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游泳的鱼 第 14 部分阅读

文 / ruguoniaiwo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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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的你们学校没有别的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叫学生做的吗?”

    “你愿意读我写的读后感吗?”

    “这将是我最不愿意读到的臭玩意儿。”

    自从知道老头是个名符其实的作家,海海认真地阅读了他的作品,像是一种赔偿。老头的作品对海海的理解力是个挑战。以前不知道他是真正的作家还好,现在知道了,再注视这些文字,就像注视毕加索的画,尽管常感吃力,但仍得跟随;觉得看不懂,但是不敢怀疑。他有点讨好地说了些赞美之词,心存侥幸,说不定就有一两句是很到位的;有时也会有模有样地批评,同样心存侥幸,希望它是到位的;当然更多的时候态度谦虚,等待老头给他一些基本常识教育。

    然而老头总是一声不吭,海海的任何评价引不起老头的反应。老头的意思是明显的:他的作品和他一样,不投别人所好,也不需要别人去喜欢他。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呢?”

    “说什么?”

    “说你是一个作家啊。”

    “我说过的。”

    “可你并没说你的作品获过奖什么啊。”

    “他娘的有什么可谈的?好像能拿文学怎么样似的。既然不能拿它怎么样,就少他妈地谈它。再说亲爱的,那你不就他妈的没有惊喜了吗。你知道人生是非常乏味的,让别人常常有一点点惊讶,其实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所以,记住:必须经常留一手,好叫人突然大吃一惊。同样,你也要给上帝留点余地,让他有计可施,谁知道他会带给你什么惊喜。”

    老头高兴海海搬回来,他告诉海海,他也不喜欢帕特李,因为帕特李很肤浅。

    海海问老头:“什么让你这么认为?”

    老头想也不想地说:“因为他住的地方太贵,开的车太贵,娶的女人太年轻。”

    “这样就很肤浅啊?”

    “这样并不很肤浅,但如果一个人肯花钱买这些东西,却不肯花钱买书,那他就很肤浅了。”

    “那什么是不肤浅?”海的意思是像你这样苦着自己,弄着文学,带着一种激烈的疯癫吗?

    老头没有回答。

    哪怕再稚嫩的目光,哪怕隔着年纪、语言的障碍,十五岁的孩子还是能略约辨识大人学问和人格的亮度:老头以那份天生的对文学的疯癫来度着生命。自从知道老头是个名下无虚的作家后,海海只能把老头的穷困潦倒当某种怪僻来理解,还能显得挺有个性、特点的,你得尊重。

    “你真的没有结过婚吗?”

    “没有,所以我可以给你许多关于男女关系的建议。”

    海海想,怎么这就“所以”上了,这是什么联接关系?中国人讲,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给我建议?”海海想一个老光棍能给什么建议?

    “就是多谈恋爱少结婚,只谈恋爱不结婚更好。要知道恋爱比结婚更让人有兴趣,就像小说比历史更使人感兴趣一样。”

    海海一脸坏笑,他笑老头不是一个老光棍,是老流氓。笑问:“那你自己呢?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什么感情也没有归宿?”

    “我害怕婚姻,你知道那对我甚至意味着痛苦。因为婚姻是现实主义的,而爱情是理想主义的,而性是讲究新奇的,要把这三者结合成一体对我而言,几乎不可能。我只有写作人生的能力,用笔来筑造完美生活;现实中我连基本的生活技巧也缺乏。美好的爱情都非常脆弱,所以他们只能生存在文学里。只有幻想才能产生真正美好的爱情,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独身做为生活方式。”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吗?”

    “我没有这样打算,当你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走时,就原地站着,千万别乱走。”

    事后,海海意识到这是一个真理,可他没有听进去,还是乱走了,最后连回头的路也找不到了。

    潘凤霞怎么也没有想到,海海搬出去住,为他与雯妮莎约会提供了便利。整个暑假他们都混在一起,雯妮莎甚至明目张胆就在海海那里过夜。那天雯妮莎要带海海去看露天音乐会,正好也是月初,母亲刚刚给了一些生活费。海海把生活费的一部分给了雯妮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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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俗人理解不了的快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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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我的?”她突然很羞怯起来,她的手也突然跟着羞怯起来。这种羞怯在雯妮莎身上是罕见的,她光羞不风骚的样子立刻就稚嫩起来,像个小姑娘了。

    “我想你需要钱的,不然你也不会去偷东西。”

    “我——缺钱?”她很讽刺地笑笑,好像他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不是吗?”

