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秀才》 章节目录 第1章 撞破秘密 丘宜明学生无数,官最大的是戚明轩,名气最响的是徐秀才。 戚明轩官至徐州太守。戚太守的妻子杨大脚,出身也不同凡响,太平天国东王九千岁杨秀清是他叔爷爷。杨大脚遗传了东王的基因,因对戚明轩不满,一气之下上了狼山做起山大王。若不是这档子事,戚明轩早不是戚太守而是戚巡抚了。狼山后来发生了很多精彩的故事,先按下不表,单表徐士秋。 徐士秋就是徐秀才,徐秀才就是徐士秋,宿迁地界上,妇乳皆知。 自从傅恩泽赴任宿迁,徐秀才便是徐师爷,徐师爷便是徐士秋。 眼下,他遇上一件天大的事。 傅恩泽刚上任不久,官印丢了。这是全家抄斩的罪。傅恩泽找来徐士秋,让他十日内找到。徐士秋只好硬着头皮把活接下。 十日,这不是开玩笑嘛! 天黑了,徐士秋郁闷地朝家走。从县城到家,十来里的路不算远,可两边尽是高杆庄稼,还有一段松林,不光是野兽出没,还常有短路抢劫的。所以他尽量不夜行。今晚夜行是必须的。他越走越怕,越怕越打颤。 “站住。” 害怕的事情就是在害怕的时候到的。 徐士秋慌了一下,然后迅速镇静下来。他把手伸进公文包,掏出一个纸包。贼人高兴起来。他没想到今晚如此顺利收获如此之大。他想,看样子老头定是公包里定有金银,纸包里非黄即白。他睁大眼睛盯着纸包,想早点享受金银的快乐。突然纸包飞来,正中双眼。白的。颜色让他给猜中了。但不是白银,是白石灰。贼人大叫一声,蹲下揉眼。他揉了半天,站起时,早不见了徐士秋。 徐士秋撒腿跑了一段路,斜入庄稼地,双腿站定下来,身子还在打颤。他蹲在庄稼丛中,半天不见动静,才敢把腰直起。等他站起来才发觉腿脚麻得抬不起来,慢慢活动一会,不麻了,又发觉小肚子下边胀得发疼。糟糕,早不疼晚不疼却在此刻疼。他按一按疼的地方,“这儿怎么疼了?”他蹲下,站起,手揉,再蹲下。他发觉,蹲得越深越疼,揉越重越疼。他突然笑了,边解裤带边笑,一阵哗啦啦响后,打几下冷颤。啊,真舒服。 徐士秋一身轻松上了正道。这一次他做了准备,把纸包攥在手中。走了大约三四里路,来到最让人恐怖的一段路。路左边是松林,右边是玉米地。徐士秋加快了步子。他突然停下了。一个大汉站于身前。 “好汉想要什么?” “有钱要钱,没钱要命。” “我就这点银子了,你看行不行?” 大汉原来是个笨蛋。[网 ]他真地把头伸将过来。徐士秋用力甩出石灰,大汉大叫一声,一手揉眼,一手抓人。徐士秋直接斜入玉米地,向前跑了几十步,站下,转身向后跑,蹲下,观察动静。大汉揉好了眼睛,向前跑去,边跑边骂: “老狗日的,追到你非把你掐死了。” 徐士秋笑了,揉了揉小肚下方,不疼,便向玉米地深处走。玉米地这么大,什么时候走到头?可不走不行。玉米叶揦得脸皮火辣辣疼。 他终于走出玉米地,看到了村庄,看到了房屋。房屋后边有两个人刨地,呼咚,呼咚,呼咚。 这么晚了还有人刨地?这个时节那来的地刨?噢,明白了,挖窟的。 徐士秋猫着腰靠近一些,趴下。他要看个究竟。 挖窟是一种偷窃手段。贼人在屋的后墙墙根挖一个洞,洞通了,贼人钻进屋内,如若屋内的人睡着了或屋内无人,便顺走一些财物。 “通了。” 徐士秋向前挪挪。 挖窟的是宋大生和宋二生。他们挖的是刘加彩的屋。 刚才说通的是宋大生。 “哥,这一次让我先进。” “动静小点。” 宋二生钻进。宋大生蹲在墙跟盯着墙洞看,徐士秋趴在玉米地盯着他看。宋二生从洞内退出。 “成啦?” “没。手直抖。” 宋大生钻进屋内。 宋二生还在发抖。徐士秋改成蹲姿。 村子里传来孩子们游戏的声音: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 宋大生退出来。 “成了。” 宋大生宋二生离开。徐士秋回家。 徐士秋对挖窟有着清楚又模糊的记忆。挖窟曾发生在他家,彻底影响了他的人生。他记得五岁时,他正蜷缩在母亲怀里香香地睡。母亲把他弄醒,对他说屋后有人挖窟他大提棍去屋后了。母子俩坐在床上颤抖。父亲一直没回来,明知道出事了,母亲也不敢出去找父亲。娘俩等啊等,终于等到天亮母亲才敢出去,父亲被人用绳子勒死。父亲走了,他的安定生活也跟着走了。母亲牵着他乞讨,不论走到哪里,总有小孩跟在后边叫他小要饭小要饭,总有狗汪汪汪地狂吠。“小要饭”喊得他抬不起头;“汪汪汪”叫得他心烦意乱。白天惶惶于街巷,黑夜瑟瑟于牛棚。有一次,一个女人把狗吃剩的东西端来给他们。母亲冷冷地望着那个女人,把那个女人脸看得通红。那晚上,母亲教给他两句话:饿死不吃猪狗食,冻死站直迎风站。他当时不明白第二句话。冻死了干嘛还要迎风站呢?后来丘先生让他明白,冻死迎风站是气节。母亲给他讲好多晚上岳飞。他学着岳飞,去窗户下偷听丘先生讲课。丘先生叫学生背满江红,没有一个学生会。窗外的徐士秋朗朗诵出:三十功臣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丘先生欣喜若狂,收留了这对母子。他和戚明轩成了同窗,与戚明轩较着劲背书。他与闻小蝶形影不离,与她划船在骆马湖摘菱菜。丘小蝶只采鲜嫩的绿菱角。她说,成熟的菱角象杜甫诗,绿菱角象李清照的词。 到家了。徐士秋进屋就躺到床上。他睡了一觉,睡得好好的,猛然坐起,打了个激灵,口中念叨: “傅恩泽傅恩泽,你限我十日找到官印,我上哪儿找?” 蔡氏烦了。 “你都说无数遍了,半夜三更的。” “文菱呢?” “去看戏了。” “跟他去的?” “文轩也去的。” “谁叫你让她去的?” “我叫去的。”睡在东首的母亲答道,“一年到头,让孩子们去看场戏怎么了?” 徐士秋没敢说话。这世界上他唯一敬畏的就是母亲。他下床,轻轻走出堂屋,又轻轻走出院子。 戏还在唱,唱的是祝英台和梁山伯。 耩子、徐文菱和徐文藻站在后边。徐文菱和徐文藻脖子都要伸断了,也还是被前边的人挡着看不见。徐文藻跑走。戏台上正热闹,祝英台与梁山伯读完三年书双双回家转,徐文菱急得直跺脚。 耩子蹲下,徐文菱骑在他的脖子上,正撵上祝英台唱: “走过一河又一河,条条河里有对鹅,雌鹅前边游,公鹅后边跟,原本一对喜鸳鸯,谁知公鹅是木头。” 戏唱完了。人们因一顿难得的文化大餐而兴奋不已,边走边议论说笑。有人说梁山泊祝英台可怜,有人反驳说可怜什么人家变成两只蝴蝶双双飞。有一个人说那人假的,人怎么会变成蝴蝶。人们不愿意了,都来攻击这个不会想象不相信爱情的倒霉蛋。耩子和徐文菱高兴不起来,默契地往家走。他们走到打谷场,在一个草垛前坐下。耩子拉过文菱手。文菱的手冰凉。耩子脱下褂子给她披上。 “文菱,俺学给你听。走过一河又一河,条条河里有对鹅,雌鹅前边游,公鹅后边跟,原本一对喜鸳鸯,谁知公鹅是木头。” 徐文菱趴在耩子怀里哭出声来,双肩恸动。耩子猛地站起。 “俺带你走。” “你带我去哪?” “山东俺姨家。” “俺不能走。俺大是秀才,又是县衙的师爷,俺要是走了,他的脸没地搁。俺也对不住俺奶。” 她见耩子不语,又不忍起来,扯他的褂襟,说: “耩子,坐下。” 耩子坐下,抱紧文菱。两颗炙热的心贴在一起,一起跳动,一起喷张青春的血液,又一起控制着陡涨的情潮。他们把清纯的嘴唇贴在一起。这是人性的交流,是爱情的汇合,是青春的碰撞。 耩子突然停下,站起。 文菱抱紧耩子的后腰,坚定地说: “带我走。” “回家吧。” “快带我走,俺大已经托柳先生给我说亲了。” 耩子牙齿紧扣,全身颤抖。 “耩子,耩子,你怎么了,说话啊。俺愿意跟你走,心甘情愿跟你走。” 耩子拉住徐文菱,铁石一般结实的手臂传给文菱无穷的力量和信念。 他们走到松林前。一个人影从林中走出,站在他们面前。 “回去。” “俺大。” “回去。”徐士秋强硬而冷酷地重复一遍。 耩子仍紧攥文菱的手。文菱跪下。 “俺大,您就成全我和耩子吧。耩子,你给俺大跪下。” 耩子不跪。 “他跪也没有用。” 耩子拉起徐文菱继续原来的方向。徐文菱边走边回头看徐士秋, “俺大,您要把我逼成祝英台逼成丘小蝶吗?” 丘小蝶,这三个字犹如晴天霹雳,把徐士秋击得晃了几晃,加上一天连续的紧张劳累,他倒下了。谁又知道是不是他的招呢?他深知,耩子的牛劲已经牛起,他的喝斥仅如蚊子的嗡嗡。 耩子把徐士秋背回家。 章节目录 第2章 昔日恋人 徐士秋躺在床上,脑子里回响着女儿那句话,“您要把我逼成祝英台逼成丘小蝶吗?” 身边睡着发妻。 他没有办法用嘴念叨着这个名字,只好在心里呼叫。他脑里全然没有了于昌隆的官印,也没有了文菱和耩子私奔之事。 河边,丘小蝶向桶内舀水。她看到一株莲蓬,挽起裤筒下水,走到莲蓬前头。让人心醉的嫩绿的莲蓬上,嵌着晶莹的水珠。她舍不得摘了,弯腰欣赏起来。 徐士秋走到河边,捡起一颗石子,掷向河里,水花溅到丘小蝶脸上。丘小蝶转脸,河边没人,向灌木深处看,呵呵,徐士秋躲在一丛灌木后边正得意笑着。丘小蝶装作没有看见,走到河边,突然将两只手中的泥砸向正得意笑着的人。徐士秋站起,脸花成了脸谱。笑得没来及闭上的嘴还张着,含着黑泥。这个是点睛之笔。 丘小蝶用芦叶折成两只小船。芦叶船渐渐流远。丘小蝶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风吹动她的柔发,她抬手后撩头发,楚楚动人。 徐士秋情不自禁地吟出诗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回去。” 丘宜明站在河边,威严地看着丘小蝶。 丘小蝶慌忙向岸上走。徐士秋挑起水桶。 “放下。”他的恩师近乎怒吼。 丘小蝶连看一眼父亲的勇气都没有,挑起水桶离开。 徐士秋在回忆中睡着。 一觉醒来,还剩九天。 徐士秋走到院中,洗漱完毕后,坐在树下。牛棚里的牛哞哞叫了两声。耩子从牛棚边上的屋内出来,给牛添,又给它换上新水。徐士秋的眼不由扫向墙上的长鞭。鞭梢又换成新的了。耩子挑着空桶向外走。 徐士秋咳嗽一声。徐氏从锅屋出来,叫住耩子: “你挑过水就把牛牵上,带上铺盖吃的,到十二亩地。” “噢。” 话是徐氏说的,主意是徐士秋出的。耩子心里明白。 心里明白的还有徐母。她从堂屋出来,冲着儿子说 “一用不着耕地,二用不着看庄稼,你叫耩子去那儿住做什么?” 徐士秋没有回答,走出院子。 耩子回头跟老太太说: “奶奶,我去。”耩子也走出院子。 徐文菱从自己房间出来,无助地看着奶奶。[网 ] “菱,先顺着他。有奶奶在,你别怕。” 徐士秋到县衙点了卯,带上扁担和洪同两个衙役去了大街。这个少爷于小省,什么不好玩呢,玩起官印。玩就玩了,还抱到大街上玩。按丫环小云的说法,官印是在看把戏的时候弄丢的。他和衙役挤到把戏台前。台上的魔术师正在造势: “时间不早了,人也不少了。各位看官,我给列位现丑了。看清楚了吧,这个大黄布下罩着一个宝贝,什么宝贝?恐怕没人猜得出。我找个朋友上台来盯着,哪位朋友愿意到台上来?” 徐士秋对高个子衙役扁担耳语。洪同跳到台上去。 “这位大哥,长得多结实,长得多威风,一看便知绝非等闲之辈。请大哥来查验一下。” 衙役伸手去掀黄布。魔术师一把将手按住,笑道: “大哥的手真大,俗话说嘴大吃猪羊脚大走路稳手大拿钱使。大哥,你在这布上按一按摸一摸,我就大吉大运,你也大吉大运。来来。” 徐士秋见此情形,胸有成竹,断定黄布下就是他要找的东西。他兴奋起来。他对扁担耳语。 洪同的手在黄布上摸来摸去。人们看得真真的,黄布下有棱有角地盖着一样匝子装的东西。 “大哥,下边有东西吗?” 洪同点头。 “果真有?” “果真有。” “真有假有?” “真有。” “大哥你可瞅准了。各位看观,看准了,看我右手,俺对右手吹几口仙气,仙气来也。”魔术师对右手呼呼吹气,左手猛地把黄布掀起。布下什么没有。 台下一阵惊讶。徐士秋也乱了阵脚,一时不知所措。一个女子端盘子收钱,走到徐士秋前。徐士秋对她说: “叫当家的过来,我给他大钱。” “当家的,有人要给你大钱。” “好嘞。给俺说中了,今儿真大吉大利。” 魔术师走到徐士秋前,说道,“先生,俺先谢谢您。” “你先别谢,”徐士秋一脸严肃,“官家今天在你这里丢样很值钱的东西,黄布包着,里 边的东西和你刚才黄布盖下的一般大小。” 魔术师一楞,心中害怕起来,莫非得罪道上的人了?没啊。他脸上挂着笑容: “先生,不,大爷,小人没得罪谁,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徐士秋拉住魔术师的手,压低声音说: “不要声张,快说,那布哪来的?哪布下的东西哪去了?” 魔术师突然甩掉徐士秋的手,走到桌前。拿起黄布在空中抖动,大声说道: “各位看官,各位老少爷们,有位大爷说俺这手里的布是黄色的,你们看 到底是什么色。” 魔术师话音停,手中的布变成了红色。人们目瞪口呆。徐士秋和两个衙役也是目瞪口呆。 “看清了吧,俺这布是白色,不是黄色。各位老少爷们平日看得起俺,今天不收钱了,是俺感谢大家照顾俺。天也不早了,俺也不演了,大家各自请回吧。” 众人散去。魔术师示意收拾道具。 徐士秋使个眼色,两个衙役跳上台去,翻箱倒柜。魔术师并不阻拦,任由他们折腾。徐士秋空手而归。 还剩八天。 徐士秋找到于昌隆,让他再宽限几日。于昌隆没有同意。不是他不讲情理,非要逼死自己的师爷,是因为他也没有退路,下月初一奎俊大人来宿巡察,若是他老人家知晓此事,丢了乌沙帽事小,只怕一家老小的命恐难保住,即使保住性命,一家老小也要发配边远。 徐士秋从衙门出来,买了几包点心,去了丘先生的学堂。徐士秋站在学堂前,听着里边寥落的书声和丘先生的咳嗽声。说是学堂,其实也只是三间草舍,学生来了是教室,学生走了是住屋。能证明是住屋的,是一张小床和床上的被。能证明丘先生是先生的,是他身上的破长衫。能证明长衫是长衫的,是它的长度。丘先生高挑的身躯,因贫饥而瘦弱,因咳嗽而双肩抖动。徐士秋不禁心醉,“我的恩师,小蝶的父亲。” 徐士秋走到丘小蝶坟前,未曾说话,浊水两行。 “小蝶,扣来看你了,扣给你带菱角来了。” 徐士秋撩起长衫,从短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坟前,摊开,现出绿色菱角。 “小蝶,扣你剥菱角米给你吃。” 徐士秋把菱角放在嘴里嗑,小心翼翼地剥出米来,放在碑前。他想说话,可是嘴唇颤抖,吐不一个字来。 草屋里传出丘先生苍老的声音: “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 彼虽幼,身已仕,尔幼学,勉而致。有为者,亦若是” 徐士秋离开小蝶的坟,坐到一棵树下,面对学堂,望着丘先生,口中轻轻自语: “犬守夜,鸡司晨,苟不学,曷为人?蚕吐丝,蜂酿蜜,人不学,不如物。 幼而学,壮而行,上致君,下泽民。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于后。” “下学了”丘先生说。 四个学童飞出学堂,飞回家中。 丘先生坐在床边,呷一口茶,闭上眼睛,似是品茶,又似是品着文字。徐士秋轻步走进学堂,坐在学童位上,念道: “人遗子,金满籯,我教子,惟一经。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丘先生慌忙站起。徐士秋走上前,扶先生坐下,退后,鞠躬。 “先生,您一生,曰平上,曰去入,曰春秋,曰冬夏,曰南北,曰西东,曰水火,曰仁义,曰喜怒,曰哀惧。先生” 丘先生早已老泪纵横。徐士秋对他深鞠一躬,走出草堂。 月光下,徐士秋站在骆马湖边。湖上一只小船,木浆把月中的月亮荡得波光粼粼。小船上的人幻化成丘小蝶。月下的蝶小蝶捞起水中的菱角,边摘边咯咯地笑。笑声落在水中,把月亮砸开。 “喂,” 他的肩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他吓坏了。 “俺大,你怎么跑这来了?” 原来是他的傻儿子徐文藻,大口喘着气。 “俺大,俺给吓死了,将才看到一个大汉子在那边挖坟。” 徐士秋一下子想到了官印,叫儿子带他去那里。 “俺怕。你不怕?” 徐士秋摇头。 “你要不怕,俺也不怕。走。” 徐士秋跟着儿子来到一片坟场。他们先趴在一座坟脚,观察一会,没看到人,也没有任何动静。他们转了三圈也没有找到挖坟的痕迹。 徐文藻站起。徐士秋拉住他,自己站起,猫着腰向中央走去。他仔细观察,没看到什么挖坟的痕迹。徐文藻自己又转了两圈,仍然找到被挖的坟。他急了,挠起头来,嘴里嘀嘀咕咕,明明一个大个子挖坟的,钻到坟里,又爬出来,又钻进去,还提着一个包。徐士秋以为儿子又患了夜游症。他走过去拍儿子的脸,又拧了一下腮。 “唉哟,狗日的,你扭我怎么的?俺不是夜游,你看看。”蔡文又跳又蹦又跑,“俺看得清清楚楚。” “包是什么形状?”徐士秋问。 徐文藻双手做比划。 “方的?”徐士秋问。 “不是方的还能是圆的啊?比划半天了,笨种。俺饿了,去家。” 徐文藻说完后撒腿跑走。徐士秋在坟场里继续观察。他看到了脚印,的确比别人大的脚印。有戏。他突然感觉到饿了。回家,明晚再来。 章节目录 第3章 心狠手辣 第二天,也就是时限的第七天,傍晚时分,徐士秋带上扁担和洪同两个衙役前往坟场。[网 ]三人在松林里席地而坐。等天完全黑下来,三人来到坟场,藏在边上的玉米地里。 第一晚,他们白熬一夜,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二晚开始了。他们睁大眼睛等到半夜。两个衙役受不住了。扁担说, “徐师爷,这罪不是人受的。蚊子叮,虫子咬,还得趴着不能动。” “瞎猫等死老鼠。罪受了连个鬼影子也不见。”洪同跟着衬句。 “没耐心,看到没有,来人了。”扁担用脚蹬一下洪同。 一个大汉缓缓走来,一手拎布包,一手握铁铣。三人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得低低的。大汉走到坟场中央,挖起坑来。挖好了坑,他把布包放入坑内,盖上土,喃喃说道: “孩子,再托生找个富裕人家,能吃上饭,饿不死。” 大汉走了几步,回头看,不忍离去。站了好一会才走。 三人迫不及待地跑过去。两个衙役扒出布包,解开后,原来是个小孩的尸体,吓得扁担撒腿跑开。洪同把小孩重新包上。 “不用埋了。”徐士秋催促道。 三人再没了兴至,也不把尸体埋回去,就掸掉尘圭回家去了。还没走出坟场,听到后边有孩啼声。徐士秋加快步子,他把心里害怕再次表现出来。害怕的还有扁担。又一声孩啼,扁担小跑起来。洪同站住,说: “扁担,回去看看。” “徐——师——爷,还回去看吗?”扁担身体颤抖,舌头也跟着颤抖。 徐士秋犹豫一会,说:“你们俩去看看。” “说不定是老天爷给提个醒,您要找的东西就在那儿。”洪同说。 两个衙役往坟场中央走。洪同走在前边,扁担胆战心惊地走在后边。徐士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向里走。洪同解开布包,孩子“哇”一声大哭,两只小腿乱蹬。扁担被吓得连滚带爬跑到徐士秋前,上气不接下气, “徐——师——爷,鬼——鬼。” 徐士秋故作镇静,两条腿却不听使唤,打起小锣。 “徐师爷,小孩还醒过来了,没死。”洪同喊。 “你净瞎说。”扁担嘴也打起小锣。 “人命关天的,要是不能活就走吧。”徐士秋说。 “徐师爷,阎王爷让他来,现在又不收他,是这孩子命不该绝。不管怎么样,是条人命。” “你抱过来看看。” 小孩非常虚弱,哭声渐渐微弱起来。 “徐秀才,我去追那人。扁担,你给抱着。” 