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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什么具体表现吗?”
“他的成绩越来越往下滑。”
潘凤霞立刻警觉起来,成绩是她最关心的。
“我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们家长注意。我本身也是华裔成长背景,我们中国父母对子女的期望都非常一样,都是希望他们成为一个带‘师’字的人,什么工程师、医师、律师、会计师。当然我们教师是不在名单之内的。”她笑了笑,又说,“而丁的情况则是相反,她好像有很多很多朋友,只是这些朋友很多不是本校的,而且行为有些奇怪。”
最后老师立刻又说:“如果他们可能改正,那么他们就完美了。”
老师的来访更加证实了潘凤霞的猜忌,海海、丁丁果然有事。送走了老师,潘凤霞突然悟出什么,突然害怕起来。她阻止自己再想下去,那会引起更深的恐慌。
海海一定做过那种事了。他早就做过那种事了。想到这里,她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她一直在咒骂美国社会风气,美国这点特混蛋,学校特不负责,家长特没用,让中学生就干那种事情,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大了个肚子。她一直担心女儿会出那种事,一直嘱咐女儿大学之前千万别交男朋友,从来没有想过她儿子先会有那种事。突然又庆幸做那种事的是儿子,不是女儿。毕竟吃亏的是别人家的女儿,不是她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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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面包机里弹起来的吐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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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是谁家的女儿?
这时脑海里一晃而过一双横行霸道又漫无目的的绿眼睛,就是在海海公寓楼梯碰见的那双。她突然明白,那少女和海肯定有事,那种事。海海眼神里多的就是这个白种少女附上的神色。她一见她,就觉得她来路不明。海海栽在她手上也不出奇,有情可原。
潘凤霞恍惚看见他们在她到来之前如何恢复现场:海海匆匆着衣,转头看倚在床上酥酥的少女,把衣服抛给她,气急败坏地说:“快点。我妈要来了。”少女却还是懒洋洋地,嘴里衔着发夹,说:“你为什么这么怕你妈?”他急得没办法,毛手毛脚地要来帮她穿衣服:“好了,现在没有功夫讨论这个。你嫌咱们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越想越不对,潘凤霞决定开车去公寓,问老头:“那个白种女孩是不是住在这里?”老头说:“她就住在你儿子那里。”“什么?”“她是你儿子的女朋友,住在这里,这很正常。”“很正常?”“美国的男生这个年纪都在约会。”
这对中国家长完全不能接受,潘凤霞匆匆离开老头,准备冲去儿子的住处,老头拉住她:“你要干什么去?”“我要去和他谈谈。”“你现在这样冲过去,不是谈话,而是教训。”“听着,不需要你教我怎么教我儿子。”
话是这么说,潘凤霞还是先回了家,想着这件事情不能意气用事,得讲究方法、技巧。刚把车停好,看见一群少年人,一样的全身黑衣,头发像刺猬往外放射,指甲涂黑色,脸上擦粉底,眼角画上十字架及蜘蛛。他们的眉尖、鼻翼都钉着耳环,从皮到肉再到骨地刺戳过去。一样的长腿、长臂,似乎不太舍得用这么长的腿走路,走路只用了一半的长度,显得流里流气和懒洋洋地。
潘凤霞看见这群古惑仔,竟然有些害怕,她不敢细看,想到那耳环从肉到骨头到穿刺,她就不禁抽搐。她赶紧地下车,转身回屋。
“妈,”这时一个古惑仔叫住她。
潘凤霞转过身,向远处眯了眯眼,仔细辩认了一番,竟是丁丁。她记得丁丁总是节约布料,穿的越小越好,越少越好,整天把“性感”挂在嘴边,这会儿怎么掩饰得不男不女、无性别特征?她怎么变成这样?看来从一个极端最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
“要死啊。你这么这个打扮?你要干什么?”
