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游泳的鱼 第 17 部分阅读

文 / ruguoniaiwo0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梁祝》。潘凤霞立马想到董勇,只有董勇做得出这种既细腻而粗枝大叶的事来。

    当她听到那出《送兄盟誓》:送兄送到藕池东,荷花落瓣满池红,送兄送到小楼南,你今日回去我心不安,送兄送到曲栏西,你来时欢喜去悲惨,送兄送到画堂北,劝兄回家不要哭。

    她突然泪流满面,百感交集。董勇并没有夹信,所以不知道他好是不好,身体如何?甚至连他的生死都无从推测。不知道为什么,潘凤霞有种不祥之感,不由自主地唱道:“啊,梁兄啊……一见梁兄魂魄消,不由我英台哭嚎啕。楼台一别成永诀,人世无缘同到老。梁兄啊。”

    帕特李一头撞了进来,看见自己的娇妻热泪横流地唱着,不知道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只当她演得入了戏,唱得入了情,说:“接着唱,我想听。”潘凤霞一下子索然无味,说:“你又听不懂梁祝。”

    晚上丁丁回家说哥哥回公寓了,不回来。潘凤霞先是打了个电话过去,没有人接,后来她又开车过去,一看也没有人。再问作家老头,老头说他没见他回来过。

    精疲力竭的潘凤霞回到家立刻去问丁丁她哥哥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们不是一起在学校的吗?分开后他能去哪里?”

    “我真不知道。”

    “你们不是双胞胎吗?你应该有感应的啊。”

    双胞胎兄妹小时候像所有的双胞胎那样被测过感应。他们事先做了手脚,商量好写些什么,再假装眉头紧锁,一副心灵感应的样子。那些测验本来就是为了娱乐大众,人们并不在乎它的科学性。

    “你就没看出你哥哥今天有什么反常吗?”

    “他天天都反常。”

    “他没说什么吗?”

    “没有,只是最后我是看见他和雯妮莎一起。”

    “什么?他是和雯妮莎一起?”潘凤霞说到雯妮莎这个名字,像是梗到一块鱼刺,意识到出事了。

    潘凤霞几天几夜守在电话旁等海海的消息,她想,儿子总不会狠心连个电话也不打吧。每次电话铃一响,她的目光发出一道孩子式的侥幸,电话一被拎起,目光转为无望徒劳。这天十一点时电话突然尖叫起来,从警局打来的。不是因为海海,却是因为丁丁。

    一天晚上丁丁和另外几个帮派成员“出任务”,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支木棍,沿街看见好车上去就砸玻璃。每打破一辆车窗,便在一旁兴奋欢呼,喝酒庆祝。庆祝会正开在兴头上,突然三四辆警车拦住他们:“不要动,把手放在头后面。”

    她一直担心的是女儿会在男女事情上出事,至于丁丁会与帮派、暴力扯上关系,这打死她也不信。丁丁是多么爱慕虚荣、贪生怕死的女孩儿啊,她才没有帮派的侠义与肝胆相照。

    潘凤霞在警察局里看到了丁丁。先是看见丁丁的背脊,穿着厚厚的外套,两个领子立得挺挺的,像是给自己建立一个小密室。两色的头发,一截是染过的棕色,一截是新长出来的黑色。潘凤霞想:她就是不能接受一切自然的天生的东西,什么都想尝试改变。然后走过去看见女儿的正面,丁丁清秀脸庞上有种反叛与仇恨:似乎在期待被消灭或消灭谁。潘凤霞看着女儿鲁莽装扮下的娟秀身影,想这个美貌将由谁来消灭?

    潘凤霞满脸、满眼的讨教,而丁丁则一声不吭,也不看母亲。刚才在外面打架、刮车的激昂像爆竹,霹雳啪啪绚烂一片后就烟消去散,现在落在这里,心情开始矛盾地暗淡下来。

    丁丁表面上谈笑风生、嘻嘻做笑,发出高中女生才有的那种高亢、尖锐的笑声,谁说这哈哈大笑的心里都是欢天喜地?丁丁心里充满了愤怒,充满了焦灼与忧伤,内心的挣扎很大,感觉活着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她曾经受欺凌的经历一直挥之不去,那一巴掌后丁丁成了反戈的英雄,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了,相反威风凛凛。丁丁分析自己以前的失误是过分依靠正常的途径,魔鬼作恶就在于他们比君子更了解道德的缺陷与软弱。惟一的办法就是以恶制魔。没有正义,赢了的邪毒就是正义。

