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解开你的麻花辫 第 6 部分阅读

文 / MOMO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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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一下子醒了。我转头看娟子,她却像是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唉——我长叹一声,轻轻搂住她:我知道你没睡,别装了。

    她就睁开眼睛,如两颗晶莹的星星。

    你怎么能睡得着?她轻声问。

    你想让我困死啊!我冷笑道。

    她不语。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过去的事情,就像是一块伤疤,一碰心里就痛,所以,我总是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永远地忘掉它!永远也不要再去想它!为了心里不再痛,我就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你能想象到提起那些往事,我的心中有多痛吗?

    我点燃了一支烟。突然,她说她也想抽。我劝她别作践自己。

    她说,其实在高中时就抽过,只是现在早已戒了。

    吸了一口,她就被呛得咳嗽起来。

    有时候,我真的把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给忘了,特别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且我们都开开心心的时候。可是外人为什么就忘不了别人的短处呢?她忧伤地说。

    假如一个人杀了人,他再跑到一个干净的地方说他已经把过去忘记了,他希望别人都忘记那个过去,你说别人能忘记吗?我抬杠般地说。

    别人忘不了那是因为杀人犯给了受害者家属以伤害。我又给谁伤害了?她激动地问。

    对不起,我的比喻不恰当。我道歉道。

    算了,说这些话真没意思。我还是再揭开一遍伤口,再痛一次,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她哀伤地说。

    在她的哭诉中,我知道了一个凄惨的故事。

    那个男人是她姨父,在公路局是个副局长。娟子小时候经常去她姨家里玩,她姨与姨父对她特别亲。他们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那样爱护。因为他们的条件好,所以,娟子在他们家里享受到在自己家里享受不到的物质生活。他们还经常给她零花钱。本来家境贫困的她,因为她姨与姨父的大方而经常手中不缺钱花。

    她也真诚地爱着她们夫妇俩,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父母一般看待。曾经,她一直为有那样的亲戚而骄傲。

    娟子说,她当时真有那种“恋父情结”,但这“恋父情结”,恋的是她姨父。那时,她姨父在她们那个镇上的公路站工作,她姨在镇上的邮电所,她就在每个周末都去她姨家里。她觉得她姨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将来找对象,一定找她姨父那样的。

    她的盲目崇拜,也让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初三那年的一个周末,她姨父乘着她姨与她表妹不在家,做了丰盛的饭菜并劝她喝酒,她在迷迷糊糊中被抱到了她姨父的床上……

    说到这里,娟子已经泣不成声。

    我只感到心中的怒火要把我烧成灰。我用力地摇晃着娟子的肩膀,吼着:告诉我,那个畜生现在哪里,我去废了他!

    别!别!娟子扑到我怀里,使劲地搂着我的腰。

    我只有疼痛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哭了一会儿,她继续说下去。从那以后,她姨父就更大方地给她钱,并不断地表白他对她的喜欢,让她不要声张,让他的爱延续下去。于是,她就一次次地糊涂下去。

    直到第二年的暑假,她姨终天在家里现场捉到偷情的他们俩。她姨狠狠地打了她几耳光,骂她不要脸,骂她小表子!

    她说她当时真想去死!

    她说这番话时,紧紧搂着我,让我感受到她那万念俱灰的绝望。而我的心,就如万箭穿过,更加疼痛。

    娟子啊,你为什么那么糊涂啊!

    在娟子升入高一那年,她姨与她姨父离婚了。虽然她姨强忍着伤痛坚守着“家丑不可外扬”的祖训,但娟子还是有种感觉,她的丑事别人都知道了。最起码她的父母都知道。她的母亲整整哭了两个多月,并且在以后,想起来就流泪,就骂她。

    就在高一,娟子开始堕落了……

    现在,那个流氓当上了公路局的副局长,有一天他突然遇见了已经出落得如一朵鲜花的娟子,就不要脸地又来勾引娟子,想包养她。娟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心痛地问她,为什么要与他一起进那个饭店?当他提出那样可耻的要求时,为什么不当场给他一个耳光?为什么不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地方高官长着一副怎样可耻的嘴脸?