“好玩呗。”丁丁挑挑眉,磊落极了。
“天啊,我怎么养了个女阿非。”
“妈,你瞎紧张什么。”丁丁大而化之的笑着。
潘凤霞突然觉得丁丁是个谜。总是那么不认真,浅浅敷衍着笑,还含着一个鬼脸,说“逗你玩的”,就像她现在这样的笑。表面上她是这副样子,你以为你看透她的时候,又怀疑这一切只是假像,她其实只是在和你开玩笑罢了。而这个玩笑开得她自己都浑然不觉,因为她就是玩笑本身。
“你和你哥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我怎么完全像不认识你们一样。”
丁丁就不说话了,眼睛投入母亲无法探知的它处,潘凤霞看到的只是她冷傲孤单的单眼皮。丁丁的冷傲是一目了然的,可深藏在防备性很强的体态深处的不顺从、征服一切的野心是看不出来的,也摸不透的。潘凤霞突然觉得陌生,而且害怕。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现在外面这么乱,你不要去给我找麻烦。中学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没看见校园里都开枪了吗?!你除了上课,就给我立刻回家。少跟他们混。你老跟黑人、墨西哥人混在一起有什么出息。”
“妈,你这是种族歧视!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说这种话。中国人是最种族主义的了。”
“我没有歧视他们,我只是害怕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吗?不然哪天得罪了谁,连你的小命也保不住。”
“那是他们美国学生的作法。他们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就会大发泄,而我们亚洲学生受到不公正待遇,只会忍着。”
说完就迈着黑人式的流里流气的步伐进屋,将母亲陷入更深的沼泽中。
乱了,乱了,两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的成长经历远在她的预测之外,她除了能叫句“天啊”,她不知所措,拿不出一个恰当的态度来对待。她坐在房子门口的台阶上,哭了起来,突然想到得给董勇打个电话。正想着,董勇打来电话,说他想见她一面。她一听这语气就感觉不妙。两人同时说了一句话:“我有事跟你说。”
一听到叩门声,董勇就憋住气,绝不去开门,仔细地判断着,是哪个讨债的,这里面也有轻重缓急之分。叩门声仍然执着,只是越来越小,一般来说,讨债的总是越叩越急躁。他不能判断出是谁在叩门,于是小心地脱了鞋子,赤脚小偷般潜行到门沿,透过猫眼看外面谁在敲门。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系列动作就像一个在逃的犯人,一点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胆颤心惊。看见是潘凤霞,他迅速地开门,把她拉起来,心有余悸左盼右顾,然后飞快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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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面包机里弹起来的吐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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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吗呢干吗呢,搞得跟通缉犯似的。”潘凤霞没心没肺地叫喊着。
董勇压低了嗓门:“嘘——不要叫。”
潘凤霞也立刻进入戒严状况:“怎么了?”
“这几天一直有人上门来追债。”
“躲着不开门,这不是你的强项嘛。”潘凤霞快活地讽刺道。
房间里到处是董勇打好的一个一个大口袋,都是用黑色的垃圾袋来充当口袋。这个城市的流浪汉也都是用黑色的垃圾袋来充当口袋。如果不跟帕特,今天她可能还在过这种日子,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老帕特的那张遗嘱,想它似乎是想证实自己的决定正确。
他感觉到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知道自己的样子看不得:又胖又憔悴,当年的俊男潘安已没了踪影。浓密油腻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洗了,又厚又长地耷拉着。由于睡眠过于充分睡得一张脸呆呆肿肿,脸上满是不笑时也有的皱纹。伤感的眉毛一筹莫展地倒垂下来。两只眼睛大而无神,平白无故地布着血丝——一副的苍凉与无奈,他苍凉无奈的事物中更多的是冲着他自己。
“你看起来很累。”潘凤霞禁不住道。
“我看起来很老,看起来很累就是看起来很老。”
“董勇,生活怎么把你折腾成这个样子?!”
董勇回答:“哪里?不是生活把我折腾成这个样子,是我在折腾生活。”
他越来越努力的打工赚钱,一开始还有委屈,有斗争,有困惑,现在麻木了。那动不动就隐痛的自尊终于被训练得没有感觉了。惟一的寄托就是赌。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赌,为了更好、更有资本地赌博。他甚至怀颗地主心,那就是赢上一大笔,求他的妻儿脱离苦海。他发誓那时就再也不赌。
那是一个借口,于是他的赌博变得名正言顺,甚至理直气壮。其实这个借口与其他借口一样,让他有一个理由到赌场来。这些借口骗了别人,也骗了他自己,让他非常认真、正当地,怀有信仰地从事赌博事业。
“还想救我们?”潘凤霞叹,“是你需要我救,还是我需要你救?”
董勇自卑地笑笑,说:“霞,我要走了。”
“去哪里?”潘凤霞问,又笑着自答,“你还能去哪里?又要去赌场吧?”