    “好了,不说了,我们走吧。音乐会要开场了。”

    开车的路上,海海很认真地说他以后会好好赚钱,赚好多好多钱,让她也拥有许多许多好东西,好衣服。

    她望着窗外笑笑。

    他问她笑什么?难道你不喜欢这些东西吗?

    她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好,她很感动。但是她的感动并不阻止她讲心里话:“可是对我来说,喜欢和拥有没有必然的联系。我从来不想拥有什么。”

    “可是许多女孩子都想拥有这些东西。”

    “记住,我不是‘许多女孩子’。你认识我这么久了,难道还不明白该将‘许多女孩子’、‘别的人’这些字眼从我的身份中拿掉?我是不同的。我不想受房子、车子和男人的牵制,我不想受任何事物的牵制。”

    这时已经到了音乐会场,她还想解释什么,开了口,突然放弃了,摇摇头。好像面对一个智障的人,就算她累坏了他也不可能明白,还是别浪费口舌。然后她把钱向他怀里一推,说:“钱是我在这个世上惟一不缺的东西。”

    海海想一想,他觉得她应该是富家女儿,只有富家女才有这种气魄来仇恨富有,可是他不敢确定,他对雯妮莎的想法总是欠一点准确。

    两人一边找位置,海海一边问她:“我听人说你和家人闹翻了,自己来我们学校的。”

    “噢,还有这种事?”她的表情很局外,像是听了人家的故事。

    “没有这种事吗?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有心试探,再把话题扯到家庭上面,雯妮莎却不予理睬。她如此有心回避,海就无法打听下去。无论直接问她,还是旁敲侧击,她就是躲避,一躲再躲。最后以“随便你们怎么说吧”打断人们对她家庭的近一步了解,她的意思是你们爱怎么猜就怎么猜,反正她是不会提供答案的。所以她的身世始终是个谜,她始终是不明不白地出现,但海海已经爱上这个少女,包括她暧昧不明的背景。这就注定他要被她榨干。

    “好了,我要去厕所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望着她的背影,海似乎已经想通了,他不想知道雯妮莎的家世与究竟。她从哪里来,做过什么,甚至她是谁,他都不想追究。他已经明白了,她之所以和他在一起,就是因为他不计较她撒谎。在她说真假故事的时候,他总是听得很入神,生成了戏剧性的激|情。他已经知道了实质。实质就是她愿意按照她的真真假假的故事活下去。在她的假像与臆想中,一切都是悲剧的命题,她觉得那样更好玩,更刺激。

    她臆想的贫贱与真实的富裕(或者她真实的受苦与传说的富裕)给了她一种苍凉,历经沧海的凄凉。这种凄凉使她与同龄少女相比,丰富许多,艰涩难懂很多。

    十分钟后,雯妮莎悄悄地溜回来,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海问:“你去哪里了?”“去厕所了。”这时海海感觉雯妮莎正悄悄地将什么东西塞进他的裤袋,正质疑着,一群人马在警察的带领下赶过来。其中一个妇女指雯妮莎,大叫地向警察求救:“就是她,就是她偷了我的钱包。”

    雯妮莎脸上的困惑作得十分逼真:“怎么了?怎么了?我怎么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那个妇人又跳脚又挥动手臂,大声嚷嚷,“就是你这个小表子偷了我的钱包,我看见你干的,我认得你。表子。”

    雯妮莎的困惑更深切了,摇摇头,莫明其妙地看着上窜下跳的妇人,意思是她看上去多么可笑与愚蠢。雯妮莎心平气和地安慰妇人:“冷静一点,慢慢说。”

    那女人仍是情绪过分激动大喊大叫,无法完整表达自己,于是警察出面维持和平,对妇人说“冷静”,又转向雯妮莎:“是这样的。大概五分钟前这位女士的钱包被人偷了,她怀疑是你。”

    她指指自己:“我?”

    她一脸的无辜,对人群说:“我一直在这里,和我的男朋友在一起。”就在她说谎与自圆其说的同时,雯妮莎紧紧拉住海海的手臂,像在严重的误会下受了极度的委屈与惊吓。

    她也许是真的害怕,她毕竟也认识到人间的游戏规则,一旦破了规则,她也同常人一样会紧张害怕。

    “算了吧,就是你。我看见你一直在我身边遛达。”妇人说。

    雯妮莎像受了冤枉急于澄清般地突然站起来,掏出所有的口袋,“有吗?有吗?有你的钱包吗?我说过我一直在这里,和我的男朋友在一起。不信你们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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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俗人理解不了的快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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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的目光已经从她转到海的身上,因为他看上去可以相信。十五岁的中国少年海海长得诚实而忠厚,是长辈心目中好孩子的典型。如果这样的孩子都不可靠,那么大人还能相信什么?