    娟子把头扎进我怀里,哭着说,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他对我一直都很好。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他问我想要什么,他现在都能满足我。他很有才华,很有前途。假如没有才华,哪能当上副局长?他怕我在外面吃苦,所以要给我房子。他还要给我钱,都被我拒绝了。

    我搂着娟子柔弱的身体,心里真是又怜又恨。可怜的娟子,被那个老流氓伤害至深,心里不但不恨,还一直把那个老流氓当成一个好人,当成国家的栋梁,当成一个正人君子。假如她在少女时代是因为幼稚而分不清好坏,那么现在,她已经踏上了社会多年,怎么还是辨别不清是非呢?

    一个经典爱情故事:口香糖的故事

    娟子啊,你知道吗?假如你是残花败叶,没有一点姿色,那个老流氓是看都不屑看上你一眼的!

    娟子啊,你知道吗?假如他真是一个好人,他怎么能干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乱仑之事?

    娟子啊,你知道吗?假如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怎么能走到与你姨离婚的家破地步?

    娟子啊,你知道吗?假如他是国家的栋梁,他又能从哪里弄来钱包养你呢?

    我告诉娟子,你被他蒙蔽了!那样一个不要脸的老流氓,你应该狠狠地教训他。说吧,你要他一条腿,我就卸他一条腿,你要他两条腿,我就卸他一双。你要是想让他成为太监,我现在就把他的###如阉猪一样把那个老流氓给阉了!我说的咬牙切齿。我还告诉娟子,假如她为我担心,我可以不用亲自出马,找几个弟兄就能搞定!

    娟子却紧紧搂着我,仿佛一不留意,我马上就找到了那个老流氓,而把他变成了太监似的。

    娟子仿佛感觉到了我心中燃烧的怒火,她也深知我从不说些言而无信的过头话,便搂着我不松手。她向我祈求着: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去想了。我永远都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了。请相信我!不管谁对谁错,就让我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吧。我也不愿意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不时地去揭开伤疤。

    唉——我长长叹息了一声,轻轻抚摸着她的麻花辫。

    娟子美丽的麻花辫,没想到被那个老流氓给解开了。

    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老流氓!

    “你那散落的长发在梦里出现,回过头含泪的眼……”

    泪眼中,我只能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我与娟子只有过去与现在,没有未来。

    我曾经多次这样劝说过娟子。我也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态与娟子在一起。

    若干年后,当我真正成熟而回首往事时,我才感觉到了自己的自私与残忍。对于娟子,我只有愧疚,我对不起她。每当我回忆起往事,我只能在心里不停地祈求着:娟子,请原谅我的年少无知!

    因为一直抱着那样的想法,对于娟子的过去,我的心中虽然疼痛,却也为自己终将离开她而有了充分的理由。也正因为有了那样的想法,我才能不用一直生活在那难以忍受的疼痛之中。

    从那以后,我变得更加深沉,而娟子,则更加忧愁善感。

    我们仿佛两具行尸走肉,在心照不宣地等待着一个死亡时辰的到来。

    有一段时间,娟子总是把一包红色口香糖与绿色口香糖并排放在桌子上,紧紧地贴在一起。她用那双纤细的手,在不停地摆弄着。

    看着她如花的容貌,怜爱之情就会袭遍我的全身。娟子,一个花样女子,让我产生了一种崭新的感觉:疼着爱。

    晚上,我像一个饥渴的人突然遇到了鲜艳的仙桃般纠缠着娟子,忘记了过去,忘记了未来,只是将现在燃烧的性欲,疯狂地在娟子的身上施虐。

    而娟子,却如干渴的土地,被我潮湿的舌头一寸寸湿润着,她的声音也放浪而绵延,久久不息。

    做完爱,我的手就习惯地放在她的臀部右上方,轻轻抚摸。

    她也把手放上去,玩笑着:我的这个地方将来肯定能长出个痣来。即使长不出来一个痣,也能被磨出一个特大的老茧。看来,这个地方长着一个痣的人,肯定过的是性福生活。

    我禁不住搂着她又是一阵缠绵。

    但夜晚的恣意缠绵,终究抵消不了白日的黯然神伤。太多的时间,我们都在舔着各自的伤口哀叹不已。

    一天晚上,我与朋友们喝完酒回去,看见娟子又在摆弄着那两包口香糖。

    我告诉她,时间不早了,快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她却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吧,一个口香糖的故事。

