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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寂静。
书生把曲起的小指收回,目光落在因失去凭依而倒在泥沼中的白色物体上。
那个白色物体,是一个穿白衣的姑娘。以人类年纪看,只有十五六岁模样。黑色长发凌乱地散开,发尾略打着卷。隐在黑发之下的,是极清晰的眉目。额间一朵血色的龙楼花,衬得那张稚嫩的脸更加清秀。
书生蹲在地上,望着少女被化蛇刺穿的伤口,叹一口气:“化蛇阴险狡诈是常识,身为崆峒的神尊,竟然连这点都需要别人来教吗?”
说罢,目光就在少女手中紧握的那把剑上落定。
好一把凶剑。
书生抬起手在剑上落下,金色的图案瞬间融入剑身,环绕其上的凶邪之气霎时被那咒文镇住,归于沉寂。
而后,修长手指从剑身落至少女那张清秀的脸上。
手离开的时候,少女的脸变回平凡无奇的面孔,额上象征尊贵身份的胎印,也一同消失不见。
第八章 被书生捡到了
沉朱是被梦惊醒的。
睡梦中,她已经与东海的妖兽大战了三百回合,正打得难解难分,那妖兽突然后背生出双翼,双脚化为蛇尾,脸上还挂着一抹嘲弄的笑意。
沉朱一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气沉丹田,怒吼道:“孽畜,竟敢暗算于我,纳命来!”
适时,凤宓刚坐到床边探出手想试她的额头,就听她低吼一声,猛然抬手袭上他的肩膀。
喉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轻叹,整个人就被她带倒在床上。
沉朱从被窝中腾地坐起,单手按住凤宓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握拳,眼看着就要砸下来。
凤宓保持那个姿势看她,感受到她凌乱温软的呼吸一下下落到自己的脸上。
她在拳头落下来之前看清他的模样,眼中敌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七分茫然,三分戒备。
她道:“是你?”
书生眼睛眨了眨,道:“是我。”
沉朱将拳头收回,身体缩回被窝里,凝眉环顾四下。
此处是一个极简陋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之外,没有多余的摆设。床是简单的木板床,桌子也是普通的红木桌。
主人究竟是穷成什么样,才能住这般寒碜的房子啊。
凤宓见沉朱既没有拉他起来,也没有向他道歉的意思,只好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正在整理被她扯乱的衣袍,忽听她问道:“是你把我带回来的?那只混账蛇妖呢?”
对方的回答迟了一拍,道:“不见了。”
沉朱挑眉:“不见了?”那化蛇小妖将自己的精元全部凝在蛇尾的倒钩上,孤注一掷地将她的胸前戳出一个大窟窿,下一个动作不是将她熬成一锅十全大补汤,竟然说不见就不见了……忍不住道,“你逗小孩儿呢?”
书生模样的青年睫毛颤了颤,显得很无辜:“你觉得我在说谎?”
化蛇在他面前灰飞烟灭,的确是不见了。
沉朱朝他探过去一些身子:“那你告诉我,她是怎么不见的?”
书生道:“你让我闭上眼睛,我就闭上了。”
沉朱看了他半天,突然意识到再问下去就显得她在欺负他,一时没了追问的兴致,可是转念想到自己受暗算的一幕被此人瞧了个正着,又觉得极没面子。
她好歹是崆峒的神尊,从小到大哪里出过这样的洋相,何况还是当着一个凡人的面。
沉朱怀着悲壮的心情揉了揉额头,目光落到青色的衣袖上时,总算注意到了自己现在的装扮。
身上是一件松松垮垮的青色外袍,外袍下隐约还能看到被布条缠好的伤口,先不提胸前伤是如何缠好的,只看这件外袍,很明显是男人的衣衫。
沉朱面色一沉:“凤宓!”