洪同向那人追去。 徐士秋与扁担也向前走。 大汉被追回,不住地给三人磕头,千恩万谢,把孩子抱回。 后来,这孩子活了下来,父母给起名字叫回生,还进了徐士秋的学堂。 扁担被吓得生了外感,也就是中了邪,不知不喝蒙头睡了一天一夜,傅恩泽亲自下令,他才跟徐士秋洪同去坟场蹲守。 就过那两晚上,他们变得聪明了,轮班睡觉。徐士秋和洪同睡着了。扁担值下半夜。他听到村里的公鸡叫了。扁担感觉小肚子发涨,心想,没事,憋会。更涨了,他咬咬牙,再憋会。涨得发疼了,他站起来,云彩遮住月亮,一阵风吹响了树林。他吓得重又蹲下。月亮出来,风声停住。他憋不住了,还没完全松开裤带,一股热流喷出。他用平时三倍的时间才感觉到平常的轻松。虽然裤裆湿了一点,他还是照常打了个冷擅和又打了个冷嗝,照常说了那四个字: “舒服舒服。” 他刚把第四个字说完,就一动不动地楞在那儿,如一具僵尸。 他的前方跳跃着一个火团,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又跳出第二个火团,这一个是向远方跳的。靠近的火团越跳越近,他的心都要蹦出来了。他想喊徐士秋他们,嘴张开却喊不出声,连看他们都转不动脖子。他真要崩溃了。突然,那个火团停下,转身跳走,追赶前边那个火团。两个火团一起向远处跳去,越跳越远,越远越小,没了。 扁担晕倒。洪同半天才把他救醒。 傅恩泽和徐士秋决定不在坟场守株待兔,得想其他办法。 管他什么法子,先好好睡一觉再说。然而,一觉醒来,他便不能入睡。心里压着那么大的事,他能入睡吗? 还有五天,就五天了。徐士秋头脑里蹦出一个词,挖窟。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呢?他大叫一声:挖窟。徐氏吓得掉到床下。 徐士秋下床。 “半夜三更,你上哪去?”妻子问。 “我去转转,当不住能逮到挖窟的。” “上次怎么不逮?” “不是现在才想到是他们偷的官印吗?” “傅大人家屋墙上有洞?” “他家屋墙上哪来的洞。” 徐士秋自己都笑了。他给急糊涂了。他回到床上躺下。突然有什么声音。他胳膊碰了一下妻子。妻子也听到声音。呼咚,呼咚,呼咚。徐士秋猛地坐起。 “文菱妈,挖窟的。” 妻子吓在床上哆嗦成一团。 徐士秋下床,耳子贴在后墙上,确定外边凿墙的位置。他拿一个板凳站在那个地方,示意妻子拿来一根木棍。他用手比划,只要有头钻进,他就用板凳夹住钻进的头,如果失手,妻子就要用木棍擂。妻子渐渐不哆嗦了,还想起来去把灯给吹灭。 洞通,没有人头钻进。徐士秋知道这个人是个老手。他示意妻子放下木棍,两人端着板凳的两端,架在洞口上方。洞口伸出铲子模样的东西,弄出些动静,过了一会,一个人头出现。两人照准了压下板凳,四条板腿死死卡住那人的脖子。此人说不出话来,只听到他的声带在挣扎。他的腿也在挣扎。似乎是痛苦,也可能是通知外边的人他被困住了。 “点灯。” 妻子点灯。 此人年龄大约在三十多岁,四方脸,脸上的五官被卡得变了型。 妻子毕竟是女人,她有点不忍,“你给松点。” 徐士秋果真给松了一点,并对妻子说: “你去煮汤圆。” “煮它干什么?” “快去煮。” 妻子放门的声音大了些。东首的母亲问: “小扣,文藻回来啦?” “不是的,煮汤圆的吃的” “我不吃,别端来给我。动静小点。” “你睡吧。”徐士秋压低声音对人头说:“煮给你吃的” “二生,救我。” “徐秀才,你放了俺哥。”外边的人小声喊。 “有这便宜的事吗?你怎么知道我的?先踩好点。” 妻子端来冒着热气的汤圆进来。 “盛到碗里喂他。” “二生,救我。” “看来你叫大生了。” 妻子端来汤圆。徐士秋叫她舀一个放到宋大生嘴里。妻子舀起一个放到大生嘴边。宋大生咬住牙。徐士秋向下压板凳,宋大生只好把嘴张开。妻子的手摇晃起来。徐士秋大叫一声: “放进去。” 妻子掀汤匙,汤圆滚进口中,汤得大生表情极为痛苦。他向外吐,嘴被徐士秋捂住,又不能咽下。他被卡得连本能地转动一下脖子都没法做到。最后,他还是把滚烫的汤圆咽下去。徐士秋叫妻子再舀。第二颗汤圆让大生痛苦不堪。 妻子说: “听他奶讲过,是在凉水里过一下再叫他咽下的。” “去舀一碗来凉水来。” “徐秀才,不能,会把俺哥肠子给烫海了。” “那就喂他热的。” “热的更不能。徐秀才,俺在外边给你跪下了,饶了俺哥,你叫俺做什么俺就做什么。” “我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哼,我叫你给我偷一个官印来。” “你赶忙放了俺哥,我给你拿官印来。” “给他喂一个凉水过过的,小子,还敢糊弄我。” “我真给你拿来一个官印。” “哪来的?” “挖来的。” “挖来的,在县衙挖的?我叫你糊弄,给他舀一个。” “真的,在你村子刘加彩家玩的。” 徐士秋一楞,想起那晚上的事。刘加彩家哪来的官印?他家没人会偷,他在大街上捡到的? “你给拿来就放你哥。” “我去拿,你别喂他汤圆了。我去了。” 徐士秋松了松板凳。妻子搬来小箱子压在板凳上。 宋二生向家狂奔,狂奔,终于跑到哥哥家,猛烈地敲门。开门的是嫂子。 “二生,怎么了,你哥呢?” “快把那黄布包来给我。” “你哥呢?” “快拿给我。” 宋二生抱着黄布包奔,觉得这样耽误速度,就挎在背上,开始狂奔,跑到徐士秋屋后时,一头栽倒。 “徐秀才,我拿来了。” “你扔到院子里。”徐士秋对外喊道。 宋二生艰难地站起,扶着墙走到院墙下。他已经没有力气扔了,只能托着包送到墙上,再推。他回到屋后。徐士秋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妻子到院里把包拎进屋。徐士秋解开黄布,果真是官印。徐氏拿开板凳。宋二生把哥拉出去,背起哥哥跑离。 徐士秋得意地看着官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的嗓子肯定烫海了。” “不烫能找到这官印吗?这也是他罪有应得。” “理是这个理,但俺还觉得太狠了。” “文藻还没回来吧?”他今晚突然关心起儿子了。 “唉,这孩子这样子怎么办?” “该给他找个媳妇。有了媳妇就不跑了。” 徐士秋只一口便吹熄了灯,平时至少要吹三口。他得意地睡去。他在入睡前,努力不睡,他要把刚才瞬间闪过的计划细化一下。第一步是什么呢?给傅恩泽一个最后期限。来而不往非礼也。细化了一半,徐士秋便入睡了。他今天竟然打起了呼噜。 然而,悲痛却如那只板凳一样,压在宋大生家的房顶,且死死地卡住。大生的儿子小拴不谙世事,仍在梦中玩耍。大生妻子看着半死的丈夫,悲恸无比,牙齿咬破了嘴唇,不让胸中的悲凉与疼爱迸发出来。她的一只手紧攥胸前的衣,扭动着那块布。 世上最痛的便是不敢发出声音的悲痛。 章节目录 第4章 要挟傅知县 文菱舅来带文菱,说是姥姥因想她吃不下饭,眼都要哭瞎了。[网 ]谁都知道这是徐士秋安排的。 耩子住在十二亩地,其实离家也不远。可那个时代的女子是矜持的,是不敢乱走动的,是不可以去见心爱的人。耩子在十二亩地,文菱在蔡宅。咫尺天涯。她百无聊赖,把所有针线做完,把所有衣服洗干净,把家具擦得一尘不染,把地扫得找不到一根草截。奶奶心疼得暗暗流泪。她想着法子逗孙女开心。她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没有用。能让文菱脸上的笑容绽开的只有耩子。文菱一旦静下来,脑子里全是耩子,他的健壮的臂膀、宽厚的笑容、甩动的鞭梢、挑水时吱呀吱呀的扁担声。她突然站起,对着坐在树下打盹的奶奶说: “俺奶,俺去十二亩地。” “奶奶跟你一起去。” 就在这个时候,舅舅的马车到了。 直到晚上,文菱、奶奶和文菱妈才知道舅舅是来带文菱去他家的。奶奶说: “菱,你不想去就不去。” 徐士秋从县衙回来了,在院子里说: “从小就在舅舅家长大,好几年没去,姥姥想她了。” “对对,你姥姥天天念叨,茶不思饭不想,眼睛都要哭瞎了。”舅舅似是在说书。 文菱妈补上一句:“去吧,想家了就回来。” 文菱沉默不语。奶奶拉过她的手,心疼地说: “菱,不去就说。” “我去,俺奶。” 徐母望了望徐士秋。徐士秋看出了母亲眼里的怒火。第二天,吃过早饭,舅舅和母亲把马车收拾好。徐士秋拿眼睛逼徐文菱。徐文菱迟迟不动。文菱妈催促说再不走就晚了。 “文菱在等弟弟。”其实奶奶知道,文菱除了等弟弟,更是等耩子。 徐士秋等不及了,语气强硬,“上车”。徐文菱上车。 刚一上路,她的眼泪再也噙不住了。她幻想着耩子突然出现。有几次,她差一点说出来,叫舅舅绕道走十二亩地那边。 “吁——”马车停了下来。一头水牛赖在路中间,怎么拉怎么拽都不走。 “文菱,还有别的路吗?” “往回走,再往南,再朝西。” 再往南时正好路过十二亩地。回答舅舅后,文菱才想到。她感谢那只水牛。莫非这头水牛跟自己家的水牛是亲戚?越靠近十二亩地,她越觉得马车走得慢心儿跳得快。她听到了耩子吆牛的号子声。她想,他在耕地。这个季节哪来的地耕?文菱掀起车帘,看到耩子在犁一片荒地。“你啊你,就是闲不住。可俺喜欢听这号子声。 ”她闭上眼睛陶醉着原生态的歌唱。马车来到十二亩地。她竟然发楞了,没有喊一声耩子,也没有下车,呆呆地掀着车帘。耩子浑然不知。 犁地的牛突然停下不走了。 “怪事,好好的不走了。”耩子心想。他举起了鞭子。耩子手中的鞭子,除非不举,举起,牛就会四腿打颤。除非不落,落下牛身就是一道血痕。 “别打它,耩子。” 耩子的鞭子留在空中,头转向马车。文菱跳下马车,边跑边说: “俺舅,俺去看看俺家的牛。” 她多么想抱一下耩子,更想让耩子抱一下自己。舅舅,你快把脸转过去。舅舅并没有按她的想法做。他们只好分站在牛的两边。 “你上哪去的?” “俺舅家。” “过几天?” “俺也不知道。俺舅送俺来就来,不送,俺就没法来。” “哪来村?” “枣林村。你要去看俺?”文菱问。耩子点头。“你找宋思贤,俺姥爷。” “今后别打牛。” “俺就是举起来吓唬吓唬。” “它知道俺来了,停下来,要是它不停下,就没法子来跟你说一声,俺光顾楞了。你还不如牛,它都知道俺来。” 耩子内疚地抚摸牛背。文菱抓住耩子的手,双手攥住,两行泪水。 “你这手粗的,都被拉出血来,就不能小心点。脸也瘦了。” 文菱腾出一只手按住胸口。显然她的心在疼。 “文菱,走吧,耽误多了,天黑前赶不到家。”舅舅催道。 文菱依依不舍上了马车。“驾”,马车缓缓而行。 耩子的鞭子在空中一挥,牛、犁、耩子走过的地方是新鲜地泥土。文菱透过车帘看着耩子。耩子,让她无比甜蜜和踏实的后生。俺想你。她美丽的双唇轻轻吐出那个时代最热烈的三个字。 徐士秋照常迈着方步走进衙门,照常点卯,照常跟傅恩泽说去查找官印。傅恩泽急了。他急的是奎大人还有五天就到,这纸里包不住火。他还急的是,徐士秋这两天跟没事人似的,不慌不忙地走着方步。 徐士秋的方步方到了小云家。院门没关,院内一男一女,都四十左右,一边做活一边说话。 徐士秋听了一会,走开。他放心了。只需一眼他就看出这是忠厚人家。下一步怎么做呢?回家,教文藻唱诗。唉……他长叹一声。想到文藻,秀才不禁愁上眉梢。 徐士秋还没进院就听到傻儿子哭闹。徐士秋进了院子,傻儿子就抓住他的衣领。多年来,家中每逢大事,徐文藻必揪他的衣领。 “谁叫你把俺姐送走的?” “文藻,他是你大。”奶奶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想给俺姐跟耩子隔开。你就心眼多。我……”徐文藻举起拳头。 “文藻,”奶奶拉过孙子。 徐文藻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伤心得象个孩子。 “俺姐,俺想您,俺都好几天没看到你了,你走时也不跟俺说一声。” “你姐等你的,谁叫你没日没夜在外跑,不沾家。”文藻妈说。 “啊……怪俺,俺姐。”转向母亲,“你怎么不去找俺。” 耩子一会声高一会声低,哭闹到天黑,突然站起说饿。 徐文藻喝了四碗稀饭吃了三张煎饼。吃完后,他又向外跑,被母亲拦住,哪能拦得住他呢?他边跑边说: “俺去找俺姐。” “站住,你大要给你说媳妇。”徐氏常用这句话制止儿子的一些动作。 “真的?哪个狗日要骗俺?他一给俺说媳子就叫俺背诗,这一次得说好了,狗日的再叫俺背诗。” “你大说,这一次背诗给你找个俊的。” “俊的?背就背。” 徐文藻走进堂屋。徐士秋早已坐在中间的大桌旁。文藻站他面前,大喝一声: “背诗。” 徐士秋领着儿子连夜赶往县衙。四只手握着四个石灰纸包。一路无话。父子俩到了官邸,进了客厅。徐文藻好奇地看着屋里摆设,小云和于小省好奇地看着他的古怪举止。 傅恩泽开话: “师爷连夜赶来莫非有了线索?”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小云,给师爷沏一杯茶。” 小云出去,端进一杯冒出热气的茶。徐士秋站起接茶,还道了一声谢,并趁势向小云看了一眼。小云感觉好生奇怪。往日里,徐师爷未曾拿正眼瞧过她,更别说道谢,还是起身道谢。官印快找到了。小云心想。小云走到原来的地方,与于小省一起继续好奇着看好奇的徐文藻。 “傅大人,小云多大了?” “不十七就十八。”傅恩泽答。 “十七了。”于夫人端水果进,“这孩子懂事,外人说是丫环,俺家当她是闺女。” “比文藻小一岁。”徐士秋又望一眼小云。 傅恩泽急,眼睛示意夫人。于夫人马上领会,带儿子和小云出去。徐文藻也跟了出去。 “师爷,您快讲。” “在来之前,小儿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一个黄鼠狼拖着一样东西跑。我问他是什 么东西,他说是黄布包着一个方盒子。我问他往哪里拖了,他只说媳妇媳妇,别的什么也不说。” 徐士秋咳嗽起来。 徐文藻在院子里突然大叫:“媳妇媳妇,娶媳妇。” “傅大人看到没有,他还在梦游,仍没醒过来,一定被什么东西黏住走不出来。平时他很聪明。” 徐文藻追小云到客厅,反复说:“娶媳妇娶媳妇。” 于小省推开徐文藻,把小云挡在身后。徐文藻盯着于小省看。 徐士秋猛拍大腿,站起,“傅大人,找到了找到了,这就是黏着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您听。” “娶媳妇娶媳妇。” 徐士秋咳嗽。 徐文藻离开于小省,对着房门外挺着肚子唱起诗来: “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孩子从小喜欢诗,梦里都说得一字不差。” 再汉秋再咳嗽。徐文藻继续唱: “夜里思床前月亮光疑是下了霜抬头望月亮低头思故乡。清平乐村居清平乐村居茅坑低小溪上青青 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面谁家馒头大儿锄豆溪东二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懒床头……床头……啃莲 蓬。” 于小省和小云笑,傅恩泽在肚子里笑。 徐士秋站起,对傅恩泽说: “傅大人,借个地说话。” 他们在院子里的树底坐下。 “傅大人,我想请您和夫人保个媒。” “这是好事,不知是谁。” “您看小云和犬子如何?” “师爷,你说小云?小云有婆家了。” “这就不好了。如果犬子一直被黏在梦里,恐怕耽误大人的大事。” “这个……这个……”傅恩泽急得度起步来,“师爷,你容我想想,容我 与内人商议一下。” “我就先回去。” 徐士秋费了好大劲才把徐文藻带走 章节目录 第5章 逼婚 徐士秋决定把儿媳妇的事稍微放慢下下。 他想,有些事需要冷处理,有人些需要欲擒故 纵。淬过火的刀口更快。 第二天,徐士秋没有去县衙。天刚亮,他就到了刘加彩的屋后,蹲在墙根下,观察那个 新堵上的洞口。 小拴跑到屋后撒尿,看到堵跟蹲着人人,大喊有人挖窟了。他妈在院子里扯着嗓子说: “大白天的,谁来挖窟。” “不信你来看看。” 小拴妈还真来看看,边走边说: “小老爹,大白天见鬼啦。” 徐士秋站起,转过身。两人都觉得尴尬。小拴妈不好意思地说: “秀才叔呀,我没看到您,您大清早来这里做什么?” “加彩没在家?” “天没亮就去地里薅草了,就是你家地边上的。” “墙上怎么新泥一块?” “你还不知道呀,秀才叔。俺家屋给贼人挖窟了,村里人全都知道。” “噢,东西给偷了吗?” “哦,没没,什么也没偷走。” “加彩最近去县城了吧?” “俺大去县城的,还给俺买了果子、风车,俺去拿给你看看。” 小拴妈打了小拴一下,说: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乱插嘴” “加彩给你买一块黄布吧?”徐士秋话锋一转,眼睛直逼小拴妈。 小拴妈慌张起来,说: “秀才叔,锅里还烧着饭,别回头淌了,俺得赶忙走。” 小拴妈拉着小拴匆忙离开。徐士秋走到那晚上自己趴过的地方瞅了瞅,他似乎要感谢这个地方。 徐士秋朝自家的地走。他远远地看见刘加彩在地里薅草。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刘加彩的 地与他邻边。他路过刘生万的地头。老头的脸从黄豆棵里抬起,崇敬地对他笑,笑了半天之后才颤颤微微地说: “秀才也来看黄豆的?” 秀才没有吭声,仍然背着双手走过刘万生,走到自家的地。他在自己的地头停了一会,走到刘加彩的地头。 “加彩,秀才站在你地头。”刘万生提醒刘加彩。 刘加彩惊惶失措又受宠若惊地跑到地头,手足无措地说: “秀才叔,你来看看地?地里有什么活我给你做。[网 ]” 徐士秋把脸转过,背对着刘加彩。刘加彩感觉到没趣,但又觉得太正常不过了。刘加彩又低头薅他的草,不时地用眼角偷瞄秀才叔。徐士秋猛然转身,说出一句让刘加彩吓黄了脸的话: “你去县城看把戏没有?” “没,俺没去过。” “还拾到一个黄布包。” 刘加彩跪下。 刘生万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急忙跑回去找刘土井。刘土井跑来,看到儿子跪在地头。 “他秀才叔,加彩得罪你了?” 见徐士秋没有吭声,刘土井连踹儿子三脚。 “你怎么得罪你秀才叔的?说,别装死熊。” “他来查俺黄布包了。” “我早就叫你送给你秀才叔你就是不听。” “去你家说。”秀才的金口里终于崩出四个字的玉言。 刚进屋,刘土井就叫儿子跪下。然后,他众门后拿出一根棍,对儿子的背就是一阵乱擂。妻子来拉,也被一棍擂走。他又拎着棍气冲冲走向徐士秋,吓得徐士秋跑到院里。徐士秋理解错了,刘土井是要他揍儿子。土井女人扑通跪下,求徐士秋救她儿子。徐士秋显出非常为难的样子,不住地摇头。临走时,他丢下一句话: “要是官印给找到,官府一定要查找是谁丢,查到就是死罪。” 这句话让刘家三人吓瘫在地。 刘土井说尽了好话,徐士秋才勉强答应给他们通融通融。他点了头,又马上摇头,“唉,只怕是破财也消不了灾。”刘家胆颤心惊地熬过了一夜,又熬过一天。小拴奶站在路上向南望,眼都望花了也没看到徐士秋影子。天终于黑了。刘土井躲在背亮地方等。他想抽烟,又怕火亮让人看到。干咂吧烟杆。腿麻了,站起来轻轻活动几下。“他秀才叔会不会到俺家了?” 他明知不会的,还是向回走。他走进屋,明明看到只有妻子和儿子低着着,还是用眼扫了一圈,问: “他秀才叔没来?哑巴啦?怎么都装死吧、,俺去他家看看。” 他一转身,一个阴森森的人站在门外,他被吓得大叫一声妈。 