    与这些“坏孩子”在一起时,她感觉到自己被保护了,也被他们的热情和钟爱燃烧起来,从打架中找到了感觉。原来那种有动作、有声有色的生活是她早已暗自向往的。没有动作,没有愤怒,没有激|情,已经有八十岁的感觉了,就是那种慢慢死去的感觉。而她的生活该有动作,该有激|情,不然生活有什么证明呢?她制造的愤怒与事端,就只是为了证明。

    ………………………………………

    第二十四章花蕾尚未开放,就蛀坏了(2)

    ………………………………………

    现在母女两人开着车从警察局回家。丁丁以为妈妈会痛骂自己一顿,潘凤霞什么也没有说,紧踩油门一路飞奔。

    “要骂就骂吧。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丁丁说。

    潘凤仍然一言不发,压着油门,飞快地行驶。

    “妈,注意有车子。”那一刻丁丁突发奇想:妈妈不会绝望到要与自己同归于尽吧。

    潘凤霞才猛地顿悟那样踩了刹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你要我说什么啊?我是哑口无言啊。你爸爸走了,你哥哥也走了,现在你又出事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说的话又有什么用?我能绑住你们吗?”

    回来后潘凤霞就病了,但她拒绝看医生,也拒绝吃病。帕特李问起来,她伤心地说:“气死了算了。”帕特李知道她也不是真病,她是气病的。潘凤霞每天头发蓬乱,脸也不洗,穿着睡衣在房子里走动。不吃不喝,就像作茧的蚕。丁丁从没见过母亲这副模样,那个四十岁还把自己当二十岁过的漂亮妈妈不见了,母亲就这样一个星期内突然衰老下来。

    这天潘凤霞同样踉跄地为他们摆碗筷,自己不吃,然后再踉跄地回房间休息。母女没有对话,但是交流仍然存在。比如潘凤霞回房间那踉跄的几步让丁丁的目光跟随得更紧了,潘凤霞像是明白这一点,用手按着胸口,每走一步都带着呻吟声,她希望自己病得足够真切。

    吃完饭,丁丁偷偷地溜近潘凤霞的房间门口,听见母亲又那样惨惨的呻吟了几声,又惴惴地退下。又过了一会儿,丁丁又不放心地跑上去听听动静,再惴惴退下。这样几个回合下来,丁丁终于再也憋不住了,突然站在母亲的床前。一望去,就看见母亲出现垂死的老母鸡那种哀态:悲伤惨败的目光,身体也如待宰的母鸡那样微微地抖缩。看着旁边这个变瘦、变老、变得皮肤又白又松弛的母亲,丁丁不忍了,这个家庭的重担现在就落在她的肩头。她突然怀着对整个家庭的担忧,虽然这担忧是模糊不清的,也是无济于事的,但足以煽起她的同情。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应该是我问你的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我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问你,这些是真的吗?你真的参加帮派,上街闹事吗?”

    “我真的参加了帮派,但是我仍然爱你。”

    “你怎么可以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说?你不知道它们是不可以放在一起说的吗?你不知道它们有多矛盾?”

    母亲的病到底是换取了丁丁暂时的安宁。可她知道这孩子的心已经撩起,别看现在老实下来,毕竟疯过、野过,想一下子收心不是那么容易。她知道这孩子难了,但是现在控制一时算一时吧。

    与此同时,雯妮莎与海海登上了逃家的路。

    他们没走太远,在一个小镇找了个旧损的汽车旅馆住了下来。看看这间廉价的旅馆,就知道他们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桌面上是已熄灭的烟火,结痂的快餐盒,还有一个不干净的杯子,也就这样用着。很脏、还不太脏的衣服混在一起到处都是。一只脏袜子还挂在台灯上。地板实在不干净,有抽烟、作爱、吸毒的痕迹。旅馆的墙皮发黄,还粘有许多不知来者的毛发,这旅馆与顾客同样来路不明。

    从踏上逃亡之路,海海就进入一种奇怪的懵懂,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他开始后悔就这样逃走,本来还可能没事的,这么一逃就逃出事来了。这不是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海海常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睡到半夜总会看见一帮人马急冲冲地来追捕他。他会一个哆嗦地惊醒,然后在惊恐中喘着气,知道自己又有惊无险躲过今天了。雯妮莎翻了个身,搭过一只手问:“又做恶梦了?”“我还没被发现吗?他们还没追来吗?”她拉着他的手说:“没有。别瞎想了。”“想想好,这样想多了,也就不会害怕了。”这种时候,雯妮莎总是会拿些毒品镇定他,而这每每有效,使海的喘息从粗到细,从急到缓,恢复到入睡那样均匀的速度。