凤宓被她这一嗓子唤得浑身一震,看她憋的通红的表情,立刻明白过来:“放心,衣衫是隔壁赵姑娘替你换的,本还想找她借件衣服给你穿,只是她为人小气……”漂亮的凤眸看着她,真诚道,“虽是我的衣衫,还是可以将就将就。”
沉朱这才放下心来,脸却仍旧沉着,不自在地道:“伤口也是……”
对方的目光微妙地从她脸上错开:“伤口也是赵姑娘处理的。”
沉朱卸下半分戒备,缓了半晌,突然又没好气问他:“然后呢,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
凤宓默了默,此处是他的家,他能在这里做什么?此话不好直言,直言她肯定要炸毛,只好道:“你伤得甚重,我来瞧一瞧你。顺便问问你,肚子饿吗?”
沉朱刚板着脸道:“不饿。”就听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一声,看到书生的目光,神色登时冷下去,“看什么看,快出去。”
就见书生慢悠悠地起身,嘴角竭力忍笑:“我去帮你弄些吃的来。”走出两步又突然回头,“对了,还不知姑娘芳名?”
沉朱想了想:“唤我阿朱。”
书生眉眼含笑:“阿朱姑娘。”
看着他出了房间,沉朱脸上的热度渐渐褪去。不知为何,他的影子却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那一副世间少有的容貌,实在是很令人分心呢。
却在此时,突然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来。她的剑。那把绝世凶剑如何了?
如今她没了神力,加诸在剑上的封印也被她解开,若是剑在此种情况下佚失,被不怀好意之人捡去……
沉朱登时有些按捺不住,掀起被子就要去寻剑,结果脚一落地,就重重跌在地上。心不由得寒了半截:那蛇妖的毒竟这般霸道吗?
手扒床沿试图爬起来,却在半途跌回,那光景十分狼狈。
该死,这副样子像个什么话。若是被那凡人看到——
想到这里,沉朱更加卖力地扒紧了床边。
这副模样,若是被那凡人看到,她干脆撞死在豆腐上算了。
结果,在她第三次跌回地上,还不小心将一床被子也扯了下来的当口,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压抑的轻笑。
沉朱调整好心态,沉声道:“凤宓,过来。”
第九章 以为是在喂兔子么?
凤宓咳了一声,将手中装食物的托盘顺手放在桌子上,走到奋力压下尴尬神色的沉朱身边,听她颐指气使道:“还不抱我起来。”
才刚认识他,叫起他的名字来倒是很熟练。
乖乖朝她矮下身子,就见少女带着别扭的神色朝自己伸来双臂。
他抱着她直身而起,将她放到床上。正欲离开,忽听她凶巴巴地问自己:“凤宓,你可看到过我的剑?”
他想了想,长手突然越过她,朝枕头底下摸去,边摸边道:“你昏迷的时候,手中紧紧攥着这把剑,我见它没有剑鞘,就随便找了块布包上……”
话未说完,剑已被一只手抢过去。
沉朱一将龙吟剑接到手上,就吃了一惊。这的确是龙吟剑不错,可是却没有一丝一毫上古剑的神威。这种毫无道理的事,怎么可能?除非——
沉朱看向面前的书生,玄墨色的眸子深得化不开:“除了你,还有谁动过这把剑?”
书生摇一摇头,茫然地看着她,那一张俊脸美得不像话。
她盯了他半晌,总算在他坦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怎么有能耐封印上古神剑。
沉朱低下头重新打量手中的剑:“古怪,太古怪了。”这般嘀咕之际,却错过了书生眼中一闪而过的幽光。
经过仔细盘问,她从书生口中得知,自己身中蛇毒,已昏睡了七日。这七日来,自然都是他在照顾她。每每想到自己沦落到需要借助凡人的照料,她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本欲救人,却被人给救了,他们崆峒哪里丢得起这个脸。
好在书生这个人话不多,不但不好奇她胸前的伤口为何复原得比常人快,对于她的身份和来历也一干不过问。沉朱甚满意他这不多事的性子,心想,待日后修为恢复,再将他的记忆抽去也不迟。
短短数日,皮肉伤就彻底愈合,只是体内的蛇毒一时得不到净化。
沉朱曾经试着调动体内神力,可是被东海凶兽重创的后遗症这时才显现出来。她所剩无几的神力一时敌不过化蛇的煞毒,被其死死压制,此时只能竭力不让蛇毒入侵,可是想要将蛇毒逐出体内,却还需等到修为恢复再行尝试。
来荒河镇之前,她曾听说此地众生杂居,不似人界或仙界那般充满秩序,却也不似妖界那般强者为尊,这里更多处于一种远古时的无序状态。人、仙、妖的界限并不那么分明,却反而因此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
书生似乎在这里住了很久,大约也因此才会对奇人异事见怪不怪。只是,他一个凡人,独自住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没有保护自己的本事,连谋生的技能都是一个谜,还整日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委实有些古怪。
此人每日日上三竿才起床,过午才晃晃悠悠地出门,傍晚回家的时候,手中要么提一根萝卜,要么提一小捆青菜。
分明生了一张不沾烟火气息的脸,这个样子很让人出戏好吧!
