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游泳的鱼 第 12 部分阅读

文 / ruguoniaiwo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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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不见面的。平静其实是在表面,骚动是压在里面的。潘凤霞母子三人都各自行事,暗中期待着点什么,终于在人家家里期待到房主离去,客人们对这幢房子的占领才真正开始,以一副完全不同的躯干灵魂占领这个房子。这幢房子不再是井然而沉闷的地方,有了全新的面貌,就像那死河里的暗流似的。帕特完全不知道,一种走样的活力在他离开后滋长于他的大宅子里。

    丢钱事件后,母子三人比以前捆得更紧了。随便一句什么话就可以让他们三人笑成一团,随便一个什么动作也都变得很精彩。只要老帕特不在,什么都变得有趣。尤其是丁丁又恢复了以前傻姑娘的样子,经常说:“妈呀,可千万别再涂这种指甲油了,你看上去特别吓人。”或者:“妈,行行好,你会不会搭配衣服啊,你以为你又要去唱梁祝啊。”潘凤霞心里被女儿越戏弄越温暖,他们就是这样以揶揄与戏弄的方式来表示亲密。老帕特在这个时候是被淡忘的。而一切的活动与活动的痕迹都会在老帕特回来之前消失得不见踪迹,他们似乎能从老远就感觉到帕特李的逼近。

    潘凤霞正出浴室,她刚洗了澡,正对自己的面部进行精心保养,就看见她女儿又在她的化妆台前臭美,摆动着她的各种化妆品。丁丁正是整天琢磨如何才可以使自己更漂亮一些,正是对成年女人的衣着打扮着迷的年纪。

    “已经晚上十点了,我在卸妆,你在上妆。这是不是有点不正常?”潘凤霞坐在化妆台前往脸上涂抹,突然发现帕特李送给她的那对很名贵的钻石耳环不见了一只。它们总是摆在最明显的地方。

    “丁丁,你看见妈妈的另一只TIFFANY的耳环了吗?现在就剩一只了。”

    “没有。”

    “真没有?”

    “我拿你那么老气的耳环干什么?而且还只拿一只?”

    潘凤霞想也是,谁拿一只耳环?一定是自己放错地方了:“妈妈的一只耳环不见了。你帮妈妈找找。”

    丁丁不经心地说:“我进来的时候,帕特刚走。”

    潘凤霞握着那只耳环,一丝冰凉之感留在她的掌心,它们停留的时间那样短,他到底对她不放心,已经开始对她的东西逐一保管上了。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妈,怎么了?”

    “没怎么,不见了一只耳环算什么,只有你们两个孩子好好,我什么都无所谓。”

    丁丁正对着镜子摆着各种姿势,镜片似乎在重现青春的潘凤霞是什么样子。那个只能穿着练功服、扎着两个冲天辫的潘凤霞,就是没有赶上丁丁的好年代,不然她也要好好美一把,于是她感觉丁丁正将她的青春重新印刷。丁丁正如潘凤霞期望的成长为一个小美人,她正帮助丁丁朝着更美丽的方向发展。她已经注意到丁丁上面的第五颗牙有点歪,她正积极地怂恿老帕特为丁丁配一副矫正器。老帕特在这事上并不是小器,他只是不忍心往丁丁像珍珠串起来的牙齿上锁钢丝。潘凤霞不管,美国孩子都有,她的丁丁也得有。

    潘凤霞打趣道:“行了,一只丑小鸭再怎么照也照不出白天鹅来的。”

    丁丁嘻皮笑脸地对妈妈说:“你打击不了我。我知道自己长得非常非常漂亮。”

    就连丁丁的过分的自我感觉良好都是她潘凤霞的。她故意逗女儿,重复着那两个加了重声的“非常非常”,说:“你就这么知道?”

    “从男同学与女同学的眼神里知道的。”丁丁又迈了几个模特步。

    “别臭美了,一天到晚只知道照镜子的女孩子不可能有出息。”

    丁丁彬彬有礼地回道:“请别妒忌我的美貌与青春。”

    “我要是你,我就不去跟别人比穿着,比长相。”

    “那比什么?对对对,应该比男朋友。”丁丁故意说反话去刺潘凤霞。

    潘凤霞果然很受刺地大叫:“不要跟别人比穿着,比享受,要与他们比成绩。像童第周那样,与外国同学比成绩,比成就。比十年后、二十年后谁的本事更大。”

    丁丁就像看白痴那样看着妈妈,于是也看出了仁厚,丁丁痛苦地摇摇头,想自己真是对牛弹琴。妈妈对她就像上个世纪的人,完全无法对话。

    “怎么了?妈妈说的不对吗?”

