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给个打断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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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嘴边挂上了疏淡的笑容,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我,说:“是‘茧纶牵拨刺,犀焰照澄泓’的澄泓。[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刚为自己的自制力赞了一把,下一秒就被他打击地体无完肤。这人……会读心术吧?

    但为了把持住面子这种在名门中很关键的东西,我在脑海里快速地搜索了一番,然后成功地翻找出这句诗的来源。

    出自刘禹锡的《历阳书事七十韵》,愿意水清而深。

    “伯父伯母好雅趣。”我笑道。

    夏澄泓“嗤”了一声,瞥开了眼睛。

    夏母一张脸笑得跟花儿似的,忙道:“哪里,小辰的名字才叫别致呢。”说罢意有所指地看了我母亲一眼。穆云华脸一僵,却又及时摆上笑脸,就像个演员,能在场景切换的时候迅速变换自己的表情。

    我默默地观察着两个同样美艳的女人的神色,总觉得她们在暗地里较什么劲儿。

    一顿饭吃下来除了说客套话就是赔笑,我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僵硬的脸,感冒后鼻塞很难受,但又不好随意离席,只能表现地很耐心,笑啊笑,直到夏澄泓放下筷子说他吃饱了。

    我有种解脱了的快感,连忙搁下筷子附和。

    刘子毓看着我俩,点点头道:“小辰你带着澄泓去沙发上坐会儿吧,茶几上有水果。”

    我乖巧地应是,往客厅张望,茶几上果然摆着令人垂涎欲滴的水果拼盘,可还没等我走到客厅,夏澄泓就止住了步子,低头看着比他矮一大截的我,声音寡淡:“能去个安静点的地方说话么?”

    我一愣,下意识地朝楼梯看去,然后就神奇般地将第一次见面的人带到了我偶尔住的卧室中。

    典型的公主风,粉嫩嫩的格调。夏澄泓在我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挑高了眉毛,脚下一顿,但不过片刻还是迈了进去。

    周围没有长辈拘着,我也不愿意再装淑女,大大咧咧地往床上一坐,软软的公主床立马振了两下。他的眉毛这回索性扭了起来,匪夷所思地将我看着。

    “怎么?很惊讶?”

    他摇了摇头。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用眼神示意他可以坐到书桌前的转椅上,可他并不挪窝儿,双手抱胸地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本来就不强大的气场瞬间被熄灭了。

    活动着僵直的脖颈,我单枪直入道:“你想说什么,说吧。”

    他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我对你没兴趣。”

    我似乎听到“咔嚓咔嚓”的什么声音,低头一看,碎了一地的自尊啊。

    “嗬,搞得好像我对你有兴趣似的。”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我自床上弹跳起,挺直了腰板与他对视。

    “那就好。”

    夏澄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翳。

    ☆、命中注定

    “那就好。”夏澄泓冷然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不过,我妈挺喜欢你的。”

    我斜着眼睛睨他:“然后呢?”

    “然后我们交往。”

    “噢我明白了,演戏对吧?”

    他点头:“你似乎对这个很在行。”

    我看他正经八百的表情,忍不住想要逗逗他:“那么你觉得,我现在是不是在演戏给你看呢?”

    夏澄泓闻言嘴角轻微地一抽,思忖了片刻,回了我两个字“不是”。

    我撇了撇嘴,觉得面前这个人真的好没有情调。

    在互相留了手机号码后,不久夏澄泓一家就告辞了,夏妈妈走前还拉着我的手,满脸慈爱地摸了又摸、摸了又摸,摸到我这个厚脸皮的都不大好意思了。

    “小辰呀,以后多来我们夏家走动走动。”她依依不舍道。

    我也作依依不舍状,就差抹眼泪了,果然惹得夏澄泓又嗤笑一声,奈何我现在抽不出空来瞪他。

    关上门后,刘子毓燃了一支烟,坐在沙发上,问:“你觉得怎么样?”