最让沉朱不满意的,是家中的伙食,简直随意到了一定的境界。若不是看这书生家徒四壁,她约莫早就动怒。在连续数日一点油水都没有进的情况下,总算忍不住闹起了脾气。
只看了一眼书生拿进来的东西,沉朱就把脸转过去:“把东西拿走,本神……我不吃。”
她好歹是龙神,他却每日给她吃这些菜叶子,以为是在喂兔子么?
书生仍是那副好脾气的表情,温和地问她:“不吃东西,怎有力气养伤?”
这些天她不能下床,前几日他还专门做了根拐杖给她代步,结果自不必说,被她严肃地轰了出去。
她堂堂崆峒上神,拄拐杖像话吗?当然,书生不在跟前的时候,她每日都会下地走个几圈。
她失算的是,每当听到屋内传来摔倒时的“扑腾”声,懒洋洋躺在院中晒太阳的清秀书生,都会不自觉地勾一勾唇角。
此时,书生立在床前,目光清澈地望着她:“当真不吃?”
她的气色已比刚醒来时好了很多,却仍旧少一些血色,皮肤白皙,眉眼虽说不上难看,但是比起好看来也有些距离。想起那日的惊鸿一瞥,不由得自唇角抿出个极浅的弧度来。
明明是挺漂亮的小姑娘。
小姑娘拧着眉头,道:“不吃,拿走。”忍了忍,没有忍住,“凤宓,你每日就吃这些?”说罢,就见书生眯着狭长的凤眸看向自己。他的身上是白玉色的衬袍,搭一件温润的青色外衣,身上有极清澈的书卷气。
他将饭菜随手放到一旁的桌案上,道:“怎么?”
第十章 穷书生,我要吃肉
书生将饭菜放到一旁的桌案上,道:“怎么?”
沉朱严肃道:“看你的穿着,不像是为生计所迫,怎么在膳食上如此马虎?”最主要的是怠慢了她这个客人。
书生听了她的话,看一眼桌上的白饭和青菜萝卜汤,手托在下巴上沉吟:“嗯……的确有一些简陋。”
沉朱暗道:这岂止是有一些简陋啊。
本以为他终于明白改善伙食的重要性,却听他道:“不过,这些是给你吃的。”
沉朱眼角抽了抽,听他继续道:“你不必担心我,昨日在集市上买了一只鸡,吃剩的半只还未想好如何料理,不然去集市买些蘑菇,过几日熬汤好了。”又想起什么似的,“那日买的鱼不知道死了没有,”说着就朝外面走,边走边道,“鱼汤也很滋补,只是有些腻了呢……”
身后传来少女微沉的声音:“凤宓!”
转身看到对方微红的眼眶,暗道:唔,果然生气了。
沉朱岂止是生气,简直想将他生吞活剥了,可是面前的青年却一副纯良无辜的神情,看得她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若是被别人晓得,她沉朱竟会为了一顿饭跟一个凡人计较,还不得笑掉大牙。
可是不与他生气吧,又容易憋出内伤。
半晌,她才神情阴沉地问书生:“你难道不想解释一下吗,鸡是怎么回事,鱼汤又是怎么回事?”
就见书生抬起衣袖,掩了掩口。
他在忍笑吧,绝对是在忍笑吧!