    “你说的完全是修女的话,陈词滥调,也不适用。”

    “你应该学学你哥哥。”

    “哦,你要我像哥哥那样?”丁丁看了一眼哥哥,可怜他似的。

    “我觉得你哥哥就很好。”

    “很好?被同学嘲笑书呆子,交不到女朋友,不受欢迎——典型的中国男生在美国的形象。”丁丁说完这些后又看了一眼哥哥,意思是:她并不想这么说他,可她被妈妈逼得没有办法了。请他多担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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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溺水海海的含冤之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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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怎么了?等着瞧吧。你们这帮小破孩子中只有你哥哥最棒。你哥哥将来上哈佛,有了一番成就,回国去找老婆,多漂亮的都找得到。而你呢?将来到你哥家里给他锄草洗碗什么的吧。”

    “有这个模样是不可能混到那步的。”丁丁又摆了个姿势,“实在不行,到时候就找个像哥那样‘上过哈佛,有一番成就’的男人呗。”

    “饱死了。”这种帕特李不在的时候,就连海也一改平时谦卑老实的模样,有些放肆着翘着腿,说话的声音也大起来,“你以为自己很漂亮,很被喜欢吗?”

    “本来就是。”

    “算了吧。人家都说了,找亚洲女孩,第一是找日本女孩,第二是韩国女孩,然后是东南亚地区的,最后才是中国女孩。而且中国女孩里面的排列是台湾、香港,最后才是你们这些大陆女孩儿。”

    潘凤霞听了新鲜:“这都是哪儿听来的?还有这么个排名啊?”

    “我们中学呗,亚洲男生是这么评价亚洲女孩的。他们都认为中国大陆的女孩子比较自私,想自己想得比较多。”

    “那你呢?也这么认为?”

    丁丁插嘴:“我哥不这么认为,他不喜欢亚洲女孩,他喜欢白人女孩。”

    海海瞪了妹妹一眼,接着回答妈妈:“我也这么认为。比较中国女孩的话,台湾女孩儿比较善良温柔,会体贴照顾人,大陆的一个个都是凶巴巴的,全是自我感觉良好型的,全像丁丁这样的。”

    “啊,你这么说我?不怕我说你吗?”

    “就说你。”

    “你这个没眼光、没水平、没头脑的大猪头,觉得全天下的女孩子都好看,就偏偏放着一个大美人妹妹看不见,却偏偏觉得雯妮莎是个大美人,其实不过如此。”

    海海看着潘凤霞,指着丁丁,郁闷地冷笑:“看到了吧?这就是中国大陆的女孩儿,她们全这样。”

    “雯妮莎是谁?”潘凤霞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还未对此产生警惕。

    “雯妮莎是……”丁丁故意停住了,看着哥哥,一秒一秒地羞他,“她是哥的……。”

    海海迅速对妹妹作了一个求饶的表情,转过来对潘凤霞说:“同学。”

    “不只吧?”丁丁笑。

    潘凤霞笑:“别瞎说。你哥哥多有志向,不会小小年纪就想这些。我担心的是你。今天又有几个人用特殊的眼神去注视着你了?”

    丁丁有模有样地数着:“不多,就二十来个吧。”

    “你的心思少放在这上面。你要是敢背着我与男孩子约会,我打死你。”潘凤霞不当真地去扇女儿的屁股,“在男女事情这方面开窍早了,这辈子就没出息了。”

    “妈,你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跟我爸就是十四五岁谈恋爱的。噢,你们可以,我就不行了。”

    “所以我们离婚了。”

    “那梁山伯与祝英台也只有十六七岁,那贾宝玉和林黛玉也只有十三四岁。”

    “所以他们都是悲剧。所以你要吸取教训。所以你不要早恋。”

    丁丁又做了个苦脸:“我这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好得很。十五岁交男朋友,十六岁弄大个肚子。”潘凤霞边说,边用手在肚子上比划个弧度,“你这样,我是没脸做人的了。”

    “妈咪,可是我有更糟糕的事情告诉你,那就是我已经怀孕了。”

    潘凤霞吓得吞了声。

    “哈哈,妈咪,吓到了吧。你被吓到的样子很有趣。”女孩子咯咯咯声笑个不停,“我是在逗你玩的。”

    潘凤霞气得打女儿的屁股。一个直躲,一个直追:“我打你,打你。这种玩笑能乱开吗?小小年纪开这样的玩笑,真不要脸。”

    女儿一个劲儿地闪,一个劲儿地笑:“妈,放心吧。我才没那么傻呢,才不会傻傻地这么早搞大个肚子。我还没玩够呢。我要多交往几个男孩子,不然我怎么知道谁更好。”

    海说:“天啊,你要脚踏几只船呀?”