    毒品这时已经成为他们对抗现实的唯一出路。他们更多的时候是猫在一起用药,看着彼此的脸色暗下去,毒品稠稠地在血管里一次次费劲通过,心脏跳起来,整个人都进入仙境。然后两人作爱。再然后拉着彼此因为吸毒而皱缩的手,两个人肢体贴着肢体,贴挤在一起。像两条窒息的鱼,没头没脑地转来转去;终有一天他们会不得呼吸,共同窒息。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一点。雯妮莎早明白一点,海海晚明白一点。就这点区别。

    用过药物后,海海也能将学校里的事情放在一边,这种时候,两个人终于也能好好地说一说话了。她也会说一些很可爱的话来逗他开心,看着他笑,自己又像走神似地想别的事情去了,然后回过神来会突然问海海:“你真的爱我吗?”

    ………………………………………

    第二十四章花蕾尚未开放,就蛀坏了(3)

    ………………………………………

    海海“哼”的一声,他的意思是:你说呢?

    她又问:“那你后悔吗?”

    海海又“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已经不太喜欢用言语来表达感情了。

    她追问:“后悔?不后悔?”

    他还是“哼”了一声,无限的感概与不尽的叹息都尽在其中。

    “哼什么?”雯妮莎并不饶他。

    他看着她,突然莫明其妙地笑了一下,自己笑话自己的那一种笑。好像在笑话自己一些死去的荒唐事,像成年后看着自己儿时的一个心愿:它多没价值啊,但它存在过。这时,后悔已经不是一个适当的形容了。他最重要的成长和青春消耗在她这里,被她曲折地诱惹着,把一份已经充满荆棘的青春变得更加崎岖坎坷,充满了意外与惊险。

    “那你呢?你对我呢?”海仔细想一想,其实雯妮莎从来没有主动告诉他什么,或者表白过什么,他竟然不知她心里是何心意。

    她伸过脖子吻海,吻得不像过去那样轻浮,而是很随意、很正经、轻轻地在海的唇上一吻。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琢磨很久的话,她说他是很爱地不爱她,而她是很不爱地爱他。

    就像一部蒙太奇电影挑战与打击了他的智力,他扭过脸看着她,想追问什么意思,想想也就放弃了。到了这一步,很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于是两个人就这样静着。

    然后雯妮莎站在窗口,很向往地望着窗外说:“真想跳下去。我站在这里,有一种似飞的感觉。”

    海海吓得慌忙跑上前去抱住她的腿:“不要这样,你是用药用多了,精神恍惚。”

    雯妮莎扭过头来认真地问:“如果下面是一种全新的生活,你跳不跳?”

    雯妮莎以前就问过他这个问题,当时他没有答案,现在这么一想,倒也不错。看来原来人往往恐惧着他向往的。

    雯妮莎将一块小石子丢下去,看着小石子经历坠落,她想有一天身临其境会是怎样的感觉?海看见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在她的嘴角上,他无法确定那是一个笑。不知怎么地,海感觉到这笑中藏着危险。

    这一天早上,雯妮莎醒来时,外面仍然下着小雨。海正睡得很沉,雯妮莎用手指轻轻捋他茂密的黑发。它们十分顺从而柔软,往哪里摆弄,就住哪里倒坍。海被弄醒了,一睁眼就看见雯妮莎戴着那只假TIFFANY耳坠子,跟着她身体轻微的摇曳而猛烈摇摆。海海觉得这是她惟一偷对的东西,不然母亲可能永远无法知道真相。他说:“戴一只耳环真有意思。”一对耳环就算是真的,也平淡无奇;然而一只耳环则有它的独特,虽假,也因为单独一只,没有成双,叫人替它追溯出一些人间的悲欢离合,有了传奇的色彩。

    做过激烈的床上活动之后,海在洗手间开着门小便,雯妮莎光着身子就进来洗澡。海看了她一眼,接着小便。大方多了,没有刚识的那份局促,东遮西躲,他们像过了很久日子的伴侣。两个人在浴室一起淋浴。水流顺着她的金发流下,他用手去抚摸,金发一条一条像小金蛇般蜷在他手指间,他将手抽出,金发就在水里漂开来,非常的整齐美丽。她的身体扭动着,唱着自编的歌曲。这是他最后关于她的印象,他一辈子都会记的。在这一切都一去不返的那天,海海还清楚地记得这浴池的温度、气息、歌声。

    两个人都静静地,就这样听着水流的声音。雾蒙蒙的热气在浴室镜子上结起小水流,一颗追着一颗,一路追击下来,逐渐露出影绰的两个人影。他们的身影被照成曲折朦胧的影子,互相不认识。

    他们对视,交换了一个会心而衰弱的笑,好像心领神会了什么。他们感觉到他们从来不曾如此亲密过。他们又都感觉这亲密得让人担心,是穷途末路的兆头。像是一只随时会掉下来的玻璃灯泡,你知道它会掉下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他们都不说透,只是憋住气等它落地“啪”的一声。

    这样安静了好一会儿,她问:“你想家吗?”