救星来了。 徐士秋以救星自居,坐在最高的板凳上,翘起二郎腿,慢慢道来: “得五两银子。” 徐士秋没给任何解释。他想想,跟这些人无须讲理由。刘家三人一声不吭。哪来的五两银子?五钱也没有啊。 徐士秋决定单刀直入: “我给你们想好了,你家那块地,我家边上的,找个主卖了。” “那能值几个钱。”刘土井颤颤巍巍说。 “至多三两。这样吧,五两银我出了,地我买下吧。” “还不给你秀才叔磕头?” 刘加彩跪下磕头。徐士秋掏出写好的地契,刘土井画押按手指模子。破财消灾。一家人千恩万谢送走了徐士秋。 徐士秋的淬火取得效果。知县屈服于师爷,丫环屈服于知县。巧云和她的父母同意了亲事。他们之所以同意,除了中国人自古至今对官权的害怕外,也还因为他们一家的善良,特别是巧云。她无数次地鼓气勇气,要高山成带她私奔,她想爹妈也不会怪她甚至支持她。然而,她一想到跑了后小昌一家被押赴刑场心就软了下来。巧云和傅恩泽都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徐士秋掌握着官印的线索,那就掌握着小昌一家三口的性命。小昌待自己就象姐姐一样,虽然他不叫姐。白天,除了跟先生念书时间,全跟着自己,跟屁虫一样。夜里,闹着要跟自己睡在一起。老爷夫人责怪自己时,他还出来护着,把事情担下来。胖乎首傻乎乎。想到这里她竟然笑了。俺怎么舍得他,要真是他给杀了,俺一辈子不安。俺一个人委屈一下,救他一家三个人的性命。 高山成不愿意了。怎么是你一个人呢?你,我,你大,你妈,四个人。也不是委屈一下,是一辈子。傅大人自然当上知县,自然有他朝庭里的亲戚,不都说朝庭无人难做官吗?他做了这么大的官,自然朝廷里有人,自然有人救他一家。巧云被说动了。说是高山成说动了巧云,其实是巧云自己内心早已希望有人帮她找到一个理由。善良是人的本性,自私也是人的本性。何况巧云与高山成不是自私,是自卫。 傅恩泽夫妇也本性善良,但三人性命,能有谁不自私地牺牲一下别人的幸福呢?何况他们手中有这个权力,何况他们平日待巧云不错,何况下人也应该为主子牺牲,何况巧云到蔡家会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日子。这最后一个何况让他们有点心安。人总会在犯错之后,挖空心思找到理由来安慰自己。 高山成与巧云决定逃走。他们急走一段跑一段。他们明知后边根本没人追,还是要跑,似乎这样才能把羞愧甩得远点。 他们跑进了坟场。怎么跑进了坟场呢?巧云吓得一步也走不动。高山成背上巧云,叫巧云闭上眼睛。高山成有力的脊背让巧云踏实下来,心跳渐渐平稳。高山成背着巧云走啊走啊,怎么也走不出坟场。巧云发现,山成又把她背回那刚才那棵树前。巧云害怕了,并把情绪传染给高山成。他们站在树前不知向哪儿走。 “一直向北走。”好似从坟墓里冒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后来他们称之为男鬼。 鬼使神差地,他们真地一直向北走,也真地走出了坟地。他们抬头看见一座庙。无可选择,他们在庙里歇脚。他们这时候一定饿坏了,但他们此刻睡觉更重要。 “山成,也不知老爷夫人和小昌怎么样?” 山成已经睡着。不一会,她也睡着。 县衙的大堂上,一个大人坐在案前,傅大人立于堂下,旁边跪着小昌。那大人说: “官印是傅小昌丢的,只追究他一人。来人,把傅小昌押赴刑场问斩。” 刑场上,小昌被五花大绑,跪在一个木桩前。那位大人抬眼看看太阳,将一根令箭掷于地上。刽子手举刀砍向小昌。小昌大叫: “巧云姐,快来救我。” 巧云惊醒,吓出一身冷汗。他推醒高山成。 “山成,起来,快起来,回家。” “回家?” “回家。俺刚才梦到一人举刀砍小昌。小昌叫俺快救他。” 高山成拗不过巧云。他们连夜回家。 第三天巧云就嫁到蔡家。时间仓促,巧云的唯一嫁妆就是母亲的玉镯。要说还有的的话,就是她的泪水。轿子路过山成的桃园。轿子颠簸,轿帘一次次闪出缝隙,可巧云不敢看。她认为自己对不起未婚夫,怕看到他伤心的样子。可她又禁不住去挑起轿帘,向桃园望去。她多么希望看到她的山成。这个时候,只要你山成往路中间一间,我准跟你跑,遇上什么事也不回头。她恨徐士秋恨傻子,甚至隐隐约约地恨起老爷太太。俺一个乡下人一字不识的丫头都能为别人着想,你们是大官是读书人怎么就只顾着自己怎么就不想别人的痛苦呢?山成,你在哪儿,让俺看你一眼。 山成此刻不在桃园。他不知道轿子路过这里?他害怕看到轿子?全错。他怕巧云看到他伤心,他怕自己忍不住跑到路上拦住轿子。这个忠厚的后生躲在那座庙里。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呆在一起的地方。他在庙里坐了一会,漫无边际地走走再走。他走到了十二亩地,徐家的十二亩地。 耩子仍在犁那块荒地。似乎翻起的泥土能掩埋心中的痛苦。而被翻起的新土又似乎是文菱呼出的气息漾出的笑容。他感觉到身后有人。 “你有事吗?” 没人回答。他转身没看到有人。高山成走远了。耩子望着高山成的背影,唉叹一声:“他一定比俺还苦。” 两个寂寥的人。 章节目录 第6章 新婚(1) 巧云嫁入徐家的那天晚上,县衙的后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网 ]夜过三更,月牙儿东移,秋虫唧唧鸣叫。县衙后院,也就是傅恩泽官邸的私院,一个身段小巧动作敏捷的身影,上了院墙,轻轻一跃,落到院中老槐树上,再轻轻一跳,落到地面。他向傅恩泽的卧室看了看,隐隐闻得呼噜声。他顺着墙跟溜到井边,解下系在后背的布袋,拿出一样东西,掂了几掂,正准备向井中扔下,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响,洪同出来小手。此人慌忙贴紧墙根站住。洪同事毕,伸了个懒腰回屋。此人重回井边,将布袋扔到井下,扑通。井底传出的声音,吓得那人爬到树上。洪同出来,伸长脖子四周看了看,又倾耳听了一圈,似乎害怕起来,口中抱怨扁担早不回家晚不回家偏偏今晚回家。听了一会,见没动静,重回屋里睡他的大觉。树上的人影跳到墙上再跳到院外的地上。 第二天早上,徐士秋幸冲冲找到傅恩泽。 “傅大人,找到了找到了。” 傅恩泽已经不抱希望,但还是抓住了这根稻草,催徐士秋快说。 “昨晚,犬子入了洞房,一夜之事不必祥述。今天鸡叫三遍,我睡得正香,一阵急促敲门声把我叫醒,原来是文藻站在门外。他见到我,张口便说想起来那个梦了,兔子叼着黄布包跑到县衙的院里,被衙役追得不知往哪儿跑,只好跳入井下。傅大人,我觉得犬子的话里藏有玄机,快叫人下井,看看犬子的话能否应验。” 傅大人急令衙役下井。果不其然,衙役们打上来一个布袋。布袋里面是黄布包,黄布包 里是官印。 乌云散去,可傅恩泽官邸上空并不是晴天。被徐士秋所逼,把巧云嫁给一个傻子,如千斤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还有小昌,没事就哭,既怪他妈,也怪自己,常在梦中喊着巧云,夜半惊醒。这让傅恩泽夫妇心里更堵更烦更内疚。 徐宅热闹了三天。今天是第三天,喝回门酒。也就是新娘的娘家来人,用叫驴把姑娘接回家,天黑前送回,要是等天黑再回来,婆婆眼睛会瞎。叫驴就是公驴,过去用他来接姑娘,一是因为那时没有更好的方式。二是公的就是男的。再就是叫驴一叫,村里人知道娘家来人了。 徐士秋把儿子找去交待。他想要儿子今天有好表现,要让他丈人看到读书人家的书香味,要让他丈人觉得女儿嫁到蔡家没有委屈,还让要他丈人觉得女婿不傻。 他不愿意用亲家这个称呼。 “文藻,昨夜里跟你媳妇睡一起了吗?”文藻妈抢先说话。 “丢人,真丢人。”文藻有着朴素的男女道德伦理观。 徐士秋瞅一眼妻子。徐氏知道错了,坐着不语,傍听丈夫给儿子上课。 “过会你老丈人来到门前,开口要叫岳父大人。若是有狗咬,你就说狗吠何人也。” “俺家你又不给养狗,哪来的狗咬?” “别人家的狗见到生人牵着驴也会咬。” “狗吠何人也。”徐文藻学说古诗文还真是别人不能相比。 “接下来你要给丈人施礼,这个样子,嘴里还要说,小婿文藻有礼,岳父大人里面请。”徐士秋边说边做示范。“你老丈人一定要把驴往院子里牵。别人家的驴不能进院子,叫驴更不能进了。你就把驴接过来拴在院外的柱子上,说畜牲乃性野之物喜外边之风光。” “畜牲乃性野之物,喜外边之风光。” 徐氏乐呵呵地看着儿子。天下母亲,哪一个不喜欢看儿子读书呢? 徐士秋课还没有授完,外边的就传来了狗吠声。徐文藻、徐氏慌忙跑出。徐文藻又慌忙跑回,刚才狗吠的是买狗的人。徐士秋又让儿子巩固一遍。儿子很配合,掰着手指说: “第一句说狗吠何人也。第二句说小婿有礼了,岳父大人里边请。第三句说畜牲乃性野之物喜外边之风光。” 徐士秋得意起来,喝一口茶,觉着嗓中似有东西堵着,扭转脖子,大声咳嗽,比以往声音高了许多。 “驴叫了驴叫了。”徐氏跑了进来,神色慌张神秘兮兮神神叨叨地说,“来了来了,牵着驴。” “怎么说话的?”徐士秋驴着个脸。 “真是叫驴叫的,谁知道撵上你咳嗽了。”徐氏辩解。 外边传来叫驴的叫声。 徐文藻撒开双腿跑出房门。徐士秋迈着方步走出院门。今天他不上公,但要让亲家看到他上公。祖坟冒烟,家里才出公人。 巧云和徐文藻站在门口等父亲。巧云看到了父亲,父亲也看到了巧云。父女俩四行泪。他们迅速把泪擦掉,极力控制情绪。 南院的狗叫了起来,北院的狗听到邻居的呼唤,也出来帮腔,围着巧云爹叫。徐文藻前去驱赶,口中道出: “狗吠何人也?” 巧云爹没太听明白,只觉得这话听起来舒服。他笑着说: “巧云,文藻。” 徐文藻跨前一步,弯腰施礼,彬彬有礼: “小婿有礼了,岳父大人里边请。” 巧云有些惊愕,前两天没听过他这样说话。父亲高兴起来,说女婿傻说屈了。唉,好好,巧云还不算太委屈。女婿这两句文邹邹的话打消了巧云爹不少顾虑。他心里感到一些宽慰。 徐母热情地握着巧云爹的手,嘘寒问暖。坐下时,她又拉住巧云的手,疼爱之情溢于言表。她不让孙媳妇去厨房,就在这里陪着父亲说话。其实她是有点私心。她没看够这个俊俏的懂事的孙媳妇。她跟疼孙女文菱一样地疼着巧云。 徐文藻好奇地看着巧云爹。巧云爹被看得不好意思,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 “文藻,你爹去县衙了?” 徐士秋时间恰算得一秒不差,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回来了,一字不丢地听到了自己教给儿子的第三句话: “畜牲乃性野之物,喜外边之风光。” 徐士秋傻了,徐母傻了。巧云更不知说什么。巧云爹是善良知理的人。他知道女婿的傻劲上来了。他站起,问巧云: “巧云,茅房在哪?” 尴尬过去。 回门酒开始。坐在上席的自然是徐母、巧云爹、徐文藻的姑父、舅父,然后是徐士秋夫妇,再然后就是徐文藻和巧云。正好八人。所以过去把这桌叫八仙桌。 徐文藻站起,先敬奶奶两杯。徐文藻再傻再浑,一到奶奶、姐姐和巧云跟前,傻劲浑劲就变没了。他敬了舅舅,就是接文菱去桃园县的那个舅舅。接下来他敬姑爷。 “俺姑爷,我敬你酒。俺爷俩喝三杯,喝个一醉方……方什么的?管他呢,反正是喝死了算。” 舅舅见势不妙,站起来拉场子。 “文藻,舅舅再回敬你三杯。” “俺舅,喝三杯,喝个一醉方……对,俺想起来了,醉生梦死。”文藻举起的酒杯突然放下,“我不跟你喝了,你咋不把俺姐带来家。俺想俺姐了。” 文藻姑爷赶忙站起打圆场,端杯对着徐士秋: “姐夫,按此地的风俗,喜事三天无大小。你得先敬亲家三杯,再敬儿媳妇三杯。” 徐士秋本不想喝,但人家是为了把文藻制造的尴尬拉扯过去。他举起杯子敬了亲家三杯。然后又举杯对巧云比划一下,又喝三杯。 徐文藻站起,执意要跟他娘喝三杯。徐氏不喝。她确实不能喝。徐母说: “文藻,你妈不能喝。” 文藻还坚持。 徐士秋看出儿子傻劲上来,急忙说: “文藻,我替你妈喝。” 徐文藻撇大了嘴,说: “不行,就得她喝。你刚刚叫俺媳妇喝三杯,俺也得叫你媳妇喝三杯。” 除了巧云和奶奶,都被逗笑了。 然而,巧云爹的笑是苦的,犹如咽下的酒一样地苦。 门突然开了,进来的是耩子。 巧云礼貌地站起。她昨天还听奶奶讲起这个耩子。徐文藻把耩子往饭桌前拉。耩子说: “俺吃过了,来家给牛取点细料。” 徐士秋的脸陡地难看,显然是生耩子的气。奶奶站起来,笑着说: “文藻,耩子说吃过就算了。耩子,来奶奶这屋。” 耩子进了奶奶的屋。这是一个多么温暖的地方。文菱、文藻和他,小时候三人打地铺睡在一起,听奶奶讲古。就是长大了,只要徐士秋不在家,奶奶就叫三人睡到她屋。 奶奶说: “耩子,文菱舅没带文菱来家。” “哦,知道了奶奶。你身子好吗?” “好。就是想文菱想你。” 耩子不语,低着头。 “耩子,你先回去,明天我跟文藻去看你。” 耩子走出奶奶的屋,又走出蔡家的院。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新婚(2) 出了嶂山村,巧云就从驴背上跳下。 她一手拉着爹,一手牵着驴,学着小孩,一跳一蹦地走。进了瓦窑村,他爹叫她坐到驴背上,她不坐。她才不愿意坐在高处和叔叔大爷大娘大审三哥四妹说话。一看到自家的院子,巧云眼泪就下来了,她要看到妈了,三天没见到妈了。其实才离开家两天。不过,驴才离开半天,就抢着向院子里挣。巧云拉住缰绳,说出一句连自己都被逗乐的话: “畜牲乃性野之物喜外边之风光。” 被逗笑的还有一人。傅小昌算到今天巧云回娘家,就与柳丫来了。他躲在门后,准备和以前一样吓唬一下她,没成想给逗笑了。巧云抱起小昌打转转,直转得双双晕倒在地,惹得她娘和山成娘把噙在眼里的泪水笑了出来。 “山成呢?”巧云问。 “他们爷俩去山东了,给一个大户人家雕石狮。” 巧云一下子哭了,哭得很委屈。山成,你可是俺最想的人。你怎么走了?走了也不跟俺吱一声?连小屁孩小昌都能算到今天我回娘家,你怎么就算不出来。是生俺气吗?恨俺? 山东边高山成,正在为临街的一个大朱门前凿石狮。他何尝不知道今天巧云回娘家。此刻他头脑里就是巧云坐着毛驴的样子。身后的街上路过一辆驴车,驴叫了起来,山成一失手,锤子落在手上,鲜血流在地上。山成爹没有责备儿子,他知道儿子想什么。 村里人结婚当晚,总有喜欢热闹的后生闹新房,然后用红筷子戳窗户,在吉利话里夹点荤气,闹得新郎心里热哄哄的,说得新娘脸上羞答答的。蔡家的门槛高,后生们进不了院子,便少了这个热闹。徐母有些失落。徐士秋有事做,他要安排官印的事。徐氏担起听房的事。她认为听房也是喜事的一道程序,少了不吉利。夜深人静,她提起双脚脚轻轻来到新房的窗下。她没听到动静,儿子往常的巨大呼噜声今晚没了。她差点笑出声来,“这孩子,才不傻呢。”她又提着双脚离开窗户。她走到自己房门时,又回去了。她一下子有了强烈的好奇心。她把窗纸弄出一个小窟窿,睁大右眼向床上看去。床上怎么只有新娘不见新郎?她使劲瞎左眼努力睁右眼,还是没看到儿子。她换成左眼,正好撵上新娘头上的红盖头滑落地上。新娘斜着身子趴在被上睡着。儿子趴在八仙桌上睡着。她的心劲猛然泄去,双腿一软,身体滑落地上,如那顶红盖头一样。好奇心是魔鬼。 徐氏把情况汇报给丈夫。第二晚,第三晚、第四晚,徐氏去窗下观察,徐士秋在屋内等汇报。 儿子一直没有与新娘同床,而是夜夜趴在八仙桌上睡。徐士秋叫妻子问。儿子回答说跟女人睡一起丢死人了。你怎么跟姐姐睡一起了?徐氏反问。姐姐是姐姐,新娘不是姐姐。他们忘记了跟傻子没理讲。徐士秋出个主意,把八仙桌弄出来。这法子还真管用,徐文藻果然不趴桌子了,睡到了地上。巧云不忍,给他抱被。他铺半截盖半截。 碍于新人面子的那层薄皮终遮不住皮下的本性。徐氏忍不住了。夜色还没完全退出蔡家院子,徐氏就推开了新房的门。她看到地上裹着被子的儿子,一下子爆发了。她推醒巧云,眼中的火苗把巧云逼得直哆嗦。徐氏张开大嘴,正欲咆哮,下意识地向外看看。她怕自己的咆哮吵醒老太太,那样她的嘴就会被堵上继而被活活憋死。她把音量拧小一些。 “都快满月了,还不让男人沾边,先让他趴桌子睡,这又给他撵到地上睡,连张扁担都不给。你心不是肉做的?世上那有这样狠毒的女人?” 巧云被说得无地自容,真认为自己做错了,呆站在屋中间听婆婆的训诫,手里还端着盛着徐文藻尿的尿盆。 徐氏鼓着一肚子气,却又不能痛快地释放,所以越说越来气越说越来劲。 “你是天波府的杨排风?你是太平公主?那怎么不嫁给公子少爷皇帝老爷?你是花木兰樊梨花?怎么不说给罗成薛仁贵啊?徐还能不如你家?一个给人做丫环的丫头,还金枝玉叶了。嫁到徐家是你家祖坟冒青烟。徐家是什么人家,远的不说说近的,你老公公是个秀才,县衙的师爷,这十里八村还有第二人吗?” 巧云的手激烈颤抖。 “俺儿子是有点傻,可傻也知道那点事,也知道娶媳妇要传宗接代。他不知道这个事,你机刁灵灵的也不知道?我把话说在这里搁着,今晚就得床到一张床上一个被窝里,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巧云再也受不住了,手中的盆掉落地上,哇一声大哭起来,委屈得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老太太被吵醒。她知道发生什么了,走到院中,手中的拐杖把地敲出了坑坑。 “小扣家的,说累没有?歇歇,让我说一会。” 徐母进新房,把巧云扶起。 “乖乖,跟奶奶到院里,坐下来跟她缠。” 巧云知道,这个院子里只有奶奶把她当亲人一样疼,只有奶奶的眼神是善良的。她的委屈减退一些,跟着奶奶坐在树下。 “巧云是怎么进这个家的,心里都没有数吗?自进这个门,这孩子,也才十七岁,懂什么?里里外外,一家老少吃喝拉撒,洗啊浆啊,扫啊抹啊,你见过她闲过一会吗?自打这孩子进门,原来能做现在都不能做了,都成金针玉叶了。人心都是肉做的,你心是什么做的?看人家孩子没疼没热。我今天也把话撂这里,从今往后,谁都不准给巧云脸色看。走,跟奶奶看十二亩地。” 还盖着半截被的徐文藻腾地窜出被窝又窜出新房。 “奶奶,俺也去。” 祖孙三人给耩子带上些东西去了十二亩地。 徐文藻长时间没有到外撒欢了。他抢过耩子的犁,把地垄犁得歪歪斜斜。老牛不干了,不是它懒,是它不愿做无用功。徐文藻向耩子求助。耩子喝一声,牛没听他的话。 “耩子,它敢不听你话,打它一鞭,看它走不走。” 耩子拿下肩上的鞭子,在空中一甩一抖,空气时炸出两上清脆的叭,叭声。老牛前行,但它的眼里含着怒火。蔡家,包括村里很多人,都知道这牛怕耩子,也恨耩子。你看到耩子时,就能看到他左肩上挂着的鞭子,形影不离。 耩子与徐文藻一起扶犁犁地。 让他们俩玩吧。 奶奶与巧云坐在地头说话,我们先听听奶奶说什么。 “巧云,奶奶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这生米做成了熟饭。这女人嫁到了婆家,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好好过日子。文藻这孩子傻,可心实,你待他一分好,他还你好十分。你要是一时半会抹不过弯来,就当兄妹处,奶奶求你。” “嗯。” 对不住各位,俺一字没丢把巧云的话给大家说了。 这天晚上,巧云叫徐文藻到床上睡。他们象小孩一样,争着要睡外边。巧云想要是他怎么怎么了,她在外边方便跑。徐文藻为什么要睡外边,那纯粹是孩子的傻气加陶气。他说: “锤打剪子,谁赢谁睡外边。” 