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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必须是办理前台业务的人。那时他们让我首先从基层锻炼起,这样便于熟悉业务,我正好在前台。”
“但是上百万的大额,难道客户没知识来鉴定吗。”
“客户没有办法的。”
“那事后监督呢?”
“在没到期之前,他们是没有办法查出来的。事后的人只能监督机器上做过的帐务,实际上客户上的那张单子根本没有通过电脑做帐。一张废纸而已。做了这种案子的干不了多久就要跑。因为一旦到了期,钱帐不符,就会东窗事发。”
“我突然想起你在讲述和太平交往的时候反复提到过,某些事情,得加快进度了,否则来不及了。原来是指这个。”
漓江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我以为能来得及,可许颜在这时自杀了。”
许颜的死可以说是漓江周密计划里唯一疏漏的环节,至今他仍不清楚太平找到许颜到底说了些什么。隔着这么些年的浪迹天涯,他所能揣想的无非是太平对她说漓江负心了之类。他永远都不能得知真相了。
他本来是都想好了的,只要能弄到确保他和许颜以后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再也不为毒资发愁的金钱,就带上她永远地离开A城远走高飞。可许颜不知道,也等不及。她走了。
漓江在许颜死后曾经想将这所有的钱款全部退还,再慢慢偿还已经用掉的两万多块。虽然他对自己在短时间内筹到这笔钱确实没有任何信息和门路。在A城,他举目无亲。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五(3)
而正在这个晚上,漓江被通知省里的人要下来查帐,次日早晨他得早点上班。
太突然了,他根本就来不及将所有的帐面抹平,将款项一一归位。
既然不想接受牢狱之灾,逃亡,是唯一的办法。逃跑,或者死亡。
他剪短了长发,买了一个假身份证,以及一共八百五十六万巨款,坐夜里的火车离开了A城。到达省城后,火速乘飞机去了北京。
这件事情,成为A城所在的该省第一号金融大案,轰动一时。
临行前,漓江本来想杀了秦力的。他设计过很多次,包括投药,比如车祸,再或者雇杀手,像足港台剧。在一个个深思熟虑的夜晚,因为不够周全而一一否定。许多方案被设想出,悉数被推翻。事情的严重程度太过巨大,只能一击在手,决不容失手。况且有可能会央及无辜,最终放弃。
抵达北京后,漓江立刻将这些现金分别存入各大银行,换成信用卡带在身上,且手头上还留了十来万,以防存款被冻结。
苏漓江用的假身份证一直未被识破,这些存款,直到如今都没有问题。
银行是在漓江抵达北京的当天下午才查出一笔巨款不翼而飞的,因他没有去上班,疑犯很快锁定。案情迅速上报至公安部。公安部立即发出B级通缉令,在全国范围内缉捕犯罪嫌疑人苏漓江。当地武警联合刑警已在A城所在的省份各大要塞重兵设卡盘查。
事实上,漓江当日上午就已经在北京了。他深信大隐隐于市的道理。他自15岁开始留长发,凡是所有需要留下他的证件照片的表格上,都是长发的样子,而15岁以前的他的容貌和24岁时,已有不小的变化。这些留在A城、包括通缉令上的苏漓江照片,给搜捕和群众辨认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漓江在北京买了一套房,一住两年。这两年期间,他和小区内的居民一样,早起晨练,晚上散步,看起来和普通人并无区别。他知道绝对不能昼伏夜出,那样会令人觉得神秘,因神秘进而关注,因关注进而联想,因联想进而恍然大悟,之后报警。首都人民一向以热心见长,他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他甚至找了份工作,做回了老本行,在一家超市里做搬运,每天都需要扛大件的商品入库,根据需要再搬一些出来,周而复始。虽然他模样周正,干这样的苦力活多少让人觉得委屈了些,可他没有象样的文凭,只能找到类似的工作。好在他并无挑剔,再说活动范围越小,对他来说,越是好事。
经理对这个沉默的少年印象很好,算加班费时会多给他算一点工时。他不知道其实漓江根本就不在乎。
风声渐渐地小了,两年之后,A城这起大案几乎没多少人提起了。就连银行的人员都认为,苏漓江是带着钱逃到了东南亚某小国去逍遥度余生了。A城百姓纷纷传闻,听说泰国一夫多妻制呢!那人只怕是拥有享受不了的荣华富贵了。
起先还会有这样的揣度,慢慢地也就没人提起了。苏漓江这个名字,逐渐淹没在小城人的油盐柴米中了。
到了第三个年头,漓江卖掉了房子,去了广东。北京那几年房子升值很快,他比买下来时多卖了十来万,正好挣出了接下来几年的各种费用。
在广东,漓江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海员,他很享受在海上漂泊的感觉,哪怕有时一连数天都喝不到淡水,面孔被海风吹得像树皮。
第五年,漓江觉得潜在的危险基本不存在了,开始长途旅行。他去过新疆、云南、四川……在兰州一住就是几年。然后他遇见了宁琥珀。再之后,他随琥珀一道来了上海。
“这么多年的漂泊生涯中,碰到过什么危险吗?”