    海明白她其实想问的是什么。她是在问:你要回家吗?

    他不说话,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我害怕。”

    她说:“你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

    海想了一下,点点头。

    她又说:“去吧。”

    最后雯妮莎主动地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和一个天使般的笑脸。

    海海刚要出门,雯妮莎却又叫住他,认真地说:“我想告诉你——谢谢。”她还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冲他一笑。笑像是一种苦痛,她似有意躲避,脖子似蛇颈子那样适度地游动着,举脸之间有那么一刻的抖缩。那一刻的她,艳丽得惊心动魄。她又回到他对她最初的认识:那个神秘而美丽的尤物,她的美一下子不通俗起来。她的美丽不曾如此公然地展览给他。雯妮莎温暖的身体贴着他,他突然很想亲近这个女子。那谜一样的笑又出现了。他有点吃不准的感觉,不仅是对她的笑,而是对她的整个人。那笑是不祥之兆,那是很多日子以后他突然意识到的。

    ………………………………………

    第二十四章花蕾尚未开放,就蛀坏了(4)

    ………………………………………

    海海出门到路口的公共电话厅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号码刚拨了一半,就挂了。接着又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是艾丽雅的。

    艾丽雅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哭着说:“你在哪里?这几个星期你都上哪里去了?我们都快急死了。”

    “不要着急,我没事。我和雯妮莎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回来呢?你妈妈都快急病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妈妈我没事,叫她别着急,只是我现在不能回去。”

    “为什么?”

    “学校,学校现在怎么样了?”

    艾丽雅说学校已经恢复正常了,他们的期末考虽然拖期了,但还是进行了,学校现在已经放假了。

    海海小心翼翼地追问:“那,那,那件事情查出来了没有?”

    “还没有,但是已经排除了恐怖组织所为,是一起恶作剧,至于是谁做的,现在还在排查。”

    海海知道自己又有惊无险地把这一天过去了,枪决延缓执行。海海其实是希望艾丽雅回答她:“查出来了,就是你。你就别再想逃了。”他希望一句话将他从提心吊胆的日子解放出来。惩罚、指责和折磨都由别人来做了,被别人惩罚比自己惩罚自己好过,那时他就终于可以踏实地睡上一觉了。

    “那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应该是本校学生干的,现在还不能确定,很多学生被叫去问话,进行排查。”

    海海心里都要急得骂人了:这个美国警察,也就能在好莱坞大片里神勇一把,在现实中也不怎么样。查就赶快查出来,查不出来就收案吧。老这么憋着,害得他心跳、呼吸都不能正常进行。

    “海,告诉我你在哪里?”

    “学校里有什么情况吗?”

    “先告诉我你人在哪里。”

    就在海海与艾丽雅两个人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的同一时刻,雯妮莎一个人在房间里吸毒,每吸一口,眼神就一晃,接着整个人都一晃,然后瘫在那里,眼睛半睁,嘴巴半张奇 …書∧ 網,脸上出现一种痛苦的满足感,一种难得的平静。然后她一个人走到楼顶的平台上。她整个人都不真切起来,严重地缺乏实体感。以前她投块小石子下楼,让小石子替代她去感觉坠落以得到释放,现在她的整个身子被自己当作石子扔到楼下。

    这时海海正在电话上告诉艾丽雅他的地点,听到这一声,立刻感觉不妙,一丢电话,冲了上去。周围已经挤了一圈的围观者。有人从顶层跳下来,“啪”地一声在地面上坠出一个大大的“人”字。从她的背影可以判断出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她的一头美丽的金发,在风里一动一动的。她活着时侯时常不耐烦,一种对任何事物轻微的抵触锁在她的眉宇间。而她现在彻底地静下来,那种对任何事物都没意见的心平气和。

    雯妮莎就这样离开他,连个招呼都不打,独自上路,把他丢下了。海海哑住了,惨痛地一笑,因为她把他骗得太惨,连他都替她过意不去。

    ………………………………………

    第二十五章冬天已过,春天还会远吗?(1)