巧云的孩子气被逗了上来。 “锤打剪子,锤打剪子。”两人伸出手喊出声。 巧云输。她懒了起来。 “不算数,得三局两胜。” “锤打剪子,锤打剪子。” 巧云又输。她憋红了脸,这一次她不好意思耍赖了。 “嘿嘿,你来不过我。耩子,俺姐,俺奶都没来过我。你叫我哥,我就让你睡外边。” 巧云被逗乐了,憋了半天,从牙逢里挤出一个哥来。这一夜,徐文藻睡里边,巧云睡外边,各盖各的被。徐文藻很讲规矩,老老实实安安稳稳地睡在自己的地盘,连呼噜声都比平时小。徐氏从窗户缝里看到儿子睡在床上,高兴得跑回去告诉徐士秋。不过,她还是抱怨一句,说没有盖一床被。徐士秋胸有成竹地说慢慢来。 巧云这一夜睡得最好,竟然睡到太阳照到窗户上。她急忙起来,不敢开门,怕婆婆那双眼睛正站在门口对着屋里望。巧云听到倒水声。耩子回来了?她放开门,挑水的是婆婆。婆婆不仅挑水,还擀好了面条,还把面条端到了巧云面前。白面擀的面条,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吃上的。象刘加彩、林姚氏、甘小侠、刘万生、史金生这些人家,一年也吃不上几次。 巧云是主动坐在文藻的身边。徐氏看到他们比往日亲近的样子,抿着要笑的嘴,用胳膊肘顶徐士秋。徐士秋故做镇静,严肃地吃面条。奶奶饭量长了,吃了两大碗。吃完了还问锅里还有没有。一家人都惊讶了。巧云要为她盛,奶奶说: “巧云,你盛在盆里,过会我给耩子送去。” “我还得吃呢。”徐氏端碗站起。 “你就吃张煎饼将就点。” 徐士秋他们渐渐发现不太对劲,儿子虽然睡到床上,却只是在床上睡。他们还发现,儿子妹长妹短地叫巧云。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文藻傻,不懂那点事。”徐氏说。 “明天起,天天炒韭菜草虾。”徐士秋说。 几天后,新房里传出嘻闹声。徐士秋他们高兴起来,韭菜与草虾起作用了。徐氏披着衣服走到新房窗下。巧云逼儿子洗脸,然后用洗脸水为儿子洗脚。他们上床。徐氏担心巧云吹灯,又盼望着灯熄掉。他们又玩起锤打剪子,输的被刮鼻子。儿子连续输球,脱掉褂子赤膊上阵。巧云拿起褂子给儿子穿上,还亲自给扣上钮子。她看到儿子的鼻子被刮到第十下时离开窗户,心里有所安慰有所失望。 徐士秋从柳清水那儿拿回鹿茸。 鹿茸也没有耽误每天晚上新房内的锤打剪子。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给儿媳妇下春药(1) 徐士秋想,韭菜和草虾既然没有作用就得想别的法子。[网 ]能不能这样呢?他为脑子里闪过那样的想法而惊慌了一阵,可是,他还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晚饭又是面条。巧云擀好烧好,拿碗准备盛,婆婆在院子里喊: “文藻家的,我来盛,你去担一挑水来。” 怪了,缸里的水满满的啊。巧云疑惑地但还是顺从地担着水桶走了。巧云挑来了水。奶奶出来,向水缸里看看,说: “巧云,吃饭。缸里不是有水吗?谁叫你担的?问她要不要穴折子?” “俺奶起来啦。是俺自己要担的。” 灶台上盛好五碗面,徐氏每端一碗放桌上嘴里就嘀咕一句:他奶的、他爹的、我的。看着剩下的两碗,她迟疑起来:这碗是文藻家的,这碗……。她把巧云的那碗端上桌子,把迟疑的那碗和他爹调换过来。 徐士秋和徐文藻都在家。徐文藻自娶了巧云,往外赶都赶不走。五人坐下,呼呼呼吹口凉气,突突突吸下肚去,吃得津拽拽香喷喷。徐氏吃得比别人慢,她不时拿眼瞄儿子和儿子碗里的面条,眉宇间夹着喜悦之色。 太阳刚调头西沉,徐氏开始一遍一遍地看天。徐母很感动,唉,她这是心里焦着小扣啊,少来夫妻老来伴。[网 ]院外一声咳嗽,小扣回来,跟母亲说了句话,便进了屋。徐氏还一遍一遍看天。徐母莫明其妙,也进了屋。 徐氏终于把天黑等来。她不停地从屋走进院子,又从院子走进屋。揣着希望出来,抱着失望回去。徐士秋被她走得烦,一窝接一窝抽烟,一杯接一杯喝水,不安地在屋里走动。徐氏来回走让他心烦,儿子房内的锤打剪子更让他烦。锤打剪子没了,又传来儿子的呼噜声。这呼噜声才消停几夜啊,又开始地动山摇。老婆子把药放少了?药失效了?药劲还没上来? 药劲上来了,不过不是儿子,是徐士秋。他感觉身上的血越来越热,真窜脑门,脸发烧,继而全身发烧。烟袋里的烟摁不下去,就用杯子里的水浇。吸的烟是烫的,喝的水是热的,血窜的更快了。他叫进老婆子,吹灭了灯。他把药力全泄在老婆子身上。徐氏暗喜,这真是弄巧成拙,不对,是弄拙成巧,一包药便宜了自己身子。她乐乐哈哈大笑,骨得咯疼了徐士秋。他问:你笑什么?她说: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明明挖得路,偷偷成了河。他被逗乐,笑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笑多了,没有收住,陈仓里陈芝麻烂谷子跑了出来。 一场久旱的雾毛雨。 过了几天,徐士秋扔给老婆子两个纸包,连同一句话: “别再弄错了”。 徐氏扔给他一个媚眼,连同一句话: “再给你来点?” 徐氏领会了丈夫的意思。晚饭时她在儿子和巧云的碗里都放上粉子,千仔细万小心地让他们俩单独吃下,然后才叫丈夫和婆婆吃。 夜幕降临,巧云坐到灯下,拿出针线活。今晚上怎么了,她怎么也静不下来,身子内象是有股火。她特别想高山成。她怎么能不想呢。锤打剪子时,她是笑了,可眼前的徐文藻总是跳呀跳,跳成了高山成。每当徐文藻睡下,夜深人情时,她就想起山成,想着想着眼泪就流到枕上。她也想爹妈,可是没有想山成狠。她有时候在心里责怪自己,爹妈把自己养大,怎么自己想山成比想他们狠呢。 山成也想巧云。他想了就闷着头拚命刨地,刨得老茧都破了流出血。他想得整夜整夜不睡,睡下了也做噩梦。他想得无落无着,慢天乱转。这一夜他转到了嶂山村,转到了巧云的新房后。他倚着树看窗户,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他似乎看到巧云坐在灯下做针线。那是以前他常看到的身影。此刻,他多么想看到巧云,哪怕就是影子。他又想听到巧云的声音,哪怕是咳嗽声,就一声。蔡家院后边是玉米地,玉米地的蚊虫夜里边最凶恶。它们一窝一窝地轮番上阵。它们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大方的人,就连主家的傻儿子在地里睡着了也知道猛拍几下。 巧云体内的热浪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热浪推着她想山成。她脸发红,是热浪烧的?是想山成想的?今晚上想山成怎么与以往不一样?她害羞了。她为自己身体内的火苗而羞愧。 门被猛地推开,徐文藻用奇怪的冒着火苗的眼睛看她。她害怕起来。徐文藻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越胀越红,不停地用舌头舔嘴唇。他摁不住自己了,跨上前去,抱住巧云,越抱越紧。巧云被抱得喘不过气。徐文藻把巧云向床上拖,不停地说: “俺想你,俺想你。” 他开始扯拉巧云的衣服。 “俺想,俺想你。” 巧云在脆弱在迷失,但只是瞬间。她全力抵抗。她奋力把这个傻子从身上推开。可她的力气到一个男人面前是那样单薄,何况是一个发疯的男人。她喊,喊不出;她叫,叫不出。此刻她悲愤,她绝望。她幻想着山成的那双大手把徐文藻拉开。她没有放弃挣扎。双腿乱蹬,双手乱舞。她的左手摸到簪子。簪子扎向徐文藻的手臂。一下,二下,三下,越扎越急,越扎越狠。徐文藻终于受不了,松开双手,哭叫着跑出新房。 徐氏跑进院子,看到儿子鲜血直流的双手,吓呆了。她大叫起来: “杀人啦,杀人啦。” 徐士秋和徐母给徐文藻包扎。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给儿媳妇下春药(2) 高山成听到院内的动静,紧张起来。 他努力去听清院内的每一个声音。他听到徐文藻的嚎叫,听到徐氏的哭闹。他也听到徐母和徐士秋的声音。怎么没有巧云的声音?出事了?他想进院里看看。他向院门走去。他正要敲门,院里的徐氏停止了哭闹,紧接着变成骂声。 “你这个女人,整天低眉顺眼的,怎么这样毒,心比长虫还毒,哪有女人对自己丈夫这样狠的。你看两手让你给戳的。” 徐文藻仍在嚎叫。 “又不是金枝玉叶,连让男人沾都不让沾。你不让男人沾怎么为蔡家传宗接代。娶妻生子娶妻生子,你不生子要你有什么用?你差一点把自己男人杀了,这叫什么?这叫勾奸夫杀本夫?你是不是心里有鬼?没过门就有男人了?” 巧云再也扛不住了,大哭起来。 徐母也听不下去了。 “住嘴,说这叫人话吗?文藻是孩子,人家也是爹妈生的孩子。肯定是文藻欺负人了。文藻,你欺负巧云没有?” “嗯。” “他一个傻子能咋样欺负她?” “俺想她扒她衣服了。” “这叫欺负吗?哪家男人不是的。” 巧云的哭声时大时小,一口气没上来。徐母跑进屋,又蜷又掐人中。等巧云醒来,徐母回到院子,大声训斥: “今天我把话说这儿搁着,今后谁也不准欺负巧云,对她龇个牙我就给牙掰了。[网 ]巧云,今夜跟奶奶睡。” 院子里完全平息下来,高山成才放心离开。他去了巧云父母家。巧云妈听了后,伤心哭起来,埋怨起巧云爹,责怪他该当家时不当家。巧云爹一声不吭,任由妻子埋怨,走到院里闷头抽烟。巧云娘又埋怨自己,怪自己同意了,没有使劲拦住这桩婚事。又数落到傅恩泽一家。 “小孩子什么不好玩,玩什么官印。你把官印丢了,凭什么叫俺家闺女顶罪。傅大人于夫人也不对,你自己都一个个没事了,俺家巧云可跳进火海了。俺庄务人做事都能想着别人,你们当官的怎么就只想自己得过?还有你山成,都带走了又回来了,你要不回来,哪有这些事?” “是巧云拚着命硬叫俺回来。” “她叫你回就回?你是男人,擎得起梁驾得起柱。” “她不让俺说话。” “山成,你就让她说几句吧。”巧云大说。 “最坏的就是徐士秋,千刀成剐用油炸都不刹狠。他怎么这么坏,读的是什么狗屁圣贤书。仁义礼智信,狗屁。坏有什么好处,他非得断子绝孙,他……” “胡说八道什么。”巧云爹说。 “他就断子绝孙。” “还说。”巧云大怒吼。 巧云妈意识到说错了,一下子静了下来。 徐士秋一反常态,连续两个晚上,在院里高声诵诗: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夜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徐母和巧云在耩子的十二亩地住了三天没回家。她不是只疼巧云不疼孙子。她知道巧云嫁到蔡家委屈,是蔡家不道德。可孙子不能没有媳妇,蔡家不能没有后人。这一点她和儿子儿媳妇持一样的态度。她要化解巧云心中的淤痂,减弱巧云对蔡家的愤恨和失望。她要让巧云感觉到这家里有温暖有留恋。有一天,当巧云决意要离开时,会因为奶奶而不忍。 巧云见到庄稼就来了精神,似乎忘记刚发生的事,脸上有了笑容,胳膊腿也有了劲。给山芋地锄草,割草喂牛,打秫叶,干得不亦乐乎。她正在做早饭,徐文藻跑来,扑通跪在她面前,冷不丁地把巧云吓了一跳。 “巧云,你打俺吧。” 巧云把脸转向一边。 “你打俺。” 奶奶和耩子看着她。 “你打俺。” “你起来吧,俺不怪你了。”巧云说。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夜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可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场面僵持着。奶奶和耩子都不知道怎么办。孙子的傻劲让奶奶好不心疼。 巧云举起手在徐文藻的背上轻轻打了一下。徐文藻站起,向家跑去。徐母感觉孙子跑回家一定要闹事,叫上耩子和巧云立即往家赶。 他们还是晚了。徐文藻站在院门下,堵住徐士秋,不让他上公。 “我睡了三天三夜才想明白,你们俩在俺碗里放药了,是不是?” “哪来药放的,文藻,让你大上公去。” “不说出来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徐文藻偏身让奶奶、耩子和巧云进院。徐士秋想趁机挤出,被徐文藻一把拉住,举在空中。 “谁放药的?” “文藻,把你大放下来说话。”奶奶说。 “是不是你放的?”徐文藻摇晃着空中的徐士秋。 “是俺放的,不是你大放的。”徐氏没有坚持住。 徐文藻将徐士秋扔到院外。徐士秋半天才爬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没掸一下,狼狈遛走。徐文藻走到巧云前跪下: “俺是你哥,那天俺做丢人事了。” 他说完后爬起,跑出院子,耩子追出去。巧云的脸一直涨得通红。她跑进屋把门关上。 “作,作。”奶奶说完后也进屋去。 徐氏傻傻地呆站在院子里。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又是一场毛毛雨 几天过去,院子里重又平静。 徐士秋依旧是天天应卯散衙,依旧本着要账的脸。徐氏也渐渐对巧云威严起来,端起了婆婆的驾子。徐文藻没有回来。徐家,包括徐母都没有紧张,唯有巧云一人紧张。 “俺奶,他跑哪去了?” “没事,哪次都是一跑就十天半月。” “他上哪儿吃?夜里边也没地睡,睡在外边还不给蚊子咬死啊!也凉。” “你就巴不得他给蚊死。”院外的徐氏冲着院内喊。 奶奶对巧云摆摆手,意思是不理院外的人,继续他们的谈话。 “巧云,奶奶问你句实话,你心疼文藻?” “嗯。”巧云点头。 “哪怎么还拿簪子戳他?” 巧云低头不语。 院门被推开,耩子拽着徐文藻进来,徐氏跟在后边。徐文藻成了乞丐的样子,脚上没了鞋,褂子少了一个前襟,裤子也露了腚。巧云扑哧一笑,接着掉下眼泪。她进厨房烧水。徐氏走到徐文藻面前,心疼地看着儿子,眼泪叭嗒叭嗒地掉在地上。 “文藻,都去哪了?” “滚。”徐文藻猛喝一声,把徐氏吓得倒退几步,再也不敢上前,也不敢说一句话,只敢叭嗒叭嗒掉泪。 巧云把大木盆放在院里,放上热水。她朝奶奶看。奶奶明白了她的意思。 “文藻,洗澡,你不洗巧云就不让你进屋。” 徐文藻不好意思。巧云躲到厨房里,他才脱衣下水。巧云给他添热水时,羞得他慌忙捂住羞处,头低在胸前,斜着眼看巧云,巧云不走,他就坐着不动。巧云被逗乐了,抿着嘴笑。巧云没有征得婆婆同意就擀了面条,还打了三个鸡蛋。徐文藻吃了三大碗。他不象往日那样嘻嘻哈哈地说着吃着,而是本着脸低着头顺着眉,象是犯了错的孩子。 巧云不觉心疼起来,后悔那晚上的行为。 晚上,徐文藻没有走,也没有锤打剪子,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他太困了。 新房里没有了往日的欢笑声。谁不让他们笑了?当然是徐士秋。欢笑被强行中止就是悲剧。 徐士秋自己不笑,是不是也不想听到看到别人的笑呢?他让宋大生不能笑,让巧云、巧云爹妈、高山成痛苦。让傅恩泽一家至今生活在内疚中。他连儿子的傻笑也容不下。 徐士秋们安分了半个月,尤其是徐士秋们的女性成员徐氏。她想,儿子傻到家了,傻得连男女那点事都不知。除非再用药。谁还敢?指望儿子给徐家传宗接代不可能了。指望谁呢?她想啊想啊,一下子笑了。她用脚蹬一下被窝的那头。 “你得想个法子啊。” “没法子。” “这事得你去做。” “胡扯。睡觉。” 徐氏又蹬他一脚。这一脚蹬到了地方。 “假正经,装鬼,比吃药硬得还快。” 徐士秋为自己的反应而羞愧。这是人类的共同道德规范和心理规范。徐士秋还没有坏到这个底线。徐氏坏到这个底线了吗?应该不是。她纯粹是从为徐家传宗接代这个点出发的。 第二天早上,在院子里洗脸时,徐士秋竟然偷看了巧云。他好象没有正眼看过巧云。一是因为他是公公。二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今天怎么想去看了呢,看了脸,还顺着脸向下看了。他为这一闪,十分之一秒的一闪而羞愧。啊,再厚的衣服也遮不住女人的胸,难怪叶绍翁诗云: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他内心忐忑,急匆匆走出院门前往县衙。 他处理完几桩公事,走出衙门时已是月挂东方。今晚的月既圆又亮,把他的胸也照得敞亮许多。他拾起方步悠闲得迈着,迈得比以往更标准。你若站在稍远一点看,那行动的身段及投在地上的影子,是极致的再精妙不过的皮影了。 皮影走到一座桥前。 桥被一根绳子拦住。设栏的是一群孩子。这是个很好玩的游戏,小孩“邀请”大人互动。而别的游戏多都是孩子们自己玩。被拦住的大人,必须表演一个节目才能过桥。一个挑着担子的后生被拦住。孩子王站出来,双手叉腰,大声宣告: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桥过,留下买路钱。” 后生清了清嗓子,拉长声音唱起小调: “长扁子挑在肩,颠荡起来两头弯。一头挑起北徐州,一头挑起南宿迁。” 栏绳放下,后生笑呵呵地过去,笑呵呵地回家。 接下来是一家四口被拦住。丈夫木纳,怎么也说就不干,跟小孩们争气。媳妇看不过去,站了出来,数起童谣: “老槐树槐又槐,槐树底下搭戏台,人家小姐都来了,俺小姐还没来……” 四人过桥。 徐士秋放慢脚步。他不想跟小屁孩们啰嗦,也不想在孩子面前掉份儿。他想,总不能唱三字经吧。慢步也是向前,离那根绳子仅几步了。他只懂得方步可以走得慢,却不知道原地踏步走是最慢的。他正为难着,一辆马车驶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孩子王一个手势,孩子们鸦雀无声,静听他的安排: “老尚来了。” 老尚就是尚全,三十来岁,七尺大汉,身材匀称魁梧,国字型脸。孩子们还没说话,他就自动停了下来。孩子王老大人一样,冲尚全一抱拳: “尚爷,今儿来个绝的。” 尚全跳下马车,抱拳回应: “绝的?好,今儿就来个绝的,让诸位一饱眼福。” 尚全走到桥首,站在一个石狮前,双手按在石狮上,抚摸一番,连晃数下,石狮纹身不动。他紧了紧腰带,蹲成马步,双后扣住凹处,大叫一声起,石狮被活生生举起。孩子们一阵喝彩。 孩子王发布命令: “恭送尚爷过桥。” “得令。” 孩子们分列两队,注目送尚爷过桥。尚全走过有一弓地,一个小孩惊呼: “刚才还有一个小老头跑哪去了?” 小老头跑车上了。徐士秋趁孩子们看热闹时爬到车上,躲在麻袋间。 “老先生是哪村的?” “嶂山村的。” “徐秀才那个庄子?” “对。” 徐士秋没有说自己就徐秀才。尚全也没有再问。他把徐士秋送到村口便道了别,快马加鞭往家赶。他可是离家一个月了。 徐士秋又迈起方步。他的脑子里不住闪现桥头孩子们的脸。一张张天真的脸,月光一映,成了一盘盘月亮。他好久没有发现没有去感受此样的美。此样的美让他的心被人狠狠地扯了一下。 是该有个孙子了,他想,我若有孙子岂不也在这里嘻闹?岂不是老远就迎出门来,老爹老爹地叫。 平时他总要在院外咳嗽一声,双手推开门,再咳嗽一声,女儿或老婆子来为他把门关上,接过衣物。今晚他轻轻推开院门,轻轻进了院子。儿子那屋子传出灯光和鼾声。他眼睛向新房瞟去。他突然想多走几步,看看窗内是什么样一番景致。