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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旺斯(全本)》
1。前言(1)
二年级的时候,我撰写了我的第一本烹饪书《我的食谱》,这本书由我的母亲保存着。她去世后,我在旧皮箱中找到了原稿,那个皮箱珍藏了她生命中所有的回忆。我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在书的四大张纸上写下了一些食谱,包括雪花香蕉(混合着奶油的香蕉泥)、兔耳沙拉(用杏仁做耳朵插在梨上,还有一个甜樱桃在莴笋叶上当做鼻子)、柳橙奶油蛋糕(橙汁与搅拌后的蛋清的混合物)以及草莓油酥松饼(将切碎后的草莓与搅拌后的奶油加入磅饼1中)。而两张黄|色建筑半页图,就成了这几页纸的封面。
那个时候,我是一个忙碌于厨房之中的早熟儿童,七岁的我陶醉于和父亲一起制作鲍鱼炖肉以及和母亲一起搭姜饼屋2。再大一点后,我和我的男朋友一块儿在自助采摘果园3里摘玉米和草莓。那时,橘
1磅饼:用糖、奶油、面粉各一磅制成的糕饼。
2姜饼屋:姜饼屋是放在圣诞树下作装饰用的甜品,用焗好的姜饼(圣诞节时吃的小酥饼,通常用蜂蜜、红糖、杏仁、蜜饯果皮及香辛料制成)组合成迷你小屋等各种形状,再用糖果和装饰品装饰。
3自助采摘果园:即u…pick,可以一边摘一边吃。
子郡1漫山遍野都是自助采摘果园。我还和男孩子们一起用我家院子里的杏仁烘焙水果蛋糕。爸爸去世的那年,十六岁的我负责烹制感恩节大餐,和祖母一起制作水果罐头。然而,是普罗旺斯的食物,而不是加州的食物,决定了我的生活之路。
普罗旺斯告诉了我食物的意义,不仅仅在于烹饪或享用,而是具有更深、更广的内涵。我体会到聚会、狩猎和种植食物是某种生命的一部分,这种生命印上了季节的记号,并将人们互相连接,紧紧地系于土地之上。
每个季节都有它特有的食物:秋天的野蘑菇、春天的野芦笋、夏天的西瓜和桃子、冬天的根茎作物和松露。对于食物的来源,普罗旺斯人有着一种共同的热爱。我注意到普罗旺斯人的共识和欣赏之处不仅仅在于食物本身,还包括了有关食物的技巧和必需的知识,像种植味甜的西瓜,培育制作沙拉的鲜嫩蔬菜,在漫布着野生百里香的山坡上放牧羊群或制作爽滑鲜美的山羊奶酪,这种欣赏和共识将伴随着食物一起呈现在餐桌上。
在普罗旺斯,我的邻居们向我展示了如何去理解这片围绕在我周围的土地,他们还告诉了我这片土地会带给我们什么。他们教会了我如何寻找和烹饪蜗牛,如何提取脂肪、种植马铃薯和搜寻野蘑菇;他们还教会了我如何烤沙丁鱼,用杵和臼制作蒜泥蛋黄酱,用吃剩的面包炖成蔬菜蒜泥浓汤以及挑选鲜鱼。我逐渐地明白了,当一个人流连
1橘子郡:美国加州的橘子郡(orngecounty),是个港湾城镇,很多美国白人中产或富裕家庭居住在那里,也是个很著名的旅游胜地。
忘返于一顿美餐中时,品尝本身便已让人回味无穷,寻找食材和烹调食物也同样如此。
将近三十岁的时候,我开始了在普罗旺斯的生活。在那里,我养猪,卖自己做的山羊奶酪和邻居们烹调美食。我认识到美食是生活的中心所在,这不是出于享乐主义或者维持生命的目的,而是因为美食将我与先人们联系在了一起。它是连接我与土地、朋友以及同一餐桌上的家人们之间的纽带,它也将未来世界带到了我面前。在这个脆弱易碎、变化无常的世界上,美食却是恒久不变的存在。
我从未刻意成为一个获奖无数的烹饪作家,或者在普罗旺斯开设厨师学校,也从未刻意在美国教授普罗旺斯的饮食课程或者成立蔬菜种子出口公司。这些事都没有包含在我对普罗旺斯的热爱之中,这种热爱的产生是因为普罗旺斯人以及食物带来的生活感。在这些岁月里,普罗旺斯从未让我感到失望。普罗旺斯就如同美食——恒久不变。