    潘凤霞已经为女儿辩解道:“她这个年纪就应该把眼睛擦亮了,好好地看清楚才不会受骗。”又回头对女儿说:“也别看得太清楚了,越是看清楚了,越是看透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母女俩同时点点头,像是达成共识的样子。

    潘凤霞来了美国,没了亲朋好友,没了说话的对象,只好拉着女儿来诉苦。女儿小小年纪就开始做妈妈的小听众,听妈妈讲男人、谈婚姻,以她的生父与继父作最鲜活的样本,听多了那些哲理性的牢骚,所以她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一副阅人无数的样子。

    “妈,你也来试试这种口红颜色。”

    潘凤霞这时也会兴致很高地试起来,嘟着个嘴强调她的红嘴唇,对两个孩子天真地撒娇:“怎么样?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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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溺水海海的含冤之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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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认真地看了会儿,就笑倒了腰,有点戏弄母亲的意思。在十五岁的少女眼中,世界是他们的,四十岁以上的人还谈情说爱、涂脂抹粉是件可笑的事情,显然母亲是可笑的。潘凤霞不介意女儿戏弄自己,她们就是这样来表示亲密。她也跟着笑倒了腰。两人笑成了一团。

    儿子在一边相当局外地皱着眉,笑得又恼又烦。有点鄙视,有点宽容地笑着他的妈妈和妹妹,那是男人对女人不加思索的宽容。他在说,他对她们的俗态都接受,但不沾染。

    玩得太疯了,竟然没听到帕特驶入车房的声音。当母子三人疯疯傻傻地笑成一团时,帕特突然站立在他们面前,一脸的惊愕:他们在闹动乱吗?印象里那个有规可寻的房子与他眼下这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庭判若两地。帕特弄不清楚是他们在他家,还是他在他们家?他以为他的房子他不在时只会更安静,没人敢造次,那纯粹是他的单厢情愿。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轮廓一层灰白影子。佩戴这种色调的一张脸,一定有事。

    “现在都几点了?还不睡觉去。”帕特尽力压制自己的不满。

    两个孩子玩在兴头上,也只能灰灰地溜回自己的房间。潘凤霞也像一个孩子一样收回所有的兴致,作为老帕特的妻子。

    潘凤霞顺道把孩子往门外推:“睡觉喽睡觉喽”。这两声喊出了“回人间喽回人间喽”败兴与无奈。

    “以后晚上安静点。十点半后不许再发出声音。我儿子需要安静。”老帕特痛恨地说。他是有理由痛恨的。这是他的家呀。

    “知道了,这是你的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潘凤霞酸酸地说。

    “我还要问你一件事情。”

    她甩甩手,表情有点大无畏:“又怎么了?你就审吧。”

    “又丢钱了。”

    “怎么叫又丢钱,上次不是没丢嘛。”

    “这次是真丢,而且数目更大:五百。”帕特李一伸手掌,亮出五个指头。

    “是吗?”潘凤霞挑着个眼睛,“哦,顺便告诉你,你送给我的那副TIFFANY钻石耳环也不见了一只。”

    老帕特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忱。潘凤霞想,心里有鬼了吧?如果你没收起它,丢了TIFFANY的耳环你能不心疼地大呼小叫?

    “事情真的很严重。”

    “你再好好找找,不要再怀疑我的孩子。说不定过几天它又会自己出现了。”潘凤霞故意怂恿道,“如果找不到,我们应该报警,查一查是谁偷了我的耳环?”

    “如果有必要的话,是的。”

    “你不觉得TIFFANY的耳环比五百块还严重吗?”

    “看来,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真相:那两百块钱从来就没有出现。那是我放进去的,我想着只要不再丢钱,就好了。我是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个家就这么四分五裂了,可是现在这样子,我觉得事情比我想像的严重。”

    潘凤霞傻住了,两只凤眼立刻空白一瞬,然后神经质地鼓胀着,像在做最后的殊死防御。

    这家里真的出贼了?到底是谁?

    第二天,帕特李和园丁用叽里呱拉的英语一对一答,像在表演双簧。潘凤霞气恼:你们明明会讲中文,偏不讲,用英语将我封锁掉,到底是什么意思?

    帕特李说:“拿拿自己家里的东西也就算了,就怕到外面也这样。那还不出事。”

    园丁接道:“就当做了善事吧。”

    帕特的英语并不好,都是一些餐馆英语。只是在英语更不好的潘凤霞面前示示威,造造声势。潘凤霞被他们用英语这扇门关在外面,恼羞成怒,觉得他们故意用英语欺负她。

    没了法子,潘凤霞又把两个孩子召集在一起:“孩子,家里又丢钱了。你们知道吗?”