    就在众人等着海海的一句话时,她也向海海信赖地望去,像是要看看下面究竟会怎样?她让海海感到,她非常喜欢自己演的戏,有滋有味地自得其乐;可是下面的戏就看他的了。她知道人们也许不相信她,但他们一定相信海海。她一副事不关己的胸有成竹,把握十足,很大程度是因为她知道他的忠诚。

    “是这样吗?她一直和你在一起吗?”人群中有声音说。

    海海突然站了起来,对人群说:是她。就是她偷的东西。他都吃惊自己声音的强势与说完的畅快,还有一种高贵。然后他看见她惊讶地看着他,不曾认识的样子。

    “你倒是回答啊,她是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人群的声音将他从幻觉中惊醒,原来他只是在假想中威勇了一把。现在人们期望的目光像催场的锣鼓一样,他知道人们对他的期盼,如同他们期望真相。这时听见海海略带柔弱的声音说:

    “我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们确实一直在一起。”

    而此时海心里说:原来我是这样的无用,我的个性中有着如此明显的缺陷。

    雯妮莎冲他笑笑。他这样一个诚实厚道的男孩,为了她也能把一个谎圆过去。董海对她的忠心再次得到验证。他有点自卑地笑笑。仅那笑,也足以使她把握他下一次的忠诚。

    人们相信了他,没有人去建议这个清秀少年掏口袋验身。这种天大的侮辱,会对这个纯洁少年的成长造成何等的阴影,那是成年人不愿看到的。最后人群也就像看完大戏一样散去,有人哄笑地像看小丑一样看一眼那妇女。

    看着散去的人群,他一阵轻松,他再也不欠她什么了,他可以离开她了。可他什么时候又欠过她什么?自始至终都是她在欠他。回过头,看见她对他挤巴挤巴眼睛,表示一切都在她的操控中,无一意外,其中包括他的表现。这一切都很好玩,也被她玩得很好。他的本分与忠厚又一次给予了她最安全的袒护。

    她感激地把自己往他身上送了送,海海不耐烦地躲开。他觉得他得离这种人远些。

    “这种时候别说我是你的男朋友。”

    “你生气了?!”

    “不是,我只是糊涂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的。”

    “我说过我家里很穷。”

    “我听说你们家住在比佛利山庄。”

    “我妈妈后来改嫁到那里了。”

    “是吗?可是别人不是这么说的。”

    “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别人?”

    “我当然相信你了,只是你有时候又显得很有钱,你买了一副太阳镜就花了三百块钱。”

    “我母亲给我买的。”

    “你母亲不是死了吗?”

    “我是说我的后母。”

    “哦,又来了。”海海瞪着她,意思是我看起来有那么傻吗?既然要扯谎,也不用点心,有点逻辑才好。

    雯妮莎没有办法不撒谎。她控制不了自己,就像瘾上毒品,戒不了,只能不断地加大毒品剂量。

    她撒谎成性,而且是无意识的,自然而然撒谎,连自己都没察觉。说谎在雯妮莎那儿,已经没有了动机,没有了企图,于是假的也变成真的。因此她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谎言就是对事情真相的不计较,一切的真也都不是绝对的,一切都可以模糊、掉包。

    “这些东西重要吗?”

    海海想了想,没有言语。此刻的海海刚刚做了决定,对她不去看透,不加细究。他爱这种女孩是他自己傻,她是在她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光对她好又能如何?那种人,哪里是养得熟的?就像她的偷窃、吸毒等等,都是为了一个瘾,让她金盆洗手,还不如杀了她。如此想来,海海多少能够心平气和一点。他也只敢想到这儿,再想下去他就不能原谅她,再想下去他也不能原谅自己。多想了就会知道自己竟然对她一无所知,自己是多么的荒唐。这样就会把他的心意全盘否定掉,而他再也经不起这种否定。

    他把那钱包掏出来,递给她:“拿着你的快乐走吧。”

    “我从来就不想拥有什么。你留着吧,或者,把它丢掉。”

    “何必呢?”海说。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决定不说了。又是这副要对一个智障儿童说话自感吃力的样子,没说就打算放弃了。