漓江说:“碰到过啊。”他知道琥珀问的必然是有无碰到搜捕缉拿的险情。那自然是有的,就算到了如今,他看到警车、听到警笛,还是背上一僵,半天不敢回头。
这感觉可以形容出来,可并非当事人,是很难感同身受地明白的。因此当琥珀问到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时,漓江只淡淡地说了另外一件事情:“有一年我去新疆旅行,路上结识三个男生。我先离开,两天后听说那三个男生回程时在晚上出车祸。”
琥珀感叹道:“你的命真大!”
漓江笑:“其实我不走也不会出车祸的,如果我在,我们四个人刚好一桌麻将,肯定不会在夜里还行路的。”
生活风刀霜剑,时间严酷如铁马冰河。在外面漂泊的时间越久,漓江越想回到A城,可论及自首,他是没有勇气的。但他心里的罪孽感,日复一日深重,心里仿佛总有一个声音在召唤,回来吧,回来吧。
有钱有什么用,不过是刻舟求剑。舟还在,水却不是那水了,再也寻不回那支宝剑。
许颜的骨灰盒至今仍在她的父母身边。她只有在死后才能和爸爸妈妈团聚,想起来不是不悲凉的。漓江深深痛悔: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选择了他造成的。他只有一小撮许颜的骨灰,装在一个项链的盒子里,始终带在身边。项链被他送了人。
漓江离开北京时,在小区门口买了一份报纸,两年了,他老在这个报亭买报纸。报亭的主人是个年轻的姑娘,每次他来买报纸她都会羞红了脸。有时漓江下班晚了,本来以为报纸早卖完了,她还是替他留着。两年来不曾间断。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五(4)
漓江把项链送给了这位姑娘:“我今天在路上捡的,觉得好看,送给你。可能也值不了几个钱,你拿着随便玩玩。”
到了此时,琥珀才彻底明白漓江初来上海说过的话。他说,上海这么大,让我觉得安全。是,上海这么大而繁华,所有人的经历、痛苦,搁置在里面都显得微不足道。这也是琥珀喜欢它的原因。
“事到如今,你是如何来看待这件事情呢?”
漓江像个小孩子似的作着检讨:“是我错了。我一心想让我们以后的生活更好一些,又没有别的什么能力,只得忍辱负重,结果一错再错。我真傻。丁伯伯让我学了那么多财会知识,我怎么不继续学下去呢,再找个正当营生,不依附任何人。我可以的,其实我是可以的啊。我太贪婪了,又急功近利,总是心存侥幸。上苍果然惩罚了我,许颜不在了,而我只能背井离乡。”
“不,你明明知道,打一份普通的工,那些薪水是不够支付许颜昂贵的毒资的。别再责备自己了,好吗。“琥珀温和地说,“那时你根本就没有别的路可走。就算你不去银行,找到一个单位,也无非是毕恭毕敬地活着。最大的出息,不过是部门主任,还要自己掏大部分钱才能住上单位分下来的福利房,没有挑选余地,100平米左右就是奋斗的宿命。拿什么来支付那些毒品呢。”
漓江还是摇头:“随着年岁慢慢长上去,很多问题,当初苦苦求索,现在都豁然开朗了。真的,琥珀,不要安慰我,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缺钱花,但他们都选择了高贵地死,偏偏我就没能做到。无论如何,我这是触犯了法律的啊。”
“你只是方式偏激了些,不是吗?既然这么做了,你只能向前看。”
“我以为你会劝我自首。”
琥珀笑:“那样有什么用处呢?不如致力于事业,比如你开公司,就是件很好的事情,解决了不少人的饭碗问题嘛。这比你去自首,更能造福社会,你觉得呢?”