“不,我要回国了。”
他轻描淡写地回答。他没有告诉潘凤霞他的胃痛已经很严重,严重到不需要医生也能自诊出是胃癌,回国还有一线生机,就算死,也不想死在异国他乡。他也没有告诉潘凤霞那天他从拉斯维加斯开着已经是一堆废铁的车回家,他已经输得一无所有。看着这灯火通明的城市,突然悲从天降。美国再好,这是人家的美国啊,我在这里做什么啊。整个城市正在告诉他,这个社会于他是多么的不相干,他在扮演着一个多么微不足道、甚至是多余的角色。他突然希望有一辆大货车面对面撞过来,把他的小丰田车撞个粉碎。这就是他对这个高度现代化国家的真切感受。他哭了。他想回中国去。什么时候决定的?是从老婆改嫁,还是从一输再输的挫败感中让他看到这个无望的结局?他并不清楚,或许踏上美国的土地起,结局就形成了。
“什么?你,你,你,”潘凤霞一下蒙了,突然伸出两个手指不停地抖擞,就像戏剧舞台上的人物,指着董勇,“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对不起。”董勇突然看了潘凤霞一眼,“我对美国没什么牵挂的,就是两个孩子和你。我突然会想到你。”
“你这个不负责任的,你自己跑回国去,我们怎么办?你不是我潘凤霞的丈夫了,可你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啊。”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更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潘凤霞突然抱着他,呜呜地哭起来,拳头拼命地打在董勇的胸前:“咱们这是何苦呀。”
她想他们好好的一家人跑到美国来干什么。他们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曾经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那般美好,如果一直在中国,恩爱注定是要进行在底的。好端端的,突然想到移民。没来美国之前,光是听说,就够受用的。是个花花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机会最多,诱惑也最多。他们那么天造地设的亲密爱人,也分道扬镖了。孩子最经不起诱惑,一诱惑就容易出事。看来两个孩子都已经出事了,尽管出了什么事,出了多大的事还不确定。现在连董勇这个不当家的当家人也要退出战场了。新愁旧绪,一时间全涌上心头,借着董勇宽阔的胸膛好好泄愤了一番。
这时他们才知道他们一直有一个秘密的心愿,就是他们也许还有一天破镜重圆。这个秘密心愿隐藏得太深,深到他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现在意识到却已经晚了,既然如此,又何苦去点破它呢。那么秘密的心愿永远只能当做秘密,于是董勇把话题拉开:“对了,你在电话里说有事跟我说,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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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面包机里弹起来的吐司(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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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凤霞想,董勇已经病成这样了,跟他说能解决什么问题,只是平添他的负担,再说董勇的今天,她多少负有责任。于是她也轻描淡写道:
“海海好像交了个女朋友。”
“是吗?”
“而且还是一个美国女孩。”
“我儿子还挺有本事的吗?没看出来。”
“他们已经发生那种事了。”
“什么事?”
“那种事。”
“噢,那种事。”董勇像开悟了一样,又说,“不就是那种事吗?怎么只准美国佬睡中国女人,不准中国男人睡他们美国妞吗?”
“这种话你都说得出,你还是个当爹的吗?”潘凤霞凶巴巴地说。
“噢是。”董勇那边也深刻地点头,说,“这话不是当爹说的,是男人的话。你就叫我儿子千万别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怀孕这事挺麻烦的。”
潘凤霞狠狠地叫:“董勇,如果你不是病成这样,我真想打你。”
“打吧,不打以后也打不着了。”他说,伸出臂膀抱住了她,任她踢打。起先她动弹,他就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她就老实地让他抱了。再然后她也抱住他。他把她越抱越紧,她把他越抱越紧。越抱越无望,成了那种湮没。
