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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窗子,可以感受下午三四点 钟的阳光,这对我垂暮的年龄来说,倒也十分吻合。窗对面为另栋楼高耸的山墙,其间为一 不通行的夹道,每当学校放学以后,就会有一些小朋友,来这里玩耍。玩累了就坐下来叽叽 喳喳,时常听他们夸耀自己的家长,“我妈是处长!”“我爸是局长!”“我哥是团长!” “我姐是空中小姐!”到底谁高谁低,小孩子们经常争得不可开交。偶尔,我也推开窗,参 加他们的讨论。说实在的,局长和处长,或许能比,而解放军的一位团级干部,与一位飞洛 杉矶的空姐,我也说不上来谁大谁小。  
街上流行人来疯(2)
想起窗外孩子气的争论,倒也觉得“骂鲁迅的狂人”,顶多是意气用事罢了。年轻人的 叛逆行为,或许应该加以理解;而那些变着法儿想为汉奸正名者,才真正令人齿冷。在光天 化日之下,作不该颠倒的颠倒,恕我说句不敬的话,就怕有为鬼作伥之嫌了。 但愿,也是属于一种人来疯的表演行为。 二 人来疯,是病,又不是病,你说它是病,就是病,你说它不是病,也就不是病,因为人 来疯死不了人。但人来疯现在愈来愈成人化,一些老爷儿们,老娘儿们,还是有头有脸的, 也人来疯。而且有瘾。 其实,那是儿童成长期间才有的心理失控现象。 一位医生朋友对我讲,人来疯,属于医学上定名为“儿童多动综合症(MBD)”的一 种症状。多动症,通常发生在三岁到六七岁的儿童身上,主要表现为病儿活动过多,不能 休止,甚至不择时间、场合,跳蹦闹乱,总处于躁动不宁、心神激奋的状态之中。100% 的病儿,注意力很难集中15分钟以上,情绪起伏不定,行为鲜能自律。因此,所作所为, 事前既不加思考,更不顾后果,具有很大的冲动性。由于不能自控,加之精神亢奋,所以, 在群体中往往不能依秩序活动。 “需要治疗吗?”我请教医生。 “如果仅仅是人来疯的话,倒也用不着,长大以后,不药而愈,这种现象就自行消失了 。” 我们称之为人来疯的孩子,就是当家里来了客人以后,环境有所改变时,所表现出来的 那种情不自禁的,超过一般活泼、活跃程度,近乎张狂的兴奋状态。譬如,跑来作个鬼脸啊 ,在门外发出怪声啊,乱跳乱蹦故意撞倒什么啊,跟头把式做出各式可笑动作啊,这种神经 质的表演,其实,目的只有一个,是要引起来客对他的注意,使屋子里的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 而成年人的人来疯现象,则是社会公共关系日趋表面化、竞争化、商品化的结果,尤其 对一些表现欲强的人士,即或上了年纪,七老八十,到了人多的场合,有时,也很人来疯的 ,捏捏小姑娘的脸蛋啦,说些语惊四座的疯话啦,在饭桌上点着牌子要酒啦,告别时死死扳 住小姐的手不放啦……也是很想引起在场人士对他注意的。 这也是古已有之的。最近,读《且介亭杂文》(对不起,恐怕要让先进们讪笑了,还在 看这些“早已是个过去的话题”的鲁迅作品),其中有一篇记他买了一部禁书《小学大全》 的文章,讲了一个清代人来疯的故事,挺有意思。 故事的主人公叫尹嘉铨,是位道学先生,讲《朱子集注》,极负盛名,官做得也不小, 大理寺卿,相当于最高法院,或司法部的长官,熬到这个位置上,也就可以了。人就是这样 :没有钱的时候,物质欲望特别强烈;有了钱以后,权力欲望就会上升;而在官瘾、钱瘾都 满足以后,求名的欲望就会浓厚得可怕。 没名者求名若渴,有名者求名更热,名小者求得大名,名大者与人比名,名不怕多,就 怕不名,名上加名,最好是举世闻名。按说,一个人当上了皇帝,譬如杨广,应该是得到了 名欲的最大满足吧?