    ………………………………………

    几个小时后艾丽雅按照海海的地址赶到了。

    海海正猫在旧旅馆的墙根上,艾丽雅打量着这个逃家的少年,长荒了,无人照料,活得毫无心绪。瘦小的身体也不像以前那么灵秀,成了苦力形的身板,怎么看怎么像小老头。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变得不黑不白,大而无神,眼白上老是平白无故地布着血丝,眼里有绝对的疲惫。他年纪轻轻的,哪儿来的这么深的疲惫?艾丽雅闪出莎士比亚的一句名言:花蕾还没有开放,就已经被蛀坏了。那个清秀纯洁的海海隐藏在这位邋邋遢遢的半个小老头的哪一抹眼神、哪一个表情里?她想到底是一条怎样挣扎的通道将那个诚恳本分的少年与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子联系到了一起?

    她叫了一声“海”,千言万语竟在其中的意思。

    “噢。”海海收拢了一下自己的手脚,露出海海式的手足无措。他看不太清楚艾丽雅的面貌,但可以准确地描绘出她的样子,一个十七岁花季少女的那种健康与明朗,与这昏暗简陋的旧旅馆陡然形成一种荒谬对比。他甚至能无误地感觉到她此刻的表情——她一定是带着轻微的嫌弃,过度的怜悯看着他。她一定这样看他,现在大家一定这样看他。

    “雯妮莎死了。”

    “我已经知道了,我很抱歉。这是怎么回事?”

    “她吸毒,精神出现恍惚,自己跳了下去。”

    “我很抱歉听到这个。”

    “她就这样走了,把我丢下了。”

    “那你还好吗?”

    “不,我不好,我很不好。”

    她听出他的满腹心事与历经沧海的无奈,无知单纯、安分守己渐渐稀薄得近乎消逝。她看着这个中国少年两只手紧紧搓着自己的大腿外侧,心里忽然一阵的心疼与惋惜。伤心的话不好当着他的面说,只怕说了也于事无补。

    “回去吧。”

    海摇摇头。

    “海,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必须跟我回去。我不可能再让你一个人走掉的。你知道我不可能这样做的。”

    “谢谢,”海海领情地点点头,“不过……”似乎自己已经死了,可别人还把他当活人对待,给予他活人才有平等。

    “你难道不想回去吗?”

    “回不去了。”

    “啊?”

    “你不知道的。”海海心里说:艾丽雅你是不知道呀,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去呀。我已经离经叛道走得太远,现在我是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了。

    “那么告诉我。”

    “你不会理解的。”海海想,艾丽雅离罪恶多么遥远,他会把她吓坏的。

    “试试。”艾丽雅很平静的说。

    海海看了艾丽雅一样,想看看她是不是有足够的承受力来听以下的话。海海觉得艾丽雅的无表情就挺好的,就像菩萨那种一视同仁、毫无偏见的神态,所以普天众生愿意向菩萨倾诉。

    “我用过大麻,而且有点严重。”海海说完吐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一个石头。

    “哦。”

    “学校那封匿名信也是我写的。”海海又吐了口气。

    “啊。”

    “我做过许多你猜不到的事情。”海海的呼吸得以正常。

    “呀。”

    海海看着这个少女眼眶里已经涨满了泪水,只是极力控制不溢出来。他看见她眼睛里打了个抖,像无意中被刺扎了一下,一个满怀欢喜去采花的小女孩被刺扎了一下那样,她一痛,只要没有把惊恐与讨嫌喊出来。

    海海心里很过意不去,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把人家伤心成这样。他就知道不该说的。看看,现在他是向艾丽雅吐露了心事,卸下积压在心头的重担,却把重担压到了人家的肩头。

    海海抖着声音问:“怎么?没吓坏你吧?”

    她眨眨眼睛,把欲流的眼泪眨干。他映在她泪水之上,开始变形,变得她不认得。他也看见变形的自己,也不敢认。

    “你说我还回得去吗?”

    终于一滴泪先从他那儿落下去。

    海海先哭了,可他自己不知道。

    “你必须接受治疗。”艾丽雅一下抱住他,她知道他是一个病人。

    “这就像在瘤上贴邦迪——不管用。”他摇摇头,承认自己是个废人没用了的那种摇头。意思是她的好意他心领了,但是也请她收回这种希望,免得他又叫他们失望。

    “跟我回去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都会过去的。”

    海海又灰心地笑笑,笑她自欺欺人的想法。

    “你必须重新开始。”艾丽雅说,“你知道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留下的。那不是我。”

