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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正在偏室调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怎么?”沈醉天的声音微露讶异。
“昨夜与楚天遥交手,受了点伤。”
“楚天遥的武功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沈醉天的语气由震惊转为疑惑,喃喃近乎自语。
“义父伤得怎么样?”
“属下不知。”
对方顿了一下,补充道:“属下当时不曾在场,据秦广师兄说,城主是在夺铁盒时,被楚天遥的真气伤到左臂曲池穴。”
“这么说,那个盒子被楚天遥夺走了?”
“是!”
“白莲教和七海连环岛的人呢?”
“唐赛儿重伤,随行的五名护教法师三死两残。”
“三死两残,这不像是义父的作风啊?”沈醉天语带笑意。
“是七海连环岛的南宫俊卿所为。”
“南宫俊卿……”沈醉天重复这个名字,自言自语道,“他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这时,有人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沈醉天立刻道:“把这两人带到隔壁房间,好好看守。”
有人应声将我们带走,没走几步差点就摔一跤,身后有人一把将我提起扔出去,然后砰然一声关上房门。倘若不是身处险地,我一定要跳起来问候他的祖宗八代。
“义父,你的伤……”沈醉天的声音在隔壁想起。
“没有大碍了,不必担心。”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打断了沈醉天的问候,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喝水声。
忽然,那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看王爷的大事,这三年五载怕是难成了。”
说完又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在静谧的室内听来,极其悠长,有一种虚空无力之感。
“因为楚天遥吗?”
“他确实是一个劲敌。”那人似乎又禁不住地想叹息,但是终于忍住了。
“除了他,中原武林也委实不可小觑。御驰山庄的那个丫头,就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林晚词?”沈醉天每次提起这个名字,似乎都有些不大对劲,不知道他究竟和她有什么仇恨?
那人忽然笑了。“你费尽心机口舌,都不能令楚天遥同意和你合作。可是,那个丫头三言两语就说服了他。呵呵,额森,我认识楚天遥二十多年了。他不是一个轻易能被说服的人。”
沈醉天沉默不语,过了一会,也叹息道:“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我曾经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不要小看女人,额森。尤其是美丽的女人。”
沈醉天苦笑道:“当日,您命逍遥四仙助我攻上碧玉峰,制服林千易等人,我见她一介弱质女子,本无意加害,谁知她竟然主动要求跟我走……更想不到,我居然会被她说动,中途改变计划放走林千易……唉,我早就应该想到,她的目的绝不简单……”
“哈哈……”那人笑得极为善解人意,“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你栽在那丫头手里,绝不冤枉。哈哈……”说着又是一阵大笑。
这一下,沈醉天也笑了,“她固然是美绝人寰,但我绝不会对她动丝毫念头。”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哦,为什么?”
“我不喜欢心机深沉,玩弄权术的女人,不论她有多美。”
那人笑道:“额森,你对女人还缺乏了解。这个世上,任何一个女人,无论她多么精明能干出类拔萃,她仍然渴望得到一个男人的认同。一旦她遇上一个比她更强大的男人,她就会对他死心塌地,忠心不二。额森,你要学会征服这种女人。”
沈醉天轻笑两声,绕回原来的话题。“朱高煦谋反势在必行,明廷一场内乱不可避免,中原武林已不足为惧,这正是我们举兵南下的大好机会,义父何以认为此事不成?”
那人叹道:“你只看到别人的内乱,难道没看到自己本身的问题吗?”
“阿鲁台还不老实吗?”沈醉天的声音略显波动。
那人冷笑道:“他什么时候老实过。哼!他被明廷打怕了,爪子就朝内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沈醉天闻言沉默不语。
室内静了好一会儿。
那人忽道:“对了,听说你抓了御驰山庄的少主回来?”
沈醉天笑应一声,道:“还有楚天遥的夫人容……”
那人失声道:“楚天遥娶妻了?”
沈醉天道:“没错,怎么?”