不,他对大臣杨素说,我的骈体文,四六句,也是满朝第一,当仁不让 的。由此看来,名是一个无底洞,永远也填不满的。 小孩子人来疯,希望大人注意他,恐怕是初级阶段的求名。所以,成年人的人来疯,或 颠三倒四,装疯卖傻;或出出洋相,唱唱反调;或怪叫两声,仰天大吼;或故作谬论,语出 惊人;都是为了求名,自己炒作自己,而企图引起别人的注意。这是一点也不必大惊小怪的 ,至少在文坛,大家早就司空见惯的了。 尹嘉铨已经离休回到老家河北博野,作一名体面的乡绅了。论理,享他老太爷的清福吧 !不,他不大甘于寂寞,因为“名”这个东西,如同海洛因,染上了就没救,一生一世也摆 脱不了,乃至死了以后,墓志铭怎么写,都是要斟酌再三的。 所以,尹老先生想出来向乾 隆为他父亲请谥,就是名欲才弄得不安分起来的。时下,我们看到,作品是放在头条,还是 放在二条,是得正式奖,还是提名奖;评级为一级二级,还是一级半,或二点五级;在悼词 里,是“坚强的”,还是“坚定的”,是“久经考验的”,还是“忠诚的”;一个个都会寸 土必争、寸步不让地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的。看来,这是“名”之酷爱者的古今同好了 。 鲁迅先生写道:“乾隆四十六年,他已经致仕回家了,但真所谓‘及其老也,戒之在得 ’罢,虽然欲得的乃是‘名’,也还是一样的招了祸。” “戒之在得”,说来容易,做到却难。近年来,文坛上有那么几个人,说写得不那么太 坏,可以,但绝说不上写得很好。能力有大小,才华有高低,这本也无碍,谁也没规定凡写 ,必传世,必不朽,方算。但这些人常常“功夫在诗外”,非要在书斋外面奔走竞逐,非要 跑到脚后跟不落地,谋一个什么头衔。好像有了这顶桂冠,立刻那作品像镀了层金似的,就 能洛阳纸贵了。其实,作家水准如何,学养怎样,能吃几碗干饭,是个什么量级,一天看不 清楚,两天弄不明白,天长日久,总也八九不离十地了解。  
街上流行人来疯(3)
即使封为作家之王,作家之帝,又如何,能改变他们原来说不定是草包的实质嘛?墙上 芦苇,山间竹笋,毛泽东早就嘲笑过的,但笑者自笑,捞者照捞,他们偏要顶这尊桂冠,赢 这份虚名。有时也不禁替他们设想,深夜扪心,会不生出“所为何来”的感叹吗?但这等人 ,永远感觉良好,或者永远感觉麻木,用热水烫烫那肿胀的脚后跟,第二天继续追名逐利, 绝不嫌累的。 由此也可资证尹嘉铨为名所诱,为名所驱,竟敢做出令乾隆爷都大为光火的事,也就不 奇怪了。 公元1781年4月,乾隆西巡五台山回跸保定,在籍休致的这位前大理寺卿,按捺不 住他的人来疯了。当然,这样的接驾盛典,他这个侍候过乾隆的大臣,怎么能缺席呢?他像 热锅上的蚂蚁,向北眺望,会不会从大路上飞来一匹快马,奉圣旨,传召老臣尹嘉铨入觐。 他后来才明白,保定府、直隶省的现任官员,才不愿意他老人家出现,而分去一份圣眷皇恩 呢。这也是所有冀图固宠的臣下,希望皇帝的眼睛只看到他一个人的自私心理。这位道学先 生,站在路口,左望不来,右望不到,真是心急如焚啊! 人来疯,是一种容易成瘾的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作家也上了报纸的娱乐新闻版,在 报屁股上,男女文人与歌星、影星挤在一起,频频出镜,常常亮相,成为大众传媒的主角, 就是因为瘾在驱动着。有的作家,天下何人不识君,已经相当知名了,还嫌不足,还要与党 羽们,三日一新闻,五日一消息地炒作。因为,人来疯成瘾之后,最怕偃旗息鼓,最怕鸦雀 无声。如果说,作家怕传媒冷淡,那么乾隆爷到了离博野几十公里的保定,竟不召见尹嘉铨 ,他为之痛苦欲绝,再正常不过了。 