    两个孩子点点头。

    潘凤霞玩味这个点头,他们是知道了丢钱这一事件,还是知道自己被怀疑这一情况?

    “妈,那是不是又是因为帕特李自己没放好?”

    “不是。连上次也不是帕特李没放好,第一次丢了二百,这次丢了五百,不仅这些,丁丁,你还记得昨天我说我不见TIFFANY的耳环吗?看来它是被偷了。那可不只几百块钱,我不能不着急,不能不找你们来问话。”潘凤霞盯着两个孩子,“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们没拿。”

    丁丁不是盯着母亲,而是瞪着母亲,一句一字地说:“我、没、拿。”

    潘凤霞放过丁丁,又去望海海。

    “海海,你也没拿吗?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我没有。”

    “你们骗我。就是你们其中一个人拿的,或者是你们两个合伙起来干的。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交待的机会。”

    海海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迟移着闪着,突然抬头说:“妈,它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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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溺水海海的含冤之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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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是假的?”

    “那耳环是假的,才不是TIFFANY的,根本就是冒牌货。”

    “怎么可能?”其实她心里说,怎么不可能?只放狗屎不放糖的帕特李怎么会舍得送她TIFFANY的钻石耳环?

    丁丁却怀疑起来,问海海:“你怎么看出它是假的?你怎么会知道?我们都不知道。”

    海海很不以为然地说:“如果见过真的,就看出它是假的了。”

    潘凤霞认真地想了想,可不是,说到底还是穷惹得祸,一个四十的女人这辈子头一次见钻石,能不相信?

    “海海、丁丁,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到底有没有拿帕特的钱?”

    “没有,真的没有。”海海斩钉截铁地说。

    “好,我相信你们。”

    然后潘凤霞冲进卧室,帕特李还未见人,就听见潘凤霞的大嗓门喊开了:“你这个小气鬼,你不放糖也就算了,竟然还用狗屎当钻石来骗拐我!”

    “什么?”帕特一时没有准备,真的没听懂。

    “难怪我说TIFFANY的耳环丢了一只,你也无动于衷。如果是真的,你能那么无动于衷吗?你还不急得上窜下跳?”

    现在帕特李听懂了,理直气壮地说:“有病的人才买真的。你要知道那对耳环在TIFFANY要卖几万块,你舍得吗?如果是你的钱,你会这么花吗?”他红着脖子扯着噪子,他真诚地认为自己的道理站得住脚,“再说你自己也买过假名牌,上个星期你就刚买了LV的包包。我买跟你买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就在于我买时我就知道那是假的,而你给我是希望我把它当作真的来接受。”

    “你不要转移重点好不好?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是家里丢了七百块美金,再顺便强调一点,是真的钞票。你老在这里谈那个耳环做什么?”

    “因为这个问题很严重,这个比丢了七百块钱还严重。我现在才知道自己上了多大的当,吃了多深的亏。”

    帕特有点不耐烦地道:“有什么大不了的。”

    “对,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吃惊的?有什么不是假的,连这个婚姻都是假的。”

    “凤霞,如果你像心疼自己的钱那样来心疼我的钱,你会这样舍得吗?你是把我的钱当公款?!不用白不用?!”

    两人正说着,丁丁跑上来,气喘喘地说:“对不起,我能借用你们的洗手间。我哥在洗手间里呆着不出来,我刚才敲了半天的门,也不给我开门。跟死了似的。”

    丁丁当然不知道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是多么的重要。潘凤霞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今天对儿子的诱供加逼供,这下可能要出事。“蹬蹬蹬”地跑下楼,“咚咚咚”地敲门。

    “海海,你在干什么?”

    没有回答。

    “海海,开门,给我开门。”

    没有回答。

    “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破进去了。”

    没有回答。

    门是她破进去的。门打开的瞬间,她傻眼了。儿子浸在灌满水的浴缸里,一动不动。她立刻将儿子从浴缸里抱出来,放在地上,儿子死尸一般的脸,灰白的吓人。一摸儿子还有气,她也不懂怎么做人口呼吸,只是口对口地吹了几口气。

    “儿子,你可别吓妈啊。儿子啊,你醒醒啊。”潘凤霞哭天喊地地叫。

    董海被妈妈喊醒了,睁开眼望了一眼妈妈。

    潘凤霞抱着儿子又亲又揉:“儿子,你没事吧?”