那人静默半晌,忽然大笑起来,声音苍劲雄浑,震得我耳膜生疼,这才知道曜灵城主内力精湛,非比寻常,难怪艳少听到曜灵城三字微微变色,此人的武功应不在他之下。
“他狂傲不可一世,自视天下无人可堪与比肩,竟也会娶妻?”他笑声一收,道,“如此说来,这个女人或许会是他的一个弱点。”
沈醉天嗤笑一声,道:“孩儿也是看准了这一点,只要她在咱们的手上,那东西就飞不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齐声笑起来。
我暗自心惊,艳少果然没有料错,沈醉天意在天下,不在江湖。只是,这个曜灵城是什么来头,为何要相助北元?阿鲁台又是什么人?
我努力思索记忆,却一无所获,只恨不能重新穿越回去,翻查史书。
这时,忽听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一个谨慎恭敬的声音道:“回禀城主,楚天遥派人送来拜帖。”
沈醉天惊叹一声,道:“我回来尚且不到一个时辰,他的拜帖就来了,真不愧是楚天遥啊。”口吻颇为无奈。
曜灵城主不语,想必正在看那拜帖,过了片刻才道:“他就在外面。”
沈醉天失声道:“这么快?”
曜灵城主没有说话,室内有一种莫名其妙得叫人心里没底的安静。
终于,沈醉天问道:“义父,对付楚天遥,您有几分把握。”
曜灵城主的声音苍老而平静:“若是在二十年前,对付他,我尚有五层胜算,但是经过昨晚,我是一分把握也没有。”
他顿一下,又笑道:“这二十年来,他的武功进步神速,可我也没有闲着。昨夜我虽为他的真气所伤,但他也没有讨到便宜,真动起手来,他未必就能赢我。”
他虽为艳少所伤,但这一番话说得还算客观清醒,既不抬高他人,亦不贬低自己,俨然大家风范。
沈醉天道:“容疏狂在我们手中,他必然有所顾忌,我担心的是,他即便愿意交出铁盒来换容疏狂,事后若是反悔,我们……”
曜灵城主哈哈一笑,道:“楚天遥不是这样的人。”
沈醉天不以为然,道:“江湖传闻他喜怒无常,性情乖戾,况且他现在相助的是汉王,汉王岂肯就此罢休?”
闻言,曜灵城主沉默不语,大概不无疑惑之意。隔了一会,才笑道:“那东西在没有亲眼所见之前,一切都是不可信的。此刻,楚天遥就在门外,咱们再不出去,倒显得怕了他,哈哈哈……”
随即便是一阵朝外去的脚步声。
沈醉天快步进房,吩咐看守之人道:“把他们两个带到尚武堂——”
我连忙叫道:“等一下。”
他冷笑一声。“怎么?”
我干咳一声,道:“我内急,要去方便一下。”
他沉默了一下,走过来拉下我脸上的黑布,我重新得见光明,不禁长出一口气,却见他眯起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带着邪恶的微笑,道:“我陪你去。”
我干笑两声:“这个不太好吧。”
他拉起我的手,微笑道:“这地方你不熟,别迷路了。”
我笑道:“我忽然又不急了。”
他倏忽捏住我的下巴,凑近脸来,挑眉冷冷道:“我警告你,别耍花……”
话没说完,我已吐了他一脸口水。
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咬牙切齿道:“容疏狂——”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心里却感到无比畅快,他娘的,总算出了一口鸟气。
他定定地看着我,眸光亮得令人惊怕。
静默半晌,他的手掌一松,五指顺势摩挲着我的脖子,“我忽然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取悦楚天遥的,令他离不开你。”
他说着一把撕裂我的外衣,低头咬我的唇,粗暴之极。
我尝到一丝腥甜的血气,惊觉事情搞得有点大,一股内力提到中途尚没出手,他忽然停住,精美的五官近在咫尺,温热鼻息喷在我的脸上,一双漆黑眼瞳闪烁着莫名的火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门口守卫的人倒在墙上,已然气绝。
林少辞的左手贴着沈醉天的后背,冷冷道:“放开她。”
沈醉天嗤笑一声,道:“不放,你待如何?”