沉朱正要发飙,却忽然想到,人界不比崆峒,向来没有吃白食的道理。书生供自己白吃白喝也有些时日,若换做旁人,恐怕早就同她谈起了报酬。他没向她提过这档子事,大约是拉不下脸来。想到这里,沉朱忍不住低低骂了句:“穷书生,吝啬鬼。”
六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入凤宓耳中,惹他身子一顿。
只见面前的少女在身上摸了两圈,大约是没摸着东西,又伸手将枕头下的剑拖了出来,而后,就见她把剑穗上的珠子一把扯下来,丢到他怀中来。
“这是崆峒的夜明珠,你拿到市集上卖掉,足够你这辈子用的。”沉朱说罢,一张小脸极其严肃认真,“穷书生,我要吃肉。”
凤宓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笑意进了眼睛。
沉朱望着他含笑的眼睛,不由得恍了下神。书生的眼角眉梢都清隽秀气,这样看起来,真像是画中走出来的。
她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凝眉对望着自己的书生道:“看着我做什么,我要吃肉,你有意见不成?”
书生眼里的笑意收起来,将她丢来的夜明珠拿到眼前打量,眸光清清淡淡:“想吃肉,这可不好办。”
沉朱神情一肃:“嫌这个不够?”
书生凤眸微挑,侧头看她,只是简单一个动作,就带出无尽的风华。
“我特意问过镇上的大夫,你身上的蛇毒未清,平日所食应至清至净,此时食肉,是想再晚几日下床吗?”没什么情绪的一句话,却让沉朱有些愣怔。
怎么回事,这家伙平时一副不中用的模样,怎么此刻看起来却有些难言的……霸气?
不过,倒是未曾料到他不给自己吃肉竟是因为这个,沉朱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我……我自然知道。”把脸偏过去,道,“给你的东西你拿着就是,待明日换了银两,去买一些上好的点心。”小声道,“点心总可以了吧。”
书生把夜明珠收到袖中,看向带着别扭神色的少女,含笑应道:“好。”
第十一章 我是他姑奶奶
静养数日后,沉朱勉强以神力冲开被煞毒堵塞的腿部经络,总算可以不借助拐杖下地行走。
在房内练习几圈之后,她才放心地推门而出。
正值巳时,晨雾散去,艳阳高照。遥远处笼在雾中的昆仑山,仍旧水墨一般朦胧。
沉朱立在门边,目光从遥远处的山峦上收回。
本以为会看到寒碜破败的景象,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全无颓景。
小院整洁干净,西侧有一小片花圃,花卉挺建,一派生机盎然。柴禾堆在厨房外头,码得整整齐齐。靠近花圃的地方有引水的竹笕,不时敲在石头上,发出清寂的响声。
沉朱的目光最终移到院中的摇椅上。
书生正斜靠在椅上懒洋洋地晒太阳。从沉朱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不知他是在神游,还是睡着了。那光景很安静,偶尔有风撩动他的衣角,还有不怕人的麻雀落到他的脚边。
明明是个穷书生,美成这样真是没有天理。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动静,书生的身子突然动了动,麻雀被惊飞,打了个旋落到窗台上。
“饿了?”望着朝厨房去的沉朱,他懒懒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听得沉朱耳朵有些发痒。
沉朱含糊地应了他一句,开始动手在灶台上翻找,书生慢悠悠地晃到她身后,能够感受到自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清气。
他伸出手,将被她掀开的盆盆罐罐一个个重新盖回去。
沉朱找了一圈没有任何收获,拉下脸抱怨:“穷书生,你今日如此偷懒,早饭竟什么都没准备。”
自从收下她的夜明珠,穷书生就成了他的别名,凤宓表示很受伤,为了挽回自己的尊严,他道:“中午给你买肉吃,想吃什么?”
沉朱眼睛一亮:“当真?”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有些没出息,咳了一声,问他,“昨日不是还说煞毒未清,不可食肉吗?”狐疑道,“穷书生,你昨日不能食肉的那番话,莫不是在糊弄我?”