    他还是那样看着妈妈,潘凤霞点点头,她明白儿子。董海眼里有一层很深的意思:妈妈,这回你相信我了吗?我真的没偷帕特的钱。

    “你怎么这么傻啊,孩子。”

    原来是儿子因为被误会了,也不知道为自己辩白,竟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想像中的儿子“含冤之死”让潘凤霞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刚才的冷静是被吓出来的,现在才是真性情。那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哭。来美国后所受的种种委屈与尴尬,也一并哭了起来。

    这哭让董海都糊涂了,看着母亲,好像在说:我有那么严重吗?我还能抢救过来吗?

    帕特一手拿急救包,一手晃着车钥匙,问:“要不要送医院?”

    潘凤霞突然一阵愤恨:“滚。滚。你给我滚。”

    老帕特莫明其妙地愣在那,他在琢磨一个问题: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在他家吗?她怎么可以在他家叫他滚呢?

    帕特李正在为这个逻辑错误困惑时,又听见她说:“帕特李你不是人,先是用一个假玩意来勾引我,现在又来逼我儿子。如果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与你拼命。”

    潘凤霞把“我儿子”说成黑体的大大的醒目的标志性的字体。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这句话时像一只张开翅膀要与人拼命的母鸡。别人可以欺负她,可是欺负她孩子,她可要拼命了。帕特被她讲“我儿子”时的那种勇气震住了,他知道他爱上她的就是这种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那种雌性的、强大的生命力只有母亲才拥有。那种慈爱与凶残并存的母性。但是他没有料到爱上如此深厚母性的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她宁可失去一切,也不可能放弃她的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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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溺水海海的含冤之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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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声地说“对不起”,然后悄然地退下,不敢招惹一个已经哭出悲壮的母亲。他知道她们是惹不起的。她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潘凤霞一脚把门踹上,上了锁。她只想和儿子单独呆会儿。

    一会儿后换了一个稚气的女声:“哥,你没事吧?给我打门。妈咪,是我啊。”那个语气是自己人的。

    “你也给我滚。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女孩觉得冤,怎么说她是吃里扒外呢?她明明是吃外扒里嘛!

    “妈——,”董海轻声叫道。

    “孩子,想吃点什么?妈妈给你做去。”潘凤霞在这节骨眼上想到竟是吃。像许多穷苦的母亲那样,拿吃来表达她对儿子朴实无华的爱。

    “别,妈,都这么晚了。”

    儿子是心疼她。妈妈已经为了他与帕特反脸,他不想让妈妈太难做。海总是这么知好歹,更让潘凤霞心痛得一塌糊涂。

    “儿子,你怎么那么想不开啊,妈妈对不起你呀。”

    “妈,我就是太累了,睡觉了。”

    董海始终不肯承认自杀。他只是说看书看累了,想泡个澡放松一下,结果太累了,就睡觉了。接下来的事情他就不记得了。潘凤霞愿意接受这一说法,可是心里始终说服不了自己。说服不了自己的还有董海本人。

    他趁着那一时的猛烈丢弃他生性中的胆小、怯懦和虚伪;也躲过人们没完没了的纠察和盘问,让丢钱事件不了了之。现在他又趁着“不记得”,把事情忘却,只觉得一股又窝囊又侥幸的情绪,在他起死复生后滋长出来。正因为这样,他更要忘却。

    那溺水事件成了永久的谜。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谜。

    无论如何,溺水事件与丢钱事件有了必然的联系,成了这个家庭两件不体面的秘密。所有的人都觉得无法与这两件事相处下去,它一下子扫了人们过日子的兴致;同时所有的人又都觉得无法去谈论它。只有不承认,日子才能这样将就下去。

    帕特与海海一连几天都没有见上面。说不好是谁避开谁,就是没见上面。

    潘凤霞终于想好了,她要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家。潘凤霞日常生活中不太喜欢化妆,一化妆,心理、情绪上就不自觉地做好演出的准备。现在她坐在镜子前,像仪式般地精致地描绘着脸谱,就像每次登台演戏前。一边描脸,一边默台词,这也如她登台前的准备。

    这时看见那只被蒙骗的耳环,她想它怎么竟是假的?它比真的还闪耀发亮。拿起来,在手上轻轻掂了掂,许多是是非非也在这一掂间过去了。她嘴角兀自含着冷笑痉挛,眼睛却是冰冷的。像是笑自己,又像置身局外地笑他人。她又看了一眼耳环,想扔到垃圾桶里。就在倾身要扔时,不知为什么,又改变了心意,没扔。许多往事都没法扔。