从一九七零年起,普罗旺斯和我的生活显然都生了巨大的变化,然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仍是一如往常。我到达尼斯的机场,带着低落的心飞越地中海,前往阿尔卑斯山脚的白色之城。我驾驶着租来的车,在8高速公路上一路向西,掠过两旁高高耸立的公寓大楼、呼啸而过的公共汽车、堵塞的车道和一棵棵棕榈树,然而,一过戛纳,一种平静的绪便悄然而至。在摩尔,8公路西侧那一座座崎岖火红的小山安安静静地矗立着,东侧的农舍仍在原地,市场花园也完好无损地围绕在它周围。四十五分钟后,我在德拉古尼昂下了高速,开始驶向法国内陆。我理所当然地认为那里的一切都会有所改变,因为我上次去那里已是六个月以前了。我对自己说,普罗旺斯并不会如我想象中一
2。前言(2)
般完美,我要做好失望的心理准备。我将在那片土地上看到满眼的广告牌和遍地的房产开,葡萄园被推倒了,小镇消失在蔓延的城市郊区中,咖啡馆关闭了,也没有人在慢慢享用午餐。这些年来,的确生过这些变化,然而这种趋势似乎被控制住了。我放下了提起的心,因为我看到了熟悉的咖啡馆中人头攒动,露天市场里挤满了小贩和顾客,还有小镇上的商店也仍然在原处。
我停车买了奶酪、火腿、法国棍式面包和橄榄油,然后继续驾车深入内陆。一路上,我穿过了橡树林和松树林,路越来越窄,最后,我终于到达了自己的家,它就在一个小山谷边上。
这座石头房子隐隐约约显得十分高大,它在欢迎着我。我打开门,闻到了一阵新鲜的石蜡香和柴火的烟味。邻居们为我准备了整盆的水果,并在一个花瓶里插上了鲜花。屋里有张便条,询问我是否愿意参加七点半开始的晚餐。年复一年,普罗旺斯迎接我的一直是美食,友和一种归属感。
马上,我将会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坐在桑树下,或围坐在炉火边。这些朋友们陪伴我走过了大半生,他们教给我普罗旺斯的生活方式;他们和我一起饮茶、品酒,谈论天气、收成、小镇的政治、新食谱和孩子们。然后,我们将会坐到餐桌旁,用好几个小时来享用一餐简单的菜肴。如果是在夏天,那么上的第一道菜也许会是烤辣椒凤尾鱼,而在秋天,将会是野蘑菇沙拉,接下来的一道菜会是肉厚的珍珠鸡或者香草烤猪肉,然后是奶酪、煮水果或者水果蛋糕。我那普罗旺斯生活的旋律又开始奏响了。
我所希望的是,通过这本书,我能与我的读者们分享一段绝妙的
生活。在这个充满了乡村韵味的地方,人们自内心地欢迎我和我的小家庭,同我们分享他们所知道的,告诉我们在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他们所特有的生活方式。也正是在这片土地上,我懂得了美食在我们生命中所能扮演的角色,那是无论身在何方都不会改变的。我的笔下蕴藏着这种精神,然后我写出了这本书中的故事,这些故事有关膳食、孩子、动物、美食、美景和家。故事按篇章排列,都松散地围绕着各自的中心思想,例如山羊奶酪或者猪群,或是漫长的夏日聚餐,然而这些故事都在讲述一种生活,在这种生活里,有着共同的友谊以及对于美食的热爱。
1。第1章关于山羊奶酪的个人经历(1)
第一群山羊莱西死了瑞丽尔小姐的建议
蕾妮特产下了羊崽农场待售的奶酪
“这些要多少钱?”唐纳德问。这时,我们正站在普罗旺斯内陆的一个石筑谷仓里,周围挤满了那些长角的动物,它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三岁的女儿埃塞尔握紧了我的手。那些动物朝我挤过来,用鼻子拱着我的大腿,还轻轻咬着我的夹克衫衣角。屋顶上吊着的唯一一个灯泡投下昏暗的光线。借着这灯光,我能辨认出一大群山羊的黑影一直延伸到谷仓深处,我也能感觉到它们带来的一种压迫感,因为这些山羊正缓慢而坚定地向我逼来。刺鼻的羊膻味,谷仓地板上散落的新鲜牧草的香味,地面散出的淡淡而又潮湿的泥土芳香,以及在这个古老谷仓里曾经生活过的所有动物的体味都涌入了我的鼻腔。它们的体温使这些气味更加浓郁。虽然是在寒冷的十一月,谷仓里却是温暖而安逸的,那泥土的芳香使人感到如家般安适自在。