林少辞道:“这枚流星镖上有剧毒。”
沈醉天浑不在意,兀自笑道:“我和你打赌,在你的流星镖还未发出之前,你就会先倒下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白影幽灵般袭向林少辞。林少辞迅疾一掌拍在沈醉天的背上,身子倏地倒蹿出去,白影紧缠不放。
沈醉天冷笑一声,伸手拨下后背的流星镖,道:“区区一枚流星镖……”
我乘机出手,以流云出岫指闪电般地点住他胸前膻中鸠尾两处穴道,顺便给了他两个耳光。
他吃了一惊,随即便大笑道:“原来你们俩私通好了,哈哈,好手段,好默契啊。”
我忽略他的语病,伸手撕裂他的衣服,露出一件玄黑背心。
沈醉天冷笑不语。
我点头道:“行啊,原来穿了一件刀枪不入的软盔甲,难怪牛气冲天。嗯,这件衣服真是不错啊……”
他忽然笑了,“你喜欢的话,可以送给你。”
我笑道:“确实很不错,但是我从不穿别人穿过的旧衣服。”
这时,林少辞身边又多了两名白袍人,他手无寸铁,以一敌三,已露败迹。
我连忙捏着沈醉天的下巴,叫道:“快他妈的给我住手。”
闻言,那三个白袍人齐齐盯着我,六只褐色的眼珠透出的气息宛如孤魂野鬼般诡异。虽是青天白日,我也不禁有些发寒。
沈醉天斜瞥了我一眼,道:“你逃不掉的。”
我笑起来,道:“我为什么要逃啊?只要控制了你,还怕他们不听话吗?再说这里吃香喝辣,又有人伺候,不知道有多快活呢。”
他也笑了,“那你不如嫁给我,包管你天天吃香喝辣,逍遥快活。”
我道:“这话去跟楚天遥说吧。”
他又问:“你穴道早解,为何现在才动手。”
我道:“因为我也想知道,我和那东西,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他微笑道:“那你应该让我继续点住你的穴道……”
我点头道:“是该这样。”
我从他的手里拿过那枚闪着幽兰寒光的流星镖,在他的手腕内侧轻轻一刺,麦金色的手腕上立刻冒出一点猩红的血,转眼就变成了紫黑色。
他面色微微一变。
我微笑看着他,道:“你现在中毒了,要乖乖听话,我才会考虑将解药给你,听明白了吗?小侯爷!”
他黑曜石般的眼瞳前所未有的明亮起来,一张英俊的脸庞越发有股狂野惑人雌雄莫辨的美。
我摸了摸他的脸,学着他的语气,啧啧赞道:“你不说话的时候,实在是个俊美绝伦天下无双的美人。”
随即话锋一转,沉脸道:“现在,请带我去尚武堂。”
“我不是来这里喝茶的,疏狂在哪里?”
人还没到尚武堂,就听到艳少略显沙哑的声音,像寒冬屋檐下的冰凌,有一股清冽深冷的意味。
“容疏狂在此,只要楚先生交出那个铁盒,沈某立刻放人。”
沈醉天带着我们适时步入大厅,出于对演员专业素养的要求,我的脸上仍然象征性地蒙着那块黑布,但因为天气晴朗屋内采光良好以及我们内功精湛目力过人等多方面的缘故,我隐约可以看见一些影影绰绰的身影,艳少的身形最熟悉也最易辨认,清瘦挺拔玉树临风,他只是静静站立亦有说不出的蕴藉风流。另有一名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男子坐在主人的位置,定然是那位曜灵城主了。
从我进入大厅的那一刹那,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躺在扫描仪里被从头到尾的扫描了一遍。会对我如此关注的,当然只能是艳少了,只听他冷冷道:“那个铁盒,我昨夜已经派人快马送递给汉王,此刻,应该已经到他手里了。”
一时,满堂寂静,如同山中坟茔。
沈醉天不语,他几乎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这个结果。
终于,他冷笑一声,道:“楚先生将铁盒交给汉王,是料定容姑娘一定会安然无恙吗?”
