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斯凯尔斯低头仔细盯住了那块瓷片。会有什么差别吗?沃尔特那边的一滴小点是不是开始凝结,然后会分离出一个个小小的粒子,就像是辣椒粉洒开的样子呢?他无法肯定。在他自己这边的瓷片上,那几滴血看上去也没什么差别。他再一次看了看标签,此时他再次想起了那个炉火中变得模糊的玫瑰——那个粉色的玫瑰——那个粉色的玫瑰有点可笑——可是它可笑在哪里呢?当然,沃尔特的几滴血中其中的一滴看上去已经发生变化了。在这滴血的四周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圆环,那些辣椒粉似的细小颗粒的颜色正在变得暗淡,而且越来越清楚地显示出这些特点来。
“现在看来,他要发挥作用了。”大夫返回来说,“可是我们不愿意浪费丝毫一点时间。我们希望——”
他再一次俯下身来仔细观察那块瓷片。标识有ⅲ号的那滴血已经显示出奇怪的颗粒状——这是正确的形式还是错误的形式呢?斯凯尔斯无法记清楚了。大夫正在仔细检查着标本,而且他还用上了一台光锥显微镜……最后,他微微舒缓了一口气,然后挺直了后背。
“第四种类型,”他宣布道,“看来我们没有什么障碍了。”
“是我们中间的哪一个?”斯凯尔斯想(虽然他能十分肯定地知道答案)。他依旧对那个粉色的玫瑰感到有一些困惑。
“是的,”大夫继续说,“没有凝结的现象出现。我想我们可以不必直接针对病人的血液进行配型的冒险了,那样又得用去二十分钟的时间。可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他转身面对着斯凯尔斯,“您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沃尔特发出了极度痛苦的哀号。
“怎么不是我呢?”
“安静!”大夫命令似的说,“不。恐怕我们不能选择您了。现在,您——”他转身面向斯凯尔斯——“是一位万能捐献者,我们所能找到的非常有用的人。心脏很健康,我想,是吗?感觉一切正常。您看上去够健康的。感谢上帝,而且您也不胖。脱掉您的上衣,好吗?把袖子卷起来。啊,对。看上去很不错,粗壮的静脉血管。太棒了。好的,您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您也许会感到有一点头晕,不过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您就会像看见下雨一样一切变得正常起来。”
“是的。”斯凯尔斯表示赞同地回答道。他依旧盯着那块瓷片仔细琢磨着。那个变得模糊的玫瑰此时就在他的右边。当然可以肯定的是,它一直就在他的右边。或者说开始的时候,是在他的右边吗?什么时候?在把血滴上去以前吗?或者说是在那之后呢?它是怎么变换了位置的呢?大夫是在什么时候处理的那块瓷片呢?或者是沃尔特用袖子碰到了瓷片,然后在他只身冲向屏风的那一刹那间转动了瓷片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是在标本被贴上标签以前吗?
在那之后,肯定是这样。不,在这之前——是取血之后,而且是在被贴上标签之前。因此,这就意味着……
大夫再次打开了圆桶,取出绷带、镊子、一只长颈玻璃瓶……
这意味着在血清加入以前,他本人的血和沃尔特的血已经被调换了位置。如果是这样的话……
……尖刀、毛巾、一只注射器……
如果出现最细微的疑问,人们都应该注意到疑问的所在之处,因此也会把标本进行再次检测。不过也许他们两个人中任何一个人的血都能发挥同样的作用,在这种情况下,大夫自然会优先选择约翰。斯凯尔斯,而不会是可怜的沃尔特,此时他已经像一片树叶一般在瑟瑟发抖了。与ⅱ号凝结,却与ⅲ号保持着清晰状态;与ⅲ号凝结,却与ⅱ号保持着清晰状态——他记不得到底是哪一种方式了……
“不,我很抱歉。”大夫重复道。他坚决地护送着沃尔特来到门口,然后转身返回。“可怜的伙计——他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血就不能用。当然,没有任何希望可言,就像是立刻给这个人服用了氢氰酸一样。”
……粉色的玫瑰……