    于是,她讲了起来,口气轻松而凄婉。

    红箭深深地暗恋着绿箭。但绿箭说,因为我们穿错了衣服,所以,我们只有现在与过去,没有未来。这就是现实与命运。

    红箭听了,黯然神伤,独自垂泪。她不再企求未来,只求彼此珍惜过去与现在的曾经拥有。

    一位女孩听到了它们的对话,就把红箭与绿箭的外衣剥去,同时放进嘴里咀嚼。她要完成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让红箭与绿箭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纠缠交融,永不分离……

    说着,娟子把剥好的红箭与绿箭一起塞进我的嘴里:以后我们每次吃口香糖的时候,把红箭与绿箭一起吃下,我们也完成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让红箭与绿箭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纠缠交融,永不分离!

    我只咀嚼了一下,就匆匆进了卫生间,而脸上,早已泪流成河。

    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眼皮突然变得很软,总是挡不住汹涌而至的眼泪。特别是在喝过酒后,稍微受点刺激,就想找个无人的角落痛哭一场。

    等我出来,娟子已躺下。

    我拿起手帕走过去,轻轻转过她的头,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她却紧紧抓住手帕,塞进嘴里,浑身抽搐着。

    看到她脸上的泪水,我的眼泪又汹涌而下。我进入卫生间,一边冲洗着脸上的泪水,一边在心里祈求着:娟子,原谅我,这个世界上肯定有不在乎你过去的人,可我不是。我能忍受艰辛,我能忍受孤独,我能忍受寂寞,我甚至能忍受疼痛,却唯独忍受不了耻辱。

    好男儿鹏程千万里

    至少,那时的我是如此想法,而且很坚定。

    我的嘴里一直在不停地咀嚼着,我不能改变红箭与绿箭出生的命运,但我记住了娟子的话,让红箭与绿箭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纠缠交融,永不分离。

    我咀嚼着,直到红箭与绿箭在我的嘴里香消玉殒,魂飞烟灭……

    我终于拿到了驾驶执照。

    当一个个热心人向我介绍工作的时候,焦虑便出现在了娟子的脸上。特别是当听说要到外地去,她就玩笑般地问我,她也想跟着去。而我总是坚决地说道:不合适!

    她的脸上就爬满了轻愁与哀伤。

    后来她就说,你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多自由!

    我苦笑着说,其实,我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接着,我就哼唱着:祝福声中默默回忆,琴声起骊歌正悠扬,莫犹豫也莫再迟疑,好男儿鹏程千万里……

    她不再劝说,侧目窗外。

    窗外灰蒙蒙的,随风飘散的是细细的如雨丝一样的雾,那雾瞬间就飘进了她的眼中。

    我转过头不再看她。

    因为她眼中的雾瞬间又飘进了我的心里。

    娟子又如何能体会我的野心啊!我的野心,也正是缘于我心中的疼与不甘。

    当一个有志气的男人被一位优秀的女人像扔掉吃剩的垃圾一样随手扔掉了,伴随着疼痛在心里扎下根的,永远是耻辱与不甘心。

    于是,我总想活得像个样,活得能让那个像扔掉吃剩的垃圾一样把我随手扔掉的女人后悔,或者为她的一时之举而疼痛。

    我不甘心啊!

    我为什么就不能找一个比她还要优秀的女人?