    他的眼睛盯着烟灰缸,因此我并不知道他到底在问谁,等了半天也不见母亲开口,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挺好的。”

    “有发展下去的可能吗?”他将一载烟灰抖落在烟灰缸内,问道。

    这个问题我实在不好回答,若是贸然说有,日后肯定少不了长辈的打探追问,到时候和夏澄泓又修不成正果,两家人都未免有些下不来台,若是说没有……我之前分明是答应了他的。

    于是我支吾着,没给出个正经回答来。

    刘子毓见状也没再说什么,摁灭了香烟,携穆云华一起上楼去了。

    我正想出言告辞,他却抢在我前头说:“很晚了,留下来睡吧,明天一早我让司机送你回学校。”

    于是我换下膈应人的礼服,套着睡裙爬到了嫩粉色的公主床上。开了一盏小灯,盯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可能是习惯了热闹的寝室生活了吧,现在一个人睡在诺大一个房间,反倒失眠了。

    窗外有不知名的虫子发出奇怪的叫声,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数着数,结果数到两百还是没有一点睡意。

    脑中渐渐浮现出夏澄泓冷峻的眉眼,多年来未犯的花痴病好像有了复发的现象。如果……唉,如果没有那个人,兴许我能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一点一点地感化他,直到把这座冰山慢慢地融化掉,然后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咳,可是前提是,我的生命中没有出现过一个叫做苏半夏的要命的人物。

    若是能回到七年前,那天晚自习后我一定不会陪着纪清去送花,然后也就不会遇到这么个令我一见倾心的人,然后就可以在美好的大学里谈一场美好的恋爱,然后结婚生子,陪着他慢慢老去……可是、可是一想到会错过他,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般地难受。

    啊……好纠结。

    然而此时在床上翻滚着的我,并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命中注定”。即使错失了一次相遇的时机,上天还会给你创造一个新的机会,直到你遇到他为止,然后,你们还是凑成了一对,走的路也还是一样长。

    过程再怎么曲折,注定了的就是注定了的。

    早晨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我打着哈欠给紫晔打了个电话,表示今天不想去上课,并让她帮我签个到。

    我们四人帮里,就数林微和我逃课次数最多,她是为了挥霍金币飞来飞去见男友,而我是为了……偷懒。没错,通常我逃课的原因,仅仅是为了想要一觉睡到自然醒。

    至于伪签到的方式,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了,就是让我或者林微这两个大众脸在喊“到”之后,迅速移动到另一个位置上,然而扎起头发脱下外套,再喊一声,大功告成。咳,但是假如我们俩都不在场,那就没办法啦,秦蕴和刘紫晔两个美得太扎眼,一般会破功。

    我坐在床上,开了电视,拿着摇控板不停地换台,直到厚重的窗帘也遮不住晃眼的阳光为止。

    拿起手机一看,正好12点,一个上午就那么被我给浪费了。

    刘子毓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早早地就去了公司,穆云华也紧随其后去了美容院,精心保养皮肤使自己看起来始终年轻是她的首要任务之一。

    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的我在看到上了半桌子菜后瞬间傻了眼,逮住个佣人问道:“这、几人份呐”?

    “一人份。”她低着头,恭敬地回答,在我放手之后就加快步子一溜烟跑了,怕我吃了她似的。

    想当年我读初中的时候,伙食查得那叫一个严,餐盘里根本不能剩下一丁点东西,你就是留下根菜叶子也能被门口把守的学生会成员和值班老师拦住,要是拖着不肯吃,那就等着被班主任骂吧。这项措施实行了半个学期后,在一个学生被逼得吃了肥肉后大吐特吐才画上了休止符。

    难道说近两年国家发展得太好人民已经集体奔大康啦?