巧云走到窗前,站在那儿解钮扣、脱下外套,然后解……。徐士秋急忙转过脸,匆忙走进自己房间,立即上了床。他等了一会,见老婆子没蹬他,便去蹬老婆子。老婆子明白了。这是多年夫妻的默契。老婆子不明白,死老头子近来中邪了,隔三差五的用脚蹬她。 又一场雾毛雨。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幽会(1) 自巧云嫁给徐家,傅小昌就没笑过,话少了,饭也少,人瘦了一圈。[网 ]开始几天,他不吃不喝,大哭大闹,咒骂徐士秋,到现在他还不理睬他。家里找了几个丫环,都被他闹走。赵月白,就是于夫人,从老家找来一个女孩,叫柳丫,因为长得象巧云,才被留下。柳丫刚来那天,小昌竟然抱她转了几圈,巧云姐巧云姐地喊个不停。吓得柳丫以为他是疯子。 雷雨那夜,傅小昌又闹着要巧云。电闪雷鸣夜,定是巧云陪着他睡。赵月白叫柳丫陪他,傅小昌哪里会同意。半夜,他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他梦到自己与巧云正在院子里玩,一阵风来,把官印刮起,巧云抓住官印不放,被大风卷走,转眼无影无踪,官印掉下,重重砸在他头上。 傅恩泽心口也似压块石头,人家好好一个女孩嫁给一个傻子,一辈子毁了。巧云是为了救于家才这样做。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义字当先,我身为一县之尊日后还有何颜面再谈义字?不看到徐士秋尚可,看到了心口愈加堵塞。有时候,他心口被堵塞得透不过气,就想抡起大棒把徐士秋摁下猛擂一顿。有时候他就这把股闷气撒在儿子身上。 第二天,傅小昌和柳丫去找高山成,跟高山成讲了夜里的梦。 高山成何尝不想巧云?何尝不梦到巧云?他都要疯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们觉得耩子是个直人,一同去找他。 三人来到耩子处。高山成告诉耩子说小昌非要见巧云。高山成暗自发笑,何止是小昌想巧云。 “耩子哥,你能去把巧云叫来吗?” “不能,俺不能做这事。” 耩子有耩子的理。[网 ]耩子早看出高山成与巧云的关系。巧云是谁?是文藻的女人。文藻是谁?是奶奶的孙子、文菱的弟弟、是徐士秋们的儿子。徐士秋虽然对他冷,可也从他八岁起就管他吃穿用住。我耩子早已把自己看成徐家的人,是奶奶的孙子。徐文藻也是我的弟弟。巧云是徐家的人,我岂能叫她来与别的男人见面。 柳丫求起耩子: “大哥,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行行好吧。” 耩子受不了这样的好话,但他非常坚定。他只顾干他的农活,不作回答。 “巧云姐,巧云姐。” 就在四人僵持的时候,巧云扶着奶奶,挎着篮子走来。 小昌跑过去抱起来转了十几圈,她才反应过来,眼泪夺眶而出,拉住小昌的手,又是看又是摸又是捏又是拍,疼得撂不倒放不下。 “奶奶,这是小昌,傅大人家的。” “叫小昌,以后一定昌盛。真俊,胖乎乎的。快去棚子那儿坐下。” 小昌心想,俺要是昌盛,巧云姐就到不了你家喽。 高山成多么想走近巧云。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巧云看到山成的第一眼就想扑上去拉住他的手,象疼小昌那样又看又摸。见山成走来,她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可又紧张害怕起来。今天要是奶奶不来多好。山成停下那一瞬间,她多么失望,又感谢他停下,不然她的心真地要跳出,真会做出让奶奶看出来的动作。 巧云低头扶奶奶坐下,在奶奶身边站着。奶奶看到高山成。 “耩子,这大哥是谁?” “奶奶,他他他是是瓦窑村的,姓高,叫高山成。” “哦,娘家人,俺娘家就姓高。他大哥,饿不饿?有煎饼。巧云,东西拿出来给人家吃,平常机灵灵的,今天怎么楞了。别见怪,这孩子别看长得机灵灵,怕人,庄务人家都是的。” 巧云掀开篮子,拿出煎饼、辣椒炒干鱼。 “耩子哥,你吃吧。” “巧云姐。”小昌叫一声。 巧云看小昌,不明白他的意思,又向柳丫看。 “我饿了,也不叫我吃。” 小昌一句话把大家全逗笑了。巧云给小昌拿煎饼的手突然停在那儿不动。笑声里没有山成的声音。她对他的笑声太熟悉了,比小昌的要熟悉多。她抬起头。山成呢?山成呢? “山成,你上哪儿去?”她在心里呼唤。 心在紧缩。此刻,只要一阵微风吹过,巧云一定倒下。 徐文藻还是没有回到锤打剪子状态,伸直腿一动不动睡在床里边,规律地发出巨大呼噜声。今晚上,巧云顾不上这呼噜声,脑子里全是山成。她回忆着白天的情形,一点点细节也不放过。穿蓝布裤子白粗布小褂,没戴帽子,嘿,这样天戴什么帽子啊。鞋旧了,鞋尖快要被大脚趾头顶破。人也瘦了,衣服也没有以前利索了。她心疼得坐起来。她恨自己。他好不容易来了,是来找俺的,怎么就不能说句话呢?怎么就不能拿张煎饼给他吃呢?连小昌都饿了,他一定更饿。他走时,俺怎么就不能送送他呢?她锤打自己的腿。她怕惊醒身边的人,停下。她看看那张呼噜着的脸,差一点笑出声来。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男人,睡在身边一辈子的男人。他怎么能跟山成比呢。她脸红起来烫起来,似乎做了对不起身边这个傻而憨厚的男人。她的脸又渐渐不烫了。不是我巧云做错事,是徐家做错了事。是他家把我从山成那儿硬生生抢来。 堂屋的门吱呀响一下。院子里的脚步声是奶奶的。奶奶,让巧云心存温暖,又让巧云心存愧疚。巧云靠着墙睡到天亮。 巧云去院后地里拔青豆棵。青毛豆卷煎饼那可是极佳的麦当劳。她弯腰拔时,看到一双脚,这不是山成的脚吗?她站起来,几乎扑进山成的怀里。山成也伸出双臂。他们在还有一步距离时停下。他们克制住自己。 小铁妈林姚氏看到了他们。她是来割猪草的,无意中看到。她迅速离开。这个纯朴的女人跟谁也没有说,就连自己都没有再去想。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在这儿蹲一夜了。” “你你你怎么不吱一声,那不是窗户吗?对窗户叫一声我不就知道了吗?怎么这样笨。冷吗?蚊子多吗?饿了吧?我去拿东西给你吃。” 巧云还会昨天没叫山成吃煎饼内疚着。 院子里传来徐氏的声音: “拔几棵黄豆要这么久,磨洋功,磨到晌午正好吃现成饭啊。能躲就躲得滑就滑。” “巧云,她说话怎么这样难听。你快点回去吧。” 山成大步离开,不一会便消失在玉米丛中。 从这天起,巧云总要把后窗户打开。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幽会(2) 徐士秋又带回两小包东西,睡觉前放在床头桌子上。 徐氏提前吹灭了灯。她的脚又蹬将过去,咯咯地笑。笑声突然停下。她叹了一口气。 “唉,做这事伤天害理。对不起儿子。” 她没有想到对不起巧云,哪怕是一点点了。可恶可怜的女人。 可怜的巧云看着后窗户。她想站起来向屋后看看。可徐文藻还没打呼噜。她极力地倾听,怎么了,今晚上屋后怎么连风声也没有?她看着窗户入睡。 其实山成就在屋后,一直在窗户下站着,站到屋子门动,站到屋内的盆响,站到灯熄,站到徐文藻发出呼噜声。这呼噜声让他心烦意乱血管喷张。腿终于酸了,他靠墙站,不知站了多久,身子下滑,坐在墙根。他睡着了。夜里,他被窗户里传来的呼噜声吵醒几次。巧云的声音呢,今晚不在家?回娘家?不可能啊。这时候即使是巧云的哭声也让他高兴不已。他抬头看看窗户,失望地睡去。天还没完全亮时,他被惊醒。这一次惊醒他的不是呼噜声,是一阵脚步时。林姚氏挎着篮子走来,不声不响地蹲着割猪草。高山成躲在灌木丛后。他得有足够的耐心等。他闭上眼睛等林姚氏把篮子割满。 甘小侠走到地头,四下张望一番,松开裤带,蹲下,哗哗哗。林姚氏笑坏了,实在憋不出,把笑声放了出来。甘小侠吓得提起裤子便跑。 “是我。”林姚氏还在笑。 高山成差一点笑出来。把脸转向一边。 “你要死啊,婊蹄子,吓得俺只尿了一半。” 哗哗哗。[网 ] 巧云被吵醒。她抬眼看看窗户,想趴窗户看看屋后。可呼噜还在呼噜。她着着窗户起床。 婆婆已把面条擀好烧好,还给盛好。 “文藻,起来,跟你奶奶送两碗面条给耩子。” 巧云和奶奶一齐朝天上看看,太阳在东边啊? 呼噜骤停。徐文藻听到去耩子那儿,提着裤子拖着鞋跑出屋。巧云拿来篮子和饭盆。 “巧云,今天你就不去了,给家后的地收拾收拾。” 巧云失落,她也想去。可她有点暗自高兴,她不用再找理由去家后了。同时,她也不好意思说不,自己没有做饭,已是怯怯地低着头,哪能说不?虽然心里更想跟奶奶去。她夜里梦到山成了。梦到山成又到耩子那里。不去就不去。她下了决心。她怕跟徐文藻走在一起。每每这样,都会有很多人看着她,还会有大人小孩手指着她说,傻子媳妇傻子媳妇。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丢人的人。 收拾后院的地,收拾什么呢?把家肥挑到地头吧。她挑第二趟时,奶奶和文藻就走了。第三趟,她把粪框放下,擦汗,累了,喘口气再挑。甘小侠突然冒出来。巧云吓了一跳,以为是山成。甘小侠观察起巧云的脸,并替巧云把框里的粪倒掉。 “小铁妈,你过来。俺天天说你是嶂山村里最俊的,你来看看人家长的。” 地里还蹲一个人啊! 巧云被夸得不好意思,正难为情呢,婆婆叫了: “巧云,面条凉了,吃过再挑。” 巧云向他们点头,回了院子。 “你看人家,大早上就吃面条,人比人气死人。”甘小侠羡慕地说。 婆婆今天特别殷勤,把洗手的水舀好,还看着巧云吃饭,派巧云吃下两碗面条。巧云涮了锅碗,又要去挑粪,被她拦下。她把巧云拉到新房,要看巧云绣的花。看完了绣花,又要看巧云纳的鞋底,看完了鞋底,又要看鞋帮。她还没有把鞋帮看完,巧云的困劲就上来了。巧云头趴在桌上。徐氏叫她,她只哼哼哦哦,困得不行。徐氏把她扶到床上,急忙跑回自己屋内。 徐士秋正在屋内度步。他在极力控制自己,与体内窜动的流火做斗争。斗争很残酷。甲方是伦理道德,乙方是联合阵营——流火、香火、药性、徐氏。甲方处于上风时,他感觉自己无耻。乙方处于上风时,他希望徐氏推着他走进那屋,这样他就可以保留读书人的面子。徐氏果真推着他进了巧云的屋,推着他走到巧云床前。老东西,怎么跟儿子一样,只会楞站。徐氏拉下巧云身上的被。她后悔没有先把巧云的衣服脱光,既能让徐士秋急,又省时间。她邪恶地对徐士秋笑着说:“你看她多俊。我走了。” 徐氏走出时,巧云醒来。她看到眼前的一切,全明白了。 幸好这一刻徐士秋脑子里的甲方占了上风。甲方一记猛拳打向他的胸口。徐士秋跑走。 巧云一下子厌恶起这一家,包括徐文藻。奶奶的善良此刻变得非常遥远和飘渺。遥远和飘渺的还有 傅大人于夫人傅小昌。此刻最清晰最强烈最有力的就三个人——父亲母亲山成。她呼唤着这三个人。这三个人似乎被她呼唤来了,给了她力量。她竟然能坐起能下床能扶着墙去把门拴上。回到床上,她的双眼再次强力黏合。她听到门拴在响。她感到一阵恶心。恶心压住了害怕。恶心刺激了她的本能。她站起。她要从这个窗口逃出这屋。手臂软绵无力,她滑落床上。父亲母亲耩子又把她托起来,滑倒,再托起。门拴快要被拨开了。她迷迷糊地凭感觉知道门拴马上就要被拨开。她把被叠高,站在被上,拚尽全力,双臂把身体拉到窗洞。她看到山成了。“山成,快救我。” 这微弱的呼唤如巨雷一般击在山成的头顶。山成跑到窗下,伸出双臂接巧云。可巧云双眼微闭,四肢无力。甘小侠和林姚氏先是楞着,继而抬来一樽树根。山成站在树根上,把巧云拽出窗户。甘小侠两人把巧云托到地面。 “你蹲下。” 甘小侠他们把巧云放在山成背上。山成向南跑去。 巧云被山成拽出那一瞬间,门开了。徐氏惊呼: “她跑了。” 徐士秋向窗户看看,晕倒在地。我们的师爷徐士秋徐秀才,不胜药力。 徐氏跳到床上,站在窗口,看到山成背上驮着巧云向南跑。 徐氏跑到屋后,看到林姚氏和甘小侠: “他二嫂他二嫂,你看到文藻家的朝哪跑了?” “朝南跑了。” 徐氏这才想起来她刚才看到朝南跑了。她朝南跑去。 甘小侠与林姚氏咯咯地笑起来。原来,甘小侠看到窗洞里徐氏的头。她追上山成,叫他改变了逃跑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黑马河(1) 只是眨眼的功会,徐氏就是看不到人。 他们能跑到哪儿去呢?徐氏越追越感觉不对。她停下,向脚下看,没有看到有人跑过的脚印。她想起来了,刚才甘小侠说话时神情有点不对。甘小侠一定说了瞎话,这个坏女人平时对俺家就刻薄,看到俺时爱理不理,就跟俺借她大米还他黑豆似的,俺怎么信起这个女人的话了?她站在那里左右观察,西边全是玉米地,够他们跑三天三夜的,东边就一条路。对,他们一定是往东跑了。徐氏抄了近道追去。她追对了方向,时间不大就迎头拦在高山成他们前边。 高山成驮着巧云拚命地跑。背上的巧云一直沉睡不醒。这片玉米地足有几百亩。高山成跑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看到尽头的光亮。这没有影响到他的毅志和决心。他似乎越跑越有劲,竟然差一点撞上一个女人的背。他机警地退回,躲藏下来。那女人说话了: “出来,我看到你了。奸夫淫妇,你个不要脸的骚女人,天天装成老实巴交的样子,真会装,低眉顺眼不说不道,原来是闷骚,原来是勾奸夫害本夫。” 徐氏转过脸来。 “还不出来,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辰。我一看你大你妈样子就知道不是好人家,能生养出什么好闺女。要不要脸,做这伤天害理的丢人事情。哎哟,俺都给丢死了,丢人啊。” 她激动起来,有节拍地把双手拍得叭叭响,还趁着这叭叭之声蹦起,蹦得老高。 高山成气愤之极,真想上去踹她两脚。 他还是忍住没踹。他带巧云跑事大。更何况好男不跟女斗。徐氏这两拍一蹦,倒把他给逗乐了,差一点笑出声来。高山成一乐,清醒了,为何怕她,怕她作甚,她一个人能跑得过俺两个人?他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脚,一起劲,跑了过去。他跑过徐氏身边时,她刚刚蹦起还没有落下。等她落下时,山成已跑出老远,不见了踪影。她只见一人飕地跑过,身上好象还驮着什么?对,驮的是人,对,是文藻家的。她追过去。等她追出玉米地时,山成和巧云已信步在黑马河南岸。 山成驮着巧云一阵猛跑。一路颠簸,一路风吹,巧云醒了。醒了她也不想下来,已经很久没有趴在他的背上,她要多趴一会。她睁开眼睛,悠闲地欣赏黑马河、黑马河岸的风景。 黑马河的水静静地流着,两岸的树与庄稼郁郁地绿着。静水中游动着活泼的小鱼,绿丛间跑动着机敏的生灵。 “山成,这是黑马河吧?” “就是黑马河。” “以往听知了叫心烦,今天越听越想听,知了越叫,这里越静。” “这里鸟也多。” “山成,你说,这黑马河真漂亮,离家这么近,以前怎么不常来?” “你要喜欢,就在河边上盖两间房子,让你天天住这里。” “就我一人住?” “是啊,就让你一人住这里。” “你跑哪去了?” 巧云扯住山成的耳朵用力地扭。山成被扭得站住,然后坐下。这一坐,山成才恍然大悟。 “巧云,你是不是醒半天了?” “两个半天都有了。” “我腿都跑转筋了,你醒来怎么不下来啊?” 巧云这才懒洋洋地从山成背上下来。巧云没有惊魂落魄,脸上洋溢着幸福。她终于跟自己的人在一起了。她眼睛一直停在山成的脸上。 “累了吗?” “嗯,呵呵,没。” “饿了吗?” “饿了。” 巧云后悔自己没有带上吃的。 “不怕。你看到对岸大秫地没有?过去烤大秫棒吃。” 黑马河的水表面平稳,河底复杂,有深坑,有暗沟。你在河里一直走在平坦地,当你眼看就到对岸时,一脚踩空,你就会掉进暗沟,再好的水性也救不了你,因为暗沟不仅深,且非常狭窄,四肢活动不开。你也可能掉进深坑,如果你水性特别好,或可自救,但也绝非易事,因为深坑内的漩涡凶猛,掉进深坑的人九死一生。 黑马河,表面风平平静,河底暗流涌动。 高山成要下去试探一下,被巧云拉住。 “不吃了。” “看来不吃不行喽。来人了。” 高山成和巧云同时看到两个衙役向他们走来。这两个衙役就是扁担和洪同。他们是徐士秋叫来寻找巧云。高山成决定趁他们离得还远,赶快过河。他下水找路。他一步一步谨慎摸索。岸上的巧云比山成还要紧张,不住地提醒: “慢慢走,半步半步走,脚踩实再走。” “好的。你放心吧。” “不要说话,不要分神。” 山成一个趔趄,人便没了。他掉入深坑。漩涡死死吸住山成,并把他向下拖。山成双脚乱蹬,试图能蹬到河底,岂知深坑太深。漩涡把他漩到坑底。 巧云站在岸上,盯着水面,眼睛一眨也不眨,不停地呼唤:山成,山成。 山成双脚触及坑底,用力猛蹬,身子上窜,借着漩涡的漩力上升。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头终于露出水面,他刚吸了一口气,正待游出漩涡,双臂被水吸住抬不起来。他又被拖入水下,再次被拖往暗沟。他露头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巧云往坡下滑。她要干什么?怎么这样憨?我水性这么好都不顶用。他再次触到坑底,再次猛蹬。上升的过程,他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危险,脑子里全是巧云的安危。巧云,千万别下水,千万千万别。当头再次露出水面时,他不是急着去大吸一口气,而是急着找巧云。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黑马河(2) 巧云已经走进河里。[网 ]要不是生理的本能反应,他还真吸不到那口气。不行,我得救巧云,我不能这样跟水闹着玩了。我死了不怕,巧云怎么办?怎么办?他头脑一下子特别清醒。只要我胳膊能露出水面,就可以用上力拨水,就能挣脱漩涡。只要减少上升的时间,在上升的漩涡还没来及往回漩时就露出水面,他就能逃出暗沟。他迅速想好步骤。想好了步骤,他便什么都不想了。 头脑清醒时不加思索地按既定步骤,直奔目标而去。这时候的人是超人。 他摇摆身子使其加速下沉。到了坑底,他用尽全力,奋力一蹬,借着漩涡的上漩之力快速上升。上升过程,他双腿摆动,双手猛按坑壁上的凸出物。这一次上升得非常快,他已看到水面上的光。苍天怜悯,就在山成的头露出水面的同时,他的左脚触到了一块很大的凸出石块。他奋力一蹬,身子如离弦之箭,弹出水面,半截身子在水面之上。这一次他没有去找巧云,而是四肢齐动,借力打力,干净利索地跃出魔窟,如蛟龙般带出一道水柱。胳膊准备做出凫水的动作时,搂住了一个人,巧云。 他再晚出来一秒就看不到巧云了。巧云再跨一步就掉进那个深坑。[网 ] 没事了,没事了,他牵着巧云上了岸。一到岸上,巧云就紧紧搂住山成,好久好久,泪如雨下。高山成可就惨喽,刚刚差点被黑马河的河水淹死,现在又要接受海水的洗礼,泪水是咸的。 对面一个老者对他们喊话: “对岸的后生,好水性,俺都看到了。你要想过河,看到俺没有,就吊着俺这个方向走,直走,保你没事。” 真是的,巧云刚刚有了冲动,正准备拚出老命亲一下山成的嘴,亲不成了,早不喊晚不喊这会喊。 等山成想起来感谢老汉时,老汉已没入绿色丛林。 他们沿着老人给的方向,顺利淌到对岸。