“唔,我的朋友,很难决定啊。你想要多少?它们都怀孕了,九十月的时候就怀上了小羊,然后到明年二三月就会产崽。”牧羊女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拐杖上,这让她更显苍老。她穿着层层叠叠的黑色衣服,脚上是黑色羊毛袜,这种袜子在战前法国的电影中并不鲜见。她身上唯一的颜色是派克大衣的深蓝色和脖子上十字架的金色。一条黑色的羊毛围巾在她下巴处打了个结,包住了她的头。
我们必须养足够多的羊才能维持生计。一个月前搬到普罗旺斯时,我们带来了加利福尼亚大学和美国农业部行的小册子。根据这些小册子,我们计算出一头肥壮的羊一天能产下一加仑的羊奶,而一加仑羊奶能够制成将近一磅的奶酪。法国朋友们曾经告诉过我们,二三十只羊产的奶制成的奶酪足够我们维持生计了。
“你为什么要卖了它们?”我问。
“噢,年纪大了,养不了这么多了。我养了有三十多只呢。”她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指着一只高大肥壮的羊,它身上雪白的羊毛中还掺杂着黄褐色。“我打算卖给你那只。看啊,它就是个美人。我叫它蕾妮特,我的小王后。它是个产奶能手,四岁左右吧,它总是能生出双胞胎。”
她穿过谷仓,把拐杖夹在了胳膊下,抓住羊角,掰开羊嘴。“过来看看,看它的牙齿多好啊,它还是个妙龄少女呢。”
她拍了一下蕾妮特的腹部,放它走了。蕾妮特迈步走向了另外一只远离羊群的山羊。这只羊身上棕黑色的羊毛粗密冗乱,疤痕累累的黑色羊角向头后方高高地伸了过去。
“这是莱西,领头羊,不过也像我一样老啰。”
我期待着这个女人会“咯咯”地笑起来,然而她没有。她叹了口气,然后说:“它现在不断受到一些青壮年羊的挑衅,不过它还能威风好几年。”
唐纳德走到了这只羊跟前,轻抚着它的头。它用黄|色的眼睛和如墨般漆黑的瞳孔盯着他。“你还卖其他羊吗?”
“让我想想。我还可以卖给你这头羊,它叫欧蕾咖啡。”她指着
一头高大的奶油色的山羊说。它的毛很短,神色傲慢。“要对付它可不容易。你必须让它知道谁才是老大。它一直想取代莱西的地位,当上领头羊。”
好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欧蕾咖啡绕到了莱西旁边,往它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莱西迅速地转过身,结实地踢了一脚回去,这一下踢到了欧蕾咖啡头上,谷仓里响起了骨头相撞的回声。埃塞尔把我拉到身边,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然而她的目光还是落在那两只交战的羊身上。
“够了!停下来!愚蠢的畜生!”妇人朝那两只羊吼着,还用拐杖威胁它们。莱西低头怒视着更为强壮的欧蕾咖啡,谷仓又回复了平静。
“欧蕾咖啡怎么没有羊角呢?”我问。
“在它们小时候,有时我会把它们的羊角削掉,它的就是这样。那羊角似乎会越长越扭曲。”
她继续推销着她的产品。“欧蕾咖啡还只有三岁,去年它生了三胞胎。多棒的山羊啊!”她指给我们看其他四只要卖掉的羊,还始终精神抖擞地一一评价着它们的个性和生育状况。
2。第1章关于山羊奶酪的个人经历(2)
唐纳德以每只羊三百五十法郎的价格和妇人成交了。他打算用两天时间挑选我们的第一群羊。我们互相握手道别,然后便转身朝空地上走去——我们的车停在那里。我检查了埃塞尔自己选的一顶橙黄|色条纹针织帽,帽绳正紧紧地系在她的下巴上,于是我拉上了我的夹克衫上的帽子,重新戴上了手套。
当我们行走在这近乎废弃的村庄窄街上时,唐纳德轻声地述说着