书生看了她一会儿,道:“也罢,既然你觉得我在糊弄你,今日还是吃素好了,本来,还想看在昨日那颗夜明珠的面子上,买些三净肉来给你解馋……”
沉朱将他衣角一扯,打断他的话,坚定道:“买。现在就去。”
凤宓看一眼扯着自己衣角的小手,目光又重新落回少女的脸上,含笑道:“那就乖乖看家,等我回来。”
书生走后,沉朱一个人在院中四处走动,见花圃被凤宓打理得还算顺眼,就停在那里自在地伸伸腰抬抬腿,活络久未舒展的筋骨。
耳畔传来敲门声,心想多半是找书生的,本来预备置之不理,可是敲门的人却有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只好挪过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年轻女子,看到沉朱时,神情愣了一瞬。
“穷书生去买肉了,你找他何事?”沉朱问她。
女子生得白净,一双凤目尽显风流,从那精致的妆容上可以看出,她来此之前精心打扮过。
沉朱想,没想到这荒郊野外,竟然还有这样的绝色女子做邻居,穷书生艳福还不浅。
女子却不知为何蹙了眉,以一种敌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认出沉朱身上穿的是凤宓的衣服,她的目光更凉,朱唇轻抿:“我找凤公子自是有要事,你是哪位,为何会出现在凤公子家中?”
沉朱听她口气不善,轻轻扬起下巴:“问别人的来历之前,你不觉得先报上自己的姓名才合礼数吗?”
女子勉强按捺住心中不满,凉凉道:“赵锦儿,与凤公子已做了十年邻居。你又是何人?”
听说她姓赵,沉朱忽然想到刚醒来那日,书生告诉她自己身上的衣服乃隔壁赵姑娘更换,心中顿时生疑,遂问面前女子:“赵姑娘今日是第一次见我?”
赵锦儿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从前不曾见过姑娘,也不曾听凤公子说起他有什么亲戚。”
该死的书生,说谎精。
沉朱在心里把书生骂了好几遍,才对赵锦儿道:“姑娘没听说过,未必他就没有不是?我是凤宓的远方表亲,按辈分,他还要唤我一声……”想想自己的年纪,下巴扬得更高,“唤我一声姑奶奶。”
赵锦儿愣在那里。
沉朱很快入了戏,和蔼道:“赵姑娘有什么事告诉老身就好,待老身那不成器的孙儿回来,老身定将姑娘的话转达于他。”
赵锦儿像看病人一般看了她一眼,有些退缩:“我……还是改日再来。”
沉朱也不留客:“慢走不送。”
赵锦儿对着毫不留情关上的大门蹙了蹙眉,嘀咕道:这丫头究竟什么来头?
刚转身,却看到凤宓手中提了只鸭子朝这里走近。她心口一跳,慌忙迎上去:“凤公子,你回来了。”
说话时,脸颊上不自觉飘上一层薄绯,看到他手中的鸭子时,眼角却不由得抽了抽。
第十二章 怜香惜玉是什么,能吃吗?
书生宽袍缓衣,容颜清隽,青色的衣袖上似沾了淡淡的竹叶香,整个人如清风明月,温润无双。
当然,前提是要努力忽略他手中的鸭子。
他走到门前,停下来问她:“赵姑娘有事?”
他待她的态度仍然十年如一日的客气,可是那双清清凉凉的眸子里,哪里有她的半分影子?
赵锦儿心中虽然黯淡,却仍然鼓起勇气:“再有几日就是妖市,我想去寻几味珍奇的药材,只是妖市上鱼龙混杂,女子独身前去恐怕会有危险,所以才来问问你,能不能……”脸上热度蔓延到耳根,“能不能陪我同行?”
赵锦儿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多少青年才俊想要亲近她,却都被她拒之门外,如今她主动邀约,若是放在旁的男子那里,恐怕早已欣喜若狂。
然而,书生却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凤某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赵姑娘想寻个伴壮胆,只怕是找错了对象。”
赵锦儿在他绕过自己进门之前,及时扯住他的衣袖。
他顿下来,好整以暇地等着她说话。
赵锦儿咬着唇:“凤宓,你我好歹相识这样久,你怎能……”怎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她。
委屈地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书生却气定神闲地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来,道:“赵姑娘若无要紧事,凤某就先行告辞。”
赵锦儿神情一怔,急急道:“凤宓,你、你可是已经有了思慕的人,如今在你家中借住的姑娘是谁?她……她……”
书生推门的手顿住,转身望住她,玄眸幽深:“你们见过了啊。”
赵锦儿由于过于急切,也顾不得语气里的咄咄逼人:“她是谁?为何住在你家中,身上又为何穿着你的衣服?她模样如此普通,又怎会入你的眼?莫不是……”
书生打断她:“凤某的事,赵姑娘这么上心?”