“你不会,也不敢。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我不敢想象,但我保证,那将是你这一生中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艳少的语速缓慢而沉静,不带一丝感情。
沈醉天尚不及说话,曜灵城主已经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如夜枭般刺耳。
忽然,他笑声一顿,冷肃道:“楚天遥,你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
艳少淡然道:“城主武功卓绝,楚某不敢轻视,不过,我这个人不习惯被人威胁,更加不喜欢有人随随便便就带走我的女人,所以,尽管对付城主没有绝对的胜算,此战亦不可避免。”
曜灵城主仰头爆发一阵大笑,连声称好,不知是惊还是怒。
沈醉天忽然道:“楚先生此举只怕不仅是为了容疏狂吧?”
艳少淡淡道,“你杀了云景,这笔账也要一起算。”
沈醉天讥笑一声,道:“楚先生难道不是为御驰山庄出头,区区一个云景也值得阁下如此兴师问罪?阁下既然已跟林晚词联手,又何必遮遮掩掩?”
艳少静默不语,我却不由得暗暗替他担心,谁知他的废话还没完。
“楚先生向来清标孤傲,想不到为了那东西,竟也会……”
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随即感到全身一寒,像被一束冷电扫过。
然后,艳少笑出声来,语气极其平静:“沈醉天,不管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未来的十年内,我都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曜灵城主再次大笑出声,道:“哈哈……我昔年读过你们汉人的一首诗,有两句叫做‘纵酒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这‘为谁雄’三个字我真想借来问问你,这天下可有你楚天遥看得上眼的人吗?”
艳少冷冷道:“城主认识我也不是一两天了,应该知道我这个人一向随心所欲惯了,不喜羁绊约束,只专注于我感兴趣的事。”
曜灵城主语气一变,冷冷道:“楚天遥,你是一个很厉害的对手,不到万不得已,我相信这个江湖上绝没有人愿意与你为敌,所以,我希望……”
艳少打断他,淡然道:“你放心,我若不幸身亡,镆铘山绝对不会找曜灵城的麻烦,在座诸位均是见证。”
我闻言,大脑一阵空白,自打我认识他以来,从不曾见他如此说过这样的话,曜灵城主竟然如此厉害吗?
“很好!”曜灵城主苍老的声音短促而有力。
艳少不语,气氛却倏然变得耐人寻味。
堂上很静很静,异乎寻常的静,寂静中慢慢有了细微的风,窸窸窣窣地像春蚕吞食桑叶。风速轻缓温柔,似晚来的潮汐,一浪一浪轻轻拍打着沉默的岸。如果用音乐作比喻的话,这便是一曲委婉深情的古典乐,缓慢悠长,轻盈若蜻蜒点水,浮光掠影般挥洒而过。
紧接着,风声渐高,隐约有了金石之音,宛如一出冷峻肃杀的广陵散,金戈铁马,朔风怒雪,愁云惨淡万里凝,霜重鼓寒声不起,萧肃杀气酷烈而肆意。
堂上诸人鸦雀无声,似乎连大气也不敢呼一口,抑或不能。这股酷烈暴虐的气息令人不由自主地升起切肤寒意,我不禁感到胸口窒闷,呼吸维艰,很想扯下黑布看上一眼,然而这股真气委实太过强大,竟叫手脚不听使唤,身体与理智彼此叛逆到一种剑拔弩张的地步。
几个短促的,不成调的音符,匆忙聚或散,听不出曲调,到后来竟是细若游丝的一线,似乎随时有断裂的可能,叫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提到嗓子眼里。蓦然,“哧”的一声巨响,仿佛一个硕大的封闭罐体忽然泄露,气流突泻如江河直下,但随即又被一个更巨大的东西所承载包容,这一声响后便立刻戛然而止。一曲终了,天地寂静。
我的心脏仿佛也随着那一声响停止了跳动,冷汗透湿衣裳,涔涔直下,黑色面巾紧紧吸在脸上亲吻我的口眼鼻,好像要挑战我的肺活量似的。
静谧中,林少辞无限感叹的声音,轻若耳语:“真是精彩绝伦。”
我一把扯下面巾,瞪着他问道:“你怎么把布摘下来了?”
