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游泳的鱼 第 16 部分阅读

文 / ruguoniaiwo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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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了怕你吃不消。”

    “除非你告诉我她的作业都是她自己做的?这个我会特意外。”

    丁丁用鼻子笑:“比这个还意外。”

    “说。”

    丁丁犹豫着,判断着海海是否能吃得消以下的话,她说:“她有别的男朋友。”

    海羞恼得脸红肿,狠狠地说:“你骗人。”

    “我也希望是骗你。”

    海冻住了,一对大眼空白地膨胀着。他刚和雯妮莎和好,一切正是微醉般的舒适着,那舒适却极为短暂,突然暴风雨降临,浇了个措手不及。就像一个人养伤初愈,伤口刚刚愈合,元气尚未恢复时,却又被人猛地捅了一刀。

    海的眼仍是瞪着,只是没有神了。海是在把雯妮莎同很多男人联想在一起,联想使他不支。海拖着虚弱的身体与神经,吸了口气,走了。丁丁望着哥哥背影开始困惑,像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海海终于忍不住了,去问她有许多男朋友是不是真的?他脸上的阴沉一目了然。他原以为自己同她是最近的,可关于她的传闻却总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他看着她,不敢相认。他甚至怀疑他们曾经有过那样的亲密吗?那些可能都是自己幻觉出来的。可是回想起每一次,每一个场地、细节,又都那么历历在目,不容置疑。

    “是——呀。”她大大咧咧地说,音调拖着酒足饭饱的哈欠。

    “你真的跟他们都有性行为?”海海气息奄奄的容忍,他已是在殊死防御了。

    “对——呀。”她还是那种坦荡,好像在回答是不是和他们共进过晚餐。

    “你怎么这样?”他的心像是被锋利的刀子捅了一刀。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困难,鼓起的青筋在表皮之下一跳一跳。他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他觉得有了她的所有权,有权利跟她摆大丈夫架式,“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

    “我对你怎么样了?”

    那真是一种巨大的失望。因为她在他心里像仙女一般,他就是不明白,一个如梦幻中的女子为什么要如此作贱自己矜持和廉耻?除了失望,他还很为她生气,他把她宠到天上去了,而她却如此作贱自己。

    “我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啊。他们都喜欢我,都要我。”她嘴上说,她拿眼睛讲:你不是也这样吗?噢,就许你这样,不许别人这样?!

    海海“哈”了一声,嘴角兀自含着未去的冷笑很艰涩地痉挛。潜台词是你还真够大方,真够平均的。青春是这么的贱!太阔绰的青春反而无比慷慨,不讲价,尽人拿走。心里不免一阵感伤。原本已经觉出自己的作贱,他在她心目中不如此;现在她竟然这样气昂昂地以自己的作贱杀戮他的尊严。这样想深一层,感觉她也可悲,她真是低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她如此作贱自己,他也难免不作贱她。

    “那你第一次是多大呢?”

    “十四,或者十五。”她皱皱眉,似乎还不太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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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我连自己都没有爱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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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这种事情还有不确定的吗?看来事情比他认为的要严重。他手指又无意识去揪裤子,手指尖的紧张让她感到他满腹心事,他淡淡嫌恶着。

    “那有多少个呢?”海海想自己到底还是一个中国男人,不可能对女友的过去完全不追究。

    “拜托啊。”她冷冷一笑。虽然她曾经是一个Chu女,但从来没有过Chu女情怀。Chu女膜对她来说就跟盲肠一样,是早该去除的东西,“这个数字毫无意义。男人通常把这个数字夸大了四倍,而女人通常是缩小了四倍。”她说完就笑了。

    “你非常像中国男人。”她又说。

    “什么意思?”

    “因为你喜欢Chu女,所以你要问这些。你有Chu女情结。”

    海想好,过去的我都不和你算了,可自从咱们好了以后你总不会还和别人吧?他问:“昨天晚上你真的还和别人出去了?”

    “对呀。”

    “他操了你?”

    “不。”她撮起她肉嘟嘟的嘴唇,像孩子一样坚决地否定一件事情。

    海海正为此暗喜,她却给了他更加致命的打击。她平淡地说:“是我操了他。”

    海海闭了一下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要知道所有底细,粗着声音问:“在哪里?什么时间?”

    雯妮莎头一次见海海动粗,真有点被吓倒。此刻的海海看上去有一点狰狞。海海已经凑近她的耳边,用更粗的声音说:

    “告诉我,告诉我你们在哪里操的?”