    可惜,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我所有的努力竟然离人家还是相差甚远,我还是要仰着头来看人家。

    于是,越是心里不甘,越是疼痛不止。

    那疼痛,便伴随着日出日落,与我朝夕相伴。

    娟子放假的时候,总是希望我陪她回家。我连自己的家都不愿意回,更不喜欢去陌生的地方。但她纠缠着我的手臂,不停地哼啊地软软相求,我就一次次心软地应承下来。

    每次去时,娟子的父母都热情异常,小心相陪,只怕怠慢了我。却不想让我多了一份拘禁。娟子就给我解围,对她父母说,他也不是孩子,也不是第一次来,不用那么客气,让他随便。

    我就送她一个“理解万岁”的笑脸。

    后来,当娟子感觉到我终将去往异地而与她分道扬镳时,她的忧伤就会不时地在脸上显露出来。于是,有一次,她的母亲就扯着我的手,忧愁地说,小朱啊,阿姨看出你是一个善良体贴的孩子,娟子遇到你,是她的福气。阿姨真希望娟子能永远呆在你身边。娟子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她也特别孝顺,只是小小年纪就吃了太多的苦。做父母的,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幸福?我也不能要求你什么,只是希望你能永远把娟子带在身边。

    我没有承诺什么,我也不能承诺,我只是如鲁迅先生在《立论》中教的那样,哼——啊——几声。

    以前,每当提起我俩的事,娟子就会嘻嘻哈哈地打断她母亲的话,说:行了,让人家耳根清静清静吧。那日,娟子什么也没说,低头匆匆出去。再见她,眼圈已红红的,像是刚刚痛哭过。我的心中就有了刺痛的感觉。

    娟子的忧伤在与日俱增。

    每天,我都看到太阳躲在汽车喷出的黑烟中发出昏暗的光,看到月亮在云朵里偶尔露出的苍白面孔。它们昏暗的光都残忍地照射着娟子,让娟子不时地闭上眼睛,阻止着两湾湖水的决堤。

    我没有能射穿坦克的火箭筒,去击穿所有在太阳下奔驰的汽车与夜空中飘逝的云,也没有后羿的箭,去射掉刺激娟子眼睛的太阳与月亮。我只能拿着一条沾着娟子体香的手帕,时刻准备堵塞那两湾决堤的湖水。

    白天的娟子忧郁而凄艳,让人欲罢不能地疼爱;黑夜的娟子温柔而性感,让人想入侵。

    我贪婪娟子的身体,与她缠绵时,总有蚀骨般销魂的快乐。

    娟子尽情奉献着她的玉体,一次次迎合着我的需求,极尽兴致。并且每晚也不忘为我抚摸后背,不时地亲吻着我,一副欲把我揉进她的体内的渴盼。

    只有那时,娟子的脸上才闪现着满足与快乐的光芒。

    只是那光芒是短暂的,尤其在娟子的脸上。

    许多时日,娟子竟然告诉我不用戴避孕套,说是安全期。我稀里糊涂,一切任她安排。

    直到有一天,她说她怀孕了,我毫不犹豫地她说,流掉!虽然我忘不了安娜流产时对我脖子的剜掐,我忘不了那个如喷雾器杆般的刮匙的凶狠,但我更明白,两个只有过去与现在而没有未来的人,怎能要一个孩子呢?

    我不停地抱怨她,明明我要戴套,你却说没事,这不,出事了!你可别怪我。

    娟子却不像我那般紧张与不安,只是皱着眉头说,医生说了,因为当初流产次数太多,要是这次再流产,以后怀上孩子的几率几乎为零了。

    我不停地抽烟。

    最后,我还是坚持让她流掉。那时,我已经决定要走了,去阳春市。阳春市最大的企业——八方橡胶厂,通过谷雨市化工系统招收一名司机,我们厂长知道后把我推荐过去。我们一共去了六个人,最后只有我被录用了,因为我是六个人中唯一没结婚的。

    娟子曾可怜兮兮地问我,她想辞职,随我一起去阳春市,行不行?

    她说那番话的时候,窗外刮着凄厉的风,院子里的草被刮得贴到地面上,仿佛要被狂风拦腰折断。

    我坚决不同意。我找了个借口,我都不知道是福还是祸,是否能安身,你怎能冒险丢掉自己的饭碗呢?

