受出热冷来,惹得一世的伤心在身。
“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就是那天你故意给我难看,是不是计划好了?”
“什么计划?”
“就是那种当众给女生脸色,好显得自己特别酷。你们小男生都喜欢玩这种游戏。”
海海将计就计道:“是的。希望你可以忘了它。”
“当然。”
“谢谢。”
“那有用吗?”
“什么意思?”
“就是你当众给我难看,起作用了吗?”
“是的。他们觉得我很威风。有个女孩儿还对我抛了个媚眼。”
“我说过我会改变你在学校的地位。看见了吧?”
海海点点头:“好像是这个样子。”
“什么叫好像,事实上就是。你得谢我。”
“怎么谢你?”
“这个星期五?酒吧?”
“什么酒吧?”
“不要告诉我你忘了。”她的眼睛一挑,那意思是:你竟敢忘了?!
“我可能不能去。我要去课外加强班。”董海说,然后又补充道,“我父母给我报名参加的。”
“什么加强班?你的成绩已经够好的了。”
“所以报名加强班,不是补习班。”
“你可真是爸爸妈妈的乖宝宝。”雯妮莎抿嘴轻笑,她不知这话现在正是海海的大忌。
海海立刻被激怒了,说:“可是我愿意去的时候就去,不愿意去的时候就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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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英台此身难自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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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妮莎又说:“那星期五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的时候?”
“当然是愿意的时候……”
“什么?”
“我是说当然是愿意和你去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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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我对幸福没有诚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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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李向潘凤霞求婚了。
他说他已经是一个开始走向暮年的人了,日出与日落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欣赏。他说到这时,有点沮丧,同时有点后悔,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表情还如刚才,立刻又说,但是他的身体状况极佳,他的家庭医生说他完全不像六十七八岁的人。总而言之,活到这把年纪,他才意识到他需要的是什么?他请她姑婆介绍女朋友时就说,不要说给我介绍女主人,说给我介绍女佣人。他需要的是像她这样的女人,而他的儿子也需要这样的女人来照顾,他才能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于是他就决定结束他所有正式或非正式的恋情,与这个女人结婚。
潘凤霞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一边是与帕特富足的生活,绿卡、大房子、好车,另一边与董勇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清贫日子。这个决定不难,但是她要帕特感觉这是一个不易的决定。潘凤霞说:“你让我想一想。”
回家她和一双子女说了结婚的事,儿子一声不吭地听着,女儿突然说:“妈妈,我们不要你嫁给他。”
女儿到了美国越来越物质化,有时候潘凤霞觉得她就像只小白眼狼,可是到了关键的时候她会说这种贴心话。嗨,到底是自己生的。女儿又补充道:“妈妈,你可以嫁个更好的。”
正是女儿的这句话,让她的心完全定下:“妈妈决定嫁给这个人。这可都是为了你们两个孩子。”
这时女儿又道:“他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有钱。”
潘凤霞白了她一眼,到底还是一只小白眼狼。
海海一直一声不吭,听到这,突然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起身回自己房间了。意思自己是忍耐着把她们母女的话听到现在,现在再也听不下去了。潘凤霞想她一定要找个机会单独与儿子谈谈。
海海知道母亲与帕特李登记结婚的日子,突然打了电话给雯妮莎,说晚上他一定要见她。他突然意识到雯妮莎是他情感的一个寄托,一个劫后余生。
海海从早上起来就进入了约会的氛围,他开始准备,坐马桶、洗澡、洗头。海海交待妹妹,如果妈妈发现他不在,就说他去老头家补习英语。丁丁笑:“杂志上说的是对的?”“什么是对的?”“杂志上说:为了约会,男孩子照样会用很多的时间来打扮,但是他们通常告诉女孩:我只花了五分钟。”
可等海海准备出门约会的时候,潘凤霞突然回来了。
她是来和儿子谈心的,明天她就要再嫁了,她必须得到儿子的理解,才能嫁得安心。世上所有人都可以认为潘凤霞再婚是嫌贫爱富,可她的孩子不可以这样误解她。因为她是为孩子再嫁的。女儿是她的寄托,儿子是她的希望。女儿是拿来谈心思的,儿子是用来谈理想的。如果没理想,她活着还有什么盼头呢?在这举目无亲、人地生疏的异国他乡,没有这样的希望,叫她怎么在美国忍辱负重地活下去?