“大夫——”斯凯尔斯开口说。
突然,从屏风后传来德鲁里的声音,说的依旧是那些已经被写了下来,要用苛刻而玩世不恭的态度所表达的台词。此时他把几乎在舞台上已经表演过一百次的台词再次讲了出来:
“够了,够了,别担心——我可以吃老本的。”
那个令人憎恨而心碎的声音——那个职业演员的声音——像甜蜜的糖果般的声音——流畅而圆润得就像长笛吹奏出来令人欢欣鼓舞的乐曲。
“见鬼去吧!”斯凯尔斯心想,他感觉到胳膊肘上方的橡皮绷带紧紧地勒着他,我希望他去死。永远不要再听到他那令人感到恐惧的声音。我愿意付出一切。我愿意付出……”
他注视着他胳膊肿胀起来的地方和红色的斑点以及绷带压迫下的青紫色。大夫给他注射了一针。斯凯尔斯一言未发。他始终在琢磨着自己的心事:
付出一切。我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我愿意贡献出全身的鲜血——而且什么也不用说出来。那块瓷片曾经被人调换过了……不,我可不知道那样的事情。大夫的天职就应该确定……我现在什么也不能说……他会奇怪以前我为什么不说出来……作者贡献出鲜血以挽救恩人……玫瑰在他的右边,玫瑰在他的左边……玫瑰,玫瑰到处都是……我要吃老本的。
针头此时——扎进了静脉。他的血液流了出来,并且在长颈玻璃瓶子里不断上涨……有人端来了一碗热水,上面还飘着微微的蒸汽……他把生命奉献给他的朋友……就像大雨过后大约一两个小时……患难兄弟……鲜血就是生命……如同立刻给他用了氢氰酸一样……用某人自己的血去毒死一个人……想出新办法进行谋杀……谋杀……
“千万不要使劲乱动。”大夫说。
……而且是出于怎样的动机!……杀人是为了挽救某个人的艺术灵魂……谁会相信这些?……而且这样会损失钱财……你的钱财或者你的性命……他的生命献给他的朋友……他的朋友为了他的性命……生命或者死亡。
而且不知道要付出哪个……并非真正明白……根本就不明白,实在是……现在太迟了……现在说什么都太荒谬了……没有人发现那块瓷片被掉转了方向……而且谁会想到?……
“这样会起作用的。”大夫说着松解开橡皮绷带,在针口处轻轻敷上了一小块棉球随后拔出了针头。在斯凯尔斯的眼里看来所有的这些就是一个动作。医生把长颈玻璃瓶郑重地放进装有热水的碗上方的一只小架子里,然后在他的胳膊上涂了涂碘酒。“感觉如何?有一点轻微的头晕是吗?到另外一间房子里躺下休息一两分钟吧。”
斯凯尔斯刚要张嘴说话,突然一股奇怪而恶心的感觉袭上心头。他向门外扑去。就在他扑过去的同时,他看见大夫在屏风后拎着那只长颈玻璃瓶。
见鬼去吧,记者!他仍然在周围转悠着。让报纸等各大媒体去庆祝去吧,这种东西。感激不尽的作者作出了英勇的牺牲。精彩绝伦的故事。如果这位英勇的作者抓住他的胳膊,把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全都灌输进他的耳朵里,那一切将是更美妙的故事了——真相要说:“我恨他。我恨他。我告诉你——我已经毒害了他——我的血就是毒药——鹰险而毒害人的血,残害人的血——”
可是大夫会说什么呢?如果这样做的确错了,他会怀疑吗?他能怀疑什么呢?他根本就没有发现那块瓷片被人动过。没有人发现。他也许会怀疑自己疏忽大意了,更何况他不可能站在房顶上大声嚷嚷着说是自己的责任。而且他的确疏忽大意了——自以为是,这个肥胖而爱听奉承之辞的傻瓜。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对标本做出记号呢?为什么他不用德鲁里的血来进行配型试验呢?为什么他要吹嘘这些而又解释出来呢?要告诉人们杀死自己的恩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
斯凯尔斯希望他知道将来可能发生的情况。沃尔特一直在外面的过道里不安地转来转去。沃尔特心里嫉妒了——他看上去嫉妒得不得了,满脸怀恨在心的样子。这时,斯凯尔斯正好从手术的地方摇晃着走出来。如果只有沃尔特知道斯凯尔斯曾经干过的事情,他看上去很可能会……对于斯凯尔斯来说,他对沃尔特玩了一个十分拙劣的恶作剧——欺骗了他——那位一直热切地想要牺牲自己一切权利、一切现实,甚至准备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中至关重要的血液的沃尔特……
