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部分阅读

文 / 嘎为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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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自闲行独自吟,行到尽处莫孤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晨曦未露,郁欢便叫起了叱木儿。她想着今天叱木儿要做油果子,肯定得早起,不然等天亮那些贵人们来了要吃食就晚了。

    叱木儿哼哼唧唧,顶着两泡鱼眼爬起来,嘴里还不停念叨:“唉哟,无欢,姐姐我还有点困,看看,这手脚无劲,如何能够揉麦面啊。不如——”她转了转眼珠,腻着过来在郁欢耳边吹风,“不如你和我一起去御食监罢?你帮我揉麦面,我给你做个水引(汤面)早膳,可好?”

    叱木儿挤眉弄眼,反倒弄得郁欢不好拒绝了。

    她想了想,今天皇后不用针刺,昨天碧桃也没说今日她当值,这天未明,去做个帮手也未尝不可。即便皇后有吩咐,一时半刻也能赶回来。如果贸然拒了这叱木儿,自己在宫内立足未稳,得罪一个半个还是不值当。

    思及至此,郁欢便利落地穿靴下地,笑着嚷道:“好好好,呵呵,如此便劳烦姐姐给我做那水引啦,不好吃妹妹我可不依呢!”

    “哈哈,保证妹妹吃了这顿还想着下顿!”叱木儿眉开眼笑,当先拿着布巾拭脸,噼哩啪啦一气收拾妥当,转头见郁欢没有拭脸的打算,便好奇道:“妹妹不用拭脸的么?咦,妹妹怎么戴着这么一个奇怪的面绷子啊?”

    这叱木儿可真是后知后觉的主儿,睡了一晚才瞧见她脸上戴着的物什儿。

    她说着便上手去取,未得触及,郁欢格臂一挡,低沉道:“姐姐还是别揭开的好,省得姐姐见了吃不得饭。妹妹容颜丑陋,昨天在皇后寝殿,吓瘫一大群人。不信,你去问问那碧桃姐姐就晓得了。”说罢,她作势抚着脸颊,万般委屈尽在那无辜双瞳,泫然欲泣。

    “好好,我不揭就是了。宫里刚下发洁齿木,妹妹要漱口么?”叱木儿见状悻悻然,转移话题道。

    “好。”郁欢自然从善如流,不会拒了叱木儿的好意。

    御食监就在天字三殿后面东向,与主殿隔个几柱香的脚程,也不远,是平城宫的御食主厨,余下各宫夫人嫔侍都有自己的小厨。御食监与西向的丝绵布娟库隔水相望,皆在平城宫御苑里。天字三殿分别是天文、天安和天华殿,是这平城宫中的主殿,后面还有一座紫极殿,郁欢等一干婢女太监的寝屋依各宫主子皆分散在主子寝宫周边,还有更下作一些的奴隶集中在宫城御苑东北角的土屋,负责做些粗使力气活,平日里连见上主子一面都难,更别说这侍候主子的细致营生,根本是轮不得他们沾手的。像阿干里和碧桃这样的大宦者大宫女,都有自己独立的小院,就在三殿妃嫔偏宫旁边,好随时听候主子们差遣。像郁欢和叱木儿这样两人一屋的也算是中上待遇了,其余奴婢都睡大通铺,连她们还不如。

    一路上,叱木儿嘴里吧吧吧不停地给郁欢介绍平城宫的种种,间或说些宫里的轶闻秘事,一副红嘴鹦鹉的样子,令人不胜其烦又觉好笑不已。

    比如,哪个宫的夫人为求得陛下恩宠,田猎骑马一味骚首弄姿反倒摔下马弄折了胳膊,某位王公在百官宴上与皇上的某位淑房私通,皇上非但不怪,倒私赐那位淑房于王公。还有一位姓杜的贵嫔是汉妃,在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便长宠不衰,可是自从姚皇后执掌凤印以来,六宫便瞬失恩宠,甚至这杜贵嫔一次因某件小事当庭顶撞了圣上,皇帝便怒及鞭笞,幸得亲子皇嗣死跪求情,才免得惨死鞭下。