这些危房散出来的鬼魅感觉。透过房子裸露的屋顶能够看到腐朽的房梁,房子周围是一堆散落的石块。野生悬钩子的藤蔓冲过了一些废墟的阻挡,无花果树占领了其他树木的地盘。
很难想象凡尔东的埃斯帕龙曾经是个充满活力的村庄。现在我们完全可以联想到那妇人和她的羊群正如同历史遗物般生活在那里,坚守着遥远年代的生活方式。
很肯定的是,我们正在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毕竟,我们是在城里面买下了一间农舍,而不是在一个废弃的村庄里。还有,我们是大学毕业生。唐纳德毕业于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畜牧学专业。而且当我们制作传统的法国|乳酪时,我们将会使用或者研究现代方法。然而,我还是有点担心,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太多的钱,而我们必须成功。
我们第一步就是要学会制作奶酪。美国农业部行的小册子上,指出了如何在美国市场上从事大型的商业奶制品生产和奶酪制作,却没有讲用新鲜羊奶制作奶酪的小规模生产方式。到现在为止,包括那个卖给我们头一批羊的妇人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准确地告诉我们究竟该如何制作奶酪,除了添加凝|乳酵素之外。
“妈妈,我们能不能也买些鸡和兔子?”埃塞尔问,这时我们正路过一个摇摇欲坠的鸡笼,那个鸡笼是用波纹锡和金属编织网围成的,还利用上了稍微坚固一点的废墟中剩下的三面墙。埃塞尔最喜欢的玩具是她的橡胶家禽,她很想拥有真的动物,能够和我们从加州带过来的狗——土恩(帕土尼亚的简称)——做伴。
“嘘。”我说,“不要这样大声。”我感到最好还是不要破坏这强大而厚重的寂静。
我朝她弯下腰说:“我们当然可以。每天我们都要喂鸡,还要收集它们下的蛋,还有让它们住进漂亮的房子。”
我不太确定要不要买兔子。养兔子就意味着要把它们杀了吃掉。我知道在一个真正的农场里(就像我们即将拥有的那个),你没办法把动物当宠物养,然而我无法确定我是不是对此做好了准备。我的家乡是南加州一个小小的海滨小镇,在那里,冲浪和日光浴是最平常的消遣,因此,我没有任何经营农场的经验。在这里,我经常见到的是鸡群——当我想象起普罗旺斯的乡村生活时,它们已是我脑海中固有画面的一部分。我能想象到的还有缓慢悠闲的生活,例如烹调、阅读、写作和缝纫,偶尔会去一趟巴黎,还少不了在意大利和西班牙的旅行——七年前,唐纳德和我还是学生,我们在享受为期一年的蜜月时,爱上了这些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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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这群陌生的山羊相处的头一个星期,简直是波折重重,我们也学得很吃力。羊群喜欢四处闲逛,随意吃食,而我们当然不能让它们这么干。我们房子下的小山谷里有一块土地,属于某个农场主,那里种着冬小麦,他当然不想看到他的庄稼被羊群吃得只剩下一点点。山谷的另一边是一大片松树和橡树林,往北部和西部一直延伸。如果羊群进入了森林,那么我们绝对找不到它们。这样,就只剩下房子四周的一公顷土地能放牧羊群,我们还必须看着它们。
我们还没有建围墙,所以我们不得不用一点点计谋来管住它
们。唐纳德用粗尼龙绳系在重型钩子上,然后用钩子套住山羊的项圈,我们像这样尝试着用绳子把它们带出去。它们不仅要吃草,还会一路拖着在它们身后的我们,因为它们一直想爬上房子旁边的梨树和桑树啃树皮,它们还会满怀斗志地想要爬上邻近小山包上的橡树和杜松。我的膝盖到现在还留着伤疤——这是某个早上那顽固不化的欧蕾咖啡使劲拖我的结果。