潘凤霞写了一张五千块钱的支票给董勇,董勇死活不要。用潘凤霞的话说,那是她的卖身钱。他作为一个男人,她的前夫,怎么能要这钱?那张支票在两人中间推来推去,两人都动了火。董勇说:“霞,求你了,给我留点面子吧。”潘凤霞说:“是我求你了。你以为这钱是为了你吗?是为了我们娘仨的。拿这钱回国好好治病,这样,我的孩子才有机会再见到他们的爹,我才不至于内疚至死。”
董勇没有再坚持,突然感叹地唱道:“回家病好来看你,唯恐我短命矢殇不能来。”潘凤霞应道:“梁兄啊,你千万珍重莫心灰。梁兄啊,这种种全是小妹来连累。”
毕竟是唱梁祝的一对,说着说着,就唱起来,就甩起手袖来,这对他们并不新鲜,只是他们没意识到他们唱的正是梁山伯临终前《楼台相传》的那出。
这以后他们之间的感觉更加微妙,好像是被活活拆散的鸳鸯蝴蝶,他们歪曲地认为他们一直是相爱的,只是迫于现况,不得已才分开,把自己弄得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样墓里墓外了。说到底,还是戏唱多了,假戏真做了。
当天晚上帕特却是很兴奋,看来二三个月的壮阳汤起了作用,兴致勃勃地呼唤潘凤霞来看他的惊奇,他知道潘凤霞也等这药效。可今天潘凤霞却完全没有心情,她与董勇的死亡之拥抱长久地印在她心里。那长久的紧抱,那死一样的拥抱让她不再需要任何一切活的拥抱,那双手臂似乎还停留在她身体的四周。
潘凤霞出声地笑起来,像一个农妇那样粗野地大笑,只有这样的笑,她的身体才也能像农妇那样扭来摆去的,直至挣脱开帕特的抱。那笑是不被帕特欣赏的,多少舞台上的灵气这样一笑就笑没了。那笑很败帕特的兴,而他难得有兴致,是不应该被败坏的。今天帕特地却好脾气地欣赏她那傻笑,纵容地等她笑完,又来抱她。
“我今天不舒服。”潘凤霞轻轻推开他的手,找了个借口,“我来月经了,痛经。”
第二天潘凤霞带着一双子女为董勇饯行。双胎胞不知道他们父亲回国的真正原因,母亲只是说父亲回国看病和探亲,以后还会回来,所以两个孩子并没有绝别的伤感。
董勇伸开两只手臂揽来他的一双子女。他自如地掩藏起他受伤的食指,那手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只是不再让人看见他少了一块肉的食指,也就不再需要向人解释什么。他已经把受伤的事实从自己的知觉中隐去,也把自己从别人的知觉中隐去。对自己的伤痛他已经麻木了,对美国带给他的所有的磨难他也忽略不计了。他不少什么,就像美国不少他一样。
“儿子,女儿,爸爸无能,没本事,是个失败者。你们将来千万别像爸爸。好好读书,将来赚大钱给你们妈用。”
兄妹二人不点头,也不摇头,像没有听见似的,其实是他们不愿意听见这句。
董勇想他一直都很失败,现在他老实地告诉一双子女。可是他不知道作为父亲的最大失败就是在子女面前承认失败。父亲的形象本身从始至终就是一个假像。就算失败也应该如他掩饰受伤的食指一样地掩饰起来。
最后轮到她了。他站在那,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两人怀着抱的全部激|情却没抱。他只看了她一眼:无望而疼爱地看了她一眼。他们之间所有相互怪怨又相互扶持的恩怨也随之沉寂下来。
两人突然被这一眼刺激出一个遗憾:曾经比翼双飞的鸳鸯蝴蝶,飞到美国也要各自单飞了。移民,就像一个恶性肿瘤一样植入他们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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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面包机里弹起来的吐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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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董勇,潘凤霞先把丁丁送回家,再送海海回他的住处。到海海公寓的时候,她很威严地巡视了一圈公寓:“她来过了吧?”
海海哑在那里,没有答话,反正沉默与谎言之间不一定画等号。
“我不喜欢她来这里。这个女孩子的眼神不老实。”
海皱皱眉心,半启个嘴,好像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然而他的伪装不到家,他当然知道妈妈在说什么。
潘凤霞说到雯妮莎的名字,阴险地揭穿儿子的伪装,她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倒了胃口似的。她想海海是个心地干净的孩子,却为了一个女孩也能对她伪装。
“她是叫雯妮莎吧?”