漓江知道琥珀是爱着他的。女子一旦陷入爱情,就容易变得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丧失原则。他只能就这样坐着,无话可说。
他曾熟读金庸的小说,在网上看过有人写的帖子,说是同情《神雕侠侣》中的杀人魔头李莫愁。事实上,我们不能因为她为了一段得不到的爱情,就可以对她那杀人如切菜的残暴兽行视而不见。
爱情再怎么伟大,那是你个人的事,李莫愁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表达自己的伟大爱情,比如每天看着陆郎卧室的灯熄掉然后回去独自垂泪到天亮,几十年如一日。她还可以把仇恨化成力量,去沙漠植树造林,然后把那一望无际的绿地命名为“陆李林”。让后人记住她伟大的爱情。可是把无辜的人命当作你那其实是变态心理的陪葬品,这不能证明你是情圣,只表明你是恶魔。好在还有天理,人收拾不了你,天都会收你。
说到底,无论是刀耕火种的农业时代,还是比特漫天飞的信息时代,我们活在规范中。这种规范在正常情况下对每个成员都要产生各种各样的约束力,谁挣脱这种约束力并产生一种破坏,那么等待着他的只有规范的制裁。
这道理,被爱蒙蔽的琥珀不能明白,可漂泊多年的漓江懂得。
一套漂亮的房子,和上升期的公司,丝毫不能给他带来快乐。曾经以为这些东西会很吸引自己,结果不是。漓江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竟是情种,这种感觉鄙视却无奈。
他自觉有很多死法,却没有任何活法。对于他来说,许颜是夏天,他是树。她来了他就绿着,她走后,他就枯了。琥珀则是水,能够润泽枯树,却没有办法令朽木重生。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六(1)
这天白天公司的事情很多,琥珀很累,晚上睡得很早。她梦见一场大火。那火真大,烧掉了两间房。她冷汗淋漓地醒来,顺手抓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才十点。往常这时,如果不加班的话,她通常是和漓江边聊天边收听辛夷的节目。
她起身倒了一杯咖啡喝下去,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仍能清晰地记得梦境中的情景,如此真实,和辛夷有关。她梦见辛夷自火光中逃出。想到这儿,她在枕头下摸了半天,找着收音机,就着床边小灯微弱的光调台。
不是辛夷在主持节目,换了一个陌生的女声,琥珀以为自己调错了台,仔细瞅了半天,确定自己没有弄错。她只好狐疑地接着听下去。
半分钟不到就有听众打进电话了,问这位新主持人:“九凤呢?”想必这也是个没有从开头听起的人,因为通常DJ都会在节目开始说明情况的。
果然,新主持说:“九凤摔了一跤,左腿骨折,脸部擦伤,这段时间的节目就由我来主持了。”
等节目结束,琥珀给电台打电话询问辛夷住在哪间医院。她们以前要好的时候,辛夷给过她办公室的电话。
次日,琥珀请了一上午的假。她是个对自己要求很严厉的人,虽然位居总经理,按说有些规矩可以马虎一点,还是给人事部告假。
随后,她打的去了徐家汇美罗城。这里有家西餐厅的餐后芝士蛋糕味道特别好,有次她和辛夷来此就餐,都异常中意它。遗憾的是,这款蛋糕不接受单点,只作餐后的惯例甜品。
接待琥珀的是餐厅的值班经理,听琥珀说明来意,很为难:“本店的规定是不接受单点甜品的。想必您也知道。”
琥珀与他磨了半天,妥协道:“好吧,那就给我拿些牛排过来,打包带走。”
辛夷住在静安区一家医院。琥珀曾经带漓江来过,这附近的常德公寓,属于1942年到1948年的张爱上海。
琥珀很喜欢静安这个名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她和漓江在寺院里许过愿,当时她还笑着说:“我从来不跟神灵作对。我相信我日后会有幸福。”
漓江说:“顺从者未必幸福,比如岳飞。”
琥珀不服气道:“逆天行者也未必幸福,比如夸父。”
漓江说:“有没有幸福,我已经不介意。我信命的。”
琥珀则说:“信命也是给命逼的。”
她带了莲子猪蹄汤过去了。辛夷躺在病床上看书,脚上缠着绷带。
她见到琥珀楞住了,冷笑道:“你是来看笑话的吧?”