他看着我,奇道:“没有人强迫你,你为什么非要戴这玩意?”
这种场合下,我没有办法也没有心情像星爷一样跟他讲解一个演员的专业素养这样高深的问题,只好不再理他,转过头两眼直盯住沈醉天的后脑勺。
林少辞嗤笑一声,道:“别担心,他好得很……”
我立刻抬起头,迎上艳少锋锐的目光,一双眼瞳窅黑深邃,隐有潜流暗涌。
我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这似乎是盛怒的迹象。
我连忙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道:“你——”
他伸手按住我的嘴,拇指轻抚住我的唇,凝眸不语。
原来怒气来源于此,我恍然,当即赔笑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脸色微变,定定地瞪着我,我亦蹙眉回望他,说一种只有我们才听得懂的语言。
终于,他带些无奈地笑了笑,轻叹道:“下次走路小心点。”
我如释重负,握紧他的手,转头去看旁边一动不动的曜灵城主。这一看不由得愣住,这位城主竟然是一个褐发碧眼,浓髯高鼻的外国人。
此刻,他的脸上有一种极其奇怪的表情,目光茫然而空洞,仿佛一个人所有的记忆在这一瞬间被岁月尽数掠空。他不无悲哀的叹息了一声,悠长而沉重。
“天下竟有如此精妙的剑法,我今日也算是开了眼界,不枉此行,不枉此行啊。”他那苍老浑厚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竟恍惚有一种悲欣交集的味道。
“这等剑法,百年之内无出其右者。”
他看着艳少,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颇有一股意兴萧索的意味,学武之人说出这番话,是有些悲哀的吧?
我看着艳少,他毫无欣色,唇角似乎隐有讥诮之色。
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早看破这世间没有绝对不败的剑法,虽坦然,却不免怅然。
曜灵城主又道:“请教这套剑法的名字?”
“这套剑法尚没有名字。”
艳少忽然看定我,道,“疏狂,不如你来取个名字?”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正要推辞,转念想起他的灵慧聪绝,简直通透洞明到令人惊惧的地步,我私心里倒宁愿他蠢笨些的好,当下便道:“老子曾说过,绝学无忧。我看就叫无忧剑法好了。”
“绝学无忧。”他低低重复了一遍,沉吟片刻,抬起神光内敛的眼眸看住我,点头道,“好!就叫无忧剑法。”
曜灵城主沉默地打量着我们,这时忽然说了一句很无厘头的话,他说:“见识过这套剑法,我确实可以无忧了。”
我一愣:“为什么?”
他道:“这二十多年来,我日思夜想的无非是能在武学上有所超越。如今他既然创出这套剑法,超越二字便难于登天,我索性也不用去想了,岂非就是无忧了吗?”
他说着大笑起来,极其豪放张扬,一扫适才的低沉阴郁。
艳少亦面泛笑意。
外面日光明媚,和煦的轻风送来阵阵春意。这两个刚刚还针锋相对的死敌,忽然之间心平气和地谈笑起来,颇叫人有些无所适才。
我干笑道:“看来我这个名字还真是取对了。”
艳少握住我的手,含笑不语。
曜灵城主的笑声渐渐弱下去,面色由红转白,额头青筋暴跳,高大的身躯隐约晃了晃,好似一柄空空的剑鞘斜倚在虚无的人生边缘。
沈醉天箭一般蹿上前,似乎想去扶他,但终究没有,只是叫了一声:“义父!”