3。第1章关于山羊奶酪的个人经历(3)
接下来,唐纳德往旧轮胎里灌满水泥固定住绳子。而后美国人的山羊锚马上成为了这个地区的新话题,这要归功于邮差,因为他的哥哥拥有村庄里唯一的酒吧。然而,锚对这群山羊根本不起作用。它们仍会冲进那片田地里,大口咀嚼青色的小麦,笨重的轮胎在它们身后轰轰作响,而我和唐纳德使劲追赶着,一心想把羊群带回家。
我们放弃了轮胎,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插入地下的铁棍。这个办法也好不到哪里去。幸运的是,寒冷的天气和它们肚子里的小羊崽让羊群越来越满足于舒服地蜷缩在温暖的羊舍里,享用着我们喂给它们的紫花苜蓿和大麦。
虽然如此,我们还是需要更多的山羊。有人告诉我们,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开外的乐梦迪有两个放牧的兄弟,他们正好要卖掉几只羊。奥迪贝尔特两兄弟是这个地区的传奇。严寒的冬日里,人们能看到他们开着古董式样的黑色雪铁龙穿过村庄,那种车曾经在法国过去的黑帮电影里出现过。他们头上的贝雷帽拉得很低,车里坐着他们的“女管家”,那是一个穿着很耀眼的黑女人,她跟他们住在一起。
他们还是在履行着伟大的季节性迁徙。夏季,他们赶着绵羊和山
羊从普罗旺斯南部火热的平原和山谷出,徒步转移到北部的高山草地上,然后在晚秋又返回山谷地区,让动物们在气候更为温和的南部过冬和生育。冬天,他们将家安置在乐梦迪的一个巨大农舍里,在那里有一块很大的贝日里花毯,足够站上上千只羊。
当我们站立在农舍前,我们看到那辆雪铁龙就停在一棵没有修剪过的、孤零零的桑树下,树干上还系着一条牧羊犬。看到这些,我们便知道就是这儿了。我们踏着崎岖不平的石阶,走到了半掩着的前门面前。我们敲了敲门,回答我们的是一声低沉的“进来吧”。
敞开的门和东面墙上的小窗,以及壁炉中喘息的余火带给了这个房间一点光亮。一进去,我就被一阵大蒜味和羊毛的潮湿气息包围了。两兄弟中,有一个人坐在一张光秃秃的木桌旁,他的面前放了一瓶葡萄酒、几片面包和几根干香肠。
“坐吧,”他边说边挥舞着他的小刀,“来点葡萄酒?”他起身从水槽上方的木架上取下了三个玻璃杯。他个子很高,但是行动却并不迟钝。他有着古铜色的皮肤,透着一股电影明星般的英俊潇洒。他的络腮胡十分浓密,深邃的双目看上去既敏感脆弱,又傲气十足。他穿着一件老式黑色条纹马甲,一件皱皱的白色衬衣松松垮垮地扎在黑色羊毛裤子里。裤子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款式,上面有些纽扣和口袋。我看到煤烟笼罩的后门上,挂着一件牧羊人身上常见的厚重的棕黑色羊毛斗篷。
这个迁徙途中的男人所具有的力量使得我怔住不动了,这场迁徙沿着两千年前罗马牧羊人的足迹,走过了同样艰难的里程。在我心里,奥迪贝尔特兄弟和其他像他们一样的人就是欧洲活历史的一部分。
我们喝了一杯没有加工过的红葡萄酒,吃了几片用递过来的小刀割下来的香肠,还回答了一些关于美国人的问题,然后话题便转到了山羊身上。
“我们不打算再迁徙,所以我们用不着这么多山羊。我们会整年都呆在这里,定居下来。许多人都是这样做的。我们厌倦了翻越那些山峰,留在这里很好。这里有村庄、音乐和酒吧。还有,现在人们整年都想要买绵羊和山羊,而以前只有在春天才这样。”他说完往后一躺陷进了椅子里,好像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让他累坏了。
“嗯,我们有兴趣买几只山羊。我们已经有七只了,不过我们还想买一打或者更多。”唐纳德说。
“那么,来吧,我们去看看。”他站起身,没有拿斗篷,只是抓起了挂在椅背上的派克大衣。