海海还是没答,这时的沉默就是默认了。
“我一看那女孩就知道你不是她的对手。我是怕你被她伤了,更怕你被她毁了。我一看这种女孩子就知道怎么回事。妈妈虽然没上过什么学,但妈妈知道男女之事,因为妈妈唱的太多了。这个女孩她是迷失的,没有方法过正常的生活,对你的人生更不会有任何贡献。我让你搬出去住,是为了让你不受委屈,可以更专心地读书、考大学,不是方便你约会的。你真是太辜负我了。你爸爸已经回国了,我只有你们俩了,我心里慌,我心里怕啊。”
董海神不守舍,潘凤霞的话他只听了一半,忽觉得手上有点湿,顺势望去,母亲非常自我抑制地小声哭泣。母子俩相互掂量着,十几年来的亲情顿时面临着考验。他明白母亲的心情,却仍然一点不动,他不是不想安慰母亲,只是不知道如何安慰。半响后莫明其妙地点点头。他到底为什么点头,应允了什么,他心里并不清楚,只是觉得那种时候必须点头,母亲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答应了后又觉得没底,他拿什么来保证啊,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答应妈妈,不要越陷越深,不要为这些事情分心,不要为这种事情耽误了自己的前程。专心地读书。妈妈可是全是为了你们活着的啊。”
董海的眼仍瞪着,里面的光芒渐渐熄了。他想,他早已经陷入泥潭不得自拔,他早已经耽误了前程。他认真地想了想,决定不再理睬雯妮莎。他点了点头,带着对过失的无奈,对自新的向往,以及对母亲深深的歉意,还是接受逼迫的无可奈何。
这样的乖巧与痛改前非,使潘凤霞的眼里浮出一层泪。潘凤霞看了儿子一眼,这时觉得儿子是自己的,一时悲喜交加。只是他黑色的眼珠子是含着无奈、夸张的承诺说明他另有心意,那就是他和雯妮莎的关系真的就这么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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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我连自己都没有爱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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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海开始避开那些所有可能碰面的地点,她喜欢去运动场,他就不再去了;也避开那些所有可能撞上的时间,像她上下课的时间。两个星期下来,他成功地没有去找雯妮莎。他想这样下去大概可以将雯妮莎忘却。甚至关于他们的流言,也渐渐地在校园里平息下来,即使无聊咬耳朵说八卦时,也是用过去时态来讲述。
这天他去课外加强班,碰见艾丽雅。两个聊了起来,东一句,西一句,有了推心置腹的感觉。董海有时候会对艾丽雅说些真心话,她是他来美国认识的第一个女孩子,是他美国校园生活的一个开始,像纪念碑似的东西,还是一个见证。而且两个人到了一起,学生腔便扑面而来。他们彼此都是对方学生生涯的一个标记,一个推动。
“你和雯妮莎分开了吗?这是真的吗?”
董海是不打算提雯妮莎的,而艾丽雅却提起了,这一提起,话题自然又定在雯妮莎身上。
“是的。我和雯妮莎分开了。”〃奇…_…書……*……网…QISuu。cOm〃
“很抱歉听到这个。”
“我怎么记得当时我要跟她在一起时你也是说这句话?”
“我想这是一个好朋友惟一能说的话吧。”
董海忍不住笑了,同时发现艾丽雅的牙齿像不少东方人一样不太整齐,又没有像美国青少年一样戴牙箍,董海觉得这点发现很亲切。
“告诉我,我和她分开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是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可是我并不确定,万一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呢?”
“我并没有答案,我又没有恋爱过。”
“怎么可能?美国中学十几岁的孩子都开始恋爱了,你又这么优秀。”
“恋爱是需要缘分的啊。”
“是,你是对的。再说你不需要用交朋友这种最浅的方式来告诉大家你多受欢迎,你多被喜欢。你的自信是发自内心的。”
“你倒好像比我还了解我似的。”
两人这样淙淙轻声,有点交心的意思。很快地,他们就常常一起出现在图书馆、书店,各种兴趣小组。他去过艾丽雅家一次,艾丽雅也来过他的住处,有一次还撞上了潘凤霞。潘凤霞还笑着说:“是艾丽雅啊,经常来玩啊,你们要互相帮助学习噢。”
董海发现:和艾丽雅在一起不需要藏着、匿着,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家里说,她是我朋友或我同学,就连她是我的女朋友也可以光明磊落地说。而雯妮莎就没这么体面,可能是她的坏女孩形象,当然更可能是因为自己和她有事,于是只能藏匿着。