曜灵城主没有应他,注目艳少道:“适才那一招,你的真气若偏左一点,我便……你为什么……”
艳少不动声色道:“因为疏狂不喜欢我杀人。”
曜灵城主微微变色,过了一会才叹道:“楚天遥,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话音刚落,一道血线喷薄而出。
沈醉天扶住他的手臂,面白如纸,却紧紧闭住了唇。
曜灵城主静默一会,方才缓缓张开双目,道:“额森,我们输了。”
沈醉天全身一震,俊秀的容颜升起一抹奇异的红,映着春日的阳光,端的是绯丽惑人,一双漆黑明澈的眼眸忽而变得深若寒潭,死死望住自己的义父,那神情酷似一个贫穷孤童被人抢走唯一的心爱玩具。
曜灵城主仿佛也不能面对那样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去。
厅堂寂静,烈日当空,庭前清香四溢,炽烈花事如火如荼,却分明已开到极致,将要萎谢了。
终于,沈醉天转过身,自左侧的兵器架上拿起一柄宝剑,“唰”的一声抽了出来,雪亮的剑锋映得他一张容颜越发苍白。
我一时不知他想干什么,下意识地握紧艳少的手。
他神色肃穆地走到大厅正中,沉声道:“此后十年内,鬼谷盟的弟子将绝不踏入中原半步,若违誓言,有如此剑。”
说着手腕一抖,宝剑顿时折为两截,然后,他侧目看着艳少。
艳少不动声色,淡淡道:“告辞!”
沈醉天喝道:“且慢!”
艳少蹙眉道:“怎么?”
沈醉天转目看着我,道:“容姑娘似乎忘记了一样东西。”
我道:“解药在林少辞身上,他刚刚已经走了。”
沈醉天似要发怒。
我抢先道:“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会负责到底……”
艳少忽然冷哼一声,拉起我就往外走,身如幻电。
我高声叫道:“三天之后,你到大明湖找我,记住了。”
暮春明丽的阳光从高不可及的淡蓝天幕上照下来,照着风光旖旎的济南城,照着这座城里闲适慵懒的人们。
艳少牵着我的手,一路都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不免使我有些不安,便找些话出来说。
“你有没有看过那个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啊?……那个泓玉和杜杜鸟怎么样了……哦,还有林晚词,南宫俊卿他们……”
他终于打断我,冷冷道:“三天之后,大明湖,哼!他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叹了一口气,道:“他死了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是因为咱们的缘故就好。”
他待要说话。
我抢先道:“不管他是什么来历,我们自然是不怕他,但他前次帮过我,这回就算还他个人情,两不相欠。”
“此地无银。”他冷哼一声,“你明知他大有来头……”
我连声笑道:“是是是,他来头很大,我确实不愿意得罪他,更不想因为他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我讨厌麻烦。”
他叹息一声,道:“我也讨厌麻烦。”顿了一顿,忽又忿忿道,“但是我更讨厌他,不准你再去见他了。”
我忍住笑,道:“好,我叫林少辞去……”
他怒气冲冲地道:“也不准再见林少辞。”
我抗议:“那我岂不是一点自由也没有了。”
“我还不是一样。”他的语气近乎赌气。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稍后回味过来不由得整个人都温软起来,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眼看前面就是大明湖畔,不由得神清气爽,这才觉察出饥饿,便撒起娇来,“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好饿啊。”
他冷冷道:“活该!”
“啊?”我吃了一惊。
“身处险地却毫无警觉,不打招呼便四处乱跑,轻易上当受骗令我担心,饿了也是活该。”
我看着他,扮楚楚可怜状,“那就罚我再饿一天好了。”
他立刻道:“不行!”
我喜笑颜开,挽紧他的胳膊,“就知道你舍不得……”
他打断我:“再加一夜。”
我叫起来:“啊,家庭暴力,我要投诉。”
他哼了一声:“快回去换掉这身衣服吧,臭死了。”
我也哼:“臭你还拉着我干吗?”
他道:“我是怕你四处乱跑熏到了别人,佛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说着声音里已有了笑意。
我笑道:“哈,人家要误会我们有断袖之癖了。”
他笑:“真稀罕,你什么时候开始介意别人的看法了。”
我道:“我一直都很善解人意的。”
他撇撇嘴,道:“是吗?没看出来。”
我抓住话柄,迅速回他:“哦,这说明你根本没有用心看。”
他低呼一声,叹道:“伶牙俐齿,而且蛮不讲理,唉,娶你真是自讨苦吃——”
我干咳两声,做出郭芙蓉即将排山倒海的表情,还没排出来,忽然一眼瞥见凤鸣迎面过来,只得停手。
艳少嗤笑一声,哼道:“想谋杀亲夫吗?”