    无论如何我觉得这样的人间美味浪费了不大适合,于是在饱餐一顿后,拎着两个保温杯去了电影院。对,你没看错,我一个人去看了场电影——时下正流行的《小时代》。

    没有看过原著的关系,这场电影我基本没看懂,而是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去理清楚了人物关系,然后在疑惑为什么顾源家这么有钱却没有客房给袁艺睡之后,顺道感慨一番崇光真帅顾里的气质我真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最后自我检讨了一下,发现自己只是比唐宛如强一点而已,连林潇这个所谓全上海最普通的女孩也攀不上。

    谁规定普通人也要长锥子脸啊!我掐了一把自己脸上从小带到大从未离开过的婴儿肥,悲从中来。

    有人说:看了一场看不懂的电影,四处张望,发现别人专注而陶醉,才忽然明白,孤独是什么。

    这句话说得不无道理,然而我却不喜欢。

    做人么,有时候就得粗枝大叶一些,心思太细腻的人往往不会太快乐。于是看不懂电影的我,从片尾曲中找到了乐子,爆笑之余,一路哼着曲调儿回了学校。

    再也不会像刚来G城时,不断地迷路、不断地坐错车,并一再下错车,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什么地方。

    寝室里三个姑娘都在,或躺或坐或站,或码字或睡觉或洗衣,但在闻到一股饭菜香味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聚拢过来。

    林微和柳紫晔直接扑到了保温杯前,揭开满是蒸气遇冷凝结而产生小水珠的盖子,迫不及待地用手指捻了菜来吃,夸张地赞叹:“小四你家厨子是五星酒店出身的吧?!”

    我配合地做出惊讶的样子,道:“你怎么知道的?”

    “甭管我们怎么知道的了,以后你还是多回回家吧,然后…哈哈哈哈!”紫晔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奸笑。

    “想得美!”我翻了翻上眼皮。

    站在一旁没出声的秦蕴去小橱柜里取了碗筷出来,一人一套地分好。

    很奇怪吧,一个寝室里竟然有这样的装备,不瞒你说,我们这儿除了这些还有个电磁炉,而买这些物什的原因是:方便面煮的比泡的好吃。

    “你会惯坏她们的。”秦蕴维持着一贯优雅的形象,慢悠悠地开口。

    我摇摇头,看着笑得一团孩子气的她们的眉眼,由衷地感到高兴。好东西么,就算偶尔吃到一次,留个念想也是好的,总有个期盼不是,那些真正每天都能吃上山珍海味的人,又哪里懂我们这些小市民的快乐。

    看她们吃得欢,我也夹了一筷子放进了嘴里,竟觉得比中午独自吃时美味了不少。

    想来,这就是心境使然吧。

    “哎小四,你爸急吼吼地叫你回去干嘛呢?”紫晔含着筷子,口齿不清。

    我没好气:“相亲!”

    “噗……”有两个人喷了,另外一个塞给她俩一人一张纸巾,微皱起了眉:“注意点。”

    “男的女的啊?”

    “你这不废话么!”林微扫乱了紫晔的刘海,鄙视的样子,然后转向我,笑咪咪地问:“长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沉声道:“唔…像小说里的男主角,是一个什么财团的少公子,绝对的高富帅,还具有冰山气质。”

    “嗷……”二姐开始捧脸,脑袋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幻想的泡泡,“他看上你了没有?告白了没有?留手机号了没有?牵手了没有?接吻了没有?上床……”

    “打住!”我及时截断了她的话,戳破了一个个泡泡,“只互留了手机号码,打算在长辈面前扮演情侣。”

    柳紫晔很失望地叹了口气:“扮演啊……”

    “不然呢?”

    “不然把你给嫁了呗!你看,现在我们寝室里就你和蕴蕴没男朋友了。”

    我指着专注于吃东西的秦蕴,神色哀怨:“那为什么不急着把她先给嫁了?”

    “先解决掉你比较靠谱。”

    解决掉我?我看起来比较好欺负吗?

    “我倒是觉得三姐和他挺配,冷酷冰山男撞上高傲冷艳女,将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呢!”