    这时丈夫进来了。她从镜子里看见帕特涨红个脸走进来,又开始数落她和两个孩子的不是。

    潘凤霞无动于衷地听着帕特的控诉,接着化她的妆。她已经入戏,进入角色了;已经感觉到这些台词在舌间急不可耐地等待出发,也预感到事后的畅快淋漓。她憋着,忍着,抿着她的嘴巴,画着唇形,又涂了唇膏,两片嘴唇厮磨了一会儿。

    她化完了她最满意的嘴巴,才开口。她回过头,态度强硬而语气温和地对他说:你给了我们一张绿卡,我也服侍了你们父子这么长时间,我的孩子也跟着受了这么长时间的气。咱们谁也不欠谁了。我们受够了。

    说完,她开始把头钻进大大的壁橱,收拾东西。

    帕特吃惊地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我在收拾东西。放心,你的东西我们一样也不会带走的。

    你要干什么?

    我要离开你。

    潘凤霞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那么的平稳而坚定。

    老帕特绝望地看着她,他奇怪她怎么会如此不识大体,不计后果,为了一时之快而以后痛苦不断。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还没说出来,潘凤霞冷笑地回头:不,谢了。我们出去了就不会回来了。

    接着她听见自己甩门的声音。那一声帅极了。

    这时她从镜子里看见一个女人胜利的微笑。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把她从幻想中惊醒。她丈夫这时才进来,手上拿着一个丝绒盒子,步子迈得悲壮而庄重,更是苍老的。他是这么的老,她想。她不敢再看他,怕把他看得更老了。他两眼注视着她。他的眼睛年轻时大概也曾好看过的,现在就剩那些浮肿和皱纹;他的眼睛年轻时也是勇敢的、自信的和钟情的,现在只剩下无望与徒劳。

    她想我已经铁了心,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他沉重苍老的眼神延伸到他的两只手了上,哀求也延伸到此。两只手打开了丝绒盒子,拿出里面的遗嘱,说他刚刚改过遗嘱,将百分之五十的财产划入她的名下,另外百分之五十留给约翰。那是因为他是一个特殊的孩子。然后他指给她看那一笔数目的具体金额。这次她还重点地看了这份遗嘱签名,可别再上当了这次,她心里说。一切都确认无疑了,她才抬起头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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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溺水海海的含冤之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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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特李不说话,望着她,眼里含着泪花。他的眼神复杂极了:留恋、恳求,明知自己得理却无奈地让她占便宜的容忍,还带有挑战——这张遗嘱还不够让你改变主意的吗?他做这个暗示的时候,自己不说话,只是用手将那份遗嘱打开又叠上,叠上再打开。他让它替他说话。他知道:它比他这个衰老的身躯有说服力。

    潘凤霞看着流露这种浊重人性人情的眼神的老帕特,突然很为他难过。那双眼睛在强调他年轻时的多情、勇敢,甚至是残暴的,现在还能看见一丝浪漫故事残留在那双眸中。她想那时的帕特哪里需要用这种眼神啊。

    帕特问他年轻的妻子:“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帕特知道他不该将他们的关系阐发得如此功利,然而只有这样才能挽回局面——她只有意识到彼此的得失,才能理智地面对问题。

    果然当然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像喂了骨头的家狗那样知足地、感恩地低下头去。遗嘱的突然出现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使整个局势发生了重大转折。她准备的豪言壮语、潇洒气派,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面前哑口无言、柔软无力。

    一张遗嘱足够改变她的主意,收买她的忠诚。她知道自己那张感激涕零的脸是看不得的。她突然也为自己寒碜,悲哀地想,那样接近于壮士的行为,看来只能在幻觉中产生了。半年前,在享受过富贵前,她兴许做得出这壮烈的事,现在只能在假设中过把瘾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借了那股激|情,接下来她居然到了浴室淋浴更衣,第一次主动地迎送自己。嘴里含糊其辞,大概是:我爱你。也可能是:这个姿势好吗?那这样呢?徐娘半老的女人说这些话时会显得异常的无邪,只是在潘凤霞大睁的眼睛里,帕特李并没有看见自己的影子。和解来得太迅猛了,连老帕特也吓了一跳,好像她的态度转变也太快,太明显,连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次的和解近乎悲壮,两人似乎都有不情愿与无可奈何。他们在商量做一次旅行计划,帕特李说:“我在考虑带你去一些比较远的地方。”潘凤霞想欧洲可能是帕特的考虑之一,帕特李又接着说:“我们可以去一趟旧金山。”潘凤霞笑:“没出息吧。这就看出来你脑子的半径有多长?!”