脸上虽在笑,眸光却有些凉凉的。赵锦儿察觉到自己失言,登时有些后悔。
“凤宓,我……”
书生打断她:“时候不早,赵姑娘回家吃饭吧。”又突然站住,“啊对了,”眸子清清凉凉地看着她,“这世上男子千千万,赵姑娘还是不要再把心思放在凤某的身上,不划算,也不值得。”
说罢,就将她隔绝在朱漆脱落的大门外。
书生一进门,靠在墙边听了半天墙角的沉朱就懒懒道:“你拒绝起人来也太不留情面,好歹要怜香惜玉一点。”
他提着鸭子往厨房走,留下一句:“怜香惜玉是什么,能吃吗?”
沉朱嘴角扯了扯,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在案板前抄着手评价:“这鸭子还挺肥硕的嘛。你打算怎么做给我吃,清炖?红烧?”
书生看了她一眼,好奇地求教:“如果我说我厨艺并不好……”看到少女瞬间杀气腾腾的神情,将余下的话咽下去,目光转回砧板上,“煲汤喝吧。”
沉朱把手边的菜刀递给他:“准了。”
书生干脆利落地把鸭脖子斩断,有些无语凝噎。
自己真的不是捡了个祖宗回来吗?
喝着热乎乎的鸭汤,沉朱暗道,这家伙长得像个绣花枕头,可是煲汤的手艺还真不错。漫不经心地抬头看向他,目光却有些难以移开。
分明是个男人,皮肤却好得不像话,五官精致,挑不出一点瑕疵,不过是寻常的布衣,却让人想到光风霁月这四个字,也难怪那赵姑娘会对他一往情深。
正这般想着,却见对面的书生风卷残云解决了一碗鸭汤,他拿着空碗起身,大约是想再盛一碗,衣袖却不小心划拉过饭桌上的一块油渍。
盛完汤坐回去,嘴角还挂着一点汤汁。
沉朱扯一扯嘴角,把“光风霁月”四个字收回去,宽慰自己,谁看人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话说那个赵姑娘的眼光也太差了。
书生风卷残云又吃了一碗,将自己的碗筷一收,起身道:“我下午要出门,晚上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又嘱咐道,“此地夜里不太平,打过三更以后不要外出。”
沉朱喊住他:“等等。”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拿出手绢擦嘴角。
与书生相比,她的吃相文雅得多,桌上一点油渍也没落下,“穷书生,夜里不太平,你日日夜半三更独身外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家中只一间卧房,书生将床让给她,自己则在柴房打地铺,她睡觉较轻,他每日起身出门她都有所察觉。
书生却丝毫也没表现出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会被她看穿一般,淡淡回答:“赚钱养家。”
沉朱道:“什么事要你三更半夜去做?”
书生很坦诚:“自是见不得人的事。”
沉朱默了一会儿,道:“早去早回。”忽又唤住他,“等一等。”
“丫头莫不是担心我有去无回?”
不知是否沉朱错觉,那时的书生神态里多了些风流,不大像个穷酸书生。
她恍神回来,道:“你想多了,我只是想问一下,晚上我饿了怎么办?”
书生换上失望的表情,叹口气道:“厨房还有昨日吃剩的馒头。”
她轻哼一声:“也太不像话。”说着,就携了自己的碗筷,去厨房洗碗了。
书生望着少女的背影,跟过去,“阿朱姑娘,既然都要洗,能不能顺道把我的也……”
话未说完,就听对方道:“嗯?”