董海很快地又发现,和自己同肤色的同龄人相处容易多了。大家来自相似的家庭背景,共享相近的文化,追求相同的理想目标。放了学,亚裔学生与他们的家长都不约而同参加各种“强化班”、“钢琴班”。有时候他不能与艾丽雅见面:“我下了课不能去找你,我得去加强班。”艾丽雅从来不像雯妮莎那样问“什么补学班”、“什么加强班”,取而代之艾丽雅说“我也去那里”。海海心里又是一阵湿热的感动:和艾丽雅在一起,可以少说多少废话啊。
但是他对艾丽雅的身体,没有多大的兴趣。他承认艾丽雅是一个相当迷人的亚洲少女,身材苗条、细腰窄腚、细皮嫩肉。那种小女儿情态的美,是平易近人、可亲可爱,谦虚低调的美。只是艾丽雅的美,一点也燃不起他的“性”趣。看惯了雯妮莎那波动曲折的身体,再看那些苗条瘦弱的身体,竟会觉得过于平淡和含糊。艾丽雅单薄的胸脯上小小浅浅的两个山丘,他都舍不得多看,担心给看没了。突然一个念头跑上来:如果艾丽雅除去胸罩、漂亮衣裙,里面大概什么也没有。哪像雯妮莎,无论手抚到哪里,都会摸出个真切的女性含义。
他想,艾丽雅如果有雯妮莎的风韵野性就好了;他又想,如果雯妮莎能有艾丽雅这样的淑女风范就好了。他要的是雯妮莎的感官满足,艾丽雅的贴心感受。一个是入目,一个是入心。他是经历过女人的,知道冷暧,也就知道真心难求的苦衷。
他在这东张西望、东想西想,把脑袋都想歪了,艾丽雅还是清清纯纯地挺着脖子,眼睛黑黑亮亮地看着他,一副纯洁无邪的样子。他想自己真的是复杂多了,觉得自己很罪恶,面对艾丽雅这种纯洁美好的少女,自己都在想些什么污秽下流的东西啊。可是雯妮莎早早地向他揭示了男人女人的秘密,以后任何女人在他眼里都是赤裸的、一目了然的,一看就是看最隐秘的部位。
经过雯妮莎这样的排天浊浪,再看艾丽雅这种从小根红苗正、纯正成长的小女生,总觉得不过瘾,艾丽雅怎么取代雯妮莎?这个纯洁的越南少女离世俗、离罪恶这么遥远,她自然没有雯妮莎丰富强烈。她一眼就被海看穿熟识,认识一个艾丽雅就认识一百个艾丽雅。于是他们只能维持在朋友的阶段,真如他母亲所希望的“维持着纯洁的友谊”。这时他就非常地思念雯妮莎的肉体。雯妮莎的肉体是实打实的,久不碰竟有点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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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我连自己都没有爱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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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想起雯妮莎的种种好处,她的大胆、冒险及她给他带来的面子,一个东方少年附上一个火辣的西方女子,总觉得挺有面子的。这个时候他承认自己对白种女人真的有幻想。他还想念他们四处游击的生活,连雯妮莎给他带来的麻烦也变得回味无穷。
这种种好处中最大的好处就是她妙不可言的青春身肢,她善于点燃他欲望又安抚他欲望的肉体。他对自己反复保证不能去理雯妮莎,同时他反复地想起在暗淡虚幻的光影里,她身体如何粉粉一条儿。这引起他的思念像毒瘾发作一阵阵地隐痛。正因为那瘾,他知道她是毒。他得戒掉。
越是思念,越要小心地避开,可还是撞上了。
那天他在图书馆等艾丽雅,准备一起去听一场大学招生的讲座,这时他看见她远远走来的身影,听见她的嗓音越来越近。他知道什么都来不及了,连忙低头看书。他觉得自己应该有意志力抵制毒品。
这时听见脚步停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号,然后一个期望已久的声音在后面唤他的名字“海”。他甚至闻到她的气味,她身上那阵对他有致命诱惑的体香。他原以为自己可以逃脱这份魅惑,看来难逃此劫,或者他根本不想逃。正因为那瘾,他不能扭头。一扭头,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史蒂文。”她又叫起他的英文名。
他有意略带迟钝地从书本里升起个头,一脸学习中的聚精会神,及被叫住的不期待。他左顾右盼,才猛地发现是雯妮莎在叫他,装得眼前一亮,叫:“是你啊。”他笑笑,从雯妮莎的失落中知道自己的表演成功了。他想,天下的女生都一样,就是喜欢不太拿她们当回事的男生。不是吗?他想跟她好时,她老不理他;现在不想理她了,她又主动来找他。
“最近你在哪里?”她皱了一下眉。从那皱眉中董海头一次看到她这几天的无所适从。那皱眉告诉海,她找过他,也等过他。
既然她找过他,那么一定是他避开了。
“我就在这。”
“你下课没有来找我,也没有在运动场等我。你在忙什么?”
“我在忙一些事情。”
海说着,左手翻书,右手转笔。海转笔的技术很高,右手的前三个手指就能把笔转动起来,停也停得住。他把翻书的动作进行得十分真实。他希望雯妮莎能从他的读书中听出实情:我在做要紧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并不是你内行的,那就是读书。
“事情?”雯妮莎重复这个词,“什么事情?”