    “说了你也不懂。”

    “试试。”

    “我喜欢那种快乐。”

    海果然没有听懂。他对她一连串的失望中,以为到了头,现在看来失望还在增长。他想骂一句“操你妈的”,但他缺乏说脏话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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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俗人理解不了的快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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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雯妮莎注视着海,眼神出现了刹那间的倦怠与恍惚,她似乎也认为自己随心所欲、或者精心策划的一切有点荒谬,有点触犯。

    “我得走了。”雯妮莎说完,张开双臂欢乐地舞动着,倒退着离开。

    雯妮莎微微叉开腿立着,就这样挥挥手,将一个庞大的偷窃事件挥干净了。她把这个挥手的动作做得非常尽兴,非常优美。因为那挥手很适合雯妮莎,她的那双手在阴险麻利偷窃的同时,也存在这样一个娴雅的挥手动作来告别那阴险。

    她给了他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微笑。她一头美丽的金发在阳光下一舞一舞地跳动。她是对的,他永远也理解不了那种快乐。

    他独自回家,雯妮莎开车走了,他得自己坐巴士回家。边走边踢路边的小石子,先是微微地一踢,后来火气上来了,越踢越猛。似乎在与什么作对,在发泄什么情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一种心情。

    他一个人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过马路。茫然四顾,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哪一条路才是正确的路。机关重重,花样百般。更主要的,她并没有设机关、耍花样,因为她本身就是这机关,这花样。她毫不留情地将他置于这迷宫中,海有点害怕,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害怕些什么。海海突然问自己:我是谁?在哪里?在做什么?对自己对前途的不知所措和还有巨大的不信任,让他很彷徨。就像一辆不停的火车,不知道哪里应该下车?哪里可以下车?要去的地方,可能正在着火。

    现在他在车厢的一个角落坐下来。轰隆隆的车响是他片刻的宁静,他希望就这样永远开下去,永远不要停。那他就不需要面对家庭的各种烦恼,和同学对他的冷嘲热讽,也不需要再看见雯妮莎了。就这样开下去,开到天涯海角,开到地久天长。那他就永远不需要下车,不需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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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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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海搬出去后,这个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表面上看上去如此。厚实|乳白色的地毯,丝绒窗帘质地沉稳,水晶吊灯擦得蹭亮,这些都是一个安宁家庭的象征。

    这天是潘凤霞的生日,生日晚餐平静而温馨地进行着。丁丁和帕特已经又在饭桌上讨价还价,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丁丁这点很不可思议——该翻脸时翻脸,该亲热时亲热。现在又开始麻木地拥抱老继父,无动于衷地恭维老继父。那真是一个冷艳的少女,潘凤霞知道她已经拉不回丁丁的清纯。哪怕丁丁只是那么坐着,也无法制止她的冷艳,那种美国少女崇尚的酷态,那种据理力争、从容不迫,还有那种冷冷的、不为己怨、不为人哀的公道。潘凤霞想她这辈子永远学不来伸手要钱仍然脸不改色心不跳的镇定、从容与心安理得。

    这时,她特别想儿子,现在在放暑假,他一个人多孤独啊,也不知道儿子住在那里过得怎么样?吃了没有?吃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正想着,电话就响了。潘凤霞用越剧舞台的小碎步向电话机奔去,一点不掩饰脚步的急迫,她似乎在告诉帕特李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双胞胎本来是不能分开养的,就是因为他这个继父不容她儿子,双胞胎才被迫分开。

    儿子打电话来祝她生日快乐。帕特李又故伎重演,坐在电话旁,以很急促的动作调着电视频道。他知道自己的坐镇,多少能起些作用。果然潘凤霞总是简化他们的谈话内容、时间和情绪,只是快速地交接好见面的时间。

    这个周末一起早,潘凤霞就打算出门看儿子。她早早就下厨,为儿子准备饭菜。潘凤霞上街买菜的次数比以前勤快多了,而且每次出门还要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这冰箱里的东西用得还真快,看来只能再跑一趟了。”