    旧金山回来后他们和睦相处了一些日子。两个人都为此做了一些努力,一些尝试。这具体的表现在帕特越来越肯为潘凤霞和孩子们花钱,这对他算是一种妥协;而潘凤霞也越来越妩媚,越来越主动积极地与帕特行房事,这对她算是一种屈尊。

    潘凤霞主动积极没有用,她学广东人给帕特李煲壮阳汤,还买了一些情趣产品,帕特李也很配合地像灌药一样一饮而就,然后打着饱嗝,药是喝了一肚子,却不见效果。潘凤霞久了也失去耐心,她觉得自己像深宫怨妇一样寂寞难耐。所谓温饱思淫欲。她买了一个颤动棒,小心翼翼地藏着,却还是被帕特李在她的内衣柜里无意间看到,当时潘凤霞也在场,羞得两人不得了。潘凤霞真叫恼羞成怒:“动我东西干什么?”帕特李也是又败气,又自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离开了,留下个衰老的背景,于是那生气也是窝窝囊囊的生气,自卑也成了不甘心的自卑。

    日子显得有点难耐,有点无聊。再无聊的时候就用帕特给的那张信用卡出去购物。这种无聊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享受的,她还是很愿意的。她将买回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试穿,她也没有机会穿给别人看,只能穿给自己看。

    帕特李说:“你那么在乎那副耳环是不是真的,那我这次就给你买一副真的TIFFANY。这是两万块钱,你拿去买一副真的钻石耳环吧。”潘凤霞收下钱,把自己往帕特李身上送了又送。但她终是没去买耳环,而是把钱存起来。花自己的钱,她就不想花了。

    这一天,她推着约翰,扶着帕特去逛商店。进了一家女式服装店,帕特为了表示诚意,说:“进去,挑几件衣服吧。”潘凤霞给他打了预防针:“这家店很贵的。”帕特笑:“我正在克服我的毛病,你又来了。”其实他是想将他年轻的妻子笼络在他的优势之下。金钱就是他优越于她的地方,所以他要一再强调。

    她站在服装的丛林中,一件一件地挑,女店员也一件件地帮她拎着。女店员已经五十多岁了,还穿着少女们穿着紧身衣,依仗着深深的、起皱的|乳沟去兜揽生意。这两个Ru房在少女时代也是亭亭玉立,有过一些好年头的,现在的裸露只能讨到人们同情的一把泪。潘凤霞每每这时就不断地说服自己的日子并不太差。

    潘凤霞试完裙子站在镜子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后退一步,观察全身,再微微转身,看侧影。当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套上身时,潘凤霞自己也惊了一下,两个鼓涨涨的Ru房将裙子的前部撑得满满的,小腹仍算平坦,臀部也没有多少下垂走样,自己还是有不少炫耀的本钱。四十岁的女人还有这模样、这身段,她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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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溺水海海的含冤之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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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镜子里,潘凤霞看见女店员很欣赏地看着,拍着一些很职业的马屁:“这些衣服就像是为你定做的一样,很多人试过,没有一个人试出这种效果来。”潘凤霞也许不能听懂这么多英语,但她能感觉到被吹棒的氛围。

    帕特也正贪恋地端详着她。她突然有点难过,难过自己的裸露给了一双完全无能为力的眼睛。她的性感是无望徒劳的。她转了一个身,那个转身让帕特的目光跟随得更紧了。突然,潘凤霞静止在那里,因为看见镜中的帕特眼中的留恋与赏慕,不仅是对她的,而是对青春的留恋。他知道青春的一切正这样离他远去,逼近他的只有不可挽回的衰老。她突然有了一丝伤感与一点的怜悯,站在那里想让他好好地欣赏个够,他能享受的也只剩下这个了。

    女店员在她身前、身后不停地理着裙子的折皱,两只手忙碌地献着殷勤。两条衰老的大腿已经有一节节不太均匀的赘肉与膘,所以每一个动作都引起一阵细微的抖落。潘凤霞这时感觉到自己高贵得气都喘不上来。她看了看价格,要八百多块钱。她用眼睛去征求帕特,帕特说:“你自己拿主意。”潘凤霞觉得这种答复像是敷衍她,又像对她真那么大方。

    她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有点娇情地说:“穿成这样太过分了吧?!”

    女店员还在伺候着,这时听到这埋怨,停下来说:“过分?”

    潘凤霞快乐地抱怨:“你们不觉得?太艳丽了吧?太裸露了吧?”

    女店员也把生气做得很逼真:“你就是这么艳丽的啊,你就是这么好身体的啊,本来就应该裸露些。”她觉得称赞潘凤霞漂亮还不足以做成这笔生意,于是回头对帕特说:“你女儿真漂亮,是不是?”