“读书。”
海感觉到她的眼神正扫向他的作业本,海不愿她看见它的空白,就赶紧写了几个中文字。这几个中文字一写,就抛出了一个心理距离。有一些东西,他们永远无法沟通。
“你在冷淡我。”雯妮莎虽然不懂中文,也看出这几个中文字充满了表演性,全是道具。
“没有。”董海耸耸肩。他的这个美国动作已经有美国味了。
“有。为什么?”
“我现在应付不了你。现在我连自己都应付不来。”
“因为你们家丢钱的事情吧?因为那天音乐会的事情吗?因为你妈妈?你为什么要让你妈妈来控制你?”
“她没有控制我。”
“谁把你从左撇子变成右撇子,谁非要你上哈佛什么的,非要你去学医和计算机?”
“她是我妈妈。她都是为了我好。”
“莫明其妙就服从自己不明白的原因,无缘无故就遵守自己感觉上不愉快的要求,是出卖灵魂的做法。我只是不希望你醒来,发现别人为你决定了一切。因为你没有自己的思想,甚至没有自己的错误。”
“这下更好了,你要和我讨论‘灵魂’、‘思想’这些大题目了。”
“她恨我。”
“她不恨你。”
“她希望我消失。”
“她不了解你,她甚至不认识你。”
“相信我:她不需要了解我,她就已经恨我了。”
“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找麻烦?难道我们的麻烦还不够多吗?整天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你生气了?”
“好像惟一让你高兴的事情就是让你跟人过不去?你为什么非要跟所有的人过不去呢?你不要再到处说我,说我胆小,非常听话什么的。”他苦笑。她曾经帮他建立过一个形象,现在又亲手将海海辛辛苦苦积蓄在人们印象里的清高、傲视一一毁去。海海哭笑不得地说,“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因为我喜欢你。可是我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你又不喜欢我,你觉得我乏味无趣,又不高大威猛,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倒是实话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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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我连自己都没有爱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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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一口气,说:“你走吧。”
她却一下子吻住他。难道她没有察觉他对她的烦躁与排斥吗?还是她先他一步替他察觉到那些情感下面,是他对她百般的宠爱与无奈。不是吗?他已经默然地热烈了,伸出他又细又长的臂膀去趋迎她的吻。他突然意识到他又上了瘾,那瘾让他忘记她是毒品,只顾着享受那短暂而可怕的快乐。
而这时她说:“我走了。”女孩子走了,她知道自己的脊梁正牵着一个少年的眼睛跟着走,所以她不走快。
果然,海海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要现在走。”他的声音几乎是带哭的。他为自己自甘沉沦而难过,而无可奈何。
少女笑笑,他也低下头自己一笑。像他们一切关系中那样紧密相守却又孤独得要死地一笑,自己笑自己。
他们又和好了。好像他与雯妮莎分开的日子,只是养精畜锐,疗养伤痛的过程。他实在是太疲劳、太辛苦,现在经过一段休养生息之后,竟然又皮肉发痒了。
艾丽雅到图书馆时,海海已经跟雯妮莎走了,完全不记得与艾丽雅的约定。
潘凤霞一个星期后再来海的住处,看到这里收拾得异常干净,随处是销毁物证的经心与刻意。她更证实了一点:海与那个美国少女没有分开。美国少女不仅来过了,而且女孩离开与自己到来的时差是海海掐着表计算出来的。房间气味里就有美国少女的气息,还有海身上那股女性的生物气息——更是证实美国女孩对海的亲密。她甚至能看到一份大方厚颜的眼神出现在海清澈明晰的的眼睛里,那不是海自己的,一定是那美国女孩留下的。
董海自那以后总躲着母亲,轻易更不肯回继父家。潘凤霞到他的住处,他也躲到别处。潘凤霞见儿子疏远了自己,一面懊悔不该让儿子搬出去住,现在管教起来更困难;一面暗自伤心,想儿子从来不违抗她的,现在为了一个外面的女人,竟然不顾母子之情。她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也试着把缰绳略松一松。她想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还是先使些手段来笼络儿子吧。
这是后话,先说那天海海跟雯妮莎走了,害得艾丽雅白等一场。第二天在学校董海为自己的失约小心避着艾丽雅,躲着、避着,还是撞上了。艾丽雅一见面就抱怨他的爽约,说:“昨天你到哪里去了?我一直在等你。”他被诘问,有个哑口无言的瞬间,突然急中生智,说:“你到哪里去了?我一直在等你。”艾丽雅着急地辩解:“我一直坐在图书馆的大厅等你啊。”海海一拍脑门,大呼小叫:“难怪。我一直在阅览室。”“我记得我们说好是在大厅的。”“不对,我们说好是在阅览室。”“是吗?那是我听错了?”“没事。那你后来听讲座了吗?”“去了,还是没看见你。”“我没等到你,就回家了。我不想一个人去听讲座。”“真的很对不起,不仅让你白等了,而且让你错过了讲座。”“没关系。”海海爱怜地点点头,夹带着一点绅士风度,就是对女性习惯性失约的宽容。
海海自己也没料到他撒起谎来如此自然顺当,张口就来,脱口就出,连个准备都不需要。在艾丽雅面前他人也机敏多了,说到底还是因为艾丽雅是个轻信的小女生,他对她撒谎不紧张,撒谎越不紧张,越像是真的。
这时雯妮莎正巧走来,大叫地说:“我的发夹找不到了,昨天我们在一起时,你是不是看见我戴来着?”