    娟子眼中的光芒就被窗外肆虐的狂风吹远,紧紧闭上。

    我也把眼睛闭上。

    周围是不见光的黑暗。

    我哭也惹你不高兴啦

    最后的时光,我依然在娟子美丽的身体上体验着性的销魂与快感,而娟子,却更像一具行尸走肉,老是心不在焉地任我支使,没有了曾经的兴致。她的脸上是夕阳留下的残余时光。

    我说,娟子,我们当初可说好了,我们之间只有过去与现在,没有未来,你也说过,你只要过去与现在,不要未来,你可不能后悔啊!那样,我会瞧不起你!

    娟子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流泪。

    看得我心酸,禁不住又说,这个机会对于我来说很难得,那么多人想去却捞不着啊!你要是不让我去,我明天就告诉人家我不去了!

    娟子依然在哭。只听她哭着说,谁不让你去了?你走好了!

    那你怎么老哭!我不满地说。

    我心里难受。我哭也惹你不高兴啦?她依然趴在枕头上哭着。

    我不停地吸烟。我的喉咙因为吸烟太多而干燥,而肿痛。

    等她平息下来,我又劝她,赶紧去医院把孩子流掉。我们都是彼此人生中飘过的云,匆匆地来,匆匆地去,不知最后将飘向何方。

    娟子面无表情地说,我在周围的人眼里,一直是个叛逆的人,什么样的目光我没看过?你也不用劝我了,我不会缠你,不会让你瞧不起我。我要做的事情更不会让你去负责。假如我把孩子留下了,我会自己把他抚养长大,不会给你添一点麻烦。

    我不会缠你,不会让你瞧不起我。

    她在疼的无底深渊,紧紧密密地缝合着心灵的创伤。就如一棵小草,任凭狂风暴雨的肆虐,她只要把根深深扎进泥土,深深的。

    疼痛让她逐渐成熟。

    而我,只是她草叶上的一滴露水,滴落的时候,不知是滋润了她干渴的心灵,还是打湿了她酸酸的眼睛。

    或者,就在我滴落的瞬间,被一阵风吹走,她不曾得到我的一丝温柔。

    不知道!

    在我走的前几天,那些哥们不停地请我。

    汪老师与何双双也请了我。那天我们四个人,还有王天。

    最先是何双双提起了娟子。她问我娟子也跟我一起去阳春市吗?

    我说不。

    王天说,对!趁这个机会一走了之,免得后患无穷。老大,娟子那种人绝对不适合你。

    何双双说,我做梦也想不到你能与娟子在一起。说着,她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狠狠地说:男人真贱!

    我知道她嘴里的这个男人是指我,我只有羞愧,脸微微有点红。

    汪老师怕我难堪,急忙说,我觉得娟子就挺好的,漂亮、温柔还通情达理,从未与别人争吵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师娘就火药味十足了:看一个人不能只看外表,要看她的本性。跟一个烂货在一起,会让别人怎么看?一个烂货再好也没人希罕!

    汪老师脸上挂不住了:哪能这样说。你看电视剧中的老上海滩,凡是漂亮走红的风尘女子,又有哪一个不是被大富大贵包了去?人家那么有钱都不在乎女人的过去,何况我们这样的小人物。

    汪老师的话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前世老流氓的那句名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突然想,假如我也是上海滩中的大富大贵,那么,我是不是会毫不在乎娟子的过去,而把她娶到我的金屋?

    只不过要让她做偏房。

    但是现在,我是凡世的平民百姓,我的周围是人言可畏的最底层的社会,我的身旁站满了活跃异常的长舌妇,她们口中四射的唾沫轻易就能把一个人溺死,她们背后的手指如“暴雨梨花针”,能把一个人的脊梁刺射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乾隆皇帝即使去逛个窑子,找N个妓女,那是风流倜傥。而一个穷鬼,稍微传出那方面的负面新闻,就成了一个背负不去的流氓。

    世俗的眼中,金子永远闪烁着灿烂的光芒,即使它与生命无缘。而污泥,虽然孕育的莲开出了最圣洁最燿眼的花,它也脱不下让人厌恶的污浊。

    现在想来,怪只怪我出生提前了十年,怪只怪我与娟子相遇早了十年。假如是现在,在这个人们早已经见惯不怪的年代,虽然长舌妇依然不少,但所有人的思想都渐渐成熟,人们见怪的东西多了,见惯了就不怪了。现在的大街上,到处都是那样的烂货,就像学艺界的那些明星,明知是烂货,却分外抢手。

    我们有遗憾。但比起别人,我们又是幸运的。那个因为组织了几个人搞了个换妻娱乐的工程师,还不是因为生错了年代最终挨了枪子?假如他的灵魂依然飘荡在幽空,当他看到现在的“换妻俱乐部”在人们眼中不过是宠物狗在路边屙的屎一样平常,他会不会在阎王爷面前嚎啕大哭二十年?