    秦蕴淡淡瞥了我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个题材,已经被写烂了。”

    “噗哈哈……”

    “蕴蕴你好幽默哦……”

    “……”

    彼时正嬉笑打闹着的我们都没有料到,不知缘分是天定还是人为,反正在几年之后,当我接到秦蕴的电话,听到她沉静地对我说“我要结婚了,对方是夏澄泓”时,差点没带着肚子里的宝宝从沙发上滑下去。

    就这样,日子像卫生纸似的,扯呀扯地就没了,过呀过地转眼就到了冬天。

    当这一年的冬雪开始铺天盖地地向G城撒下来时,我遇到了一个自称敢在我生命中猖狂一辈子的人。

    ☆、猖獗一生

    “卿辰你给我出来!”

    这日傍晚,我正在寝室里洗衣服,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怒吼。我一边心惊肉跳地寻思着自己得罪谁了,一边冲掉手上的泡沫,随便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就往外走。

    拉开门,寝室楼里的窗户打开着,冷风直逼进来,把眼前女子的黑发吹得凌乱不堪,遮住了她的面容,也令只套了一件毛衣的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你好,我就是卿辰,请问你……”我的视线从来人十公分以上的高跟鞋一路往上看,在瞧见她裸露在外的白生生的双腿时不禁替她感觉到冷,浑身一个哆嗦。

    不料那人不等我把话说完,向前一步,带着满身的冰凉“呼”地一下不由分说地将我拥入怀中,比穿着暖暖的棉拖鞋的我高了不少。

    气息是带了冰渣似的寒冷,她在我耳边的话语却像平地惊雷,瞬间将我惊醒。

    她的声音充斥着怒火,意外地激动。

    她说:“卿辰你个混蛋!”

    由着她劈头盖脸地一通怒骂,我愣怔了片刻,才恍过神儿来。

    “五、姐?”昔日亲昵的称呼脱口而出,我紧紧地拥住了她,心中酸得难受。

    “你当年说都不说一声就走算什么意思?”刚松开手,纪清就迫不及待地发问。

    我把她引入空空荡荡的寝室,三位室友都已经回家过年了,只留我一人在这儿。可我并不想回那个没有人气没有温情的家,所以几乎所有的节假日都是窝在寝室中等到不得不回去的时候再离开的。

    也许是习惯了吧,日子长了也并不觉得孤独。

    我搬了个凳子让她坐,自己则走至桌边,俯身,掂了掂热水壶,想给纪清倒杯水暖暖手,可它的重量让我意识到里头已经没水了,于是将两个热水瓶提在手上就要下楼打水。

    每年寒假都有几个跟我一样晚回家的女生,或许是因为家住得太远,来回不方便,或许是因为赶在春运期间,买不到车票,或许是因为学业的关系,反正没一个是心甘情愿留在学校的。为了照顾这些学生,寝室楼仍旧人性化地供应热水,只不过由原先的每个楼层一个点改为只有一楼提供。

    我住三楼,跑上跑下虽然有些麻烦,却也权当是运动减肥了。

    纪清见我完全忽略了她的问题,很不爽地放下刚翘起来的二郎腿,向前迈了一大步,展开双臂拦住我的去路,表情严肃,语气却出奇地温柔。

    “小六,四年前你不愿意告诉我的事,难道现在还是不愿意吗?”

    我一时无语,提着两个空空如也的热水瓶傻站在那儿。

    纪清见我没反应,继续道:“毕业之后你突然人间蒸发,没有给我留下只言片语就一走了之,就连手机号也换了。想到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你很开心是不是?你还当我是你的朋友吗?有你这么对待朋友的吗?”

    听着她的话,我更是握紧了热水瓶的手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避重就轻地开口:“我没换号码……”

    “我当然知道你没换!昨天才知道的!”纪清忿忿道,“当年我一连打你好多电话为什么一开始是关机后来又是另外一个女的接的,说我打错了?”