    “在车上。”

    “怎么操的?”

    讲究口腔卫生的中国男孩海海总是很文明,从来不说脏字。现在他有一种说脏话的痛快,压抑的猜忌终于找到了出口。

    “像操你那样的操。”雯妮莎只是把粗口当作很有力的袭击,却不料反而刺激了海,启发了他的想像力。他愈来愈凶狠地说:“我操你。”

    雯妮莎的粗口只是为了解气,而海的粗口却有了确切的意义。在这种挫伤与和企图的搏斗间,他的欲望一下升入风口浪尖,一下滑入万丈深渊。海海恶狠狠盯着她款待天下的肉体,他的十指用了劲儿地插入她散乱的长发,使劲地粗暴地揪着。他心里产生一个凶恶的念头,就是弄疼她。这样似乎是一种补偿,一种慰藉。就是这种牵扯中产生的痛让他们刺激出了一种欲望。他破口连串地咒骂:“操你,我操你。”雯妮莎也被激怒,咒骂回:“我操回你。”

    海海在这咒骂中更加激怒,就像要与那些男人一比高低。他已经上了身,在她身上一边换着花样动作着,一边问:“你们是这样吗?这样吗?”她就回答是这样的,或是那样的。一边咒骂,一边更凶猛地动作。这种较量与比试中,海海渐渐有了些功夫,把她从床头摆弄到床尾,将她从一个姿势变成另一个姿势。她从一个高潮推向另一个高潮,发出一阵阵“啊啊啊”的浪叫声,就像那幢旧公寓里常听到的。她想原来这些脏故事这么管用啊。

    完事了,两个人筋疲力尽地倒在那里,只有那连串的咒骂声像雄厚而低沉的贝斯经久不退地回荡着,具着一种穿透力,缓慢地,不屈不挠地穿透力。

    她说:“史蒂文,你现在很棒哩。”

    回答她的是良久的沉默。

    海海侧着身,不看她,问:“你爱过我吗?”

    雯妮莎想了一下答:“我连自己都没有爱过。”

    那时候,海海体会到了真正的孤独。他们的肉体前一刻还是毫无缝隙地结合在一起,现在就已经是这般的生疏。一个苦笑正把海清秀的五官扭了起来。他是在笑自己的样子多么滑稽,从此不再哄骗自己。这么认真做什么?她对你一个微笑、一个眼神,你就在那里汹涌澎湃;她和你睡了,你就以为她是你的人。海对着她的背影拿定一个主意:再也不拿她当真。她玩他,他也玩她。

    于是他们每次同床之前,她都给他讲她的一个个淫秽不堪的故事。她像一个技术高超的魔术师,一会儿给观众一个花样,然后看着观众一脸的被唬到,她在暗中笑。更多的时候是她的胡扯,目的是让海海沮丧还是兴奋,她也说不清。她只是知道他在听她讲故事时又亢奋又生猛,还有点迫不及待。那迫不及待让她不知如何想把这些“故事”讲得更生动些、更恶俗些。

    每每这时,海海就土匪似地一跃就上,他成了她“故事”里的主角。很长时间内海海不敢拿她太快活。她的高贵、或她的种族在他心里造成的高贵,让这个自卑的十五岁中国少年不敢太放肆。自从知道她是一个公共情人后,也就不必怜香惜玉了。既然她是一个人人能上的表子,他为什么不能发狠地报复,而且一遍一遍说着脏话。似乎是一种宣泄,一种雄性的,与征服有关的宣泄。这种发泄让他和她的Xing爱进入一个又一个欲仙欲死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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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我连自己都没有爱过(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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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着他线条柔美似小红狸的背影,他的气味泛上来,那种少年人带着汗臭的淡淡的体味。她的头沉了沉,轻轻地靠在他身上,想:原来中国男孩这么爱听这些脏故事啊。她会对他的背影赞美他的床上功夫见长,却不知侧着身的海海此刻在悄声地流泪。

    他太痛苦了。每次Xing爱之后,两个人都会无言以对上一会儿。海海就会陷入深深的悔恨与自责之中。他的心极快乐,又极痛苦,如同他的Xing爱一样,越是鬼哭狼嚎好得一塌糊涂,越是撕心裂肺地疼。那一时的肉欲之欢成为不可追究不可言传的东西,否则就会追究出心灵里无限的羞愧与痛苦。