    眼见师娘要发威,我急忙端起杯子说,来,喝酒!当初娟子找我的时候,我们就约定好了,只有过去与现在,没有未来,我不能不在乎她的过去。所以,我们是好聚好散。好聚好散。

    老大,英明!王天一口喝了杯中酒。

    就是!师娘脸上的乌云瞬间一扫而光:你总不能自己毁灭掉我们心中竖立很久的形象,那样,我们都会瞧不起你。

    走出饭店的门,周围的世界就在我的眼中摇晃起来,曾经熟悉的街道,曾经熟悉的楼房,竟然变成了一个颜色,黑黑的,如被深海中窜出的章鱼喷了一下。章鱼的触角也在不停地摆动着,就如吞噬鲸鱼那样欲把我吞噬。

    我摇摇晃晃地走着。

    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豆腐

    我暗自庆幸我开始就与娟子约定:我们只有过去与现在,没有未来。我暗自庆幸我始终没有像对安娜那样对娟子倾情付出。

    我一直是自由的,我可以全身而退。

    哈哈——我怎么会让自己创立的威名因为一个烂货而毁掉呢?

    哈哈!今夜,我又是一个屹立不倒的英雄,我又是一个有着超前目光的谋士。周围的黑暗能奈我何?

    我大笑着,直笑得嘴里也流出咸咸的泪水。

    黑夜里,谁家的太阳能忘了关阀门,水哗哗地流着,不停地流着,就如娟子源源不断的眼泪……

    等我回去,我真的就看见了娟子紧闭的双眼,和她溢出眼角的眼泪。

    窗外,漆黑一片。

    而远处,是什么声音?是我小时候听到的海浪在翻滚吗?

    小时候,我听惯了那种撕裂的破碎的绝望的声音,一声一声,连绵不断,伴随而来的,还有漫天的迷雾,人陷其中,看不到一米之外,于是,迷雾中的人就迷失了方向。

    一句诗突得就蹦出了心口:姐姐/今夜我在迷雾之中/我两手空空/我两眼汪汪……

    最后一晚是王天请我,他让我把娟子也带上。当我让娟子也去的时候,她却说,送别的酒宴她不去。送别的酒宴是伤心的酒宴,去了她只会流泪。

    话未说完,她的眼睛已是朦胧一片。窗外,也是海浪带来的海的潮气,朦胧一片,铺天盖地。

    我不敢看。

    那天的人很齐全,王天与姜小丽,汪老师与何双双,李刚,郑大海,张班,“和尚”……

    那日的姜小丽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不屑,却是一脸寒霜下的忧郁。当她主动与我碰杯,并低低说了一声“祝你好运”时,我的心中竟然有了暖暖的感觉,眼前就盛开了满院子的花。

    我终于发现,尤物即使面带寒霜,依然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

    那日,我喝了很多酒。我们一起喝了很多酒。

    我走出饭店时,天空又是灰蒙蒙一片,不知是我们呼出来的酒气玷污了天空,还是依然从我的家乡那儿飘过来的铺天盖地的海的潮气感染了天空。

    我们依次告别。王天与姜小丽、汪老师与何双双、郑大海、“和尚”,他们都回家了。

    李刚与张班则兴奋地来到我面前,说,老大,跟我们一起去玩玩吧。幼师刚来了几个MM,特漂亮,特水灵,特嫩,特浪!