    一句话说得帕特李又喜又忧。喜的是他再次证实自己的幸运,如同得到一笔巨大的财富;忧的是原来她优越于他的地方,是如此的一目了然。有时候面对路人对他们之间关系的狐疑与好奇,帕特会很紧张。那是一份客观无需强调的优越。他时时担心潘凤霞也意识到这份优越,而以此戏弄他。这时帕特李只能不置可否地笑笑,强作无知。而潘凤霞也只能佯装不识破。她不为自己的年轻感到优越,反而是巨大惋惜。

    女店员也感觉到蹊跷,却又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于是只能原地不动。

    “很好看,就买了吧。”帕特李说。

    “不用了。”她突然索然无趣。

    然后潘凤霞换下衣服,推着约翰离开商店,帕特李也跟着出去,像父亲一样纵容着自己女儿的小脾气。

    可怜的女店员将十来件潘凤霞试过的衣服一件件往回挂,悲愤地看着这一群中国人。他们足足试了十几二十件,最后竟然什么都没买。她的两条大腿来回白跑了近一个小时,本来就风烛残年的腿现在都有点站不直了。

    潘凤霞扶着约翰出了商店,竟然碰到以前餐馆的工友。

    “呀,这不是潘凤霞吗?好久不见了。”工友惊奇着看着这个老男人和这个坐轮椅的人,这些人物不曾在潘凤霞描绘的幸福生活王国里。

    潘凤霞曾经让所有的工友们心情舒畅——那是她刚来美国时,因为潘凤霞似乎是他们当中最不如意的一个,想着有人比自己境遇更差,工友们的心情不知怎么地就平静了许多。

    她曾一度让他们心情不好,那是半年前她刚嫁进大房子时,工友们念起她,好也罢坏也罢,总之都是有点酸意。说什么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她现在是什么都不用愁了。她一个四张的人,就算漂亮又能漂亮到哪里去?还能撞上了这么个冤大头,敢情就是灰姑娘的老年版传奇。

    现在这个工友知道了她有一个傻瓜继子,还知道什么叫“地产大亨”。哪里有那么多灰姑娘的故事啊,何况还是一个灰阿姨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一个工友知道了,所有的工友也都知道了。她的现状又让她的那些工友们心情舒畅了。他们对生活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他们在餐馆里议论道:

    “真是想不开啊。”

    “想不通吧?潘凤霞怎么嫁给了一个老头,不就是有点钱吗,她也肯?女人是太现实了,太可怕了。”

    “我更想不通的是那地产大佬。如果说她是为了钱为了身份,可他一个快七十的老人图什么呢?结什么婚啊,他什么也干不了了。他应该钓钓鱼,看看电视什么的,却救济这么一大家子。他还有什么晚年可安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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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海水是鱼的眼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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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丁比海海更先知道谁是真正的贼。

    帕特李丢五百块钱的那天,丁丁就风风火火地对海海说:“家里又丢东西了,帕特丢了五百块钱。现在大家都在找。”

    “嗯——哼。”

    “你嗯哼什么?”

    “知道了。”

    “知道,这就是你的回答?”

    “那你要我回答什么啊?”

    “这种时候不要瞎嗯哼。”丁丁说,“你这样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海就不“嗯哼”,也不说话,嘴唇紧抿,像一起谋杀案幕后的知情者。

    丁丁突然又问:“雯妮莎是不是来过?”

    “什么?”海海又开始假傻,两只眼珠空白一瞬。

    “得,别来这套。”丁丁皱着眉毛,瞥了海海一眼,又把目光移开,像是不忍心看哥哥被揭穿后的脸,“我知道她常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溜进来,我也知道你们常在一起鬼混。”

    “鬼混?你用词注意一点。”

    “那你就该注意,不要把她带回我们家。”

    海海笑“我们家”这几个字,他的意思是:别自作多情了。

    “我没有把她带回‘我们家’,是她有时候会溜进来这个房子。”

    “所以她是来过了。”

    海海被丁丁套住,一时只能理屈词穷地大声回敬:“就算她来了,但是这不等于她偷了帕特的钱。”

    “我说是她偷了吗?我只是问雯妮莎是不是来过?你不怕我告诉妈妈吗?”

    “咱们不是说好谁也不管谁的事吗?”

    “我知道。我没那么多事,我不会告诉妈的,只是我不相信她。她不值得信任。有一次我看见她嚼黑色的口香糖,一次吃四块,还用舌头一翻一翻,翻倒着吃。”

    “你就根据这个来判断一个人?”

    “我有准则的呀。”

    “她不是你的偶像吗?你还模仿过 ( 不会游泳的鱼 http://www.xshubao22.com/8/86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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