    以那个纯洁的海海作为对照,他越来越不认识现在这个堕落的史蒂文。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只知道现在他是以事过境迁的沉痛心情来缅怀那个单调无趣的生活。是的,他怀念他以前的本分、乏味和单调。

    他痛苦的是他爱上了这样一个女子:她撒谎、作弊、偷窃、抢劫,有犯罪瘾,不仅这些,她还毫无羞耻。她真的不是什么好女孩,她甚至谈不上一个正常的女孩子。

    快离开她。他命令自己。

    更让他痛苦的是他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他已经在她身上体味了她的好,她的妙。很长时间内,他都在怪她贱,其实真正贱的是他。他的爱在这场关系中超负荷地支撑着,他真不明白,他活着是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做这种下作的事,又以强烈的自责作为惩治。

    他现在得过且过。这种出轨又浪荡、铤而走险的状态不是他要的,却是他没有勇气放弃的。他走投无路。她看出他的痛苦,也表示理解,她对那些真爱她、假爱她的男人们都这么说,如果你没有成熟到接受这个成年人的关系,那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在一起。雯妮莎和颜悦色地告诉他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她已经将她的秘密交出,这已经是她最大限度上的真诚。他走投无路地点点头,脸上是孩子被迫接受大人要挟的委屈。海海这时的无可奈何与无助,会让雯妮莎猛地心疼一下。

    有一次雯妮莎突然问:“你现在为什么不再说你爱我了。”

    “因为它对你并不重要,不是吗?”

    “可是它对你是重要的,不是吗?”

    海认真地想了想,是的,它对他是重要的。现在不说了,可能真的是他不再那么爱她。以前他明确自己爱雯妮莎,现在反而不明确。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爱过这个叫雯妮莎的少女,他爱的只是一个未知的、且不可知的雯妮莎,一个虚无的少女,源自一个少年的想像。她这所以完美就是因为她接近虚幻,海需要的正是这么一个深不可测的雯妮莎来纺织他的美国梦。就像他们在Xing爱之前,他没碰她的时候,隔着衣服与她相亲相爱。现在雯妮莎变得具体了,现实了,他反而爱不起来了。他暗恋得过于尽心尽力,没有节制,真感觉都消耗在暗恋中,现在面对真人真恋爱,竟有些疲倦,不知如何唤起感觉与活力。

    如今再怎么说也晚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曾经沧海难为水。从此,他们不再去想将来了,将来越是不想,越是渺茫、无影无踪。没有了将来,现在相反就显得重要,将来则是可有可无的。

    雯妮莎又问:“我们在做什么?”

    “做什么?我们在说话。”

    “不,我是问我们都对对方做了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

    “这是一个我们早晚会问的问题。”

    “那可能晚问比早问好。”

    “我们都知道我们不会长久。”

    道理已经想得透透的了,可他们还是困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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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我成了乞丐,你还爱我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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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这个学期又快结束了。同学们都在忙着期末考试,就连班上最不爱读书的同学也收了心,而此时的海海却是一副无心向学的样子。他曾经开玩笑说,来了美国什么知识都没学到,惟一学到的就是性知识。现在这句话已经不再是玩笑,是事实。

    以前因为基础好,尚有些老底可吃,考起试来,仍然将卷子敞得大大的。老师自然只能批评那些剽窃者,偶尔一次把他叫到办公室,叫他要注意保护自己的卷子,很替他不平的样子。海海点点头,心里又是一个偷笑。除他外,没有人懂得那机关把戏的好玩之处。

    后来是他再把卷子大敞,也没有人要看了。他的成绩一落千丈。在最近的一次考试中他竟然考了一个F,而且是他最拿手的数学课。

    快下课的时候,老师说:“作业都明白了没有?一共有多少题?”

    教室里零零落落地应着:“很多很多题。”

    “看来大家的数学都不及格,我问有多少题,你们应该给我一个数字,而不是‘很多很多”这样的形容词。”

    同学们嘻嘻笑地离开教室。老师重重地看了一眼海:“海,你留下来一下。”

    海海半起身准备离席的身子又重新坐在座位上。

    “成绩下来了,”老师很关心地问,“我希望这是一次偶然事件,因为你现在的表现太不像你了。期末考就要到了,你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

    海海低着头不说话,老师走上去心疼地拍拍他的肩,走了。

    从教室出来,碰到艾丽雅,她在等他。

    “海,马上就要期末考了,我担心你。你还好吗?”