    一连几个特,让我的心里禁不住春意盎然。但我与他们挥手道别。

    我与他们不一样,娟子在等着我回去。

    她一直在流着眼泪等我回去。

    回去后我就看到娟子紧闭的眼睛以及眼角溢出的海的潮气,铺天盖地。

    我还看到她将我的东西都整齐地放进箱子里。而旁边,是她盛放自己衣物的箱子。

    虽然这个屋子里不曾丢失我们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已经被转移了地方,只是被娟子放进了几个箱子中,但曾经挂满了我们衣服的墙壁此刻空空荡荡,片刻就成了镂空我心中的疼。

    那样的空空荡荡就成了繁华过后的萧条与凄凉,就成了鲜花盛开后的惨败,惨不忍睹。

    我温柔地轻抚她的脸:只是我走了,你怎么也收拾好了?

    我们厂里有宿舍,我住宿舍就行了。紧闭的双眼中滴落晶莹的无奈。

    我的心里似被揪住了般的疼痛。我知道我醉了,酒能让我的眼皮很软很软,软得让它挡不住它在我体内化作的液体,也眨巴不掉我眼前铺天盖地的迷雾。

    我想起来了,酒是发酵酿造的。可当它在体内发酵的时候,它又将发酵成什么呢?

    我把一张存单塞到娟子手中,告诉她这是我还她的钱。

    她不要,生气地说,你与我怎么还见外呢?

    我解释着,我不想亏欠你太多。

    她就趴到枕头上,嚎啕声盖过了我小时候听过的每一次惊涛骇浪……

    我只好抓住她的手,把眼泪藏在心里,脸上只剩下笑,对她说,一斗穷,二富,三斗四斗卖豆腐。娟子是二斗富,二斗富!富一辈子,不像我,十个簸箕,穷一辈子。

    她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在我怀里撒娇,那样大喊着,我富了以后把财富都给你,我就要你跟我在一起享福。

    我却宁愿她扑到我怀里再撒一次娇,软弱地说,为了我,请你留下来,然后我心中的在几个世纪前凝聚的冰川轰然倒塌,在她的眼泪中留下来,留下来。

    可是她,一次都没有说,为了我,请你留下来。

    娟子永远不知道,我一直是个矛盾的动物。她只知道,我是一个坚强的人,我是一个好面子的人,我是一个有志气的人。

    可我真是一个矛盾的动物,在坚强的另一面,我的软弱不堪一击。就如我时时流下的眼泪。只是我只在无人的角落在无人看见的黑夜独自饮啜泣。

    曾经在我身边的女人,有多少次对我说:你的心深不可测!

    我就是害怕别人看到我不堪一击的那面。所以,我的心被层层包住,深不可测。

    我的软弱不堪一击啊!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我的手都痛了,她难道感觉不出来痛吗?

    她只是一个劲地哭,让我又回到了童年,坐在海的岸边看着波涛凶涌,疾速地吞噬着沙滩……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我却没有走成。

    李刚死了,张班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王天本不想告诉我,让我安心地走。但他心里难过,我们兄弟几个情同手足,亲兄弟一样,他怕我看不到亲兄弟的最后一面而遗恨终生。

    于是,我看到了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哭得断了气的李刚的母亲,旁边坐着李刚的父亲。他呆呆地坐着,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那个曾经无比气愤地说“我一年挣五千,他能花一万!”的溺爱孩子的父亲,此刻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呆呆地坐在地上,看不到一点阳光,看不到一点爱,看不到遥远的春暖花开……

    眼前只是云消烟灭。

    青春就是用来挥霍的

    张班还在抢救室里。等在走廊中的他的母亲,几次嚎啕大哭着,她男人就瞪着要爆裂开来的眼睛大吼一声:哭什么!护士出来赶你多少回了!