“我没有必要花三个小时炖汤,就是来看笑话。”琥珀笑答。
辛夷没有作声。
琥珀给她盛汤:“刚问过医生了,你的腿很快会复原的,脸也不是问题,别担心。”
“你知不知道是我暗算了你?”辛夷问。
“嗯?”琥珀不解。
辛夷微笑:“你一定不知道,其实我和陈燃根本就没有结婚。”
琥珀道:“那张喜帖是怎么回事?”
“我伪造他的笔迹写的。我和他交往几年,模仿几个字还不是问题。你当时只顾伤心去了,根本就不疑有诈,是吗?”
琥珀笑了:“那么既然我走了,为什么你们没有……”
辛夷说:“原来你都知道。后来我觉得没意思了。我很喜欢他,就是因为他愿意为了我开心而哄我。在他面前,我可以像孩子般地为所欲为。他使我很放松,知道吗?你的介入使得他总是对我赔小心,让我太紧张了。渐渐地我也知道,他在我身边,想着你。”
琥珀点点头,喂她一口汤,她乖乖地喝了下去。
“是啊,正如如果我嫁给他,他想的人会是你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你看,我们竟然爱上了这样优柔寡断的男人。”
琥珀突然想起天山童姥和李秋水,两人为了无崖子争了一生,到最后也是这般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是,她爱过,她也爱过,也都争过,他却和不相干的人走到了一起。
辛夷说:“你走了之后,陈燃找过你。你还真狠,辞了职,换了手机号,闷声不响地消失了,可怜那男人天天到你家门口去守侯啊,次次扑空。”
琥珀笑。陈燃也没坚持多久的时间嘛,不过是一个多月。他们的缘分这么浅。他的耐心也只有这么多。
“不过我倒是满自私的,竟然弄了个假的结婚消息来骗你。那时我的脑筋转不过弯来,才想了这么个点子来阻挠。”
“当然,你很成功啊,我很配合,立刻就从你们眼前蒸发了。”琥珀白她一眼,“把这么大好河山留给你收拾,机会却被你白白糟蹋了。”
“没办法,陈燃始终不忘故土,我也实在懒得和这亡国奴凑合着过下去了。”辛夷笑道。
“这些日子,你好吗?”琥珀轻声问。
辛夷声音软弱:“我最看你不顺眼的就是这样子,总是光明磊落。”
“我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你的身材,你怎么可以长成这么魔鬼?”
辛夷大笑:“跳舞跳出来的呗。”又轻轻拍腿,“可惜近三个月不能蹦了。”
“没关系,到时候咱再结伴同行,去酒吧颠倒众生,好不好?”琥珀很喜欢看辛夷跳舞,她会跳很多种劲舞,热烈妖冶。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六(2)
“其实,你走了之后,我很想你的。都怪我自私阴险,想了个损招来拆散你们。”
琥珀按住她的手:“不要这么说,好吗,当初是我介入你们的。”
“你一定不知道,两个月之后,他就有了新欢。那个在佛前发誓要生生世世保护我的人……呵呵。他曾经日夜祈祷让我爱上他。嗯,也许祈祷真的会灵验。”辛夷说着,示意琥珀将她放在床头边的坤包拿过来,掏出钱包给她看:“夹的是你的照片呢。”再看到芝士蛋糕,眼睛都亮了,高兴得直拍手。
琥珀拿过来一看,真的是自己,照片中的她,穿粉红外套,白色裤子,干净清爽,眯着眼睛站在阳光下,表情很淡。她喉咙一哽,问:“你怎么有我的照片?”