“这些日子就瞎忙,很久没有和你好好说说话了,咱们今天好好聊聊。”潘凤霞一开场就是一副促膝谈心的温存与诚恳,她问,“你怎么样?还好吗?”
“可以。”
“希望是这样。可你看起来不像。”
“这就是我看起来可以的样子。
“儿子,你知道妈妈可全是为了你们活着呀。”
海海知道母亲一来这句他就走不开了,那他和雯妮莎的约会怎么办?想着,就抬头看墙上的钟。潘凤霞问:“怎么了?”
“没事。”
“我三个月的时候肚子就已经老大,就跟人家怀孕六个月似的。我是坐下去就站不起来,站起来就躺不下去。儿子,你们出生时就这么一点……”
母亲的手比划着。她认真地说起孪生兄妹出生的情形,他们的样子、形状、颜色、体重、声音。他们如何真正意义上占据了她的身体,又如何浴血奋斗杀出她的身体,如何的分裂。他们母子三人如何从半夜拼搏到第二天清晨。潘凤霞并没有注意到儿子听到女人分娩的一些术语的不自在。她太投入了,仿佛再次身临其境,再次享受那最后时刻——双胞胎撕裂了她离她而去,她感到自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片刻,那种极度的幸福与痛苦。
“第二天我走起路来,整个人都是飘的。那叫一个轻松。你想想呀,你们两个小坏蛋加起来有十一二斤,现在突然没了,能不轻松吗?”
海海想,这回我逃不掉了。母亲从出生讲起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这还得了,接下来就是讲他三岁出麻疹,四岁种水痘,五岁耳出血,得多久才能讲到他十五。这可怎么办?
“他们两个不停地折腾我,你刚哭完,好不容易哄睡觉了,你妹妹又开始哭,把你妹妹哄睡觉了,你又醒了开始哭。那时候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睡一个饱觉。有一次你外婆把你妹妹给抱去,我想这次我可以好好睡一觉了。我正睡得香,你就醒了开始哭,我想我也睡了一个饱觉,有精神被你折腾了。一看表,我才睡了十分钟。我可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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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我对幸福没有诚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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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凤霞的声音稚嫩、惹人疼惜,用一种对五六岁小孩子的语气和儿子聊天,哄逗他,其实她是希望他也哄逗她,她现在正是需要哄逗的时候。马上就要和帕特李登记了,她希望他告诉她这是可以的,至少他不反对。
海海一字也没听进去,魂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两只手又开始习惯性地去搓裤腿,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下钟,每看一次钟,他的臀部就微微地提起一点。
“你老看时间干什么?”潘凤霞才发现她一直在独白。
“没什么。”他想,完了,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突然母亲说:“我和帕特李很快就会去打结婚证了。”
海海才明白母亲谈话的目的,她是希望得到他的认可,海海苦笑了,他能反对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能怎么样?
“什么时候?”
“大概就是明天。”
“不要告诉我没有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不会告诉你这个。因为什么都会改变。比如下个星期我们都要搬进帕特家,开始新的生活。房子很大,你和妹妹都会有自己的房间,环境很好,一切都会比现在好。”
海海木木地听了,没有任何表示。
都说完了,潘凤霞就走了,去帕特李那儿,正式地答应了帕特李的求婚。当晚帕特说:“在这睡吧。”他把话说得那么自然平直,把她的那一点异常全给说跑了。
他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衰老,很快就将她脱干净了。一张老脸向她伸来,呼呼地嗅她,而且在她的嘴唇与耳鬓处亲了几下。一张干涩涩的、凉冰冰的手在她的身上摸来摸去,像在专心致志验收货品那样。手滑到腰,再到小腹,又回来,似乎想反复欣赏她美好的曲线,又似乎对下一步动作的力不从心,只好这样来回着。那只手的力度与趋势,使潘凤霞无法识破他真实的衰老程度。下一步能发生什么她并不清楚,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步。如此等了一会儿,潘凤霞意识到自己仍是原样,再一看帕特,他已经侧卧在她身边,睡下了,手就这样搭在她的腰间。她把他的手移开,手又回来了,像真正的丈夫一样霸道——是我的了,为什么不许我摸?就这样过了一夜。
潘凤霞头往一边偏,蓄满在眼眶里的泪水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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