    这时开始下雨了,雨把一条街都下空了。两个人在雨中争执走还是不走,最后海海实在拗不过她,他想可不能让艾丽雅也留下,那不是害人家嘛。他说好好好,艾丽雅,我跟你回去。两个人开着车子,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话,没话可说似的,只是听着雨点落在车子上的声音,看朦胧不清的雾蒙蒙的景致。

    ………………………………………

    第二十五章冬天已过,春天还会远吗?(2)

    ………………………………………

    快到帕特李家的时候,海海说要先回公寓。“我想先回公寓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不能这样子回去看我妈妈啊。”艾丽雅笑:“那是应该的,你这样子回去还不把你家人给吓死。”“是啊,我不能这样回去见他们。”“洗洗干净才行。”“是的。”“我在这里等你,然后开车送你回去。”“不用了,从这里到我妈妈家不远,我可以自己去,或者叫我妈妈来接我。”“不,让我送你吧。”“不用。”

    “你不会又自己跑掉吧?”艾丽雅开玩笑地问,说这话时尽量不去看他的眼,尽量语气随意一些。

    海没有回答,像是吃不准自己会不会这么做。

    “会?不会?”

    “你不相信我吗?”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艾丽雅说,其实她就是不相信他。她就是觉得海会这样做。海会趁她最无防备的时候自己遛走,这次甚至连张纸条也没留,尤其是会发生在这样的雨天。

    “好了,你先回家吧,我洗个澡后自己回家。”

    艾丽雅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坚持,走了。再坚持不就是对他不相信吗?

    艾丽雅走后,海海并没有回公寓洗澡换衣服,他一个人在雨中大街小巷地走,像在寻找什么,可能是在找雯妮莎,也可能是在找自己,那个丢失的中国男孩董海。奇*書网收集整理他支身片影在强暴的风雨中,被离间得那么模糊不清,那么朦朦胧胧。雨一直没有停,他一身的雨水,还有泪水。说不清楚是为自己哭,还是为雯妮莎哭。

    街上空无一人,天地真是清冷啊。望着被雨淋肿了的城市,他知道雯妮莎这一走真走干净了,可他却回不到他刚来美国时的简单中去了。海望了望后面,就像看自己的过去。他的过去是混沌不清的一片乌云。突然他歇斯底里地冲着天地狂叫了一嗓子:“啊—啊——”

    之后他继续往前走,一拐弯处,却出了车祸,撞到一辆车上。

    现在海海躺在医院病床上,被各种管子瓶子交织着,包围着。潘凤霞紧紧地握着儿子的手,她的目光像一只小手一样触摸着儿子。海海突然十分无力苍白地睁了一下眼,扫视了一圈,看见了他的妈妈。他突然间觉得非常非常对不起自己的母亲——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现在自己什么也不能为妈妈做了,不能给她希望,反而还要拖累她。知趣的海海再次感到自己生命的多余与不明智。

    还好,他的伤势不算太重,很快就能出院了,只是手上、腿上都绷了大石膏。为了更好照顾海海,潘凤霞让他搬回了帕特李家。这一次帕特李与海海都没有异议。回家后的海比以前更安静,更温顺,每天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大家都不敢问他什么,比如这一个月你在外面是怎么过的?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地抛下家人?不问,因为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大家都小心地与回家的海相处,目光深切而幽远:回头是岸。回来了就来。他们也没有提学校的事情,只是让海海在家里休养着。

    而背着海海,他们不断地谈他。潘凤霞对丁丁说:“你说你哥,他怎么那么、那么、那么……”潘凤霞找不到恰当的形容词,就盯着坐在轮椅上约翰,似乎是想借约翰来形容海——那么没用啊,那么让人无可奈何啊,那么让人失望痛心啊。

    此时的约翰病情更重了,全身武装,各种医疗仪器与设备装备着他。约翰就像一片叶子,消融得只剩下纤细的神经纬线。约翰似乎也意识到这点,两只眼睛瞪得更大了,像骷髅那样又深陷又凸起。这些病痛跟随了他二十六年,他已经失去了对痛的知觉,他把它当作正常来接受。因而这些病痛应含的痛变得没有感觉,没有意义。约翰就是病痛本身。

    人可以不容忍一个正常的人,却不得不容忍一个有病的孩子,身体上也罢,心灵上也罢。现代文明要求人们这样做。总之,他们的生存都仰仗着人们的容忍。丁丁再也不跟哥哥争东西了,总是说:让给你。现在帕特对海海也容忍多了,就算海海耍小脾气,他也笑着,无任何计较,对待病中的孩子,大人总是格外的宽容,只是这宽容中有太多的忍耐。十六岁的海海现在对于帕特而言,好像另一个约翰,都是残疾的、不完整的生命,连神情都一模一样。也不尽然,约翰对自己的无能、病痛是无辜的,而他海海却是自找的。想到这,他就不能原谅海海,于是他只有把他的容忍进一步深入,慈爱进一步放宽。