唐纳德、埃塞尔和我跟着他往羊舍走。这是一个长长的石头羊舍,低低的斜屋顶上盖着红色的瓷砖,你仍能在普罗旺斯的内陆地区看到这种瓷砖。这里的岁月几经沉淀,却没有多少变化,人们给这片空地添加了一种生命力。我们进入谷仓时,穿着“过冬外套”的上百只肥壮的绵羊正一群群地站在一起,咩咩叫的小羊紧紧地挨着它们,而山羊们却马上走过来审视着我们。
4。第1章关于山羊奶酪的个人经历(4)
“妈妈,爸爸,快看这些小羊啊!它们是不是很可爱?我们能不能买一只?你们觉得呢?这样就可以给我们要买的鸡做伴了。”
“嘘,现在不行,以后吧。我们要先买山羊。看看这些山羊,你觉不觉得它们和我们自己的那些一样漂亮?”当我熟悉了我们羊群的个性后,我便非常喜爱它们了。
和我们的山羊一样,奥迪贝尔特兄弟的山羊也有着不同的毛色和外形。有的有羊角,有的没有;有的有山羊须,有的没有。根据我们对山羊和|乳酪制作所作的研究,我们了解到产奶能手的血统主要是萨嫩羊、阿尔卑斯羊和努比亚羊。然而他们的羊似乎没有这些血统,也不像是我们以前见过的山羊。当我们问起他们这些山羊具体的血统时,他们仅仅耸耸肩说:“它们就是本地山羊。”我心里不禁打起鼓来,有点怀疑这些邋遢的山羊是否能真的生产足够的羊奶供我们制作奶酪。同这些山羊相比,我们买的第一批山羊很显然在过着一种闲适、奢侈的生活。
突然,奥迪贝尔特先生朝那些挤作一团的绵羊走了过去,从里面挑出了某个东西。“这个,是给小姑娘你的。”他把一只黑色的小绵羊放在了埃塞尔的臂弯处。
“用奶瓶给它喂食,用温热的牛奶。它的妈妈死了。”
“谢谢。”埃塞尔开心地笑着,用我们教过她的法语表示感谢。她将小羊又搂紧了点,抚摸着它柔软的羊毛,小羊笨拙的四条腿在她的胳膊下摆动着。
“看,妈妈,是不是很可爱?它还很柔软。你来感觉一下吧。”她将小羊送了过来让我抚摸。的确如此,它的羊毛柔软而又光滑,但是它实在太幼小了。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它的肋骨和肋骨下面跳动的小小心脏。埃塞尔亲热地搂着小羊,对着它喃喃细语,而我们在审视着奥迪贝尔特先生待售的山羊。我们同意了他的出价——每只两百五十法郎,然后买下了其中的十二只,每只的价钱比我们买的第一批羊便宜一百法郎。我满心希望这会是一笔成功的交易。他答应说,他们弟
兄俩会在一两天内将羊群运到我们家。我们和他握了握手,一起走到了车边,然后我们再次为他送的小羊表示感谢。
“埃塞尔,养活孤儿是很不容易的。它们很容易生病。”唐纳德在回去的路上说。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她说,紧紧地抱住了小羊。
“不只是那样。我当然知道你会好好照顾它,我们也会帮你的。只是它们的消化系统很脆弱,容易腹泻。这样就太糟糕了——几乎没办法救活。”
唐纳德在加州大学的羊舍里工作时,就不时地经历这种事。我觉得他是在警告我。
我们商量为它取名,最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决定用“德密特里”作为它的名字。我解释说,这是因为“德密特里”是一个罗马名字,而罗马人在很早以前就来到了普罗旺斯。在我们农舍附近甚至还保留着罗马时代的遗迹。我们还听说,有一条古老的道路从弗雷瑞斯港口出,穿过我们门前的山谷,一直通往亚尔,然而我们现在还没有时间去探寻那条道路或者那片废墟。
我们一回到家,埃塞尔就把德密特里带到了羊舍,用一个以前用过的木质葡萄采摘箱为它做了一个很特别的小床,然后她用稻草铺床,又放进去一条毛巾和一个填充玩具动物。
“给它做伴。”她对我们说。
我们热了一点牛奶,倒进埃塞尔为她的洋娃娃准备的一个小奶瓶里。埃塞尔把小羊抱在膝上喂牛奶。小羊柔软的小嘴吮吸着橡胶奶头,慢慢地奶瓶见底了。
“看啊,爸爸!它喝光了。我们还能给它喝点吗?”