    艾丽雅还是一贯的口气,海却听出她是在问“你们还好吗”,反正英语中“你”和“你们”可以是一个词。

    海觉得她有点嘲弄,却不知是仗着什么,他一昂下巴,说:“好啊。我很好。雯妮莎也很好。”这表情是过去不曾有过的,有点一反故常的意思。

    “但愿是这样。”

    海海看着她,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怎么还在一起?是的,我们还在一起。我不是因为适不适合爱上她,我没有法子,你不要评价我。我要不把这话说出来,我们大约就没别的可说。而我不想每次一说,你就充当法官妄加论断。”

    “我没有,我只是在关心你。”

    “那谢谢了,我不需要。”那神情拒人以千里之外。

    海海说完就走了。

    虽然海海尽力表现出强硬态度,其实他的内心是慌的,这个F足以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海海一向把学习当玩儿一样,而且玩得很溜,现在考出了个F。F是什么?对于亚洲考生和他们的家长,考A也不是Acceptable(可接受的),B是Bad(差的),F就是Finish(完了)。

    海海一转身就去找雯妮莎。

    “这下有意思了,全班就两个F,原来全在这。”雯妮莎笑。

    “上帝啊,到了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我这样是想替你缓压。”

    “看来我们是该收收心了。马上要期末考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你好好用功吧,我不耽误你了。”

    “你更该收心读书,这是你最后一年了。”

    “我有不同的打算。”

    “什么打算?”

    雯妮莎看着这座城市漫山遍野的灯火,叹了口气,看着叹出的白气突然有了种奇特的心情,就是想去浪流。她怅然喷出一口烟,远景在缱绻的烟雾中更加梦幻,她脸上出现一个自我满足又自我嘲笑的笑意。她想是什么使她今天才想到浪流,这个念头早该产生。

    海问她笑什么?她说了一个对她来说很寻常的决定,去流浪。他扭过身子,低下头沉默不说话。海海并没有将雯妮莎的话放在心上,雯妮莎一天三个主意,所以不能把她的话当真。在与雯妮莎的交往中,海海学会对她的任何举动都不吃惊,不动容,如果还像刚认识她那会儿那样一惊一咋的,日子是过不下去的。他没有想到雯妮莎真的会走,更没有想到自己会与雯妮莎一起离家出去。

    如果不是母亲发现了那张F的数学考卷,也就没有后来的事情,没有后来的事情,也就不会有离家出去的事情。

    海海将卷子藏得很好,他把它藏在床辅最下面,藏得够好的了,母亲来他公寓打扫卫生还能一下子就找到。

    海海一开门就看见潘凤霞阴着脸坐在那里,她的脸吃力地仰着,苦兮兮地望着进家门的儿子,那种眼神是中国劳苦的母亲特有的——我在为你受苦受难呢,我的娃儿。就是这种眼神能使海海考了A…都觉得亏欠了母亲,何况是现在这个F。海海不敢看母亲。

    潘凤霞一拍手上的卷子,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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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我成了乞丐,你还爱我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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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海一看,知道躲不过去了,又开始揪裤子。呆呆地,像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解释一下吧。”

    “对不起。”他觉得口干干的,辞不达意。

    “我不需要你道歉,我要的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没考好。”海的声音愈发艰难地说。

    “你妹妹我是指望不上了,我就指望你了。可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现在对你是彻底绝望了。你刚来美国时,什么都听不懂,数学顺便考考还能考个A,现在英语好了,你竟然拿回一个F来?你太辜负我了。这就是你恋爱的结果吗?这就是你对我承诺吗?我以为你是知道分寸的,原来你是这么不吸取教训。我真是看错你了。我错了。我不应该对你抱有这么大的希望,希望越大,绝望就越大。”

    海海不说话,心理活动却像壶开了锅的沸水涌动着,如果妈妈不说他让她失望了,如果不是怕再看见妈妈伤心,如果不是害怕自己和母亲承担不起他失败的事实,他后来也不会出那么大的事。事后想来念头就是这么一点点产生的。

    “一天,白母鹅带着小鹅去郊外散步。突然狂风暴雨,别的鹅都跑开了,唯有母鹅张开她大大的翅膀,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保护小鹅。天晴了,原野上有一堆白色的东西,是那只白母鹅。她死了。小鹅叽叽呱呱地从她的翅膀下跑出来,纷纷顺着她光滑的翅膀往下爬,觉得很好玩,一次又一次,终于它爬上母鹅的背上,挺着颈子眺望眼前被雨水和风暴洗过的田野。”潘凤霞缓缓地说,这样的效果会更好。潘凤霞有许多这样的“母爱”故事,当她的母爱不够感动时,她就搬出别人的母爱。

    果然潘凤霞等了一会儿,儿子那边仍是一片寂静,她知道羞愧正在海海内心全面复发。

    好一会儿,海海才说:“妈,你别难过了,这次考试并不算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因为考题我只做了一半。”

    “怎么回事?”