    我心知今天是到把事情和盘托出的时候了,歉疚地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头回答:“是我让室友接的……”

    “真有你的!”她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我一直没删那个号码,昨天晚上本来想打给杜衡的,结果拨到你这儿来了。”

    原来是这样才被她给发现了。

    自从上了大学后,周围的人都成了夜猫子,我却异于常人地养成了早睡的习惯,昨天夜里也是早早就钻进了被窝取暖的。结果半夜三更被一通电话吵醒,我睁不开眼,摸索着按下接听键,然后就听见对方神经病似的乱吼乱叫,我嫌吵就直接把电话切断了,继续埋头大睡。

    被我当成是梦的事情,原来是真的。

    “然后你就今天一早就飞过来找我了?”

    “是啊,感动不?”她没正经地调笑道。

    感动?自然是感动的。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惊讶地抬头,问。

    “手机绑定!”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手机,得意地在我面前晃了晃,“以后你休想再逃出我的手掌心!”

    “……”

    因为寝室只有我一人的床上有被褥,于是就干脆与纪清去学校附近的宾馆住了一宿。

    是夜。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不发一言。

    纪清起先也是沉默,翻了几次身后终于耐不住发问:“你以前不是急性子吗,现在怎么能憋这么久了?”

    我听着她急躁的语气,没忍住,噗嗤一笑,然后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第一次把自己的事巨细靡遗地统统讲了一遍。

    她听完后愣了大概有半分钟才慢慢消化了,黑暗中看不见表情,但我知道她现在一定是在瞪着眼睛的。

    “你是说,你爸妈从你小的时候感情就不好,他们离婚之后你妈妈嫁的那个所谓前男友,其实是你的生父,他还耍手段让你的父亲染上了毒瘾,之后又自愿进了戒毒所?”

    “是的。”事隔多年,当我再次回想起时已再没有当年的痛心,但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却怎么也淡忘不了。

    “天哪!你是拍偶像剧的还是写言情的?这种桥段也能在一个正常人身上发生?!”

    我撇嘴:“我既不是演员也不是作家,OK?”

    “OK。”她答道,“可就算你的生父逼你跟他们到G城你也用不着跟我们断绝往来吧?”

    “……”

    又是一段诡异的沉默,许久之后,纪清才开了口,声音艰涩。

    “小六……”

    “恩?”

    “有一句话,我很想问问你,但怕你听了会不舒服。”

    我耸耸肩,无所谓的态度,“你讲啊,我没事的。”

    “我特怕你说自己没事,就知道逞能……”她停顿了许久,终于又缓缓开口,“六啊,你扪心自问,是不是……是不是你的父亲只是个导火索,你早就有跟我们不再联系的想法了?”

    纪清的言辞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我心中一阵慌乱,嘴上却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有没有,你自己好好想想……”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再是方才玩笑的语气,而是一本正经,“所有人面对这样的事情,都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你一个人疗伤,是不可能痊愈的。小六呀,我很早以前就对你说过,即使你不是最好的,却也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你用不着自卑,真的,谁都不会因为这个而看不起你。不过前提是,你要看得起你自己。”

    我咬着下唇,不知该如何把话题接下去。

    自卑吗?看不起自己吗?

    这么多年,难道我只是找了个理由在逃避?逃避现实带给我的打击而忽略了身边一直关爱着我的人?

    怎么可能,我明明是被逼无奈。

    怎么可能,我怎么舍得舍弃下他们,这么好的纪清,这么好的同学朋友,这么好的……他。

    “他……过得怎么样?”

    我终究是把压在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声音不似料想中的那样激动抑或颤抖,而是出奇地平静。

    纪清轻笑一声,装傻道:“哪个他?”

    “他……苏半夏呀……”

    “苏半夏?”她故作惊讶地将嗓子拔高了八度,“你还记得他呢?我以为你早忘了!”

    忘了?

    能忘了倒好,可怕只怕一辈子都忘不掉吧。

    “他过得很好。”

    我感到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渐渐地下沉了、下沉了……

    明明是希望看到的结局不是吗?明明不想听到他因为我的离开而伤心颓然的消息的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当我听到那句“他过得很好”时,心里很难受,难受地要落下泪来。

    “话还没说完,你别急着难过。”纪清依然背对着我,却穿透了我的心事一般开口,“他过得很好,可这并不代表你不重要。”

    “每年暑假我们都会办同学会,你已经三年没来了,但他次次都准时报到。三年了,每次看着他从充满期盼走到以强颜欢笑掩饰着落寞,连我都心疼。小六,难道你就可以无动于衷吗?”