她为自己的成功而兴高采烈,她也很享受这一过程。德密特里将会成为她以后要照顾的许多动物中的头一个,这些动物包括小鸟、幼鼠和老猫。
“不行。我们不能让它喝太多。喝太多的牛奶会导致腹泻。早上再给它喂一遍吧,好吗?”
德密特里一直都体弱多病,它的四肢始终站不稳。三天后,它死了。埃塞尔和我都非常痛苦。唐纳德也为我们感到难过,然而我觉得他从不认为这只小羊能活下来。这只失去母亲的小羊是我们养羊生活中遭遇的头一次损失。埃塞尔为它主持了葬礼,然后我们将它埋葬在了一个墓|穴里。埃塞尔用红色的丝带绑了几根树枝,为墓|穴做了一个木质十字架。不久之后,莱西也去世了,原因是欧蕾咖啡不停地踢它,造成了它内部器官的损伤。我们也埋葬了它,但葬礼过程简单了一点。
5。第1章关于山羊奶酪的个人经历(5)
在回忆的过程中,我意识到,那时候我们的日子就如同世纪交换之初(二十世纪之初)的生活。***那个时候,人们的日常生活主要依赖于他们的牲畜、果园以及从森林里采摘的各个季节的食物。然而到现在为止,依然让我感到吃惊的是,我们在普罗旺斯的所有食物都很美味,从野生蒲公英沙拉到奶油烤菜,从烤猪肉镶蓝|乳酪再到炖兔肉。不管菜肴的制作是简单,还是复杂,都是如此。
食物的烹调以及它在日常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源自文化上对食物原料未曾忘却的理解,以及一种认识力,这种认识力在于使用哪些东西去喂养牲畜、种植庄稼、狩猎和收获,这些正是我即将要开始
掘的东西,正如唐纳德、埃塞尔和我即将要成为牧养人和奶酪制作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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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怀孕山羊的肚子越来越大,我们也开始着手从事最为紧迫的任务——弄清楚怎样制作奶酪。奥迪贝尔特兄弟把羊送过来的时候,我询问他们要怎么制作奶酪。可是他们却盯着我,似乎觉得我太笨了。
过程就是:先挤羊奶,然后添加凝|乳酵素,等一晚上让羊奶凝结,用勺子把凝块舀到模型里。第二天,把奶酪翻个面。第三天,再翻次面,撒上盐。然后到第四天,|乳酪就做好了。这些制作过程在我看来,实在是有点含混不清,特别是与我在美国读到的技术材料相比,因为那些材料很准确地描述了|乳酪制作方法。
所有的那些技术文字资料都把重点集中在卫生的重要性、加热杀菌、温度控制以及挤奶和|乳酪制作的机械化上。就算是在每期我都熟读的非主流杂志《地球母亲新闻》上,也很难找到任何关于家庭山羊奶酪作坊的生产方式。
我心想,从当地的奶酪制作人那里一定可以获得实用的信息。然而,在那个时候,普罗旺斯内陆繁荣的山羊奶酪制造业的奠基者们还没有长大成|人。我根本没办法找到一个贩卖山羊奶酪的本地人。据我所知,大部分的山羊奶酪都不是本地产的,而是来自法国其他地区。
金字塔截面状的深灰色法隆塞山羊奶酪和有点硬的圆形夏维诺
奶酪都是来自卢瓦尔地区,而卡比克干酪是产自于西南部的郎格多克省。其他山羊奶酪的产地是法国最大的山羊奶酪制作地区之一——普瓦图。然而这些奶酪中,没有一个做得像我们的朋友描述过的那种小小的、新鲜的圆形奶酪。而我们想要拿来赚钱的正是这种易于制作的农场奶酪。
一天,我去一个小杂货店买米,正要离开时,一个女人叫住了我。
“我听说你在养山羊。”她说。
她介绍自己是拉霍斯特夫人。她的年纪比我大一点,她有一头黑色的披肩卷,笑容很灿烂,一双手因为干农活而变得很粗糙。我知道她是某个大型农场主的妻子。他们住在靠近葡萄园的一个小村庄里。
“我记得我的父母养山羊的时候,我的母亲会为我们制作新鲜奶酪。战后,母亲把羊群放了,再也没有人养过山羊了。我听说你打算制作奶酪。”
“没错,但是我们正烦要怎么做奶酪呢。”我笑着说。
“要不然和我的母亲见一面吧,再问问她?我自己记不清楚怎么做了,因为我从来都没制作过奶酪,家里的奶酪都是我母亲做的。”
我接受了这一善意的邀请,还定好了在那天下午四点左右到她家,然后再一起去她的母亲家。
我到拉霍斯特夫人家时,她正坐在门口织毛衣。她马上站起来迎接我,顺手将正在织的毛衣放在椅子上。“你好,夫人。”她握着我的手说。