    “另外一半印在背后我没看见。粗心。”

    “那不是你考不上了?”

    “我哪能有那本事呢?”其实他就是有这个本事。

    潘凤霞觉得微微可以接受一些。粗心比笨好接受。粗心是聪明人才犯的毛病。

    “为了你们,我们才想到来美国的。你要知道妈妈以前怎么说也是个文艺工作者,是站在台上给人捧的,多少人想听你妈妈唱祝英台啊,到了美国还要给人端盘子,给人当保姆。这都是为了你们呀。”

    海海嘴上什么也不说,心里说:在国内也没什么人听你们的戏,你们剧团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甚至为你们,我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年长二十八岁的男人。”

    海海心里说:更过分了,这怎么也是为了他呢?妈妈应该知道他是恨这件事情的。当然海海还是什么也没说。

    潘凤霞已经抽泣了几声,感觉到需要一张面纸,她起身去拿,那么短的几步她走得很踉跄,这几步让海海的目光跟随得更紧了,潘凤霞像是明白这一点,于是那踉跄的几步走得更踉跄了。海海想去扶一下她。潘凤霞摇摇头,谢绝平等。她嘴角的皱纹是新添的,把吃的苦头都镶在上面的那种皱纹。

    海海非常害怕母亲的这一套,“负疚之旅”又来了,这让他觉得这辈子欠定了她,他得偿还她,考上母亲渴望的哈佛就是一种偿还方式。

    潘凤霞从来不只把董海当儿子看,他是她的希望。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希望也一天天具体起来,还有一年半,儿子就该上大学了,儿子就该上哈佛了,往后的日子是她这个母亲想像不了的,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那自然是那种又真实又梦幻的生活,那种日子还没过着呢,光想就激动人心了。

    海海知道从小到大,他都是妈妈最为骄傲的外衣,妈妈跟同事聊起来,一说起“我儿子”那种自豪溢于言表,有一次他得了省里的物理竞赛第二名,妈妈比他还激动,抱着他:“妈妈太爱你了。”还把奖状带到剧团向每一个展示。海海知道母亲非常非常爱他,为了他甚至可以去牺牲,可是他又从来不放心母亲的爱。因为他只有在考了100分的时候听到母亲说:“好儿子,妈妈太爱你了。”所以他一直很努力地读书,用一个个100分去稳固母亲的爱。

    海海忍不住问:“妈——,如果我将来不能成为你希望的那样,不能进哈佛,不能成为成功人士,而是混得很普通,甚至很惨,比如我成了乞丐,你还会爱我吗?你还会认我吗?”

    潘凤霞想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问这种奇怪的问题,但她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我在,我绝不会让你变成乞丐。”

    “我知道,我是说如果——”

    “没有这种如果,只要我有一口气,我绝不会让它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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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我成了乞丐,你还爱我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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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当然爱他,她把一生的爱都投射到孩子身上。正因为这爱,她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变成乞丐。

    海海咬着下嘴唇,他只是想确认母亲爱他,他不那么完美时母亲仍然爱他,他考了F,母亲仍然爱他。他就是想知道,不知道这一点,他又怎么不会寂寞忧伤呢?

    潘凤霞最后说:“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准备考试,我每天给你送饭过来。我每天晚上过来陪读。”这不是爱又是什么?

    母亲的眼泪让海海强烈的自责,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学期他旷了多少课,丢下多少作业,他是想要努力学习来回报母亲,只是这些他以前做得很滋有味的功课现在一看就头疼。实在复习不进功课,实在不想做没完没了的习题。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是喜欢考试的,那是他施展才华的机会。以前他是将学业当作宗教事务来执行的,雷打不动。

    潘凤霞在一旁陪读,为了不影响海海学习,她把电视音响调到了无声,看哑剧,读唇语,一会儿一会儿地向儿子回个眸,都是看见海海坐在那里读书,背弓得像只虾米,旁边的课本也是高高的一摞。潘凤霞看不懂那些课本,都是英文的,一摞摞的,看起来就是挺艰深的样子,潘凤霞虔诚地看着儿子的背影,一面单薄的墙,白衬衫长时间与椅背的磨擦厮混皱出几道横杆。潘凤霞放心了,海海正在头悬梁,锥刺股。