    帕特李很少在家,至少很少在海海醒着的时候在家。以前总是海躲避帕特,现在调过来了,帕特避开海,就像避开一个敏感话题。即使不是深夜,帕特李也总是蹑手蹑脚地走动,生怕把严重需要休息的海吵醒了,更怕吓醒后两个人得没话找话说,那是一件多伤思的事啊。

    这一天晚上,帕特正在客厅里平静地算帐。海海睡到一半起来上厕所,还故意咳嗽几声,以免他的突然出现惊吓客厅里的另一个人。可他一出现还是把安静的继父给吓着了,像见了鬼似地后仰了一下,确认是海海后,他后仰的身体才一点点向前靠。“海,你身体恢复得如何了?”帕特问得很关切,从语言到表情。“好多了。谢谢。”海海回答得也很得体。可是气氛就是不同了,再也恢复不了了。海海出现了,伤感就出现了。他给这个家里带来挥之不去的伤感。海海本人没有意识到,因为他就是伤感的实体。

    ………………………………………

    第二十五章冬天已过,春天还会远吗?(3)

    ………………………………………

    海海面对自己的病情没有任何疼痛的抱怨,他似乎是喜欢这样病着,不希望早日痊愈。似乎生病是他的生活的一面盾,可以抵挡四面八方的矛。谁也不好过份去过指责、追究一个病孩子。

    他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这天潘凤霞进来:“怎么样?好点了吗?”潘凤霞紧张地问,感觉又像是回到初为人母的时候,对一个无力表达自己知觉的婴儿,她得全力地替海海去感受。

    海海点点头,又摇摇头。

    潘凤霞在桌上摊开一堆的药,倒了水递上。海海摇摇头。潘凤霞说:“不吃药怎么行?身体怎么会好?”

    海海想他才不想好起来呢。海海一粒一粒地拾起,送入口中,拾一粒就一口水,再拾一粒,再送一口水。吃得很慢,不情愿。

    “最近海海进步很大。”妈妈对他的表扬还是中国式的,“要不要吃个苹果?”

    海海摇摇头。

    “不吃就不吃。”潘凤霞顺着他说,完全是一副母亲对自己的病孩子纵容的神情。

    海海倒下又睡了。只有在昏沉沉的睡眠中,海海才感觉安全,梦里的生活总是可以接受的,就算不可接受,刹那间便可以重新开始。于是他像一只奔赴巢|穴的蚂蚁急着踏上归家的旅程,他急于入睡。睡眠意识是在生命面前背过脸去,实质是对现状的失望。

    刚睡醒,丁丁已经站在他的床前了。

    “你得看开点。”

    “啊?”

    “有一个病人去看医生,医生对他说:你得看开点。你猜这个病人得了什么病?”

    “绝症?”

    “斗鸡眼。”

    海海笑,他好久没笑了。

    “哥,你的事我都猜到了。”

    “啊?”

    “你不要忘记了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而且是同父同母。”

    “我们是同父同母吗?我怎么以前都不知道的。”

    丁丁笑了,她知道哥哥开始苏醒过来了,因为幽默感已经回来了。

    “他们也有责任。”

    “谁?他们是谁?”

    丁丁想了想:“这个社会,这个文化,这个家庭,我也说不清楚,所以叫‘他们’。”

    “你不需要为我推卸责任。”

    “这不是有个孪生妹妹的好处吗?我也负有责任。”

    海海看了她一眼:“这句话听上去很不像你。”

    “我对你也不够好,从现在开始我应该对你好一些。来,让我给你一个温暖的大大的拥抱。”丁丁说完就上前抱海海,正好碰到海海的伤口,疼得他直叫。然后兄妹俩又嘻嘻做笑地乐成一团,他们好久没有这样亲热了,像是回到小时候。

    丁丁突然问:“你现在在想什么?遗憾吗?委屈吗?”

    丁丁此话一出也知道此时不该说这话,再一想,自己脱口而出也不足为奇,这问题早已在她口边绕了千百次:“你后悔吗?后悔这一切吗?”

    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想了一下,说:“如果你不做,又怎么知道会后悔呢?”

    “你打算怎么样?不可能一直瞒着的,妈妈一定会知道这些事情的。”

    他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不知道,我怕。”

    海海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一天,保险公司打电话过来,说是调查车祸的事情。

    保险公司的人说:“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自己去撞车?”