一到岸上,他们就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山成闭上眼睛,脑里出现刚才暗沟里的一幕。真是可怕,他心头一紧,电击一般坐了起来,惊恐地望河面。 黑马河水静静地流着。 扁担和洪同还在南岸搜找他们。 徐士秋醒过来后,半请半命令地叫扁担和洪同找巧云。徐士秋算准了高山成会带着巧云沿着黑马河逃。他还叫耩子把守北岸。 洪同比较上心,走得急,一双眼睛不够用。扁担有点刁滑,不大情愿这份差事。他一会累了坐下歇歇;一会渴了下去喝水;一会停下磕一磕鞋里的泥沙;一会儿大便;一会儿小便;一会儿去摘树叶顶在头上摭太阳。洪同催促起来。 “扁担,紧点。” “我还不走了呢。饿了。” 让扁担一说,洪同也觉着饿了,饿得还不轻,肚子都前墙搭后墙了。他在心里琢磨: “这徐师爷也真是的,连张煎饼也舍不得。虽说俺是衙役,可那衙门不是你徐家的衙门,俺这衙役自然也不是你徐家的衙役。不过,谁家的儿媳妇让人带跑都不好受,幸许他是急得没想到这些。能理解就理解吧。” 洪同对正在打盹的扁担叫道: “扁担,走吧,抓点紧。” “要找你去找吧,我眯一会。” “你这人咋这样,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这要看什么事,一不是公事,二嘛,这是损阴德的事,他活生生把人家拆散,将一个水灵灵的丫头说给一个傻子,缺德不缺德。这事俺能忠吗?俺要忠,也不成缺德鬼了吗?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去忠吧。俺眯会。” 洪同被说得哑口无言,低下头来,不一会眯了起来,间断地发出呼噜声。呼噜声伴着肚子里的咕噜声。 山成的爹妈找到巧云的爹妈,告诉他们山成头天晚上去看巧云就没回来。他们讨论一会,最后一致确定下来,山成与巧云私奔了。两双父母四个老人都没有感觉到这是丢人的事情,反而高兴。在那个年代,女人跟男人私奔是非常丢人的事情。要是跟丈夫以外的男人私奔,娘家的人好长时间抬不起头。然而,这四个质朴又有些愚纳的老人也同时知道,与儿女们一生的幸福相比,面子算什么呢?把好事说成是坏事的人,都是无聊的人,与当事人无关的人。让他们去议论吧。等他们的嗓子说疼了,等他们的唾液说干了,他们自动就不说了。比巧云山成大六百多岁的但丁对世人说,做自己的事,让别人去说吧。 “徐家要是来问俺要人呢?”巧云妈突然冒出一句。 “他找俺要人,俺还得找他要人呢。”山成妈顶了一句。 第三天,巧云爹妈收拾得利利索索去徐家要人。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黑马河(3) 徐家最心疼巧云的是徐母,最想巧云的是徐文藻,最恨巧云的是徐氏,肚子都要气炸的是徐士秋。 巧云爹妈到时,家里就婆媳俩。徐氏把门放开坐在树下,本着脸一字不说。徐母知道人家这是来人的。她按下心里的苦,笑脸相迎。 “巧云大巧云妈,怎么在院里站,屋里坐。” 巧云妈也满脸带笑地说: “俺表婶,就坐这院里。” “文藻妈呢,快做饭。” “不了,俺表婶。俺是来看看巧云的,坐会就走。” 徐母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俺表婶,巧云在屋里?” 徐氏憋不住了,气哼哼走过来,对着巧云妈叉腰,张大嗓门说道: “俺就别装了。明人不说亮话,打开窗户说暗话,巧云跟野男人跑了。” 徐母站起,制止儿媳妇。她做不到了。徐氏的嘴里的恶语如冲破大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 “你们做下的好事,养出这么个闺女,在家偷野汉子。俺都给喊丢人,俺都给丢得不也出门。你们可好,还来问俺要人?要不要脸?” 巧云妈的火被撩起来了,朝地上一坐,便开始哭闹起来。 “你还俺巧云,你把巧云弄哪去了?你不把巧云带来,俺今天就没完?巧云,乖啊,妈的肉啊,你去哪里了?是不是让人给害了?你说,你把巧云弄哪去了?” 巧云娘扯住文藻娘的裤角。[网 ] “你把巧云弄哪去了?” “我把巧云弄哪去了?你比俺心里有数。” 徐母好不容易才把徐氏推进屋内。 “对不住,对不住了。唉,这家现在也闹跟毛包似的。文藻找巧云都两三天不吃也不喝,夜里找白天找,这会还在外转呢。他嫂子,都是明白人,我就不多说了,心里有数就行了。俺也不留吃饭了。” 巧云爹听出话里的音,拉着巧云妈离开徐家的院子。 巧云爹边走边低着头想,既然嫁到人家,就得过人家的日子,这跟人跑了,虽说是有徐家的不对,虽说是女儿以后幸福了,可理不是这个理,这背理的事总归说不出去拿不到人跟前。 徐文藻几乎疯了。徐氏没有说谎,他真地三天没吃没喝。他把附近的玉米地钻遍了,边走边叫说巧云的名字。他忘记了饿忘记了渴。谁看他他这副样子都会心疼。他终于走不动了,一头载倒在地里。地主看到他时,已为是个死人,再仔细观察,还有一口气。可怜文藻已气若游丝。地主是个老头,几次没能拽动文藻。他走到地头叫来几个人。可是,没有一个敢动。真要是把那口气给弄没了,死人头上有浆子。一个比地主年龄还大的老人认出徐文藻。 “是嶂山徐秀才的傻儿子。” 一个后生跑去徐家通知。 还是没人敢动,只能给他扇扇风,头上洒洒水。 徐家只有会哭的徐氏。她一听说便没有头魂,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哭着哭着,就由心疼儿子变成恨巧云。哭声招来了看热闹的邻居。邻居们听了半天没有听出原由。送信的后生把文藻晕倒在宋营人家大秫地里的事给大家讲了一遍。这个怎么办?小拴奶着急起来: “秀才秀才不在家,俺大娘俺大娘不在家。都别楞站着,去把俺大娘找来家。” 甘小侠、林姚氏和小拴妈去找徐母。 “小拴妈你别去,”小拴奶叫住了儿媳妇,“你去把小拴老爹小拴大都叫来。” 小拴妈往家跑。 徐母去哪儿了呢? 老人家走不了远路,只能家前屋后地转,也许老天睁眼,一下子把孙子孙媳妇送到她跟前。前几天她还恨儿子儿媳妇把好端端的孙媳妇给折腾没了。现在她功夫恨也没功夫气。她多了一份心疼和担心。文藻以前也跑过几天不沾家,她并不担心。现在不同,孙子整天巧云巧云地叫,这迷了心窍的孩子,不是越来越傻吗?真要是一脚踩了空……坚强的老太太不禁流下了老泪。 林姚氏和甘小侠找到她,把事情给她说了。老太太片刻慌神后镇静下来,边往家走边盘算怎么做。 小拴老爹小拴大也到了。他们找辆马车,跟着送信的后生赶往宋营。徐氏哭喊着要去,被婆婆阻止下来。她去只能添乱。 看到文藻,徐母没有哭出声来,她把眼泪流到了肚里。她慢慢把凉水浇在孙子的干裂的嘴唇上,又慢慢往孙子嘴里倒。孙子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奶奶时,两滴泪水顺眼角流出。奶奶再眼无力控制了,老泪纵横。孙子的嘴在动。她跪着,俯下身子听孙子说话。孙子声音非常微弱,奶奶是一半听一半看口型才听出来:巧云巧云。 傻孩子,你咋叫人不心疼。 徐文藻问题不大,饥、渴、累、困,让他晕倒。他一气睡了三天三夜。 徐士秋愈加地郁闷。徐家吃穿不愁,按理巧云不该跑。郁闷之后便是气愤,你跑就跑了,还跟一个男人跑,这叫私奔。我是读书人,是秀才,是师爷,我脸往哪儿撂。这话不假,我们的秀才,为了面子,两头不见天日,天不亮出发,天大黑回家,搞出个披星戴月。 气愤一圈后,他又绕回到郁闷这个圈圈里。扁担洪同,你们也是吃官饭的衙役,怎么就找不到追不到两个普通百姓呢?我看是你们没尽力没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平日里对你们也算不薄。 增加他郁闷系数的是傅恩泽。我是你的师爷,为你找到官印,化解天大的灾难。文藻的媳妇让人带跑,你应该深情同情。你非但不同情,反倒于昨天豪饮起来。世风不古。 傅恩泽昨天的确豪饮了。扁担把巧云逃走的事告诉傅小昌。傅小昌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又告诉了丈夫。屋顶的乌云终于散去,再不散去,这屋就塌了。他们决定喝酒,连柳丫今儿也要喝。傅恩泽站起,四人全站起,洒杯高举。 “下。” 四人一饮而下。 “痛快,痛快,苍天有眼,痛快,一泄我心口之郁闷。” 呵呵,这世上郁闷的人还真不少。 耩子也在郁闷。他郁闷地走在黑马河北岸。这两个人能跑哪儿去呢?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勇斗三狼 高山成牵着巧云,沿着老汉所指方向朝北岸走,走过一半时,河水渐渐变浅,水里的小鱼渐渐调皮起来,不住地去撩拨巧云的腿。 小鱼儿也真是的,每每游到山成腿前,一调头,直奔巧云而去,到了巧云腿前,那个高兴劲,真有三日如一秋之感,恨不得叮住不放。看来某某某有沉鱼落燕之美并非随便一说。巧云腿被叮得痒痒的,这些粉丝啊,别闹了,还闹啊,俺去也。她逃之夭夭逃到了山成的背上。山成真有力气,背着一个美人儿仍是轻飘飘地走。他突然一个趔趄,身子一歪,几个前冲,摇摇摆摆晃晃悠悠停了下来。背上的巧云晕了过去。高山成叫了多声才叫醒。高山成大笑,巧云这才明白怎么回事——这家伙是来吓唬俺。“叫你吓唬我,叫你吓唬我”,巧云一手捏住一只耳朵,直把山成捏得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他们在黑马河里表演起祝英台与梁山伯。 高山成唱道: “走过一河又一河,河河里边有对鹅。走过一水又一水,水里鸳鸯成双对。走过那一 山又一山……” “七仙女祝英台到凡间”,巧云接着茬唱。 “走过那一井又一井,梁兄好似那呆董永。下边你先唱。” “淌过大河又淌过湖……” “猪八戒背上驮个丑媳妇”,朱山急忙接茬。 “谁丑谁丑。” 高山成又被捏得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他们上了岸,找一块干净地方依树坐下,向天空望去。天空晴朗,月半星明。巧云双 手抱膝,静静地看着天空,微风吹动她的头发。高山成向河里投去一块石子,水花溅起。[网 ] “你楞看什么?”山成问。 “这地上的河跟天上的河一样,都想把人分开。” “不一样。” “对,不一样。天上银河分开了牛郎织女,地上的黑马河分不开你和我。” 巧云头靠在高山成的肩上。 不大一会,他们便睡着了。 六只绿眼向他们走来,一步一步靠近。山成突然醒来,看到了三只狼。他推醒巧云,示 意她不要惊慌。山成自己握住一根棍,又交给巧云一根。他挪到巧云前边,把巧云夹在自己和大树之间。狼露出狰狞的牙齿。前头的一只突然跃起,扑向山成。山成抡起木棍,向狼迎面打去。一声嚎叫,狼应声倒地。这第一匹狼一定是以为山成巧云睡着了,只想突袭,没想防守。 狼啊,被你攻击的对象并不都是睡着的。 巧云趁狼倒下土的空隙提醒山成: “你别顾我,我能保护自己。” 第二只狼跳起,直奔山成面门。第三只狼从右侧补向巧云。山成一棍下去,棍子抡空, 左臂被咬住。巧云的右腿被第三狼咬住。山成情急之下丢下棍,巨大的右手掐住第三狼的脖子并用力按住。第二只狼为了救同伴,咬住山成手臂用力后拖,撕下一块肉。狼并没有吃肉 再次扑上,咬住山成的右臂。山成土的左手腾了出来,掐住它的脖子往地上按。狼张不开嘴,人腾不出手。两人与二狼僵持着。狼虽然被压着,力气不衰。而山成手上的力气渐渐不支。狼的头慢慢上抬。 “啪”一声鞭响,一狼倒地。“啪”再响,二狼倒地。一狼甩着前腿一狼拖着后腿逃走。 耩子箭步追上。啪,啪,两狼倒地,几声惨叫,随之毙命。 耩子本不想做得这样绝,可是,一旦狼仰天嚎叫,立即就会引来一群。 耩子知道黑马 河边少不了毒蛇猛兽,做了准备。他拿出药,一边给山成巧云上药,一边埋怨他们没带。巧 云一直在颤抖,还没完全平静下来,就感谢起耩子: “多亏你来,耩子哥。” “一会你就恨我来。” “你来找俺回去?” “先睡觉。包里有煎饼,自己拿。” 耩子依着一棵树,闭上眼睛。 山成和巧云并不害怕。他们没有把耩子的话放在心上。他们认为耩子是好人。 东方发白。微风朝辞天际,掠过万重山水,来到黑马河北岸。静穆的田野睁开眼睛,鸟儿抖动翅膀, 小虫钻出土层,露珠滚动于绿叶。黑马河水被吹起清波。清波间,两个小孩用手摸鱼。 耩子睁开眼睛,看到高山成和巧云仍各自靠着树睡着。他不忍叫醒他们。他脸转向河面。 一个孩子从水底拿起一条鱼,举在空中向伙伴炫耀。谁知那鱼也跟人一样,一夜的睡眠攒足 了劲,奋力一踨,回到水中。伙伴眨眼间便由羡慕和嫉妒走向嘲讽: “烧,叫你烧。” 耩子闭上眼睛,陷入往事。 也是早上,也是清澈的水,耩子双手拢向一只静卧着的鱼。徐文菱跟在后边,手提小陶 罐,陶罐里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走。鱼儿们,把这方寸当成海洋,快乐的游。只要快乐 就好。我们别去点破。点破就是破坏。我们也别去嘲笑,嘲笑是不善良的。耩子双手抬出水 面,陶罐里的鱼又多一个伙伴。耩子看到一尾大个的葛鱼趴在砂礓窝里,十二分小心地右手 探去。耩子五指猛地一收,把葛鱼攥在手中,高兴地准备放进罐中。他炫耀地对着文菱晃动 手中的鱼,得意忘形之际手上的劲小起来,葛鱼趁机张开锋利的鱼翅。鲜血直流,河水立即 被染红一片。徐文菱按紧伤口,等不流血了才用水清洗,边洗边埋怨: “不知道葛鱼翅尖啊?” “可惜了,多大的个。” “还可惜,把你手刺穿才好。” 文菱把嘴放在伤口。耩子想把手抽开。巧云朝手上拍一下,说: “别动,撂点唾液不疼。逮一条葛鱼就烧,叫你烧” 山成的一句问候把耩子从回忆中拉回。 “耩子还没醒啊?” 耩子警觉地站起,看到山成巧云没有走的动静,坐下,掏出煎饼,招呼他们一起吃。山成抱来几个嫩玉米棒,巧云抱来干柴草。可他们为生火犯了愁。耩子把火柴扔给他们,这是徐母给他的洋火。他们每人啃了两个烤得焦黄玉米棒,又吃了煎饼喝了水。巧云走到耩子跟前,把洋火还给他,说道: “耩子,吃过了喝过了,俺走了,你往哪儿去?” “你跟我回家。” 高山成与巧云楞住。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两虎相遇 善良的巧云不敢相信耳朵。[网 ]耩子,你也被徐家欺负,你和文菱还被分在两下。巧云急出了眼泪。 “耩子,你让俺走吧。” 高山成走过来,拉起巧云,毅然向东走去。耩子追上几步,横在他们前边。 “要想走,除非把我拉过去。” 山成没有绕开走,而是探手拉住耩子右手,想将他拉开。他这一拉才知,耩子不只是鞭 子厉害,这脚下的盘力手上的臂力也非同一般。两人四目圆睁,两只胳膊青筋暴露;耩子鼓起两腮,山成咬紧牙关;耩子头发直竖,山成另一拳发出咯吱咯吱骨节声。 土 山成三代石匠,腕力臂力当然大过耩子。他开始加力。耩子胳膊被握处肌肉下陷。耩子现出痛苦状,坚挺着。肌肉由红变青。耩子不愿撒手。巧云向山成摆手。山成明白巧云是叫他别伤着耩子。山成看准时机,巧劲一拉。耩子趔趄一步,把道让了出来。 山成冲耩子抱拳: “耩子,我手头重了,对不住。” 他拉着巧云的手前行。耩子垂着右手楞站在那里。他突然转身,艰难地说出三字: “不要走。” 高山成转过身,轻蔑地看着耩子,说: “你是顶着头巾的女人说话吗?” “今儿我就耍一回赖。” 高山成牵着巧云大步行走。土耩子拿下肩上长鞭,向空中一甩,一声清脆了响声。高山成并没有停下。啪 ,又是声鞭响。这一鞭击出高山成一句: “你就是把鞭子甩断了我也不会停下。 ” 耩子掰下一个玉米棒,紧走几步,将玉米棒抛出,待它飞到山成巧云头上方时,耩子鞭子一亮一抖,猛地甩出,在空划过,直奔山成巧云而去。啪,玉米棒断为几截,落在山成脚步下。他们停了下来。 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巧云抱膝坐在树下,下巴抵在双腿膝盖上。高山成站在巧云身边。耩子坐在不远处树下的石头上,嚼着树叶,望着时隐时现的半月。 徐士秋仍然郁闷,仍然披星戴月。今晚,他边低头行走边想,扁担洪同不尽心做事,耩子绝对是尽心尽力寻找巧云。只要耩子尽心,应该找到了。他不知不觉进了村子,路过林姚氏的柴门。他感觉嗓中有痰,咳嗽一声,两声,三声,痰出来一点,却更堵。他大咳一声,痰还没有吐出,一只巨大黑狗从柴院内窜出,吓得徐士秋乱了方雨奔跑起来。他越跑,狗越追。一个秀才那里敌得过黑狗。黑狗咬住秀才的褂襟,发出低吼。林姚氏和儿子小铁从屋里出来。小铁跑出柴门。 “黑子,回家。” 黑子松开褂襟,摇着尾巴跑回院子。林姚氏指着黑子说: “改常了,平常不咬人,今天咬人了。秀才叔,咬到你了吗?” 徐士秋没有理睬,悻悻往家走。到了家,他脱掉大衣,扒出肚皮,叫徐氏端灯对着露出的肉,没照到什么。 “你不能端近点?” 徐氏把灯端近。 “再近点。” 徐氏再近点。 徐士秋拿下眼镜与徐氏睁大眼找伤。东首房内的徐母放门出来。 “小扣,哪来布臭味。” “还真有布臭味,”徐氏囊鼻子闻。“哎呀,冒烟了,大褂冒烟了。” 大褂被烧了个鸡蛋大的洞。 蔡汉没有洗脸洗脚,裹着衣服睡到床上。黑狗,黑狗。 三十年前,他带着丘小蝶私奔。怕被人追上,两人拚命地跑,跑出了好多路。丘小蝶突然停下,累得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和我都糊涂了。俺爹是下雨也不跑的人,会因追你而坏了斯文?”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得容我说呀,拉我就跑,跑得俺连气都喘不过来。”丘小蝶唉了一口气,“俺这 一跑,俺大俺妈跟前一个人也没有了。俺大他苦读诗书,不说一个脏字,不走一步歪路,一辈子要头要脸,十里八村的人都尊重他。俺这与你私奔,是丢人的事,恐怕他……” “你一回去,他就会把你嫁给别人。” “俺大不会这样无情。他疼俺,只要俺磨他,他就同意” “要是他就不同意呢” “你再去赶考。俺大不是说了嘛,你考中了就嫁给你。” 一只黑狗走来,他们浑外不知。 “俺不想考了。”徐士秋说。 “你想什么?” “只想与你男耕女织、长相守。” “怪不得俺大一直说你……” 徐士秋见丘小蝶生气,想把她逗笑,学着丘宜明的腔调: “聪慧过人,心浮气躁,心不实根不净。” “扣,回去吧,俺不能只顾自己。” 丘小蝶看到黑狗,按大人们的说话,她吓得哆嗦起来: “狗狗狗。” 徐士秋以为是叫扣扣扣,嬉皮笑脸朝小蝶手指方向看去,才发现黑狗。他拾起一个鹅卵石向狗扔去。狗并没有躲开,直朝他们跑去。徐士秋说一声“快跑”,便拉着小蝶跑进山芋地。他们都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这山芋地是不能进的。地垅与沟堑,种地的汉子如履平地。而徐士秋和丘小蝶,若是平时闭逛,倒添几分情趣,而今被黑狗追赶,山芋地就是天堑了。 徐士秋被秧藤绊倒,狗扑上来,对着他的脸咬去。丘小蝶站到徐士秋身前,挡住了狗。黑狗咬住她的胳膊。徐士秋吓得坐在地上不动。一个过路的人见其情景,放下担子,拿扁担跑来,几棍把黑狗打死。 这人原来是丘先生的学生,叫徐上柳。徐小柳把丘小蝶背回家中。 徐士秋在回忆中入睡。 儿子踹门声惊醒。目前,他怕儿子怕得可以说是闻风丧胆。徐文藻掀掉他的被,一把将他拉下床,提在手中,怒吼: “还我媳妇,还我媳妇。” 