    潘凤霞看着表,每过四十五分钟就会给儿子送个水,递个水果什么的,尽尽孝道。她端着肩站在一边,很殷勤地问:“辛苦了?来,吃点水果。”

    海海看了一眼那些洗好、剥好、切好的水果,再一仰脸,就看见妈妈多愁善感的笑容,就是母亲宠孩子宠得不得了的那种令人不堪的温柔笑容。

    海海被妈妈伺候得都不好意思了:“妈,你不用把水果都给我洗好、弄好。”

    “你不是忙着读书吗?”潘凤霞做这些是很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复习得怎么样了?”

    “就那么回事吧。”

    “这听起来像是不够自信。”潘凤霞期待的目光暖洋洋地打在他的头上。

    海海想了想说:“我们男人跟你们女人表达上不一样。你看见那个男人会说,昨天我与我老婆拌嘴了,所以我今天不爽;昨晚我儿子生病了,所以我今天心情不好。男人吧,不能这么唠唠叨叨,那是娘儿们干的事。”

    “嗬,多大一点儿的人呀,就男人女人起来了。”潘凤霞手一扬,拍了儿子一下,爱娇得很。

    海海要把果盘端出去,母亲抢了过来:“没你什么事,好好读书去。”

    “妈,我自己来。”

    “好好读你的书就是对你妈最大的孝顺了,别的什么都不用你管。”母亲忍辱负重地笑笑。

    海海还想说什么,母亲就“嘘”了一声。

    就是母亲这个优美的“嘘”使之安静的动作一直存留在他的成长记忆里,似乎就是这么一份温存而压抑的成长伴随着他,使他危机四伏的青春期成长更加如履薄冰。这份温情柔骨的爱已经像座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是吗?海海一回头,就又看见母亲含情脉脉地,甚至有点低三下四地端详着他。海立刻将目光收回,不敢和母亲对视,也许他是知道自己终会让母亲失望。

    海海看见窗户外面天上飞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鸟儿,这些鸟儿也真是的,天空这么大,往哪儿飞不好呀,就在上空一圈圈地飞,就跟他的生活一样,没有自由。没有人知道海海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就像他曾经背着家里人在他的房间私会雯妮莎,现在他背着所有人在密谋策划一起弥天大谎。

    表面上,他上课下课,与同学们说说笑笑,其实他心不正焉,他在思考另一桩事情。课上听课,课下与同学们嬉戏,这件事情的思考仍然在持续着,连和雯妮莎约会都不耽误他的思考。这是一桩什么事情,他其实并不是很明显。

    一天潘凤霞带两个孩子出去吃饭,现在他们三个人的聚会只能在外面进行了。潘凤霞说:“要好好备战,准备考试。谁考的好,谁就可以回国去看你们爸爸——我给他买机票做为奖励。”

    “我很想回去看看。”海海的眼神明显流露出期待。

    “所以你一定要考好。”

    海海的表情灰了下来,期末考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还没复习好,临时抱佛脚还没抱住呢。

    “妈妈,你偏心哥哥,你这是重男轻女。”

    “我是偏心,可我不是重男轻女,我是重读书好的那个,轻不好的那个。”

    丁丁说:“考试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痛恨的事情。”

    潘凤霞说:“然而也是唯一有效的逼像你这样的学生读书的方法。”

    “如果不用考试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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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我成了乞丐,你还爱我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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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除非是发生战争、爆炸什么的,就会停课。”

    “是呀,我真希望战争。”

    “那你就祈祷吧。”

    这个时候,原本还不明确的事情明确了。这件事情的明确让他的手又去揪自己的裤腿,自己为自己害怕着、兴奋着。

    海海加速扒拉了两口饭,站起身来,大声地说一声:“吃完了。回去看书了。”就像一个走夜路的人给自己壮胆,他是给自己刚刚明确的一个预谋壮胆。

    海海正在努力准备。大家都以为这样。海海是在努力准备考试,除外,他还在努力准备另外一件事情。

    欺末考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弥天大谎也一点点成熟,正如成熟的葡萄,在不知不觉中就酿成了酒。这个时候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起着涟漪,它正在成熟。就像作品一样,会在艺术家的脑海里慢慢成熟,到了不得不写的地步;就像许多事情一样,会水到渠成。

    为了路上不耽误时间,考试前一天海海是住在帕特李家。考试那天,潘凤霞起得比平时早,为两个孩子一个煎了两个荷包蛋,旁边插了一支筷子,寓意100分。

    “我的少爷、小姐,快来吃早饭吧。你们的动作可不可以快点?”