他道:“没什么。”
夕阳西斜,落日的余晖静静越过厨房的门槛,落在一高一矮两个背影上。
第十三章 我们顺路
沉朱再次见到那穷书生时,已经是三日后。
她在房中打坐调息,并没有觉得三个日升日落有多么长久,神仙与凡人不同,三日对她而言委实算不上什么。
只不过,换成书生就不一样了。三天都夜不归宿,问题有点严重。
故而,当他出现在自己跟前时,沉朱不由得怒道:“太晚了!”睁开眼睛,气呼呼道,“竟然让我等你三日,太不像话。”
他若今日还不回来,难道是想让她亲自去找吗?
火气还没发出来,头顶就落下一只大手,伴着手掌的温度,是书生一贯的温雅嗓音:“路上买了梅花糕,快下来趁热吃。”
不等沉朱回神,头顶的温度已经离开,她愣在那里,半晌才抬手摸上自己的头。
除了墨珩,这世上还没有人敢这般碰她。就是九重天上的天君帝尚,在她面前也要做出个敬重的样子。凤宓却丝毫也没有自觉方才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只见他抬脚行到桌边,将怀中的纸包摊开,一股细腻的甜香渐渐盈满整个房间。
沉朱哼了一声:“不要以为几块梅花糕就能讨好于我。”人却乖乖下了床,走过去挑了最大的一个,迫不及待的咬入口中。
糯米做成的糕点还有些烫舌,软糯适中,口感很好。
凤宓立在那里看着少女急切却又端庄稳重的吃相。
这丫头脾气大了点,教养却很好。这几日来虽有将他当成奴仆之嫌,却并没有给他添过什么麻烦,倒是个省心的房客。
她边吃梅花糕边审问他:“穷书生,这几日你究竟做什么去了?”
他叹口气,感觉自己已经练就了忍受“穷书生”这个歧视用语的能力。
偏过头看她,微微启唇,脸上带着可亲的笑容:“阿朱姑娘没有听说过吗,好奇心会害死猫,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她的脸却突然往前送了送,紧盯着他道:“穷书生,你不会是人贩子吧?”
穷书生表示很受伤。
他长成这个样子,很像人贩子吗?
奈何这姑娘的脑洞开得有点大,望着他继续道:“要不然就是江洋大盗或者采花贼,寻常人家的书生才不会总是夜不归宿。”作势在他身上嗅了嗅,却面露期待落空的神情,“嗯?没有脂粉气?原来不是去勾搭姑娘了……”
正欲撤了身子,书生却伸出手来,握上了她的一缕头发。
他的手指很长,灵巧地将她的头发绕了绕,眉目含笑:“寻常都是姑娘勾搭我,我哪里用得着去勾搭姑娘?”一张脸仿若桃花,明艳不可方物,“阿朱姑娘若想陪我练练,我日后倒可以去试……”撞到对方的目光,吞口口水,主动把头发松开,端正道,“嗯,我在同你开玩笑。”
片刻以后,沉朱捧了一盏热茶在手上,喝一半道:“对了穷书生,明日的妖市,我想前去寻一样东西。”龙吟剑虽然被莫名其妙地封印,可是要将它安心带在身上,还是寻把剑鞘为好,”又道,“无论寻到还是寻不到,我都会离开此地。”
虽说身上的修为只回来一成,却也不好继续赖在此处。她并无强烈的贞操观念,却明白男女有别的道理,与其与一个人类男子同居,倒不如去找个客栈住更方便些。
话说罢,耳边即传来书生清淡的一句话:“伤好利索了?”