徐文藻的拳头向他打去。徐士秋被吓得冒出一句话来: “媳妇媳妇,找武寡妇当媳妇去。” 徐文藻两手同时松开,把徐士秋丢在地上,跑出屋子又跑出院子。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美丽的峡谷 黑马河北岸的月滑到树冠的后边。 月亮远了,星星便懒懒地打起盹来。 打盹的还有耩子。他依树坐着,头垂在胸前,间歇地打呼噜。高山成慢慢走向耩子,手提一根藤蔓搓成的绳子。巧云紧张地看着。高山成走到耩子跟前,把鞭子拿到远处,放开绳子。耩子的呼噜声没了。山成紧张地站在原地。巧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耩子咂吧几下嘴,头向左歪在肩上,又呼噜起来,并且间隔的时间短了很多。这样的呼噜让山成和巧云的心平稳了许多。山成轻轻用绳子把耩子绕在树上,将他右胳膊绕在绳内左胳膊留在绳外。绕了三圈后,他用力紧缩绳子。耩子醒来,挣扎,左手在地上摸鞭子。高山成用力杀扣,又环绕两圈。巧云在旁边不住说别杀得太紧。山成将绳尾在树干上方杀成死扣。耩子不动,两眼圆睁。 高山成把包裹放到耩子的左胳膊那边,走到鞭子处,向巧云翘下巴示意。巧云后退。等巧云退远了,拿起鞭子,向耩子走几步,将鞭子扔到耩子身边,几步跑到巧云身边,拉着巧云的身跑离。巧云回头望一眼耩子,说: “耩子,你一喊就有人来给你松开。” 话还没落音,他们就无了踪影。 耩子很平静。他没有发急,没有喊叫,也没有恨高山成。他左手扯了扯藤绳,差一点笑了起来。高山成高山成,你难道没捆过柴草吗?我还没动就松成这样。不对,凭他的手劲不应该是这样。唉,按文菱的话说,同是天涯沦落人。丘小蝶与他(耩子嘴上心里都叫秀才为他),巧云与高山成,自己与文菱,同是天涯沦落人。文菱在哪呢?他抬眼望去,看到树后边的月亮。文菱在那儿了。他眼一眨不眨着着弯月。弯月也看着他。对望中,人与月距离渐渐变远。 此刻对月凝望的还有徐文菱。 他们很早就定下约定,如果有一天相隔遥远,就一起望月。无数夜晚,月亮让高山大河浓缩成微型世界,让他们的心放大拉近。月亮做了他们的信使。他们都能从月亮的脸上看到对方在哪儿在做什么。月亮告诉他们说有人想你了。 徐文菱收拾起绣花东西,拿扇子驱赶蚊帐内的蚊子,吹灯,躺下。 月亮推开窗户,把光投在纱账上。徐文菱被月光叫醒,披上褂子,走到窗前,望向空中。一片白云伴着弯月。徐文菱双手伸到窗外,掬月,放到胸口,喃喃轻语。“不堪盈手赠。耩子,俺知道你在想俺。” 山成与巧云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巧云实在跑不动了,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山成也无力站着。这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几棵老增加了这里的寂寞与荒凉。不时有狐狸,兔子,蛇等动物窜行。天空飞过鹰、鸟。 山成站起,四周望了一圈。巧云看出他想走的样子,说: “他来了我也走不动了。” 肉体与精神一样,被逼到极限就会崩溃,崩溃了就走向放弃。 “徐家对他那样,他还”巧云说。 “这人心实。” 山成去捡一根趁手的木棍,抬起头来时,楞住了。地平线远处,光波晃动,一个人影,渐渐变大。山成驮着巧云跑。他感觉到腿和脚都不听话,不能按他的想法迈开步子。耩子快步如飞,渐渐缩小与山成间的距离。山成猛然停步,一个急转身,怒视耩子。耩子没有收住脚,二个趔趄三步踉跄,一声惨叫。他踩到了狼夹子。 高山成快步走到耩子身边,仔细观察,扒开杂草。巧云过来,看着血流不止的脚,捂 上眼睛。高山成双手用力,将夹子分开。耩子咬着牙把脚拿出。巧云把耩子的包撕成两半,给耩子包扎。 “你们走吧。”耩子说。 “你这样子叫我俩怎么走。”耩子说。 “这是天意,是老天向着你们。走吧。” 山成蹲下,叫耩子趴他背上。耩子不干。巧云劝道: “耩子,你就让他驮你走吧。你不走,俺也没法走。” 女人的力量就是大。耩子趴到山成的背上。 三人来到一个谷地,应该是一个峡谷。一进入这个地带,他们就感到这里是一个仙境。绿草长成草坪,而不是丛生。草坪上间隙地长着奇花异草。一条清溪穿行东西,在一个古树前绕了一个弯,继续东游。巧云朝树上看去,树顶坐着一个巨大的鸟巢。鸟巢里伸出三只雏鸟的头,张着小嘴,惹得巧云想笑。巧云没有把笑声笑出来。她不愿意用人的声音惊扰这个仙境。她闭上眼睛,用心去聆听。她听到雏鸟的啾啾,听到溪水流动,听到溪水中鱼儿望着她,听到昆虫在草棵间游走,听到草与草说话,听到空气震动。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只大鸟在空中盘旋,反复盘旋。巧云向身后看,见他们俩都躺在地上睡着了。今天也怪,他们俩没有了呼噜。巧云屏住呼吸。大鸟落到树顶,喂完子女后,威严地站着,注视这里的一切。 两人醒来,一齐说饿了。 巧云没有饿,她的心一直在听在看这里的一切。 山成扶耩子到溪边坐下。他们惊讶于溪水的清澈。水里的鱼游过去,又游回来,还有几个游到边上围观起他们。山成对耩子轻轻说: “我去摸两条上来。” 山成挽起裤角,准备向溪水里走。耩子把他拉回,示意不要出声。他们俩观察水面,一条大鱼游来。耩子扬起鞭子,正欲向水中抽去。 一声鸟鸣,穿破天际。长鞭从耩子手中滑落,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巧云睁开眼睛,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只鸟是这里的守护者,是王。 巧云叫他们俩不要动这里的一切东西。两个男人很听话。这是女人和自然的力量。女人与自然的距离最近,是近亲,抑或是孪生。他们守着丰富的食物而饥饿。这个时候,就是王者不在,他们也不会动这里的根青草。他们舍不得走,宁愿饥饿。饥饿催眠了他们。 他们醒来时,太阳又转回到东方。 王者不在,她把公主和王子留给这三个人。公主王子们已经能飞了。飞累了,落在草坪上,蹦蹦跳跳走近三人。王回来了,叫了几声也没把子女叫回,气得在树上抖起翅膀。这一抖,整个古树都被抖动,哗哗掉下很多果子。巧云奇怪了,没看到树上有果子啊。她明白了。这是鸟王送给他们的礼物。 果子真甜。 三人在仙境又住了一夜。这一夜,巧云美美地睡了一觉。这是她嫁到徐家以来睡得最安稳最踏实最香的一觉。还做了一个美梦,醒来时,眯着眼睛想留着梦不让走,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坐下来,山成还在睡。耩子呢?耩子跑哪去了?这地方可不他家的二亩三分地。她想喊,张开的嘴又闭上。她推醒山成。山成找了一圈,回来说:他肯定走了。 山成说对了。 从今天起,山成与巧云再也没有分开,把日子泡在爱情里一天天地过。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欺负妇姚寡妇(1) 那天夜里,徐士秋还跑去闹武家了。[网 ]徐文藻毕竟是傻子,其父一唆使,他就真去了林姚氏的柴门前。黑狗见他来了,站起,摇着尾巴欢迎。这狗比人好,它没有象很多小孩甚至成人那样,因他是傻子或服装不整而欺负他。它认得他,知道他天天从门前过,知道他是本村人。如果是生人,县长它也不咬上两声,告诉县长这是民宅,不可随便闯入。 狗眼看人平,人眼看人低。 狗虽然摇尾示好,徐士秋还是怕,没敢去推柴门。屋内有内光,窗上活动着一女一小的身影。这本是月夜下一张极美极静的剪纸。徐文藻对着窗户喊: “姚寡妇做我媳妇,姚寡妇做我媳妇。” 林姚氏正在灯下为缝补褂子,突然听到这样的话。开始她还不以为是真。 “姚寡妇做我媳妇。” 她听清楚了,楞在那儿,不知做什么。儿子也楞在那儿,看着妈妈。他知道“姚寡妇”三个字正象椎子一样刺他妈的心。又何尝没有刺痛这个仅六岁小儿的心呢。他恨那些人前背后叫他妈姚寡妇的人。人啊,千成别让你的嘴伤着别人。小铁拿出弹弓,推开窗户。对啊,黑子啊。 “黑子,咬。” 黑子纵身一跃,跳出篱笆墙,扑向徐文藻。徐文藻跑到远处,叫了几声,回家去了。回到家中。他如往日一样,猛地推开两扇院门。两扇院门“哐当——当”一响,徐士秋便知道大难临头在劫难逃了。接下来必然是这样的程序:一脚踹开堂屋的门,一把将他从被窝里拽起,摇晃着他说“还我媳妇。”直摇得他真要把晚饭吐出来。最后用力朝地上一扔。徐氏站在旁边不敢插言。徐母要是听到动静,会过来劝止。徐文藻听奶奶的话,简化了程序,但那最后一摔是必有的,还会因简化前边的程序而加重这一程序。这一次徐秀才失算了。徐文藻踹开门,只两步就跨到床前,双手将他直接从床上扯掉在地上,气急败坏地说: “还我媳妇。” 看着地上哆嗦的丈夫,徐氏挺身而出,战战巍巍说: “你大不是叫你找姚寡妇吗?” “姚寡妇家有大黑狗,差一点咬到我了。” “你也真是的,姚寡妇家的黑狗多大啊,要是真咬着文藻怎么办?”徐氏埋怨道。 “他不能爬树上啊。” “对啊,文藻,你会爬树,狗又不会爬树。 ” 徐母撩志门帘,看到光着上身的儿子坐在地上哆嗦,哑然失笑。 徐文藻挠头思索,“对啊,爬树。”他向外走。徐母喝道: “去哪,老老实实睡觉去。” 徐文藻老老实实睡觉去了。 第二天晚上,徐文藻轻轻走到林姚氏院前,对柴门外边的老槐树看了看,脱鞋,一手吐一口唾液,噌噌噌,几把就噌上了树。徐文藻刚到树上,狗就窜到树上,围着狂吠。站在树上的徐文藻,逗起了站在地上的狗: “上来,你上来,有本事上来,没有本事了吧。” 他折下一根树枝,砸向狗。 “有种你上来,不上来是歪种。” 狗急得团团转,前爪抓树,发出滋滋叽叽之声,似是说: “有种你下来,不下来是歪种。” 对着窗户大叫起来: “姚寡妇做俺媳妇。姚寡妇做俺媳妇。” 小铁手持弹弓走到院中,被他妈拽回。房门拴上,灯光熄掉。林姚氏把簸箕靠在窗户上,试图把声音全拦在外边。她搂紧儿子,一次又一次把儿子向被里头拉。林姚氏颤抖的手搂紧颤抖的儿子,泪流满面。 “姚寡妇做俺媳妇。姚寡妇做俺媳妇。” 有几家邻居把看热闹的孩子领回家,有院门的关院门,无院门的关房门。关上房门关窗户。人忠厚的就叹息一声。人耿直的就骂一句。人猥琐的就呲牙一笑。人善良的就在想“不能让他这样。” 善良的刘土井就这样想。他叫起老伴,一起去找儿子。夫妇俩把儿子从床上叫起来。刘土井说: “加彩,你听到没有?武二家的怪可怜的,你去把那东西弄走。” 加彩似乎为难。土井妻子补上一句: “去。” “噢。” 她如果加上一字,“不去”,林姚氏的枕头一定被泪水湿透。一字千金,请慎用。 小拴早已拿上弹弓等在旁边。他是小铁的最好玩伴,怎么可以危难之际不讲义气萎缩于床第。 黑子告诉刘加彩父子徐文藻在树上。 “文藻,天不早了,下来回家。” “俺不回,俺要娶姚寡妇回家做媳妇。” “别瞎说,你家里娶过媳妇了。” “家里媳妇跑了。徐士秋给巧云下毒药,俺媳妇跑了。” “你媳妇跑了也不能来人家瞎闹啊。” “俺不回,徐士秋叫俺来的。他是秀才。啊……徐士秋,你赔俺媳妇,巧云,巧云。姚寡妇,姚寡妇,姚寡妇。” 小拴看不下去了,拉起弹弓,一颗石子飞出,正中徐文藻。徐文藻应声而落,嗷嗷大叫。黑狗扑上去,正要咬到大腿时,被刘加彩唤回。 徐文藻泼皮也皮实,爬起来,掸几下衣服,噌,只一把就窜到树的半截。刘加彩跨前一步,一把将其拉下,拽着他一瘸一拐离了武家。 徐文藻并没有停止,有时候白天也一瘸一拐到武家大喊大叫又哭又闹。刘土井叫儿子三口住过来,让武氏母子住过去。自武氏母子住到刘加彩家,徐文藻就没再去。这家伙傻有傻精憨有憨刁。他看窗户上没有人影,院子里没有黑狗,便回家睡觉了。林姚氏是个懂规矩知自觉的女人,见家里几天没有什么动静,就收拾东西要回家。刘财家和妻子儿子送他们回去。小拴还把父亲新做的弹弓给了小铁,说,要是那个坏蛋再去,射死他。他又掏一把石子给小铁。五人说笑边走。黑子见是回家,撒欢头跑,两个孩子也撒起欢来,把三个大人撇下老远。 徐士秋从县衙出来,向天上看看,太阳还骑在屋脊上。他去了唐水清,观看唐水清给人看病,又与他说会话,见时辰差不多,便往家去。等他“方”到村口时,天已大黑。他犹豫一下,决定不绕了,走武家门前过吧。人还能怕狗啊。他小心地走到武氏柴院时,奇怪,狗怎么不吱声?他踮脚伸头向院里看,狗哪里去了?奇怪,这家今晚怎么这样静。他走到地势高些的树下。他踮起脚伸长脖子。一物从天而降,直直戳在他的面前,吓得他魂飞魄散。还没等他楞过神来,那人手中的大棍朝他头颅抡来,伴着大叫: “徐士秋,你下毒害跑巧云,这又来跟我抢姚寡妇,我一棍擂死你。” 大难临头。徐士秋抱头……还是不用后两个字来辱没斯文,反正他抱着头拚老命地跑。他当然跑不过儿子,只好不停地转弯。徐文藻又喊又叫地在后边追,徐士秋抱着头在前头跑。 黑子和小铁小拴他们正好撵到。黑子见状,向那两人猛扑过来。小铁小拴手中的弹弓也弹无虚发。徐文藻的憨中的刁劲上来,丢下手中听棍腾出手来抱头,寻个机会撤出。黑子只剩下一众目标。黑子不怕转弯,也没给目标机会转弯。徐士秋向暗处跑去。扑通——哎哟,他掉进粪坑。 三个大人赶到,忙问是谁。两个小孩齐说是贼。 “我是秀才。” 刘加彩是实成人,不顾臭味,不怕脏物溅到他身上,把粪人拉了上来。小铁妈提来一头水,当头浇下。小拴妈端来一盆水,当胸泼去。徐士秋两臂抱胸,浑身发抖。 “秀才叔,送你去家?” 徐士秋的秀才劲上来了。他没有理睬刘加彩,自己站了起来。他迈步两步,右腿一软,他又坐下。他的右腿刚才被射中三弹。徐文藻从暗处走过来,蹲在。刘加彩帮助徐士秋趴到儿子背上。徐文藻驮着父亲回家。孝,看来是人的本性,如母爱一样。这种本性更让人动容。 郁闷、惊吓,加上冷水一激,徐士秋着床不起,三天没去县衙。 黑狗嵌入他的脑子,挥之不去。黑狗,黑狗。 丘小蝶被黑狗咬后不久染上狂犬病。丘先生按老法子把女儿捆绑起来,放在锅屋里。她不认家人。只有徐士秋把饭递进时,她的眼睛才亮起来,才肯吃饭。徐士秋不忍看到丘小蝶蒙头垢面,无法忍受他的小蝶在自残中死去。他离开了闻家,他去找那条疯狗,他要亲手打死那条狗,薅下它的毛烧糊敷在小蝶伤口,他不能没有小蝶。他白天四处流浪,夜晚仰天躺在荒野。然而,人们告诉他那条疯狗早已死掉,是自己死的,被人们深埋。他为没有亲手打死它而差点变疯。他用树棒挖土。他五肢不勤,又没有工具,手掌磨出血,手指抠住血。他不顾腐尸的恶臭,包起一撮狗毛。他跑啊跑啊,怎么有哭声,是师母的哭声。不是,不是。 小蝶死了。我活着无异于行尸走肉,他想。 从此,他怕狗恨狗。 唐水清来为徐士秋把了脉,说: “秀才近日阳气甚盛,加上烦劳有过。阳气者,烦劳则张,静心休养几日即可。” 唐水清跟他和徐母说起丘先生。 “丘先生情况不大好,恐过不了几日。” 徐士秋听了后很平静。徐母显得很激动伤感。她问: “丘先生什么病?” “肺痨。你们要是去看望,坐得远些,万不可面对面。” 章节目录 负第二十章 欺负姚寡妇(2) 唐水清为徐士秋开子药,卷了一张煎饼,边走边吃。 他急着赶回坐堂,那里一定聚了很多病人。柳先生的脚刚迈出徐家,徐氏就进屋对丈夫说: “你不要去丘先生?” 徐母已经换上了新衣服,向门外走: “他奶,你也不要去,你传上,回家再传给别人。” “一个个负恩负义。没有丘先生,只怕是早没了我和小扣。”老人家的眼睛直逼儿媳妇,“他跟前没有一人,早该去人照料他。” 徐氏怯生生地给自己辩解: “俺不是怕你被传上吗?”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柳先生每日里与病人打交道,气色身板比谁都好。积善积德。” 徐母前往闻家。 丘先生坐在妻子和女儿的坟前,将四块月饼分放两座坟前,未曾说话,两行浊泪。 “小蝶妈,小蝶,中秋将至,我只有月饼两块给你们娘俩。小蝶妈,你去了十年,如今我也去日无几,去那边与你们娘俩以享天伦。去了你别怪我。我将这十亩好田卖与人家,只怕我死后,人家不会让我们一家三人安生。”他脸转向小蝶的坟,“小蝶,爹向你认错。前日汉秋又来看你了吧?二十九年,我无一日没后悔自责,心口无一日不隐隐作痛。当初要不是我固守己见,今日你们一定是儿孙满堂,我也不会落个孤苦伶仃。” 一阵剧烈咳嗽,他拿起小酒壶,咂了一口,平静生,仰天躺下,呤唱起来,语调悲气苍凉: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徐母到时,丘先生躺在床上。他欠起身子打招呼: “俺姐,你坐远些。” “坐远就不亲了。” “你不坐远,我就脸对墙不说话。” “看来你这脾气和酒壶都要带进棺材喽。” 丘先生一阵咳嗽,伸手去摸酒壶,没有够到。徐母赶忙过去拿给他。他把徐母推开,呷一口酒,平静下来。 “我愧对先生,没有叫小扣照看您。” “是我愧对汉秋。 ”丘先生情绪激情,“若不是我当年糊涂,现在……我既害了小蝶又害了汉秋。” “先生也是为了他好,想逼他考得个功名。怪就怪小扣不争气。” “其实,唉,姐姐,您看那家家户户,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哼哼唧唧,有说有笑过日子。”他又呷一口酒,歇了一会,继续说,“姐姐,您也没明白我的心思。汉秋聪敏过人,但志向不高,我是激将法。我当时想,他那么喜欢小蝶,一定会竭尽心力,没成想他会想到带小蝶私奔这个下策。他的聪敏太多用在机巧上。姐姐,今天要是我叫一声亲家多好。” “先生,您……” “姐姐但说无妨。” “先生的病重成这样,您的……” “姐姐是说我的后事?” “先生放心,小扣就是您的儿子,为您摔老盆送棺下地,给您办得轰轰烈烈。” 丘先生手指草棚的棚顶,娓娓说来: “一介腐朽之身,半间破败草舍。一双儿女先鹤,半句诗词未成。我死去之时,若真是气去而形成,必鼓盆而歌。” “丘先生要是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我这就回家给你扯布做送老衣。” 徐母走出草棚,眼眶再也含不住眼泪。老人家泪如雨飞。草棚内传出丘先生苍老无力的声音,但这声音却穿透阳光振动空气。 “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甲第纷纷厌梁肉,广文先生饭不足。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过屈宋。德尊一代常坎坷,名垂万古知何用!” 晚上,丘先生做了一梦,小蝶扶他走过桥,桥那端的屋前,闻夫人正笑盈盈等着他。醒来,他觉得这梦甚是温暖,恍若隔世,又如临其境。怎么醒来了,再梦一会多好。一个念头掠过心头。对啊,何不让这美梦变成真实。他下了床,去摸拿起火石,一缕月光透过树叶溜进草棚,在他脚前调皮地晃动。想必这是小蝶了。他又把手缩回。他不想惊扰宁静,即便是光亮。徐士秋送过他一盒洋火,至今还放在那儿不动,连看都不看。他认为火刀与火石碰撞出来的火才是宇宙里的火,因为石头与铁都取自宇宙。而从那小魔盒里抽出根小小的魔棒,小红点对着黑纸片,轻轻一擦,火便有了。这火分明是魔火,即便就是火,这轻飘飘一擦而生出的也定是轻飘飘的火。他开始收掇自己,每拿过一件,都拿去给月光看,月光晃动下一,“小蝶点头了。”,他欣喜地穿上,再拿出第二件给月光看,“小蝶又同意了。”。