我干脆两只手挽住他的胳膊,笑道:“怎么舍得呢。”
这时,凤鸣侧身站定,对我微微施礼,随即注目艳少道:“汉王晌午忽然派人过来,请您日落之前务必去一趟王府。”
艳少蹙眉道:“什么事?”
凤鸣道:“来人没有说。”
艳少沉默不语,直至进入院子,方才笑道:“快开饭吧,有人要饿坏了。”
“我去叫他们上菜。”凤鸣说着立刻去了。
我看定艳少,笑道:“我看我还是先洗澡吧,有人要被熏坏了。”
他但笑不语。
我忍不住问道:“汉王找你,会有什么事呢?”
他笑道:“八成是为那盒子的事,我们先去洗澡,不管这个。”
我看了看他,道:“你这么干净,就不用洗了吧。”
“都走好半天的路了……”他挑起眉,严肃思考问题的样子,“说起来,我们好像还没有一起洗过澡……”
我不禁笑出声来,“那就走吧,我还饿着肚子呢。”
“你说,那个铁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一边帮他梳理头发,一边问道。
“不知道。”镜子里的容颜清秀俊雅,一双窅黑眸子微笑着看定我。
我没好气道:“你猜一猜嘛。”
他也没好气,撇嘴道:“你怎么不猜猜。”
我笑起来,道:“谁叫你比我聪明呢,嗯。真要我说,这个东西绝不可能是武功秘笈……”
“为什么?”
“直觉。”
“你的直觉有时候还真是可爱。”他笑着站起身来,自我手中接过梳子搁下,说道:“不论那是什么东西,等我见过汉王就知道了。”
我取过一件钢蓝色的外衣为他披上,束好衣带,顺势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摩挲那一头雪白发丝,轻叹道:“真不想让你去见那个汉王。”
他握住我的手,柔声道:“不是饿了吗?去吃饭吧。”
我故意长叹一声,依言放开手。
他转过身来亲了一下我的脸,含笑道:“我不和你一起吃了。”
我一愣,“嗯?”
他微笑道:“我现在就去汉王府,争取今晚赶回来。”
我皱眉道:“那也不在吃饭的工夫。”
他只笑,也不理我,径直出门吩咐凤鸣备马。我只好随他去了,独自吃完饭,两名丫鬟上来将残羹剩菜撤了下去。
我打着哈欠准备回房睡觉,路过游廊,忽然听到后院花园里传来一阵响声,忙快步走到园中,只见艳丽的蔷薇架下有一个白色人影正在舞剑,剑随影动,恍若蝴蝶轻盈,荧荧剑光映日生华,青电耀目,惊得蔷薇花瓣纷坠如雨,尽数落到架下的青衣少年身上,他目不转睛盯住那剑光,仿佛痴了。
我也看得目眩神迷,禁不住要脱口叫好。
忽然,那剑光一闪,急电般对着我刺了过来,伴随一声娇叱:“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我不假思索,施展流云指迅速去擒她的手腕,她剑身一荡,改削我的手掌,我手腕急翻,手指已然拂中她腕上的太渊和列缺两处穴道,她的宝剑应声而落,身子急退开去。
我顺手接住剑柄,递还给她,笑道:“没事吧,泓玉姑娘?”
她面露惊疑之色,忽然叫道:“啊,你是容疏——”话到一半猛地住口,一双大眼上下打量着我。
我笑道:“是,我是容疏狂。”
杜杜鸟立刻叫起来,“御驰山庄的庄主,那你一定和晚词小姐很熟吧?”
我不想他竟有此一问,不由得一愣,“算是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上前几步,正要说话,泓玉忽然移步挡在他前面,微微欠身道:“容姑娘,适才多有得罪。”
“没关系。”我笑笑,道,“你的剑法似乎进步了不少。”
她抿嘴一笑,掠了掠耳边的发丝,道:“昨晚在明玉坊得楚先生指点几句,我忽然茅塞顿开,以前一知半解的地方,全都明白了。”
她直直望定我,明眸闪亮,语气透出一股惊叹的味道,“这套剑法乃是家师昔年从一位高人那里学来,其中有许多精妙深奥之处,就连家师也未能全部参悟透彻,想不到楚先生只看了一遍就……”
我忍不住打断她:“令师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传她剑法的这位高人的名字吗?”