    “妈妈,你就当做我们现在是在梦游吧——还没睡醒呢。”丁丁懒洋洋地下楼。

    “将来,等我们上了哈佛,妈妈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要是平时,海海会相当自负地贫上一句“是我,把那个‘们’字去掉。是我上哈佛,丁丁上个州立大学,妈您就上个语言学校吧。”今天他只是愁苦地瞅了一眼他妈妈,有这样的妈妈是一件多么沉重的事情啊。

    坐在边上的丁丁闭目静静地听着,不作声,CD机里不断传出英语单词。潘凤霞关上CD机,刚关上,丁丁就睁眼了:“人家在背英语单词呢。”

    “我以为你睡觉了。”

    丁丁打开CD机,眼睛又闭上:“这种学习方法最有效。一边睡一边记,一脑两用。”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没有,永远都不会准备好的。”丁丁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昨天晚上背了一个晚上的公式,现在脑袋里一片浆糊。”

    “我早就看出来你是指望不上了。”潘凤霞拎着两个书包去车房,“幸亏我还有一个儿子可以指望。”

    潘凤霞开车送两个孩子去学校,远远地就感觉到异样:“你们学校出了什么事?”再往前开,黄线已经封锁了整个校园,大批的警车与媒体圈在外面。

    学生们被告之停课直至学校通知。再细问,说是校长办公室今天早上收到一封匿名恐吓信——教学大楼某教室有爆炸品,请好自为之。署名为“国际恐怖K组织”。

    潘凤霞傻了眼,满脸、满眼、满嘴的句号和惊叹号:“什么?还有这种事?恐怖活动都到了校园里?太匪夷所思了!荒唐恐怖到家了!那美国的治安还有没有保障?!抓到这个恐怖分子一定要严惩。”

    丁丁大声欢呼:“真棒,我梦想成真了。这个简直就像圣诞老人提早送了份圣诞大礼。”期末考试被迫终止,她的枪决延缓执行了。

    潘凤霞骂:“你这个孩子怎么回事,发生这种事情你很幸灾乐祸?美国人对这种事情是很紧张的。”

    “我并不是高兴这件事情,只是高兴学校停课。”

    “学校停课有什么可高兴的?那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你没有准备好,怕考试。像你哥哥这样准备好了的,就不会高兴。”

    海海确实不高兴,甚至有一丝的惊恐在海的嘴角上。大部份学生和家长纷纷离开,丁丁和海海却执意要留下来。一个是出于兴奋和一无所知,一个是出于紧张与知道太多。

    媒体正围着校方与警方盘问不休,白光一片。

    “发生了这种事情,会停课多久?”

    “现在还不好说,需要看我们进一步的调查结果。为了确保学校的安全,我们必须强行停课。”

    “那么警方目前对此事的初步判断如何?”

    “这有可能是一起恐怖事件,警方会尽全力调查,匿名信已经被送到实验室去比对指纹。”

    人群中一个少年随着警官发言脸色一阵阵发白,这个男生的眼神有着明显的闪避。这个排场太大了,警察与媒体都来了,这不在他的计划中。他知道事情捅大了。他心里说: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人的,我只是想拖延考期,可以赢得时间来准备。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警官又说了一句:“即使是恶做剧也不可以被原谅,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

    这时警车鸣笛而过,男生已经吓得全身发抖,恍惚中仿佛看见一群人在追赶他,男生吓得从人群中退出。他绝不是他们以为的敌人,因为两者没有势均力敌的平等。只是一个孩子与大人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现在大人当真了,还要还击他,而且是以成年人的手段。这个孩子就是董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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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我成了乞丐,你还爱我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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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出时遇见艾丽雅和几个同学走来。他们都是一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表情对学校的恐怖事件评头论足,海海眨巴着眼睛,两只手又去搓裤腿,也偶尔搭一两句话,那只是为了看上去更自然一些,与众人无异。其实他心不在焉,心思全放在察言观色上,时刻准备着从某个人的眼睛里读到“上帝啊,竟然是你”这样的神色。他仿佛已经看见众人不得不证实这个貌似文弱、彬彬有礼的中国少年正是这起校园爆炸案的制造者;这个家长、老师眼里的好孩子一下子成了罪犯。消息一旦传出,定是一片哗然:没看出来呀,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海海慌然退下,一扭脸却看见了雯妮莎,启着个嘴,一脸搞不清状况地走来。

    “上帝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写了份匿名信说学校有爆炸。”

    “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学校爆炸案被查出来,仅仅是个恶作剧,那个人会受到什么处分?”