    老帕特看着演员妻子的自编自演,心里都替她难为情。他明白,她又要看儿子去。一看她下厨的阵势就知道,她是连海海一星期的伙食都准备齐了。她总担心儿子在外面吃不好,吃不饱,经常做饭叫丁丁带到学校给海海。所以海海虽然搬了出去,但是仍然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在帕特的眼皮下,她连东西带她自己都跑到她儿子那儿去。有一次她问他要不要换一台电脑,说这样对他眼睛不好。他以为她是心疼他,电脑没换几天,她就建议道,不如把旧电脑给海海用吧。这几天她又问他需不需要换车,他一副绝不上当的样子,两只手紧紧地抓牢车钥匙。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穿罢了,包括她每月定期给国内寄的那一笔钱,他也不说。他知道潘凤霞根本没有需要资助的兄弟姐妹,后来发现她用这笔钱在他们县城买了一套房子。当然那是潘凤霞自己存的私房钱,他帕特李无权过问,可这不是钱的问题,那对帕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大数字,而是她在中国买房的动机。如果她是忠实地想在美国与他过下去,那她在中国买房子干什么?这些帕特都知道,却从没问过,也没动过潘凤霞的气。只要不说穿,日子还是可以这样混下去,他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再婚家庭许多时候是靠着忍过下去的,他只是在忍不住的时候把脸拉得很长。

    今天就是他把脸拉得很长的日子。

    “你要出门呀?”

    “对,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了。”

    “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胃不舒服。”

    “那我出去给你买药。”潘凤霞早看出他是装病,仍然急于脱身。

    “不用。家里有药。”

    “那我出去给你买点菜,做几个清淡的菜。”潘凤霞还是不放弃出门的念头。

    “为什么非要出去呢?”帕特李有点生气,又有点可怜巴巴地说,“不出去,在家陪陪我。”

    “行,我不出门了。”

    后来潘凤霞妥协了。想今天可能看不到儿子了,找个机会给海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可能不能来。海那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抱怨,潘凤霞想儿子真懂事。事后想起来她出了一身的冷汗,那是因为她意识到海海的屋里另外有一个女人。

    潘凤霞第一次见雯妮莎是在帕特李装病的三天后,她找了一个机会溜了出来。

    潘凤霞上楼的时候,这个少女正下楼。少女一副慵懒的样子,对人爱理不理的。两扇又长又翘的眼睫毛盖住一半的眼球,眼睛眉毛都是毛茸茸的,使那眼睛神秘起来。她的眼睛明明像蓝水一样碧蓝清澈,却有着最复杂的眼神,她想她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有这种复杂的眼神?再近些,潘凤霞连她嘴角的一颗痣也看清了。潘凤霞想,女孩这痣长得可不是地方。那痣是个淫贱痣,她的两条腿之间不得清闲。

    潘凤霞忧心忡忡地看了这个白种少女一眼,是看不良少女的那种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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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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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少女就是雯妮莎。

    进了海海的房门,潘凤霞就问:“你们这楼里什么时候搬进来一个白姑娘?”

    “我怎么知道?”海海漫不经心地说。

    “她是谁啊?”这句话本身就充满了排斥。

    “都说不知道了。”

    “你可别去搭理她,那不是什么好事。知道了吗?”

    潘凤霞虽然读书不多,却知道许多“不是什么好事”的事情,她觉得要趁事情还没开始,就把苗头给掐断。细想来,她对雯妮莎的排斥不是空|穴来风,这一眼就确认了她与雯妮莎的对立。这对立董海无法脱了干系,或者她与少女之间最具体的对立点就在董海身上。潘凤霞当时对海海的恋情一无所知,就已经感觉到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气息横跨在他们之间。母亲是很生物的,孩子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感觉,母亲道不明地感觉到了。

    “知道了。”海海懒洋洋地答。

    她一边帮海收拾房子,一边告诉他家里的情况。她每次来都是来做保姆的。

    “你那个鬼东西妹妹,上个星期竟然为了一双运动鞋和我吵架,她现在什么都要名牌。普通的一双运动鞋才二十块鞋,一双耐克运动鞋要二百块钱,而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差别。你那个鬼东西爸爸,来了个电话,说想你们两个孩子。我把他骂了回去。我说想顶个屁用,光想不行,你得来点实在的。”

    潘凤霞只有在跟海有关系的人面前才加上“鬼东西”,说到帕特父子,语气客气多了。客气是客气,同时很冷淡的。“约翰前阵子对药有反应,现在刚换了一种药。帕特还是那样,忙着赚钱。家里换了园丁,以前那个园丁把园子里的桔子都偷摘了。”

    海摇摇头笑笑,像是很烦听这些似,好象是说,这么一家人无聊的人与事,俗,俗,真俗。潘凤霞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这样——正在愤青,正以批判的眼光看待一切事物。

    “这学期的成绩好像不如以前了。”

    “我知道。”

    “我想你可能对自己不够严。”

    “可能是太严了。”

    “最近没有什么事情分心吧?”