辛夷做个鬼脸:“从陈燃那里偷的。你看,我多想你。”
“嗯。收到。接受表白。”琥珀打趣。
辛夷作惊慌状:“哎呀,你可是有前科的人啊,我还是做标准的异性恋好了。”
琥珀立刻明白她所说的是指和睿诚之间的事情,笑道:“其实现在我愈发觉得,我更在乎的朋友是你。”
辛夷也正色:“我也是。”
琥珀道:“阿燃曾经评价你,说,不可爱,但是叫人念念难忘。他只说对了一半,你可爱,并且叫人念念难忘。”
“哎呀,算我聪明,当机立断离开他,不然跟不认为我可爱的人结婚,人生简直会丧失乐趣,令人发指。”
她们笑着,终于不再互相介怀。
琥珀回到家中,跟漓江讲了这件事情。漓江说:“真好,这样你在这么大的城市里,不会再感觉寂寞了。起码烦闷时,还有她可以陪你说说话。你一个人太孤单。”
琥珀捶他一拳:“还有你呢。光听你讲自己,也该听我发发关于公司的牢骚了。你只负责财务那一块,不了解管理层的苦处。”
漓江微笑:“办公司是非多,见好就收吧。你也不是贪婪的人,如果觉得累,就把公司转让了吧。我希望你能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写字,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这是你的公司呀。”琥珀不解。
漓江拍拍她:“你知道我当初想要开这家公司的原因吗?我不想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人生的浊流中上下漂浮而已。我想要你能最大限度地控制某些局面,至少不为金钱所扰。”
他用了心爱的女人这个词。琥珀心里一阵狂跳。这比第一次听到初恋情人周智杰说我爱你,或者是陈燃说我要我们在一起,更叫她震撼。
漓江就是这样的男人,一个常常让琥珀愿意与他肝胆相照,愿意为他生,也愿意为他去死的男人。他若随时,要她做事,她都必然出力一试。换言之,她渴望能和他生死与共。
漓江说:“我的故事,对我来说,很残忍,况且还在你面前一再讲述对别人的深情,我觉得更残忍。”
琥珀笑中带泪地摇头:“不,你讲许颜,我心里没有丝毫的不舒服。不过太平倒让我难受了一回。”
漓江抚着琥珀清香的头发,将整个面孔埋进去,深深地嗅,含糊不清地说:“我觉得我这一生很失败,好象活着只是为了谈情说爱,来到这个人世就是为了做个为情受难的情圣。”
琥珀深深叹息。像他这样的男人,许颜居然也舍得放手。
漓江说:“我知道,许颜在放弃这个世界没有想过要带走任何人。但我曾经想,我在放弃整个世界时会想着带她离开。这样我又可以天天看到她了。现在我终于明白她宁可一个人上路的苦心了。”
琥珀捂住他的嘴:“你怎么老说这样的话呢?不要这么悲观,好吗?我们都已经过了某个年纪,该记住的,该忘却的,应该都能分辨。”
“但我是个罪犯。别人也缺钱,肯定不会采取我这样的手段。我觉得我很卑劣,打着爱情至上说着命运无常,其实大家谁也不比谁更无辜。”漓江固执地说。
琥珀徉怒,“新生活正开始呢,不是吗?你为什么逃不开内心的枷锁呢?”
漓江抬起头来,问:“换作你,这么多年,你就能放开这些吗?”
琥珀凝神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答:“恐怕也会和你一样。我们本质上都是好人。”
漓江苦苦一笑。他心里还有那么多未曾开口说明白的话。你相信吗琥珀,很长时间内,我记不起来许颜的样子了。如果不是借助那些照片,我闭上眼,面前浮现不出她的眉目。我觉得恐惧。我曾经对自己说过,倘若在一个有阳光的残酷日子里,我记起了她的脸庞,她的五官轮廓,我在人间的一切便可结束。我确实是老了,所以有了牵挂。我曾经以为总有些什么是永远存在的,叫人甘愿在人世恋恋。到后来才知道,俗世何恋呢。只是不方便主动去死。也不想牢底坐穿。生命就此变得了无生趣。本来认为,我可以了无牵挂地走,赎回我所有的罪孽。可我认识了你。
有好多次,真想把你拉到怀里,亲近你,甚至无休无止地蹂躏你。可我不敢这样做。每当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火花四溅时,我都感到心头被灼烧般的疼痛。除了疼痛,我什么都不敢做。
我爱上了酒,慢慢地喝,缓缓的,仿佛道尽我这一生。我这廉价卑微的一生。你相信吗,只要我记起了她的容颜,就可以真正放下了她了。听起来,多么矛盾。可这是真的。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二十六(3)
你知道吗琥珀,就在这几天,我终于记起了她。闭上眼,她的一颦一笑,都清清楚楚。十年了,快要到她十年的祭日了。我在逃已经十年了,我的时间到了。