博野在蠡县、安国之间,离保定府,要是开桑塔纳,也就几十分钟的路程,照老先生退 下来的三品官,享受二品的离休待遇,肯定地方政府会给这位京官,配官轿或马车的。要不 ,他自己去一趟,尽一分老臣护驾之心,人家不会用乱棍将他打将出来;要不,他就现实主 义,死心塌地在家待着,只当没有发生这回事,也就人来疯不了。四月份,雨前毛尖也该上 市了,泡杯新茶,与夫人、小妾调调情,也是怪不错的养生之道。 可他做不到,瘾烧得他坐立不安。 那就去罢,步行到保定,朝发也就夕至了呀!但道学先生,自然难免知识分子那种又自 尊,又自卑,既想吃,又怕烫,进一步,退两步,前怕狼,后怕虎的两面性。去罢,怕人家 把他这过气的官僚,不放在眼里,主席台,上不去,贵宾席,没位置,只能跪得远远的,用 望远镜才能看到圣上;不去罢,这就意味着他真成了在野之人,林下之民,拉架的黄瓜,基 本上的无名之辈了,这绝对是他受不了的。 名,是原动力,人来疯,是外在形态。 名,不得,人来疯,不成,尹嘉铨那把老骨头,一夜在炕上折饼。 医生说,多动症者具有很大的冲动性,通常事前不加思考,至于后果根本想也不想的。 尹嘉铨终于灵机一动,想出了为他老爹尹会一添光加彩的主意,一是请谥,二是从祀, 皇上恩准下来,孝子当上了,风头也出尽了。想到这里,他高兴得直搓手。天色露曙,让下 人 赶紧为大少爷备马,火速前去保定府,向乾隆皇帝呈上这份两全其美的奏折。谁知好梦破灭 ,招致杀身之祸,押赴刑场,也就是如今的宣外菜市口,才后悔这一回的人来疯,玩得太过 分了。 成年人的人来疯,就不能像小孩子那样没头脑了,得看场合,看地点,看对象。有一次 文学聚会,一位前辈对一位穿着无袖衫的女作家,作出关切的样子:“这屋里空调开得太大 ,你不会感到凉吗?”一面伸出老手,抚摸那只半老徐娘的丰腴臂膀,一面做出很心疼的样 子:“哦,都冻得冰凉冰凉的了!”这显然不够庄重的举止,也只有他倚老卖老的人来疯做 得出。不过,要是这一只胳臂,长在乾隆皇帝的哪位宠妃或者公主身上,这位前辈若也是1 6世纪的一位文人,敢这样放肆么?借给他老人家胆子,也不会冒失行事的。 “天子呼来不上船”,是李白的人来疯;“吹绉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是冯延巳的人 来疯。这两位敢于跟皇帝逗逗闷子,都是有先决条件的,是吃准了皇帝在那一刻心情不坏, 胃口很好,血压正常,精神不错。问题在于尹嘉铨退居乡闾,已是闲云野鹤,肯定信息闭塞 ,孤陋寡闻。他不可能安装一个锅,接受卫星电视,了解北京紫禁城的政治动向。而学问太 大太多的人,也有其弊病,就是容易囿于己见,自成一尊,视他说为异端,拒绝接受外界新 鲜事物,陷入自我封闭的心狱之中,这就会非常的自以为是了。 所以,他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会当回事——乾隆在第五次南巡前,已经处理了已故江 苏东台举人徐述夔的诗狱,这是一件很大的案子,涉及了许多人,还有很重要的高层人士。 他在北京还有公馆,能看到邸报,也会有人通风报信,但他忙于讨小老婆,竟疏忽了。 凡文字狱,都是先有小人举报,然后才有皇帝震怒,下令严办,然后才有杀一儆百,人 头落地,这次也不例外。在徐述夔的《一柱楼诗》集中,发现了“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 ”、“大明天子重相见,且把壶儿搁半边”的犯禁诗句,以其影射讥刺,于是,将徐述夔及 其 子述祖,从棺材里拖出来戮尸,将其孙食田论斩砍头;失察的江苏布政使陶易,列名校对之 徐首发等俱押往斩监候,用现代的话说,也就是死缓罪吧?  