她摇头道:“家师从来不曾提过,只说是一位前辈高人。”
杜杜鸟嬉笑一声,插话道:“还是一个性情诡谲的怪人……”
“不得胡说。”泓玉厉声喝止他。
杜杜鸟嬉笑一声,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我有一次听雷姨说的,嘿嘿……”
我不禁暗自奇怪,艳少何不对他们挑明身份,但他既没说,我也不便多问雷攸乐的事,当下干咳一声,道:“对了,昨晚在明玉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杜杜鸟拍掌惊叹道:“昨晚真叫人毕生难忘,尤其是晚词小姐——”
泓玉猛地敲一下他的头,怒喝道:“昨晚到现在,这个名字你说多少遍了?哼!刚刚的剑法你领悟了几成?”
杜杜鸟揉揉头,满脸委屈地看住泓玉,嘴里嘀咕了两句。
泓玉看着我,抱赧道:“他是我的堂弟,自幼父母双亡,缺少管教,整日顽劣不堪,惹是生非,小小年纪就学别人眠花宿柳……”她越说越气,转头对着杜杜鸟冷笑道,“这次若非楚先生仗义相助,我和你这两条小命只怕就要断送在明玉坊,你还不吸取教训,用心习武……”
杜杜鸟面露愧色,连声应下。
我有许多不解要问他,便看定他道:“你那个包裹到底是不是七海连环岛的?”
他道:“不知道,也许是吧。”
“也许?”我皱眉,“给你包裹的女子,是七海连环岛的人吗?”
“不是。”他摇了摇头,道,“我昨晚见过七海连环岛的几个女子,都不是她们。对于女孩子的容貌,我是绝对不会记错的。”
我沉吟不语,难道说,南宫俊卿心甘情愿被林晚词利用?
泓玉忽道:“那铁盒里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引来那么多高手?”
我好奇道:“都有哪些人?”
泓玉尚未说话,杜杜鸟抢先道:“昨晚在场的三十几个人,无一不是绝顶高手。”
我吃了一惊:“三十几个?有这么多吗?”
“只少不多!你看啊——”他扳着手指一一细数给我听,“七海连环岛的君主,和他座下的八名拘魂使;白莲教主带来了五名护教法师,并三大祭司;鬼谷盟的十几个高手;还有三个很奇怪的西域人,另外,楚先生和晚词小姐……”说到这里不由朝泓玉看了一眼。
谁知泓玉并没看他,蹙起一双柳叶弯眉,奇道:“我始终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好像有人故意引来这群人……”
我忍不住微笑起来。
这个局设得太明显,连泓玉都看出来了,而沈醉天明明知道是个陷阱,却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唐赛儿等人自然也绝不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莫非那盒子里是什么传世之宝?
杜杜鸟道:“要说有什么阴谋,那也一定是南宫俊卿搞出来的,那家伙男不男,女不女,阴阳怪气,还一直黏着晚词小姐……”
泓玉哼了一声。
“你不相信吗?”杜杜鸟振振有词道,“你想想看,这些人是怎么来的,就是因为他一路追杀我,才把各路的人引出来的……白莲教的人连盒子都没瞧见,就被他打得落花流水,现在铁盒被楚先生得到,怎么不见他来抢回去,哼哼,这家伙摆明了是欺软怕硬……”
泓玉笑笑,反问道:“南宫俊卿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两手一摊,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泓玉冷笑道:“依我看,有问题的是那个将包裹塞给你的女子,哼!你但凡见到稍有三分姿色的女子,就忘记自己姓甚名谁,连爹娘老子都不……”
杜杜鸟一听,立刻连声告饶,“泓玉姐,你就饶了我吧。”
我笑道:“你们继续练剑吧,我进房去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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