“我们走吧。”
“好,好,我已经准备好了。”她很友善,但是似乎比我接触到的其他人要粗鲁一些,她穿着的蓝色印花连衣裙外面,很唐突地套上了一件赭红色毛衣。她拿起了一个放在椅子边上的柳条篮,篮子里垫着报纸。
“走这边,我的母亲就住在这条路上,”她指着前面说“在这个村子的边上。我就是在她现在住的那个房子里长大的。我的外婆也在那儿住。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很幸运的是我嫁给了一个农场主,这些就是我们的葡萄园。”说着,她的手臂扫过了视野所及的葡萄园,在那里,晶莹的葡萄闪耀着光彩,葡萄叶的颜色里掺杂着红色和黄|色。那在本地已经算很大的葡萄园了,面积大概有四五公顷。
6。第1章关于山羊奶酪的个人经历(6)
普罗旺斯十一二月的天空常常是明亮的蓝色,刚刚下过的雨洗去了所有杂质,使得天空的颜色更为耀眼而纯净。走在这条泥土路上,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身边是一位普罗旺斯农场主的妻子,而我们的目的是去学习山羊奶酪的制作技巧,然而在不久之前,我身边的同伴还是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其他毕业生们,我们穿过崭新的大学校园,身边掠过的风景是钢筋水泥的现代派建筑,目的是听讲座或者上课。那个时候,桉树、九重葛和四季常绿的草地是我们交谈的背景,而现在却是葡萄园、橄榄树和树林。
拉霍斯特夫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说:“这儿和加州肯定有很多不同。你的家在那儿吗?我是说你的父母还有祖父母?”
我的法语足够应付日常交流,但是在谈论个人经历或者抽象观点时,我的词汇还是不够,也没办法体会语用词的细微差别。我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我的父亲已经过世了,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过世很
早,他们之中有三个人,我甚至从未见过,我也不常见到我的哥哥。
“我的母亲再婚了,现在住在德克萨斯。”我说。
“太可怜了,你没有家,或者说是几乎没有。我很高兴我的母亲就住在这儿,离得这么近,还有我的祖母也住在这儿,虽然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看,她就在那儿。”
一个围着亮蓝色围巾的女人站在一幢不规则的两层石头房边上,苍老的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她穿着的黑色连衣裙和其他老妇人身上穿着的没有两样,我猜想是取材于某个时期寡妇们被要求穿上的黑色葬服,但她身上毛衣的颜色却是深粉色,脖子上沉甸甸的项链在她干瘦的皮肤上,反射出太阳的光芒。
“外婆!”拉霍斯特夫人大叫着,“我带一个客人来拜访母亲,一个美国人。还记得那些美国人吗?战争期间来的那些。”
那位老妇人的两只手都按在拐杖的顶部上。当我们朝她走近时,我注意到她戴着一条金手链和一枚结婚金戒指。她的眼睛罩着一层淡蓝色的薄膜,深深地陷进了满是皱纹的脸中。微笑的时候,她干瘦的脸颊变得圆圆的。
“啊,我可爱的外孙女!你今天怎么样?”她的脸微微地朝她感觉到的我们的方向转了过来,于是我的同伴亲了亲她的两颊,然后把我介绍给了她。
“这就是那位美国女士。她正在养山羊,打算制作山羊奶酪。”她用一只手拿着拐杖,另一只手朝我的方向伸了过来,我握住了她的手,她也握了握我的手,结实而有力,她的手掌温暖而光滑。
“是的,是的,我还记得那些美国人。有一个记得特别清楚。”
她笑了起来,“那些美国的男孩子都很高大英俊,比卑劣的德国人好多了。你知道的,德国人抢占了我的房子。他们就是这样啊,四个人,霸占了我的家差不多六个月。吃我们的鸡、我们的食物,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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