    “……我、我……”怎么能、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我说不出口,我有什么权利说出这样的话。

    “算了算了,我也不是要逼你,只是想着你们能重修于好才说的这些话。高中的时候,你们可是模范情侣呢,知道你们分手后,多少人都不信真爱了……”她一声长叹,包含了许多。

    我缄默着,把纪清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终于郑重道:“今年就要毕业了,同学聚会,我会去。”

    “好,我等你。”她碰了碰我的手臂,“卿辰,你别想再离开我,就凭我俩当年的交情,我就敢在你生命中猖獗一辈子!”

    我笑:“欢迎。不过,你找到了我的这件事,能不能暂时不要……”

    “放心。”她打断我的话,转过身来,抱住了我,就像当年在我家时一样,一样的温暖,一样地给人以依靠。

    那一夜,我好像又回到了刚刚离开B市、离开父亲、离开好友、离开他的时候,辗转难眠。

    那一夜,好不容易才睡着,脑中也都是许久不入梦的他的身影。

    少年灿烂的笑容、认真的表情、心疼的模样、欣喜的神情,我又一点一点经历。

    少年的黑发、眉眼,记忆的碎片拼拼凑凑,眼前的他的形象渐渐清晰起来。

    这么些年,你可知道,我也同样想你,不比你少分毫地想念你……

    ☆、此是故人

    快过年的缘故,纪清只在G城停留了一天便回去了。

    由于G城是一个生活节奏极快的城市,而我俩又是被B市的水土养成了闲淡性子的人,因此我并没有带着纪清在市里挤地铁挤公车地转悠,而是在宾馆里谈了一整天的心。

    四年不见,但当初的友谊丝毫没有为时间所冲淡。

    “哦对了。”纪清吸溜着方便面,拿手指蹭去了脸上不小心溅到的汁水,忽然抬头道,“我和杜衡等大学毕业就要准备结婚了,你答应过当我的伴娘,可不许赖皮”。

    我放下手头的电视机遥控器,歪着头沉思了片刻:“那要看你给我选什么样的伴郎了,是个帅哥我就答应。”

    她搁下泡面就欺身给了我一个爆栗,坏笑着说:“放心,一定给你个帅哥。”

    我突然有了种不详的预感,眼角微不可查地跳了跳:“你别告诉我是你家杜衡的好哥们,某个姓苏的家伙。”

    “你想得美!”她瞟我一眼,鄙夷的神色,一如当年损我时的样子,“你知道他现在有多忙吗,医学院里一堆高材生,要脱颖而出那是多不容易的事儿!虽然有名医推荐,但多数东西还是要自己争取的。”

    “……我们英文系高材生也挺多。比如我……”

    纪清扑嗤一声笑了,无奈地戳了戳我的脑门。

    “那不一样。”她说,“你们会有考不完的试背不完的书吗?你听说过‘生理生化,必有一挂’这句至理名言吗?你知道跟在教授后面打杂的日子是怎样的吗?你……”

    “等等等等。”我大声喊停,打断了她的控诉,“这又不是你的血泪史,跟我说这个干嘛呀?”

    “为了博取你的同情然后怂勇你回去跟他复合。”

    ……够直白。

    我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表示原来如此:“清清你别闹了,这是没可能的事儿。”

    “怎么就没可能了!”刚端起来的纸碗又被“呯”地一声放下,“你把事情跟他解释一遍不就完了?哪有那么多好纠结的,说开了不就都好了吗?大不了……大不了我先给你当伴娘还不成吗?”