既没同意,也没挽留。
沉朱朝他点了下头。
书生为自己斟完一盏茶,道:“也好。”
第二日一大早,沉朱换好衣服,束好长发,背了龙吟剑即跨出房门。
刚刚出门,她就愣了,书生正立在院中拿馒头屑喂鸟,那些鸟一点儿也不怕他,都围在他身边抢食,她一走近,却扑腾腾地全飞走了。
他拍一拍手中的馒头屑,回过头,眸子似也被清晨的阳光染成金色:“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望着穿得整齐的书生,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轻手轻脚得本不预备惊动他,没想到他这个夜猫子竟抢在她前头起来了。
书生像是读到她的心思,道:“不是要去妖市吗,我们顺路。”
微风撩动他的衣袂,一个凡人,竟翩若仙上之仙。
第十四章 不可说
妖市当日,各种摊位早已摆开,整条街拥挤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瞧那光景,倒有些类似于人界的庙会。只不过,摊贩的经营者来自妖界的居多,也有一些落魄散仙打着“太上老君独家秘传”的旗号贩卖成分诡异的丹丸。
沉朱刚从崆峒出来时,还需竭力隐藏自己身上的龙息,一则避开崆峒的追兵,二则免得被不轨之徒惦记,如今龙息受煞毒压制,又加上此地各种气味纠结在一起,倒是省去刻意隐藏身份的麻烦。
“跟紧我,莫要走散。”沉朱走在路上,谨慎地叮嘱身侧的书生。
他若是在妖市上遇到什么不测,还得算在她的头上,委实麻烦。
这妖市非比寻常,不过一会儿工夫,同她擦肩而过的已有两位妖君。
妖界向来强者为尊,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就会晋君封王,妖皇之下,还有数百位妖君统领下等的妖民。由于够得上妖君资格的大妖怪数千年才出一位,故而这妖界的妖君,同那九重天上渡得九九之数的天劫荣登上仙之位的神君一样稀罕。
没想到小小妖市,竟还有足够吸引妖君前来的宝物。
沉朱收回心念,绕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巷子,进了深巷中一个不起眼的铁铺。方才经一位常在妖市摆摊的下仙指点,得知这间铺子的老板常在妖市这日将秘藏的兵器拿出来贩卖,当然,对方趁机向沉朱收取了不菲的指路钱。
将龙吟剑拿在手中打量,饶是见惯了世间兵器的榆树妖,也忍不住觉得稀奇。
“这可是上万年的蛇骨,比玄铁还要坚硬,不过,以妖骨炼剑,在兵器界乃旁门左道,炼出来的剑难免呈大凶之相……不过,此剑早已有神力封印,只要封印未解,小公子尽可将它当做寻常的剑使用。”说罢往一个角落一指,“你便在那里挑一把顺眼的剑鞘用吧。”
沉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那里有一个大筐,里头尽是些没有鞘的刀和没有剑的鞘,看上去十分不起眼,登时有些怀疑这老头的专业水准:“你不要小瞧了此剑,它的煞气甚是霸道,若是哪日冲破了封印呢?”
榆树妖登时有些来气:“小娃娃,老头儿我看过的兵器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加在这剑上的力量可比你所谓的煞气凶狠多了,想要冲破封印,恐怕还早个几千年呢。”
沉朱见他不像是在瞎扯,忙凑过去:“哦?那你可看出这封印里头有什么门道?”
能封了上古凶剑,究竟是谁干的?
榆树妖也有些好奇,方才他已探过此剑,只感知到一抹灵气加诸在剑身上,那灵气只是极微弱的一缕,却能将剑的煞气死死压制,证明封印者实力骇人——只是,这世上有如此强大神力之辈,他活了这么久,却是从来没有见过。遂对沉朱道:“待老夫再探上一探。”说罢,便以自身的精元注入剑身,闭目感知。
沉朱等着他的反馈,却见他陡然睁眼,浑身震颤:“……”
沉朱慌忙问他:“怎么了?”
榆树妖从适才的震撼中回神,望向面前的少年。
那少年除却一双眼睛明澈有神以外,容貌委实普通了些,可不知为何,他的身上却似散发着某种古老而尊贵的气息。这榆木老妖在此地开了四千余年的铁铺,自然早就练就了看人的火眼金睛,瞧这少年的风度,还有他带来的这把剑,想必不会是等闲之辈。尤其是方才感知到的那抹压倒一切的力量……
正欲说些什么,看到随在少年身后进来的书生的动作,忙急道:“哎哟这位公子,那暗器上头可喂了剧毒,摸不得,摸不得……”
沉朱斜了一眼自方才为止就在铺子里东摸西看的书生,见他正将一把形状古怪的兵器拿在手上把玩,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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