    吼完之后,这个强壮的男人就闭上眼睛,迸落两颗像广岛原子弹一样的眼泪,震得我的心颤抖不止。

    王天又领着我来到了他们出事的地方。

    在服装厂南面的十字路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水泥台墩,平时交警就站在那上面指挥车辆。这个台墩改了又改。开始在十字路口中央,上面是个亭子,红绿灯的开关就安在亭子中,红绿灯的变幻是由值班的交警控制的。后来又把这个亭子搬到了西南面,中间一马平川。再后来又变成了这个样子,依然设在中央,只是亭子撤掉了,红绿灯的变幻不再用人来控制。

    那个指挥台的变幻就像交警部门权力归属的变幻一样,开始设立时归公安管,后来说是为了归口就归了交通。听说在交通掌管时交警经常被揍得鼻青脸肿,于是又改归了公安。从此,交警部门就成了权倾一方的执法部门。

    那天晚上,张班骑着李刚的豪华全包野狼125,不知里程表的时速达到了多少,一头撞到了那个台墩上。

    王天告诉我,不知道他们何时发生的车祸,只知道当张班恢复知觉一点点地爬到服装厂的传达室时,是深夜十二点多。门卫看到满身鲜血的张班,吓坏了。

    那时候我们这儿还是个小县城,晚上九点几乎街上就没有行人了。那天晚上,也不知是一直没有行人或者车辆路过,还是李刚命该如此,跌落之后再也没有醒来。只有那张班,凭着顽强的求生欲望,一点一点地爬到了一百米外,捡了一条命回来。

    街上清晰地留着张班爬过的血痕,也留下他们跌倒时生命撕裂的痕迹。

    血迹已经干涸,车祸的碎片也已经被环卫工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但路旁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在指手划脚地议论着。骑着自行车的人路过那一滩滩血迹旁,都会转过头仔细地观望。

    我的眼前又浮现了年少的他把身子趴在柜台上,踮起脚尖,抻着胳膊打开里面的柜门,从里面偷出一盘录音带。当他还要偷一支钢笔时,售货员开始往我们这儿走,我的心提到嗓子眼里,他却什么事情也未发生一样,嘴里甜甜地叫了声阿姨,然后告诉人家什么也不买……

    浮现了他骑着那辆豪华全包野狼125奔驰在繁华的街道,身边人来车往,他却自豪地说里程表的指针显示130码……

    浮现了一个虽然瘦弱,却长着一米八的个子的青年,他一声声地冲我喊着,老大!

    如今,他躺在太平间里依然那么瘦弱,依然有着一米八的个子,只是已经面目全非,任那美容师给他做最后一次的整容。

    他的身边人肝肠俱断。

    我看到了你在另一个世界奔跑的身影,你依然青春年少,你依然懵懂无知。那里的雨水清澈透明,淋湿了你的头发,淋湿了你长长的睫毛,可你浑然不觉。你对父母顽皮地笑着,你大声地对父母说,青春就是用来挥霍的!

    我真的看到你笑了,我真的听到你大声说青春就是用来挥霍的!于是,我的眼前就朦胧一片。

    我知道从我家乡的方向,从我幼年的时光,海面上就开始涌动着海的潮气,绵绵不断,铺天盖地。

    只是那天,铺天盖地的还有鲜红的颜色,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别哭了,老大!王天说。他却不知道他脸上的悲凄也能让万里长城倒塌。

    假如不是为我送行,假如不是因为我要离去,李刚年轻的生命是否会像我们一样,只能在岁月的流光中绵绵老去?

    老大,黄泉路上无老少,李刚的名字肯定已经签在了阎王爷的生死薄上,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谁也无法更改。他的命就值那几两吧!命该如此啊!他仰天长叹。

    依照现在的法律,那日请客的王天有推脱不了的责任。但那时没有这条法律,所以,那时的我们就从未想过王天还会担负责任。

    后来,处理那次事故时,张班改口说是李刚骑的车,载着他。交警也本着“偏向活人而不偏向死人”的原则下发了处理意见。

    一场乐极生悲的闹剧。但那场闹剧是否注定我的离去是另一个错误?

    我只好带着双重的悲伤离开闹心的故乡。

    娟子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死气沉沉地就像天要塌下来。

    直到车开过来了,她突然有了说不完的话:你要保重身体啊!以后谁给你搓后背啊!

    她手忙脚乱地把一块红箭与一块绿箭塞进我嘴里:以后吃口香糖就这样吃!记着我们的曾经岁月啊!

    她的眼泪就像小学书本上描述的一样:像断了线的珠子。

    可是,我就那么离开了 ( 是谁解开你的麻花辫 http://www.xshubao22.com/8/86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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