街上流行人来疯(4)
最关键的一笔,也是尹嘉铨无论如何不能掉以轻心的,是对礼部尚书、江南大才子沈德 潜的处理。算起来,这位已故的尚书,是声望不让其父尹会一的朝廷同僚。尹会一是道学家 ,沈德潜是诗人兼诗评家,所以,尹会一在金銮殿,跪得离乾隆很远,沈德潜则不同,文而 优则士,是乾隆十分赏识,亲自擢拔的首席御用文人,经常蒙召到内廷与很爱写诗的皇帝, 谈论诸如唐诗宋词、李白杜甫之类话题,很神气一时的。 此公生前曾为这部诗集的作者写了篇传记,估计,也是情不可却,请名人作序作传,也 是一种风气;估计,沈大学士,倚老卖老,人来疯一回,纵使我过格一点,官家又能奈我何 ?但什么“明朝”,“大明天子”,“壶(胡)儿”,都是触动异族主子痛处的敏感话题, 乾隆可就不念旧交了。勃然大怒,下令将御赐碑推倒,磨毁碑文,并将他的牌位撤出乡贤祠 ,死了也不能拉倒,一定要将他搞臭。尹嘉铨如果不是名欲缠心,人来疯瘾发,应该从三年 前发生的这次文字狱吸取教训。乾隆对于这些高级知识分子,以为自己是李白,是冯延巳, 经常性的人来疯,妄自尊大,不安分,是相当反感的。要是再弄一帮学子,簇拥着自己,俨 然一代文宗,以名儒自居,就更不可恕了。 鲁迅分析道:“清朝虽然尊崇朱子,但止于‘尊崇’,却不许‘学样’,因为一学样, 就要讲学,于是而有学说,于是而有门徒,于是而有门户,于是而有门户之争,这就足以为 ‘太平盛世’之累。”要是尹老夫子明白这一点,就在家老实呆着,不该派儿子到保定去给 自己找不太平。没办法,人来疯拱得他无法安生,于是,眼看着儿子快马加鞭去保定,自己 在家里坐等佳音。他不会不知道上一朝宋濂的教训,这第一步棋,就走了臭招。他要亲自去 叩求,也许下场不致这样惨。 宋濂,曾是朱元璋很倚重的文学顾问,但年事已高,难免应对上有些差池,于是,恩宠 日衰。他试着提出要求,能否回家养老,以为朱皇帝会挽留他,谁知大笔一批,就同意了, 甚至连返聘或任个什么协会的闲职,也不安排。宋濂很失落,于是在离开朝廷的那天,当着 众大臣,在金銮殿上耍人来疯,说他实在好想念好想念陛下的,能不能准许他每年上朝叩见 龙颜一次,朱元璋笑着也就答应了,这自然也是好风光的事情。 第一年,他去拜谒了,第二年,他又去拜谒了,第三年,他发现去了这两年,明白朱元 璋不会再有什么恩典给他,便撒了个谎,说有足疾,不便于行,把儿子派去代他拜谒。他哪 知朱元璋是中国所有皇帝中,不是最小人,也是相当小人的一个,立刻打发手下的特务去暗 访,回来向他报告,说宋老夫子不但健步如飞,连跳迪斯科都不成问题。于是,一纸命令, 将宋濂发配,后来,死在充军途中。伴君如伴虎,跟皇帝办事,是要格外小心谨慎。尹嘉铨 不但不以史为鉴,而且根本不当回事,好像乾隆是他老同学,到了保定,打发儿子去看看一 样。大概,从古至今,凡儒必腐,学问大了,人情世故就差,加之文化人一得意,就膨胀, 给梯子,就上脸,尹嘉铨把自己看成香饽饽,以为皇上多么买他的账呢。 乾隆看到他儿子替他送上来的奏本,为父请谥,当即恼了。这时肯定有潜台词的:“你 是什么东西,竟不自己来,派你儿子来,如此将朕都不放在眼里,简直混账之极!”遂提起 朱笔,批上:“与谥乃国家定典,岂可妄求?此奏本当交部治罪,念汝为父私情,姑免之。 若再不安分家居,汝罪不可逭矣!”话说到这样严厉,要是平头百姓,吓也吓死了。但儿童 多动症(MBD)的症状之一,患者常常是不依秩序行事的,接着又送上一本,请求皇上恩 准他父亲从祀文庙。鲁迅说:“这一回可真出了大岔子。”乾隆火冒三丈:“竟大肆狂吠, 不可恕矣!” 在封建社会里,九五之尊说不可恕,他的脑袋还保得住么? 大学士三宝奉命主审这件案子。此人手法,与几百年后的红卫兵批斗走资派采取的策略 ,大致相同。先从生活问题、男女关系入手,弄一串破鞋挂在脖子上,逼他自己骂自己大破 鞋、西门庆、同性恋、鸡奸犯。所谓批倒批臭,只要在臭字上大做文章,将其批臭之后,不 倒也歪了。 三宝对这位道学先生最具杀伤力的攻击手段,就是纠劾他强娶烈女为妾的道德败坏一事 。跪在堂下的尹嘉铨,一边掌自己的嘴,一边说自己寡廉鲜耻,欺世盗名,假道学,伪君子 。三堂审讯以后,定为“相应请旨将尹嘉铨照大逆律凌迟处死”。何谓“凌迟”?就是行刑 的刽子手,要对人犯一刀一刀剐三千次后令其死绝,那可是中国最残忍的刑法。 从康、雍、乾三朝,满族统治者,迭兴文字大狱,血也流得够多的了,杀鸡给猴子看, 阻吓作用也已起到了,除个别文人如尹嘉铨者,大多数也都把尾巴夹得很紧。乾隆便不让他 受凌迟之罪,改为绞立决,恩准他一次痛快地死亡。他就为他的这次人来疯,付出了沉重的 代价。 写到这里,真为今天的人来疯们庆幸。要是早托生几个世纪,在有皇帝的日子里,怕就 得不到这份快活和自在了。 所以,也就难怪,街上流行人来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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