二十分钟……几乎过了半个小时……要过多久才能知道一切是对还是错呢?“就像给他服用了氢氰酸一样。”大夫曾经这样说过。这也正说明情况相当严重。氢氰酸的效力是非常迅速的——你会像猛地遭到突袭一样很快死去。
斯凯尔斯站起身来,把沃尔特和那个报纸的记者推开,从舞台上走过去。在德鲁里的房间里,屏风此时已经被推到了后面。从门口窥探过去,斯凯尔斯能够看见德鲁里的脸,苍白,满脸都闪烁着汗水反射的光芒。大夫正俯下身子握着病人的手腕。他看上去显得十分悲哀——几乎是紧张不已的样子。突然,他转过身来,正好看见斯凯尔斯,于是便径直向他走了过来。他似乎用了好几分钟才艰难地从房间那边走过来。
“我很抱歉。”大夫说,“我非常担心——您已经尽力了——我们都已经尽力了。”
“没有发生作用吗?”斯凯尔斯低声回应道。此时,他的舌头和下巴已经像锯木屑一般难以操作了。
“人们永远都无法对这些事情予以肯定。”大夫说,“我非常担心他很快就要永远离开了。”他不再继续说什么,眼睛里充满着迷惑不解。“失血过量,”他低声嘟囔着,好像在为自己开脱,“过度惊吓——心脏劳损——容易激动”——加上焦急不安地说话——“他几乎马上就抱怨说后背疼。”他似乎更加确定地补充道,“事情总会有孤注一掷的时候,您知道,手术最终实施已经被拖延了很久——而且有时候会出现一些特异反应。我应该先直接进行检测,可是如果在你等候确定情况的时候病人死了,那同样是不会让人得到满意的结果。”
他苦笑着转身回到了长沙发旁边,斯凯尔斯跟在了他的身后。德鲁里可能装死也像他现在真正要死去一样……斯凯尔斯无法让自己打消这样的念头——他还在演戏——皮肤上闪亮的是油彩,而那粗重、痛苦的呼吸是安装有立体声装备的舞台上演出的喘息声。如果事情能够像这样具有戏剧性,那么舞台就必须像真相那样遭到破坏。
什么人在他身后啜泣着。沃尔特默默地走进了房间。这一次,大夫主动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哦,德鲁里先生!”沃尔特说。
德鲁里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他睁开了双眼:已经开始扩散的瞳孔使他的眼睛看上去空旷而黑暗。
“布莱德在哪里?”
大夫满脸疑惑地转身面对着另外两个人。“是他的儿子吗?”
“是他的预备演员。”斯凯尔斯小声说。沃尔特说:“他马上就到,德鲁里先生。”
“他们一直在等着。”德鲁里说。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他用苍老的声音说:“布莱德!去把布莱德找来。幕布必须立刻拉开!”
加里克。德鲁里的死具有典型的“精彩戏剧效果”。
没有人,斯凯尔斯认为,可能知道。他自己永远也无法真正明白。德鲁里无论如何也可能死于受到惊吓。即使血清没有弄错,他也可能会死。人们无法肯定当时血是错误的,而且关于那个变得模糊的粉色玫瑰也许只是想像而已。或者说——有人可能能够肯定,却把真相深藏于自己的内心深处。但是没有人能够证明。或者——大夫可以证明吗?当然,会进行一些调查的。他们会进行尸体解剖吗?他们能够证明血弄错了吗?如果是这样,大夫会早有准备进行说明——“特异反应”以及没有时间进行进一步检测。他肯定会拿出这样的说明,要么他也只会责备自己犯了疏忽大意的毛病。
因为没有人能够证明那块瓷片曾经被人调换过。沃尔特和大夫都没有亲眼看见——如果他们看见了,他们可能就说出来了。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本人斯凯尔斯看见过——除了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念头,他自己甚至都无法确定。更何况,他也因为德鲁里的死亡而遭到了很多的损失——假设他可能看见却没有说出来,那简直就是荒谬之极了。有些事情是完全超出验尸官能力之外可以想像的,或者说是超出验尸官的陪审团能力之外能够相信的。
( 剧毒 http://www.xshubao22.com/2/27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