“没有。”
艾丽雅看了看雯妮莎,又去看海海,请教海海这一切怎么回事?
“那就算了,那咱们晚上见。”雯妮莎说完就走了。
现在艾丽雅离彻底的困惑又近了一步。
海见状,知道再也躲不过去了,说:“艾丽雅,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子,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别,”艾丽雅打断他,“不要用这种戴高帽的方式来羞辱我。我明白你的意思。”
海想:人们所说的好与不好,在两性关系中并不起主导作用。艾丽雅是多么冰雪聪明的女生,这种泛泛之谈自然是骗不了她的。与其说这些废话,奇 …書∧ 網还不如认真地与她谈论一下那种让他两难的处境。他问道:
“你有没有那种经验喜欢上一个人,你觉得不能爱,可是你没有办法控制?”
“是她吗?是雯妮莎吗?”
海海却又慌乱否认:“不是,我并没有说我和雯妮莎。她并不是特定的某个人,她可以是任何人。”
“你想听真话吗?”艾丽雅犹豫着,让海有心理准备迎接下面的话,“你和雯妮莎不适合。”
“我说了不是问我和她的事情。”
“你问我一个理论问题,而我回答你的是一个现实答案。”
艾丽雅知道海又和雯妮莎和好,心里难过了一段日子,但她毕竟有许多朋友和追求者,于是也没有难过太长,只是以后不再找海上补习班或讲座什么的。但她仍然关心他,从海海入校到现在,所有的根梢末节她都看在眼里,所以担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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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我连自己都没有爱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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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了个机会告诉丁丁,雯妮莎很花心,同时有很多的男朋友,而海又不是那样的坚强。至于山盟海誓,雯妮莎从来没有奢望过,如果有一天她突然冒出那样的话,自己都会笑:我怎么那么逗。那不是属于她的语言。爱情于雯妮莎只能是一个秘密,有时候它甚至是一种伤害。因为背叛爱情是她份内的事。
雯妮莎生日快到的时候,海海趁放学的时候问丁丁:“你说我送雯妮莎什么礼物好?是送一首诗,还是送一个小首饰?”
丁丁看了他一眼,不愿意搭理他,匆匆走路,故意作气喘吁吁的样子。海海在后面追赶,说:“我现在很忙。等我不那么忙的时候,咱们找个机会聊聊。”
“当然你很忙,忙得只知道约会了,只知道帮人家做作业了。
“怎么了?你又对雯妮莎有意见了?又是因为她是白的?”海海匆匆赶上她,“喂,你能不能停下来一会儿?”
“我现在真搞不懂你和你的那些事情。”
“咱们不是说完谁也不管谁的吗?”
丁丁停下来,对追上她的海海说:“我是不想管的,可你是我哥,我不能不管你。”
海海也站住,等他自己的呼吸跟上:“听起来很严重的样子,什么事情?雯妮莎怎么了?如果是关于她,你必须告诉我。”
丁丁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你可能并不了解她。”
“我了解,不就是吸过大麻嘛,又不是海洛英、鸦片。你说美国人当中有多少试过大麻,他们吸大麻的态度就像我们中国人对待香烟的态度,偶尔试试是可以的。我们中国人管大麻叫‘毒品’,他们叫‘DRUG’,那就是药物的意思。我们中国人叫‘吸毒’,一听就很严重,可他们叫‘用药’,性质一下就不一样了。反正她的任何事情都吓倒不了我。她还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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