    “清清,我也想这样的,可是这事儿根本没那么简单。”

    纪清显得很焦躁,懊恼地抓乱了自己的长卷发,就差一巴掌扇我脸上了。她说:“算了算了,我不想再管你们的事了!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说罢一头闷进被子里,任我怎么拉都不肯出来。

    我叹了口气,放弃与棉被的大作战。

    如果真的仅仅是像他解释一下就可以OK的事情,我何必等到现在?

    刘子毓的威胁、见利忘义的母亲、戒毒所中的父亲、商业联姻的对象…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压力,像是将我笼罩在一个透不进阳光的阴沉的天空下,像是用一根绳子将我束得紧紧的,无力喘息。

    而今,拥有了这些的我,要怎样才能回到过去?要怎样才能无忧无虑地和身边的人吵架拌嘴?要怎样才能和相爱的人不顾一切地厮守?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自己可以勇敢一些,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但如今正在后悔中的我却没有想到,如果现在的自己可以勇敢一些,那么结局,又会是何种走向?

    上天给过我无数个可以跟他复和的机会,比如每年举行的同学聚会,比如当他无意拨了我电话时,再比如纪清的一番劝慰,可我却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一个个地溜走,就像此时看着蓝天上飞往B市的飞机一样,从来没想过要去追赶。

    我站在飞机场内,有一瞬间的失神,想到纪清走时仍鼓着的小脸,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充满了无可奈何。

    于是我的日子还是照常地过,成日嬉嬉哈哈打打闹闹,与夏澄泓的关系也保持着平稳“发展”,接着低空掠过专八的考试,再之后不出所料地遇到了毕业后找工作的难题。

    G城人才济济,因此像我这种自诩高材生的本科生抱着一张文凭一本证书想要找到好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但在之后某一天,从食堂回到寝室的我却从秦蕴口中听到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小辰,刚刚有人打你电话。”

    “谁呀?”我边应着边拿起随手扔在床铺上的手机,翻找着来电记录。

    “盛世。通知你下星期一去面试的。”

    我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兴奋地摇着秦蕴的肩,一叠声地问“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真的。”她拍开了我的手,兀自沉醉在文学的世界中。

    盛世是近几十年来发展迅猛的国内一流企业,因为公司正在不断地扩充,所以需要很多专业方面的人才,而我去应聘的,是该公司总裁的独子的英文翻译。

    在接到面试通知之前,我根本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能够走进这样一个大型企业,虽说刘子毓的公司也非常成功,可我却一次也没有去过,更无意继承。我只是想凭借自己的能力,找一份安稳的工作,然后好好地生活。

    因此我拒绝了刘子毓的帮助,更是将简历遍地撒网似的投给了各个企业,令人意外的是,第一家通知我去面试的公司,竟然会是盛世。

    可就在我欢欣雀跃的时候,并没有料想到,迎接我的会是怎样的考验。

    当我蹬着一双七公分高跟鞋步态不稳地迈进盛世时,七月酷暑已被完全阻隔于玻璃门外,眼前这个忙碌而又充满现代感的地方,是另一个世界。

    “您好,请问面试在……”我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包包,走到前台询问工作人员,可不等我把话说完,她就头也不抬地随手一指,语速极快道:“面试在10层。”

    我诚惶诚恐地道了谢,按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原来是电梯。

    初初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其实心中还是有些惧怕的,觉得这些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的女人或是西装领带一本正经的男人和自己不是一个星球来的,但这种距离感在我看到电梯按扭的一刹那消失地无影无踪。

    什么嘛,还以为跟小说里写的那样,是多让人看不懂的按键构造呢,原来和普通电梯一样啊。

    我松了口气,迈进有些拥挤的电梯内。可能是上班时间的缘故,电梯里的人特别多,临关门了还有人“噔噔噔”地冲过来,惯性使然,不偏不倚地撞到了站在最外侧的我的身上。

    我不好意思当众揉快被撞断的肋骨,只小声地抽着凉气。

    那姑娘终于发现自己撞到人了,头向后一偏,一头浓密的卷发就那么扫过我的脸,令我全身的鸡皮疙瘩一瞬间都竖了起来。

    她看了两眼面色不豫的我,竟然露出一个讥讽的笑,转了回去,顺带着又扫了我一遍。

    什么人啊,不道歉就算了,还敢笑我!有什么好笑的!