夜里,琥珀梦见了漓江。他朝她笑,说着话,面朝着她,一步步后退,猛一转身,大踏步地走远。她怔怔地,在梦里都知道这很难得。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宽大的桃红色披肩,知道自己醒了,很惆怅。怎么就醒了呢,怎么可以醒了呢。她摸到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一十七分。她已经睡了近三十个小时。
在某个电光石火的刹那,琥珀一下子觉得,他是来向她告别。这感觉令她觉得恐惧。
她清楚地记得,睡前喝了一杯蜂蜜牛奶,是漓江给她泡的,他还削了一个苹果给她。她喝下了牛奶之后,很快昏昏沉沉。她想起睡去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漓江说的,对不起,我注定只能让你失望。
她跳起来,披了件衣裳往漓江的房间里冲。门虚掩着,他不在。床上一片空落的齐整。她打开他的衣橱,里面也是空的,有一张字条,写着捐赠之类的字样。
原来他早就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字条在琥珀手中无力地滑落。她坐在漓江的床上,有种骤然坠入深水般地无力,无法呼救,无法挣扎,只能一味地沉,沉。
她不是个刚强不哭的人。只是正好没有眼泪。
她知道漓江是走了。
就这样呆呆地坐了很长时间,琥珀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站起身时,她在电脑键盘上发现了漓江留给她的信。一只洁白的大信封。
拆开看,里面有一张刻录的CD、一个存折和信用卡,上面的金额是三百八十七万,户主是琥珀的名字。
CD里,是漓江的声音:
原谅我给你吃了安眠药。我依赖它已经十年了。我知道多少剂量可以叫人昏睡而又没有危险。
存折和信用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留给你的。你可以从中提钱出来买下房子,如果闲不住,就继续工作吧,月供。
我还是那句话,开公司是非多,做得不顺手,就转让吧。或者可以便宜一些算给龙皓。他会是个不错的经营者。虽然我知道你对他的滥情颇有微词。若他能做主这家公司,相信会收心许多。因为投身事业对男人来说,较有成就感和尊严。
琥珀,我走了。
接着是他的歌。伴了吉他,非常轻,旋律简单,像是一个人沉思时吐出的烟雾那样袅袅地在黑暗中慢慢化开的轻。
那天
那个阳光明媚的山顶
我看不清是你
你也想不到是我
你飞过来的眼神里
裹着的爱情
我想不是我糊涂了
就是你故意
那路途中放不下的心事
还在晃来晃去
没有人来提醒
我却不能忘记
因为我想说
我其实真的有点儿爱你
想着我的过去
我觉得
不能够承认
因为
那也许只是个玩笑
和罪孽的痕迹
琥珀终于明白当初开公司和买房子时,漓江执意要用她的身份证的用意了。他当时说的是,因在躲避追杀,实在不便出示身份。她还笑话他太过小心翼翼,简直有明星作派。现在才恍然,他早就想好要将一切都留给她了。
窗外有月,月光像绸缎一样,安静华丽。
斯人远行,荷花盛开。
琥珀打他的手机,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她不得不让自己相信,那年春天相识的苏漓江,就这样消失了。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后记(1)
上海虹桥机场。我在机场商店买了一个收音机和两节电池,调到辛夷的节目。她说了几句问候语,播放了一首外文歌。我在她家里听过它,出自于TheCranberries的专辑,名字很长,是个句子:Everybodyelseisdoingit,socan’twe?翻译过来是:别人都那样做,我们不可以?我将头发上的铅笔拔下来,在记事本上写下这句话,把问号改为句点。别人都那样做,我们不可以。我想,苏漓江正是这样想的。人生所有的决定不见得都有合乎逻辑的理由,拐弯或者直走或者后退,冥冥中并无声音指引,必须倚靠自己那一点直感。
半个小时后,航班号为CZ3869/70的735客机即将起飞。我将收音机关掉,塞入背包,登上飞机,开始翻看随身携带的书。
“可能有点儿累吧,不过我挺满意的……你将来会没事的。你能够太太平平地活下去啦……没有什么东西再可以伤害你了。往后是秋天,会变凉,白天会变短,叶子会从树上掉下来。然后是圣诞,是冬天,会下雪。你会活下去,看到冰封雪飘的好风景……他们不会伤害你了,再也不会了。冬天过去后,白天又会变长,池塘里的冰就会融化。百灵会回来唱歌,青蛙也会醒来,又会吹起暖暖的风。所有这些好看的东西,好听的声音,好闻的味道,都等着你去欣赏呢……这个美好的世界,这些珍贵的日子。”夏洛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彻底解决了不想成为人类口中食的威伯的生存危机后,蜘蛛夏洛缓慢而又安静地死去。