    “我怎么知道?!”

    “你对这种事情不是很在行吗?”

    “可是我从来没惹过这么大的麻烦,我想都想不到。”

    海海想:完了,完了,连雯妮莎都觉得是“这么大的麻烦”,那一定不得了了。

    雯妮莎又说:“如果被查出来,至少是开除,还要被拘留。”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一刹那他横下一条心,不管不顾的样子。这时突然想到雯妮莎的“离家流浪”倒也未尝不是一条退路,一个缓冲。

    雯妮莎听了这话,急急地看他的表情,立刻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海海摇摇头,说“没事”。

    “讲吧,什么事?”雯妮莎知道海海的“没事”其实正是有事。

    在雯妮莎的再三追问下,海海终于说了真像。雯妮莎虽然一向离经叛道,可她认为自己的离经叛道并没有妨碍到谁,没有触及法律。现在这个外表清秀、乖巧听话的“乖小孩”却突然干下了这么一档事情,把雯妮莎吓唬了一跳。

    “上帝呀,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

    “我们现在谁在笑?”

    “上帝啊。”

    “你已经喊过两遍上帝了。”

    “那我还得喊第三次:上帝啊。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要期末考了,可我没有准备好,我不可以带着A以下的成绩回家的。我家里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只是想把期末考拖后一点,这样我可能有机会赶上。”

    “所以你就谎称学校有炸弹。”

    海海点点头,表情有几份无辜。

    雯妮莎应该是听明白了,似乎又更糊涂了。

    “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海海看了雯妮莎一眼。

    “别说是从我这学的,我可没干过这个。”雯妮莎摇摇头,倒吸了一口气,海海的今天一定有她的喂养。

    “从电影里。”

    “现在怎么办?”

    两个人正说着,丁丁过来叫海海回家,说艾丽雅有车送他们一起回家。

    “你们先走吧,我不回帕特家了,哦,我回公寓。”

    海海信口一答,心绪却沉沉往下一跌。又一件犹豫不决的计划突然坚定起来。

    他对雯妮莎说:“我们走吧。”

    “你确定吗?”

    “嗯。”

    “再想想。”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只会把事情想坏。当你做决定的时候就不能想太多。”海从肩头扭过张脸,那张脸好像是从很深的思考中浮上来的。他其实也不知道想多想少有什么区别,什么是想坏,什么又叫想好?但自觉如何想都是涸辙之鱼的垂死挣扎。

    两个少年人就这样怆然地踏上离家之路。

    海海在车上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请母亲原谅他的不辞而别,那是因为他实在无颜面对父母的养育之恩。他将来有一天会回来看他们的,只是他也不知道这一天是什么时候?他在信中叮嘱妹妹:“你要好好读书,不要总是玩。”仿佛丁丁好好读书了,就能减轻他的负疚感,他就可以走得坦然些。好好读书是许多中国人来美国的起点,也是目标。他是为了这个目标来的,现在他不能再继续下去,他希望妹妹继承。可是他斗胆去猜也猜不到的是,他走后没几天,丁丁就进了警察局。

    信写好后,他寄走了。让信在邮局打一个回合再回到家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他想,世间的事情大概都是这样可笑的。

    就这样,海海与雯妮莎离家了。两人为了自己根本不清楚的秘密目的,向往和害怕着,眼睛看着车窗外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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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花蕾尚未开放,就蛀坏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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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潘凤霞正在约翰的洗手间里刷浴盆。她也奇怪她每天都刷浴盆,一点污渍也不放过,怎么不到一个星期就会有如此大量的污渍,带菌的身体是能产生多于常人数倍的污渍,一粘上就去不掉,像是陈年不被清理的老垢,怎么刷也刷不完似的。

    这时邮差来送信,有她的一份包裹,来自中国。潘凤霞拆开,是一盒CD。没有落款,没有说明,她想这是谁寄的?把CD放入机子,是越剧 ( 不会游泳的鱼 http://www.xshubao22.com/8/86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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