    快被气歪了鼻子的我差点忘了自己要在十楼下电梯,当我反应过来正想排除万难挤出去的时候,那没礼貌的姑娘却已经长腿一伸,率先走了出去。

    好嘛,还以为你是盛世的员工了呢拽成这样,不也是跟我一起来面试的么,看谁笑话谁!

    我盯着她的长卷发,昂首挺胸地跟在离她两米开外的后面走,可当我看到面前的面试大军时,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不说上百,也有几十了吧。瞧瞧这几十位高挑的美女,合着盛世不是在应聘翻译,是在给总经理找媳妇呢吧!

    我心灰意冷地领了自己的号码牌,很精致的卡片,黑底,用暗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看不懂的图案,再翻过来一看,64号。

    眉梢一跳,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早知道就再早点来了。

    我垂头哀叹,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不想身边竟也坐下了方才电梯里遇上的那货,拿着一张印有63号字样的卡片,坐姿优雅。

    “我们一组呢。”她说。

    “哦。”我随口应道,把目光放到远处,果然显示屏上写着五人一组,而现在,1到5号已经进了那间四周都是磨砂玻璃的房间了。

    一般人遇上对自己呈敷衍的态度的人大都会望而却步,但这姑娘却奇葩,一个劲儿地找话题,说的还是一些让人鼻子不来风的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忍无可忍地提高了分贝。

    她耸肩,变换了坐姿:“没什么。”

    我冷笑一声,这人对我评头论足长篇大论了一番,最后竟然表示“没什么”?没什么我身高多少关你什么事儿啊!没什么我穿衣打扮关你什么事儿啊!没什么我头发唇彩什么颜色又关你什么事儿啊!

    天知道我多想把那几个“什么”换成P。

    要不是现在人多,我真有种想跳起来把她头发全拔光的冲动。

    就在我忿忿不平的时候,第一组面试者已经走了出来,结果似乎不太好,个个都垮着俏脸,快哭了的表情。

    我浑身一哆嗦,心道不带这么吓人的吧。

    之后就是第二组、三组…我观察着,越来越紧张,手心开始冒汗。

    旁边那姑娘嗤笑一声,掏出了化妆镜,仔细地抹了一遍唇彩,两片丰唇轻启:“虽说你的条件差了些,但也用不着自备。”说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地挺了挺自己的胸部。

    我又有点郁闷,我怎么就自卑了…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第十二组参加面试的终于出来了,我瞧着她们,一瞬间有了种想逃跑的感觉,心跳加速、脉搏加快。

    “第十三组请进。”盛世的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地说道。

    上刑场也不过如此吧?我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

    进行面试会的房间很大,正中间五个依次摆好的座位,对面坐了近十位考官,除了正中的那个低头转着笔的青年,其他人的面前都放了一块印有职务名的牌子。

    人力资源主管首先开了口,嗓音有点哑,想必面试很累人:“请问,你们想进入盛世的原因是什么?”

    五个人不约而同地想了片刻,电梯女抢答道:“我想进盛世,仅仅是因为喜欢这个工作。”她巧笑着,向中间那个褐发青年抛去了一个媚眼。

    我在心里暗暗点头,想必这人就是盛世唯一的接班人了。可是对她的媚眼如丝我表示非常不能理解,人家正低着头呢,哪能看见你是什么表情。

    “卿小姐?”

    愣神的空档,其余四人都已简述完毕,我被那句“卿小姐”喊得浑身不自在,舔了舔干涩的唇,开口:“我想进入盛世的原因是…”

    话音未落,坐于中间的年轻男子缓缓将头抬了起来,一双妖异非常的桃花眸在我的视线中定格,惊得我差点没条件反射地喊出他的名字。

    然而他却抿唇看着我,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青春散场

    “我来盛世的? ( 半夏半暖半倾城 http://www.xshubao22.com/0/2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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