这是一本好看的童话书,《夏洛的网》。初中毕业那年,我自旧书摊上花了两块钱将它淘来,从此受用一生。
我来到A城。这是个并不繁华的城市,仿佛素描,灰而朴素,盛世亦如此。多年前,这里有个冷峻的黑衣少年,偶一拂袖,暗香沁人,是他身后留下的无数传奇。
我没能找到“魔”,据说它早已拆迁。当年见证过泛着血腥青春和酷烈爱情的人,已散落天涯。
A城公安局内,负责苏漓江案件的同志热情地接待了我。他陪我闲闲地聊了一会儿,告诉我关于漓江后事的处理意见。因为漓江在世时已无任何亲人,我以他最好朋友的身份,开了一系列证明,拿到了他的骨灰。
离开时,我听到背后有人议论:“咳,苏漓江真傻,都已经逍遥法外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人打算查下去,完全可以没事人嘛。”
“是啊,就算想不开,跑回来自首,也没必要自杀嘛。情节是严重了些,但说不定还能争取到死缓什么的。”
这里是公安局。按道理,这些言论是不应该出现的。可是,它们不合法,但合情。我知道换作另外一些人,也会这么说。
他们能理解吗。那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我懂。别人都那么做,我们不可以。
我也明白,漓江知道我可以放弃他所有前尘后世的故事去爱他,跟他亡命天涯。
可他不要我这样做。
虽然没有亲见,可那些细小的片段仍能将我昏迷的二十余小时之间发生的事情串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惊心动魄的事件:漓江在那天清晨飞回省城,之后回了A城。他在银行顶楼给A城公安局电话。在警察的包围中从容递上各类信用卡和存折,并告知密码。款数和当年他携走的分文不差。
随后,苏漓江飞身跃下高楼。
如此突然和决绝,惊呆了在场所有警察,他们甚至来不及拦住他。
十年前某省金融犯罪第一案全线告破,潜逃数载的罪犯终于落网。
十年前,许颜自绝于此,方式亦是坠楼。
人间悲欢离合易如反掌,看那青山绿水别来无恙。
我去了漓江的家乡千江镇。那里漫山遍野的芦花,白茫茫地一片,开得暖和热闹,躺在里面,午后温暖干燥的阳光照在身上,做个明亮洁白的童年的梦。梦里隐约的欢笑,远远近近。
那是属于年少的漓江。他摸过钉螺的大河,他偷过的桃子,他把自己藏在栗子树杈中间逃学,他闻过的金黄的稻花香,戴过清香的荷叶。
在小摊上买了一份绿豆汤,塑料碗和勺子,一共五毛钱。是今年的绿豆,很新鲜,熬得浓稠至极,甜,香。我站在路边慢慢把它喝完。
当晚,我住在小镇一间旅社里。门牌号是303。临街面的普通标准间,干净而简陋,墙壁上贴着陈旧的壁纸,我看了半天,才看出图案是肥美的茄子,色彩缤纷。
躺在床上,可以听到楼下的自行车声音,叫卖声,小孩的叫声,说话声。有风进来,毕剥着窗棂。泡一杯茶水,拧开房间里14英寸的黑白电视。还好,能收到几个频道。然后我摁频道的手顿在那里。
电视上是刘德华熟悉的面容。我只用了三秒钟,就轻易地判断出这是《暗战》。画面一转,面容沉静的年轻女子脖子上戴着一条漂亮的坠子,独自穿行在城市的风中。她不知道那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她只是在想,好久不见那位赠予礼物的萍水相逢的英俊大盗了,他去了哪里?
天意。
回到床上的时候,我看到了墙壁上不知何人写下的一行黑色字体:
2003年8月21日,我爱身边这个人。
字体清晰锋利,如此简单地一句话,无端地叫人潮了眼睛。
第四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后记(2)
你可记得,2003年8月21日,你在哪里?你身边是谁?
写下这些字的人,和她想要告诉的那个人,都还好吗?
房间里响起王菲《打错了》的旋律,这是我的手机铃声。我拿起来看了看,是陈燃打来的,我还记得最初给他打电话时那十一位数字。想来他是从辛夷那里得知我的新号码的。
我听着铃声一直地响在这间没有开灯的异乡狭小旅社里,光线昏沉黯淡,空气逼仄。我在犹豫,该不该接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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