    “没有。”

    “心思要用在学习上,不要混混混,把大好时光都浪费掉。”

    “妈,讲来讲去就那么几句话,烦不烦呀。”海呲着嘴顶了一句。

    海海的床头贴满了女明星、男明星的巨幅相片,潘凤霞都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知道丁丁的床头有同样的面孔。看来,这对孪生表面上毫不相同,暗底还是长到了一块,更准确的说,青少年虽然求新求异,到头来都是受同一种流行文化的喂养。

    海海的住处在潘凤霞的努力下很快已经是一个拥挤热闹的地方,不荒废任何一寸领土。刚到美国时,潘凤霞就是以这股子凶猛的、热烈的生活劲头在二手店里淘家具与一切生活用品。这里让她突然怀念起刚到美国时的苦日子,一点点地攒钱,去捡别人不要的旧家具,去剪折扣券,是那么有活力的日子。但是她也明确她不要再过那种日子,宁愿在空荡荡的富裕里回忆她过去的白手起家,带着那么一点的伤感。就像她宁愿在这舒适体面的生活中略带伤感地怀念前夫。这好得多,这才能长久。

    “你和你那个死鬼爹常联系吗?”

    “常。爸爸最近比较忙。”

    “忙什么?”

    “好像忙贸易。”

    “贸易这个词你一讲就味对了,从你爸爸口里出来就是不对味。”

    “妈,你干吗老这么讲我爸啊。”

    “好,好,他是你爸,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说他。不过有空也要回家看看帕特李和约翰。你的房租什么的可都是他在付的,知道吗?”

    海海一声没吭。

    “再说,我和你妹妹也还在那里。”

    “我每天都在学校看见妹妹,你又是经常见的。”

    “那你的意思是这辈子都不回那个家了?”

    海海突然抬头轻声说:“那是家吗?”

    潘凤霞一愣,她知道海海想问这句话很久了,她只能抹稀泥:“当然是,你妈在那儿,那儿就是你的家。”

    海海低下头,不置可否。突然海海轻微地嘲笑着问:“妈,他知道你又来我这吗?”

    “当然不知道。他知道了还得了。我就说我去购物了。”潘凤霞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事实上也是,我是去买东西了呀。我买了好多东西,还给你买了衣服。看看你喜欢不喜欢?”

    “妈,你自己说有这样的家吗?”

    潘凤霞愣住,一下没了词。海海知道自己过分了,让母亲没有台阶下,于是翻腾着几件衣服,嘲笑道:“妈,拜托呀。现在这里的人谁还穿这种衣服呀。”

    潘凤霞把脸调开,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的难堪,顺着海海的话往下说:“我以为你喜欢这种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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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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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来就没喜欢,是你喜欢,所以你认为我也应该喜欢。”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因为你从来也没有问过。”海又说,“妈,你以后别每次来都带东西,搞得像运输大队似的。他会不高兴的。”

    “我又没有买东西送给哪个小白脸,他能说什么呀。”

    “你不用给我买东西,倒是得给自己买个真的TIFFANY耳环。那是你该得的。”

    此话一出,潘凤霞一惊,她想一向清高、不言利的海海怎么说出这种话?尽管海海对这个家多么蔑视和愚弄,对他妈妈、妹妹的行为多么的不齿,但他骨子里和她们一样:决不放过任何一个榨取老帕特的机会。尽管他不稀罕老帕特的东西,但他希望她们榨干他。

    “妈妈不要,妈妈只要你和丁丁好好的。”潘凤霞尽量没有情绪地说这些。

    海海想了一会,认真地说:“以后我赚大钱了给你买好东西。”

    “妈不稀罕你的好东西,可妈稀罕你这句话。有这个心就够了,够我画饼充饥的了。说来听听,等你发达了,你都买些什么好东西孝敬你妈?”