    “什么?你是说他自己去撞车的?”

    “应该是这样的。”

    “你们保险公司怎么可以这样,为了不承担责任就这么说,你知道我儿子现在还躺着不能下床呢。”

    “我真的很抱歉听你这么听,但我说的都是负责任的,有警察的事故报告,还有目击证人。”

    “我要请律师。”

    “当然你可以这样。”

    放下电话突然听见丁丁说:“如果是真的呢?”

    “什么是真的?”

    “如果保险公司说的是真的怎么办?”

    潘凤霞一下子就蒙了。真像就这么水落石出。一开始她也怀疑过,但是她没敢多想,必须有所收敛,想到的已经吓出一身汗。

    潘凤霞从一个惊愕落入另一个惊愕,其间连个喘息的工夫也不给她。她突然哆嗦了一下,有一种惊回首慌忙四顾的感觉,然后发现早已改朝换代了。她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腿有点软,站不住。潘凤霞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就像一个乍有其事的搭着积木小女孩,眼看着积木越搭越高,成了样子,就在这时哗啦啦一片倒塌声,一切毁之一旦。它们损毁的不仅是她构画的美好蓝图,而且还有她过日子的信念。

    潘凤霞向儿子的房间匆匆走去。必须弄清楚一件事情,否则她会被困扰死。她上楼梯的时候,根本没感觉自己踩空了一节。

    ………………………………………

    第二十五章冬天已过,春天还会远吗?(4)

    ………………………………………

    “是真的吗?那件事情是真的吗?”潘凤霞的眼神既求助又请教。她等着儿子的一个“不”字将她解救下来。

    “是真的,我真的写了匿名信。”

    “不,我不是问这个。”

    “也是真的,我吸过毒。”

    “不,我也不是问这个,我还没有精力管这些。我关心的是你真的自己去撞车的吗?”

    海海低下头,不说话。

    现在谜底一点一点地揭晓。如今,再也含糊不过去。潘凤霞长叹了一口气,越来越感动吞咽有困难。

    “我不愿意让你失望。”

    “所以你真的去撞车,去死吗?”潘凤霞惨笑了一下,重重地看着他。

    “对不起。”

    “你知道你在对自己做什么吗?”

    “我怕你失望,我宁愿死都不愿意你对我失望。”

    “儿子呀,还有什么比你死更让我失望的啊。”

    海海沉默了,心疼地看了他母亲一眼。

    “海海,你给我听好了,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潘凤霞说完就大步离开了海海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再进了浴室,再关上门,然后打开浴缸的水龙头,开始放声大哭。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她看见她泪流满面。也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人了,竟号啕大哭得像个孩子,心跳、呼吸和泪水都配合尽力。她索性向镜里的另一个自己表达无限的委屈、软弱和恐慌,像小孩子一样。只有小孩子在极度无助情况下才哭得出这种大刀阔斧。

    然后她擦干眼泪,自己安慰自己。那个母亲一样的她安抚了孩子的她,并引导她出了浴室。刚一开门,就看见海海站在门口。

    从没见过母亲失态的儿子看到母亲哭得两个眼睛像水蜜桃那样大,抽着肩膀。孩子其实是非常害怕大人哭的,尤其是自己的父母,方才觉得大人也是脆弱的。母亲的哭就像点燃炮仗的捻子,一下子喷发出他的许多情感。

    潘凤霞艰难地笑笑,让儿子看见她什么都可以承受。

    “妈妈,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

    潘凤霞微笑,非常苦涩地笑笑。然后佝下身,一只膝盖着地,要帮儿子系鞋带。

    “妈,我自己来。”

    “我好久没有这样做了,应该是从你五岁起吧。”海海身上有股少年人油腻的体味,那是少年人在发育期过剩的体味。

    海海点点头,他明白他已经被原谅,仍然被爱着。

    潘凤霞非常爱孩子,只是有时候她不知道如何得体、适当地爱。而潘凤霞系鞋带这一刻的柔情却是动人的。海海也不像以前那样带着急躁地想摆脱母亲。平时,海海一定会认为他妈妈“又来了”,现在他好好地享受着母亲的疼爱。

    母亲扶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可以吗?”

    “妈妈,谢谢你。”海海看了母亲一眼,拍拍母亲搀扶他的手。

    “其实这些年都是你在扶着我。可笑吗?我依靠你,这些年我一直依赖你。我没上过大学,我要你去上大学,而且我要你上最好的大学。我没有文化,我的儿子就得很有文化。”潘 ( 不会游泳的鱼 http://www.xshubao22.com/8/8612/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