他穿戴完毕,一手端起陶盆,一手握着戒尺,把门关好,笑盈盈走到坟前,坐下。 他用戒尺敲一下陶盆,呤唱哪首呢?他闭目搜索。不,不用。宇宙间最真实的声音是不带思想和文字的。他敲了第二下,第三下。他想,人从万物中走来,转了一圈,再走入万物。戒尽下陶盆的声音渐渐慢下来。他似乎看到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变成一团气,气团又渐渐散开,向不同方向游离,进入土壤,进入树丛,时入河水,进入空中,进入月光。戒尽下陶盆的声音还在继续,丘先生的肉体和思想已变成空灵。 徐士秋及丘先生其他弟子,把习俗与先生的意愿结合在一起,把他安葬下去。徐士秋当孝子端牢盆,徐文藻当长孙,拎灯为丘先生照路。灵堂前的挽联是徐士秋所拟写: 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 先生亦流寓,有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草堂 徐士秋为丘先生守孝。母亲同意了他的意见,只守三月。他同意了母亲的意见,把十亩良田买回,让先生一家安居于此。 几天后,生活又回到平常。 徐文藻又在夜里跑来武家。他爬上树,冲着窗户大叫起来。 “妈,呆子又来了。”小铁说。 “不要理他。” 林姚氏关上门又去关窗户。 “不用关窗户。别怕,俺妈,有黑子和我了。” 小铁弹弓瞄准徐文藻,待黑狗“汪”一声猛扑过去时,松开弹弓,石子“嘭”地一声射中徐文藻脑门。徐文藻嗷嗷大叫: “救命呀救命呀,姚寡妇家狗吃人啦。” 林姚氏叫回黑子。她想,唉,也是个孩子,又傻,知道什么啊。林姚氏望着儿子,欣慰地抚摸儿子的头。 徐文藻捂着头直往闻氏墓地跑。他要去找徐士秋算账。 徐士秋今晚又想起小蝶。 他抱着芦花鸡,丘小蝶拔鸡尾上的鸡毛。 “行了,都快让你拔成秃尾巴鸡了。”他说。 “只给他留一根。”丘小蝶笑着说。她只要张嘴,吐出来的全是笑。 “还给留一根干什么?爽当一根不留。” “留一根好做长辫子缔溜在脑后啊。”丘小蝶笑得有点诡秘。 他用手去摸脑后辫子,恍然大悟,大笑,芦花鸡飞掉。 丘小蝶在院了里轻盈地踢键子。他站在边上数数,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徐士秋走进了回忆中,真地数起数来,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 徐文藻中断了他。徐文藻又对他大闹,叫他赔媳妇。 “你把那黑儿弄死,我就赔你媳妇。”徐士秋阴森地冒出一句。 “我不要姚寡妇,要巧云。” “赔你巧云。” 经徐士秋一提,徐文藻旧仇新恨一齐涌上,对,弄死那狗东西。 徐文藻拎着木棍,快步走来,一把推开柴门。不躲不次,迎着黑子走去。黑子扑来,咬住他大腿。他不做理会,双后掐住黑子的头,用力向下摁。黑子发出唧唧声。小铁不停地对着他射,石子叭叭击中他的头和身子。他全然不顾。黑子的头被摁到地上。徐文藻腾出右手拿棍,对着狗猛擂。 “叫你咬,叫你咬。” 林姚氏坐在床上,紧紧把小铁搂在怀里。娘俩一齐颤抖。 院里传来擂狗的声音和狗的呻吟声。每一棍都击打在他们的胸口。 院子里平静下来。 林姚氏打开门,看到狗躺在地上抽搐。徐文藻一瘸一拐地向院外走。她瘫坐在地上。小铁紧紧搂紧黑子,不停地呼唤: “黑子,黑子。” 邻居们都来了。 甘小侠也伤心地哭起来: “该天杀的,你跟畜生也过不去,你要遭报应,你不得好死。一个女人家带个小孩怎么得罪你了,你读书人家,你秀才,你作官,怎么欺负起一个寡妇,你心是怎么长的,老少都是大老爷们。” 刘加彩妻子说道: “吃人饭不拉人粪。” 史金生对着徐家的方向喊: “还假啦,吃人饭不拉人粪。得治治他。他不当俺是人,俺也当他不是人。告他。” 邻居们齐说: “告他,明天就告。” 说话做事一贯低调、主张和为贵的王世贵和刘土井也觉得徐家过分了,没加劝阻,“真是欺人太甚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状徐告徐家父子 第二天,林姚氏就把状纸递到县衙。[网 ] 徐文藻手提着那根木棍在村子里走,一瘸一拐,后边跟着一群孩童,徐氏跟在孩童后边,两边的房前站着看热闹的人。衣服被黑子撕破,还粘着血迹。他边走边炫耀: “昨晚俺把姚寡妇家的狗砸死了。就是那黑子。都知道吧?它还敢咬俺,还拿弹弓打俺。俺大是秀才,他是文官,俺是武将,看谁敢欺负俺?” 他只顾炫耀,任凭孩童向他扔石子。 “敢咬我,咬啊,怎么不咬了。” 小铁弹弓一松,石子射中徐文藻的胳膊。 “哎哟,什么东西?死了还咬我。” 徐氏对着天上看,对着看热闹的人说: “谁拿弹弓射他的,别砸他了,都是谁家的孩子,大人怎么不给管管?好好的欺负一个傻孩子。” 她拉住儿子胳膊,说: “走家吧,大人小孩都笑你欺负你,走家。” 她的一句话戳了马蜂窝,人们议论开了,纷纷指责徐家。小拴奶站出来说话: “拿石块砸个傻孩子真不对,是谁家的谁给带走。” 曹里长带扁担和洪同走来。两个衙役不由分说给徐文藻戴上木枷。徐氏吓得坐在地上哭。 徐文藻还在炫耀: “你二人是县衙的人。是不是俺大说俺打死姚寡妇的黑狗叫俺去做武官了?” 两人推着徐文藻走。 王世贵走过来,叫刘加彩去叫秀才,然后对两个衙役说: “各位官差也看到了,这孩子跟常人有点不一样,身上都被狗咬破了也不知道疼。怪可怜的,你们放了吧。” 有几个村民看着徐文藻的傻样和徐氏哭叫的样子,也走过来为徐文藻说话。他们明知这些话什么也不能改变,可他们是情不自禁,如果不说心里不安。扁担冲村民抱豢道: “各位借个道,俺俩是当差的,俗话说端人碗服人管,俺带回人,交不了差俺俩也吃官司,请各位借个道。” “两位官人说得有理,那就请你们别难为这个孩子。”王世贵说。 “这位大哥就放心吧,我们也认得徐师爷,傅大人也有交待,叫不要为难这孩子。” 人们让开道。两个衙衙押走了徐文藻。 徐士秋掉入粪坑被冷水激出病来,告假数日,又为恩师守孝三月,傅恩泽又请回赵天恩做师爷。于知县并不喜欢赵天恩。他脸上那逼表情谁见了都不舒服。但是,徐士秋脸上的表情让人害怕。两恶相比,取其轻。 赵天恩为了保住其们,暗暗搜集徐士秋的罪证。[网 ] 他在嶂山村绕了两圈,没找到小手的地,又绕到田里。他热情地对田里的刘生成打招呼: “老人家,在地里做什么的?” “薅菟丝的,您找人?” 赵天恩与刘生万拉成家常。他先说地里长的庄稼,又说长庄稼的地,再说地是谁家的,终于绕到了徐士秋。他走到徐士秋地头,步了宽又步了长,突然问: “他家地是自家的?” “谁家东西不是自个家的?” 老人听出赵天恩的话音来了。他在心里嘲笑这个穿着整齐的人,你一撅腚俺就知道你要拉什么粪。老人再也不说话了,不论赵天恩说什么问什么,就是不作声。幸好来一个农妇。农妇是来地里挖山芋的。赵天恩走了过去,搭讪道: “大嫂子,你家的地怎么没有徐秀才家的地宽?” “人家朝庭里不有人做官嘛,想讹谁就讹谁。” “他讹人家地了?” “是,就是……” 刘生万咳嗽起来。农妇戛然而止,收起山芋走了。 赵天恩朝两个小孩走去。 小铁和小拴在玩扔泥蛋游戏。这种游戏乡下的孩子常玩。小孩和握一根光滑柔软的细树枝,将硬泥 团成小泥蛋,按在树枝尖稍,抖枝条,口中念念有词,将枝条猛地向空中一甩。泥蛋向高 空飞去,划过的弧线真如今天的弹道导道那样的俊妙。泥弹飞得很高,高得你找不到,又 突然落起你的视线,当,不知砸漏了谁家的碗盆。那口中念叨的只两句,反复地说:“扔扔扔泥蛋, 扔到谁家砸尿罐。” 泥弹也有哑弹。若力道不对,或枝条没有抖好,泥弹就会甩到身后,直直砸在地上,或者向前弹出, 力道虽大距离不远。 小铁就甩出一个哑弹,重重砸在赵天恩的面门。两个孩子吓得撒腿跑开,赵天恩连说没事要跟他们打听个事,他们才停下。 两个孩子把徐士秋怎么讹地傻儿子怎么打死狗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赵天恩。小拴以为遇上清官了,高兴地带着清官去找老爹。他们把赵天恩带到一家房前,正撵上刘土井锁门。小拴跟他老爹说: “俺老爹,有人来找你。” “我是县衙的赵师爷,找您问个事。” “赵师爷?俺只知道县衙的师爷是俺村的徐秀才,怎么又冒出个赵师爷?”刘土井疑惑地瞅着赵天恩。 “兴许有个副的,俺老爹。” “傅大人不要他,换成我当师爷。今天我就是奉傅大人的话来微服私访,查一查徐士秋。” “你找别人查去吧。” “他讹了你家的地?” “那是俺自愿的。小拴,跟我下湖去。小铁呢,你也跟我走。” 刘土井撂下这句话气哼哼地走开,把赵师爷傻傻地晾在那儿楞张着半天的嘴。 村里田里来回绕,什么也没绕出来,吴天恩决定回县衙。他边走边想,越想越不能理解,“我是来帮你给你煞恨的报仇的,怎么就不识好人心呢?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他把头摇得煞有介事高深莫测。 摇完了头,他冒出一句,“都是贱民,一窝的贱民。” 他的嘴脸露了出来。小人的最大特点是,他藏不住自己的嘴脸。 到了县衙,他换上常用的那张脸去见傅恩泽。汇报完后,他感叹一句: “怪了,明明徐士秋是个恶人,可男的女的都不愿意说他坏,好象还藏着护着。” “百姓比吾辈厚道。” “明日还升堂吗?” “升。” 大堂上,徐文藻在大堂上还敢炫耀: “它一见到俺就扑上来咬俺的腿,俺不怕它咬,只管用棍子擂,擂死了。狗东西,还怪经死的。脑都被俺擂淌了,俺把它活活擂死。” 林姚氏听到此话,脸色变得煞白,心口疼痛,四肢无力,瘫在地上。傅恩泽见到此景,忙叫人把林姚氏扶到边上坐下。 傅恩泽五岁时父亲过世,就是母亲一人把带大,他与母亲一起尝遍其中酸苦。他惊堂木一拍,喝道: “拉出去打二十大板。” 徐文藻被吓得由跪姿变成坐势,象个几岁的孩子,嚎啕大哭。傅恩泽动了恻隐之心。他跟林姚氏商量起来: “林姚氏,他还是个孩子,又傻,你就看在同村的份上,是不是……” 徐文藻的样子扯动了林姚氏母性的东西。她觉得自己来告一个傻孩子是不是过分了呢?刚才昌隆说出打二十大板时,她一下子就后悔了。要是真打了,俺以后怎么跟徐家人说话,“他家的俺大奶可是个好人。” “傅大人,你就把他放了吧。” 傅恩泽就等这句话。他厌恶徐士秋,也因巧云的事厌恶过徐文藻,可一个知县跟一个傻孩子斗狠能赢到那儿去呢?“是我于知县傅恩泽赢了还是国法赢了?”他准备放掉徐文藻。 傅恩泽的心里活动被赵天恩从脸上窥看得一清二楚。他跨前一步,摆出一个姿态,既对傅大人低眉顺眼又让其他人等见其盎然道貌,道: “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何况是个傻子。不将其绳之以法,不足以平民愤。” 他还是没忍住露一下小人的嘴脸,附在傅恩泽的耳朵上说: “你看到外边那些人的表情了吧,群情激怒。并且,若不判他,怎么能治倒徐士秋。” “将案犯徐文藻押回牢房。退堂。” 徐母提几包果点来到武家。林姚氏正在推磨。 “俺大奶,怎么还带查子,应该俺买给你吃的。” “这是给小铁吃的。他二嫂,我早就该来给你赔不是的。” “俺大奶,是俺一时糊涂,不该去告。俺大奶,你不知道,黑子在俺家没人当狗看,就当是个人。有黑子俺娘俩睡觉踏实。” “我懂我懂。是俺家做事不对,是我也要告,不骂他三天三夜就便宜他。” “俺大奶,俺一听他喊姚寡妇心口就疼。他白天喊,夜里喊,当着俺面喊,俺这儿难受,俺大奶。” 林姚氏忽然心口十分疼痛,头上冒出细汗。她右手按住胸口,抓起衣服。过了半天才缓过来。 徐母突然颤抖起来,两手痉挛,摇摇晃晃站起来,向外走。林姚氏的话刺痛了她。 “告,告他们狗日的。” 徐母的心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 徐士秋出场了。他去了县衙,傅恩泽较热情地接待了他,虽然不想见他。徐士秋抖手中的包给傅恩泽看,说是给儿子送些过冬的衣服。傅恩泽这才看清那布包是黄色的。傅恩泽一下子明白徐士秋的用意。他是在提醒自己别忘了官印的事。这让傅恩泽十分厌恶憎恨。他本来就没打算怎么徐文藻,就想在这几天放回家。他甚至想过把徐士秋请回来。 徐士秋领走了儿子。他得意地认为是黄布包逼降了傅恩泽。他得意得又方步了。他得意得甚至想哼个小曲子。但他没有哼,他有秀才的严谨。 他发现文藻跑没了,叫了几声也没人回答,也就再担心了。徐文藻哪夜不在外边野呢? 徐文藻出了县衙就没有跟他走在一起过。 徐士秋走到一棵树时,一人猛地从树上跳,铁塔般站在前边,吓得他坐在地上。他右手去掏石灰包,被按住。左手去掏,也被按住。 “又想撒石灰啊。” 按他手的是徐文藻。那个气啊,肚子被气得渐渐涨大,突然被针戳破,撒了气。他被儿子的傻劲给逗笑了。儿子还按着他的两只手,大声问: “巧云睡了吗?” 徐士秋想起来他的承诺,打死黑狗就把巧云找回来。 他的手被按得发出咯吧咯吧声。他从牙逢里挤出一个嗯字来。徐文藻松开他,向家跑去。 大难临头在劫难逃。刚刚还得意着的徐士秋此刻坐在那里无力站起。 章节目录 明第二十二章 明月何时照我还 付恩泽让徐士秋回家养病,由赵天恩做临时师爷。[网 ] 徐士秋哪里来的病。他明白这是付恩泽拿傻儿子的事来罚他。父债子还。他低着头往家走,一步分成三步走,磨到院门前又站了好一会。他竖起耳朵听院里的动静。平日里让他无限心烦的呼噜声,此刻他多么想听到。可他没听到。他实在站不住了,腿软过麻,麻过软。他只等那呼噜竟然忘记坐下。困意也不合时宜地来了。他意识混沌起来。他举手敲门。他只敲了半下,门便猛地开了,一个大汉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他双却不着地被提到院中。 徐文藻就蹲在门跟等着他。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徐士秋被掐得说不出话来。徐氏出来拉徐文藻的手,被胳膊肘顶倒,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徐母来了求孙子。徐文藻仍是没有松手。徐士秋已经翻白眼了。徐母喊起来: “耩子,耩子,快出来。” 耩子从牛棚旁的屋里出来,上前去掰徐文藻的手。人疯了就力大无穷。 “鞭子。”徐氏说。 耩子从墙上拿下鞭子,举起来却不忍甩出。 “再不甩就给掐死了。” 耩子甩出鞭子,叭,徐文藻松开手,疼得狼嚎起来,双手抱着左脚。 徐母看着孙子,恨不得亲手去掐死儿子。 幸亏耩子今晚回家。 徐文藻放回家的第二天,县城里发生一桩很小的偷窃,再平常不过的小案,然后小案惹下的事端不小。 瘦猴在月仙饺子铺要了两碗饺子,有滋有味慢条斯理细嚼慢嗯,足足吃了一个时辰,蒜泥吃了一蒜臼,咸菜换了三小碗,醋倒了三次。[网 ]他夹起最后一个饺子,仔细翻看一遍,十分留恋地分五次吃下。他用抹布擦了擦嘴,剔起牙来,剔完了牙,呼呼嘶嘶,用气流清理一下残余,用抹布擦了擦两排牙。他从腰带上费力地解下钱袋。钱袋乍一看是皮的,再一看是布的,细一看是油布。他仔细瞧钱袋上的小洞,抖了三下,向地上看,钱没漏掉。他拿出四枚铜钱,看了看掂了掂,又送回袋里,系回腰带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外,大声说: “蓝老板,忘记带钱了,记着,明天一起给。” “没事没事,你直管吃,吃过直管走。您什么时候再来?” “今个夜里来,记住了,鸡叫三遍,别把门拴死了。” “记住了,鸡叫三遍,俺一定把门给你留着。” 这蓝老板叫蓝水仙,为人开朗爽快。人生得俊巧、勤快,泼辣,把两层楼的店面料理得干净利索生意火旺。丈夫陆运发是个蔫吧人,里里外外全是他一双手两只眼一张嘴,人们就叫她蓝老板了。 瘦猴出饺子铺,悠闲地走在大街上人群中,找热闹地钻,比如有人吵架,有人摔倒,要饭的露了屁股。这个爱好,把他培养得火眼金金。他被人碰了一下,只觉得腰带被扯了一下,手一摸,糟了,天塌了,钱袋子没了。他慌了神,急得哭出声来。刚哭了半声,他看到一个人,赵天来。他太认识他了,无数次地看到这个把手伸向别人的口袋和腰带。哼,敢对猴爷下手。艺高人胆大,赵天来摘了瘦猴的钱袋,自恃练得穿梭人流的两腿功夫,不慌不忙身形轻捷,在人缝间游走。然而,他搞错了对象。瘦猴是个街滑子,身材轻小,打下就这在人缝间混,技高一筹。三五个弯,瘦猴就绕到赵天来的身后,探出右手,拉住其左臂,伸出左腿一绊,右手将其向前一送,送了赵天来一个标准的狗喳屎。他骑着真来恩,搜遍全身也没找到钱袋。 赵天来的狗喳屎及被搜身全被被哥哥赵天恩看到。看到的还有他的主子傅恩泽。瘦猴拽着赵天来,堵在县衙门口给于知县跪下。不用瘦猴喊冤,赵天恩便知道怎么回事,一定是不争气的弟弟又偷人了。他迅速调整了心跳,镇定地喝道: “哪来的刁民,当街滋事,妨碍傅大人的公事。” “清官大老爷,赵天来偷了俺的钱袋,那是俺给俺妈买药的钱,卖了家里正下蛋的芦花鸡才凑上的钱。县老爷一定给小民做主。” 赵天恩屈身对傅恩泽说: “此人叫侯,长得瘦,人都叫他瘦猴。整日无所事事吊儿郎当顺吃溜喝,十足的刁民。” 他捏着着嗓子,似是压低声音,实则所有人都听得见。瘦猴不跪了,坐在赵天来的腰上。 “您是赵天恩赵师爷吧。傅大人,在场的老少爷们,我腚下边趴着的叫赵天来,是他一奶同胞的弟弟。傅大人,都说官官相卫,今儿俺不信这个理。” 赵天恩、赵天来,还有瘦猴,这三张嘴脸,直让傅恩泽想吐。他一甩袖子,道: “拉回大堂审理。” 到了大堂上,赵天恩趁机给弟弟挤个眼神,弟弟便自如起来,一口咬死没做那事。扁担和洪同搜身,没搜到。瘦猴说他们怕赵天恩报复。傅恩泽令他自己去找。瘦猴又一寸一寸地摸了一遍,还是没有。奇了怪啦。让他吃肚里了?瘦猴急了,大堂上竟然骂起人来: “偷我钱袋是狗日的。” 傅恩泽惊堂木一拍,喝道: “胆大的刁民,肆意污告他人,还敢咆哮公堂,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不由分说,扁担和洪同扭着瘦猴向外走。瘦猴的脚刚迈出门槛,猛然转头,大叫: “我知道赵天来把钱袋藏哪了。” 傅恩泽叫回瘦猴。只见瘦猴走到赵天来身前,右手向赵天来裆下一探,抓住一样东西,捏了几捏,攥住不放,高喊: “傅大人在他裤裆里了。” 两边衙役都要笑喷了,当然是向能向肚子里喷。傅恩泽气歪了鼻子,又被眼前的景象逗乐了。他没有把火发出来。大堂上唯有赵天恩兄弟俩没乐。他们知道事情要败露了。赵天恩不知把脸往哪儿转。赵天来双手捂住屁股。哪任知县没打过他的腚? 一、二、三,棍打在公堂外赵天来的腚上,落在公堂内赵天来脸上。“四”,赵天恩的脸抽搐一下。“五”,又抽搐一下。他总计抽搐了二十二下。打之前,他抽了一下,打完了,他又惯性一下。 傅恩泽把赵天恩辞了。 赵天恩郁闷地走在道上,这世上怎么就没人识我呢?观音菩萨,你怎么偏偏把赵天来送来做我的弟弟?他沧桑地望向苍穹,一弯细细的月牙孤独地悬于天边。这一望,望醉了他。他摇摆起来,陡然间感慨万千,脱口吟出: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何处有清官,明月何时照我还。” 他一栽倒,滚到路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