    “第一样要给你买的就是TIFFANY的耳环。”

    潘凤霞又喜又气,有些咬牙切齿去掐儿子的耳朵。一碰到他的耳朵,又舍不得了,只是重重地摸了摸。

    “你等着好了,而且我绝对不会买假名牌给你。我还要给你买房子车子衣服什么。”

    潘凤霞心里那个温暖,一下子觉得在那大宅子里受的气全扯平了。她本来就是为了孩子嫁的嘛。有了这希望,她觉得以后对老帕特可以不一般见识了。

    潘凤霞掏出一只口红补妆,转过脸过,儿子正凝定地看她,憋住气。潘凤霞情不自禁地偏过脸,有点撒娇地问儿子:“好不好看?”潘凤霞是个爱撒娇的女人,对董勇撒,现在又对海海撒。她把该对丈夫撒的那份娇对儿子爱娇起来。

    “难看死了。”海皱皱眉,少年人固有的那种偏激让他的脸部表情非常夸大。

    潘凤霞连忙又去擦。

    儿子突然说:“妈,其实你把口红涂上再抹去,最好。”

    “那不是跟不涂一样吗?”

    “不是。涂了再抹掉,让你看上去很沧桑,很有味道。”

    潘凤霞的眼一大,再小回去,定定地看儿子。那一下,他光是个男人了。那是经世故的男人才说得出来的话,她突然有点不认识儿子了。这个十五岁的清秀少年什么时候伪装成她的儿子,而她浑然不觉。他的细皮嫩肉,向上飘的凤眼,都是她的,可她怎么对他这么陌生呢?一定有一桩事情是背着她的。潘凤霞苦在看不透那件事情。他眼神里有一种神色是她不熟悉的,那也是潘凤霞第一次意识到儿子的长大。

    潘凤霞从海那里回来,轻手轻脚地进家门,发现帕特在客厅里。帕特看见她回来,有点吃惊地看着她,说:“你什么时候出去了?我怎么不知道?”

    潘凤霞看出他吃惊背后的伪装,他当然知道她出去了,而且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去了哪里?他一直在窥测着她的行程。她想他能装,她也能装。

    “我去我姑婆家了,她家的公狗刚刚来了只合适的母狗相亲。”她已经能很流利地扯谎。

    帕特李也不动声响地问:“那配了什么样的狗?”

    “这样的狗要找太太,不能去宠物店,因为你对狗的家庭背景完全没有了解,一般也需要门当户对——找另一户有钱人家的名贵狗。你光从狗走路的样子、气质就能看出狗的出身来。”

    “至于吗?”

    潘凤霞有声有色的讲了有钱人家的狗的品质:“当然。有钱人家的名贵狗走路都是一扭一扭的模特步,自信滿滿的样子;好像在说,看我多漂亮。而村下的老狗明显对自己身世、身材缺乏自信,走起路上自卑地垂着头,耷拉着肩。”为了更形象,潘凤霞还模仿老狗垂头丧气的步伐,帕特李也露出难见的笑容。

    潘凤霞又说:“有钱人家的狗遇见美丽的母狗,也能坐怀不乱,很绅士地点点头,而不是兴奋地上窜下跳,有钱人家的男人不干这事,有钱人家的狗也不干这事。因为矜持,所以它们择偶比较费事。”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从姑婆家出来后?”

    “然后我就回来了。”

    帕特李想:母爱原来可以使一个女人厚颜到这个地步。女人不一定会为自己做什么,为了孩子,她什么都做得出。

    “去海海那儿了吧?”他的表情有点不得已,好像揭穿她是她自讨的。

    这种揭露性的语言一点没防碍她,相反她无所顾及了:“对啊。我是去看儿子,又不是去找情人。”

    潘凤霞回答得相当理直气壮,因为她长久地觉得她亏欠了儿子。儿子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相比,董勇算得了什么?相比,他老帕特更算不上什么。帕特李对此认识不足。帕特的背不太好,有时候晚上辗转反侧,潘凤霞像是根本感觉不到,可是有一次海海打篮球也把背扭着了,那个晚上呻吟了几声,她立刻冲锋陷阵出现在儿子房间。帕特吃醋地问潘凤霞:“我的背天天痛,你也没当回事,他的背一痛,你就感觉到了。我就躺在你身边,不比他容易听得到?你怎么就听不见?”潘凤霞说:“当妈的都这样。别说海海就睡在隔壁,就是隔洋跨海的,当妈的照样能感觉到。”帕特李那时才意识到与她儿子争风吃醋是件愚蠢透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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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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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你是不放心孩子一个人住在外面。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能不明白吗?都是作父母的嘛。尤其是中国父母,那是这天底下最无私的了。”帕特非常重感情地点点头,朗读起,“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帕特李是在感叹母子情深,也是在感叹他对他年轻的妻子的深情:无论他怎么好斗,怎么不讲理,最终让步的还是他。他一点一点的让步,先是容忍他们在他家里建立小家庭、小团体;接着修改遗嘱,将一半的财产划下她的名下;再接着容忍他的妻子将人带物地拐走到海海的地方。

    帕特老是这样,在谈钱谈得很起劲的时候,突然给你来点最善解人意、最具中国人情怀的心意,露出一个老男人本色——虽平庸却有平常的侧隐之心的本色。这使他老得很慈祥,慈祥得让潘凤霞心里感动半天。她想,也难为他了,整天守在钱堆里,还能有这一腔诗意,她也软了下去,一连说着:“就知道你懂,就知道你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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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面包机里弹起来的吐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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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日子本来可以就这样过下去,直到新学期开始的时候老师来访。

    这位负责的公校华裔女教师穿着保守的衣裙,肩上带着一个像推销员盛样品的黑布包出现在家门口。华裔女教师说像海这样的孩子在美国已经绝迹了。美国孩子没有这么尊师重道,美国文化哪有这种精神?他们只有不吸毒,不早孕,不因为一句话没把他们说舒服了就掏出一把枪把老师给毙了,这样她这个老师就知足了。她问:“你们都看电视了吧?”

    潘凤霞点点头,说:“想不知道也难。每个电视台都在播,反复地播。现在美国的学校这么的不安全吗?”

    “后来不是报道在他房间里找出了不少的凶器。三十年前美国校园的头号纪律问题是学生吃口香糖;现在头号纪律是枪械和毒品。”

    “这里的学校纪律太松了。重重地罚几个这样的学生,看他们还敢不敢?”

    “要处分一个犯了教育条例的学生并不是易事。美国是一个十分尊重人权的国家,就连那些证据确凿被定罪的死囚也可以反复上诉十年二十年才坐上电椅,更何况成年人眼中的可爱天真的小天使呢。教师不管,是出于爱护、尊重学生,也是出于怕惹麻烦,总之美国的教师不会太约束学生的行为。”

    “中国人讲:教不严,师之堕。”

    女教师微笑:“所以我就来了。”

    “谢谢。”

    潘凤霞感觉到老师要说的重点还不是这个,她只是当了太长时间的美国的老师,也学会美国教师口慈心软的那一套,不太敢批评学生。

    “老师,请你告诉我,我的两个孩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果然老师慌张地说:“没有问题。他们都是非常好的孩子。海这个孩子真是可爱,真是没话说。他总是对老师那么毕恭毕敬,对学习那么孜孜不倦。有一次他还帮老师擦黑板,我当了二十五岁教师还从来没有学生帮我擦过黑板。我说我来,这是我份内的事。海海竟然说这是应该的,中国的学生都帮老师擦黑板。”

    终于女教师在冠以一大堆好话之后,说了她的担心:“只是海性格太内向了,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我觉得他太压制自己了。”

    “这个孩子话从来不多,他以此保护自己。这一点像他爸爸,他也不说话,如果不算他吼的时候,可以这么说。”

    女教师笑了笑。

    “海海的成绩非常好,像他这样的学生如果进了那种特别好的学校,同学们也像他一样比较重视成绩,那他的感觉还好。可是在我们这种普通公立学校他是会很难过的。同学们普遍不重视学习,只知道玩、交女朋友,他很困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接受同龄人的价值观,这样就不孤独;还是保持自己的价值观,因而接受同学们的冷嘲热讽。这个年纪的孩子表面上看起来很开心,嘻嘻做笑,内心的挣扎很大。而我们东方文化又不太鼓励孩子表达自己负面的情绪,所以他们就选择不说,这样久了,对他的自身发展很不好。”

    “他在中国就是这样。现在在美国,说的是英语,他的英语还不怎么好,他的话就更不多了。”

    “不对,他的英语是全班最好的。他的每次英语测验从来都是全班最高分,词汇量比美国孩子都大。他只是英语有点口音罢了。可是你们不觉得他的口音很可爱吗?我觉得问题在于他太内向了,好像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是的,他跟他继父的关系不好。他在学校里的事情我就不太知道了。他从来不说。”

    “想一想吐司面包吗?本来一块软软的面包,若要变成吐司,面包必须放进烤面包机内被压下去,而且是一直往下压,压到底,放在里边烤,时候到了,你知道会怎么样?”

    潘凤霞说:“会弹起来。”

    “对极了。”女教师点点头 ( 不会游泳的鱼 http://www.xshubao22.com/8/86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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