    郁欢却是眉头一蹙,薄唇紧紧抿在一起。

    她是知道这位杜贵嫔的,这位前世里的婆母,在她还未入宫前,便得急症而亡。只有几回,她从那人的口中听得杜贵嫔之名,皆作叹息状,也不知杜贵嫔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性子,反正以前宫中是比较忌讳提到的,以她前世里懦弱的性子,是万不会冒着忤逆的风险去触龙鳞的,因此,听得叱木儿说起时,还是很有些兴趣。

    郁欢咂吧咂吧嘴,心内冷笑一声,道这皇帝还真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一个男人若是坐在那高位,便会失了人伦情义,他的心,也真如冬日长风,冷得紧!

    说话间,两人便到了御食监。郁欢忽叹,这一路上净听得叱木儿说话了,也没记得路怎么走,更别说游马观景了,自己到现在除了记得有个三大殿在前,这七拐八绕的,真不知道怎么回去了。

    这宫内布局,除了三殿殿址依旧未改,其余分明与前世里的不同,这一时半会儿,她还无法分辨得清。

    一会儿,一定记得拖着叱木儿送她回去。

    这边,叱木儿呼哧呼哧倒干上了,边拖着个大水勺,边大声喊:“快来帮忙呀!”边往锅里倒水,边说,“这做油果子和麦面,得用热水。嘿,面食坊做粗活的小宦者没来,前两天他染了风寒,我昨儿让他歇着了,今天也不知道好点儿了没!”

    这些活计对郁欢来说可不陌生,这两年,她在师父跟前儿就是粗使丫头加厨娘的角色。她帮着叱木儿架火烧水,揉面捏剂,忙得不亦乐乎。叱木儿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一副苦干蛮干的样子,不由得更心喜几分,忙里偷闲做的水引也更用心。

    两人一通忙活,再插科打诨,一阵嬉笑一阵骂,竟也将半天时间磨了过去。

    “木儿姑娘,娘娘差人来问,做的面饼油果可是好了?”远远便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转身一看,一个面颜俏俏的婢女站在面食坊阶上,朝门里望来。

    “好了!”叱木儿挥汗如雨地答道。

    “那便随我速去呈上罢!”

    “唉呀,人手不够啊!你我两个,递食公公呢?尝食典御大人呢?”叱木儿叫道。

    “尝食典御大人正在堂内替陛下择食呢!递食公公们都忙着上御菜。今天的菜品多,他们那边忙不过来。咦,你身边那个宦者呢?”来人左右环顾一番,问道。

    “算了,算了,无欢,随我去呈御点罢!”叱木儿眼巴巴地望向面案前的郁欢,转而口气一软,“好不好?”

    郁欢吃不得她这眼神,便一同应了。

    心里却在打鼓,这便是要去大殿了罢?这样的阵势,她前世是参加过几回的,兄友弟恭,场面极是热闹,便是平日里的赐食宴,气氛也多半是和美的,只除开那一次。。。。。。

    那一次,他是非常生气的罢?不然也不会那般厉颜厉色,关了她的寝宫,禁了她的足。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很淡。

    且由着她罢,半天下来,郁欢竟也很是欢喜这叱木儿,觉得做一朋友,也还不错。

    (谢谢亲们的支持!悠歌一定会更加努力的!mua~)

    第一卷  第三十五章 舞鹍

    “御点呈上!”

    “新上白饼、烧饼、髓饼、膏环(馓子)、蛋饼、细环饼(发面烙饼)、截饼(油酥饼)、餢鍮(炸油饼)、粉饼、豚皮饼!”一旁典食宦者立在尝食典御边上,数声道。

    “皇后,尝尝看,喜欢哪几样?你许久没在这殿内同朕一起用膳了罢?”皇帝拓跋嗣看向姚皇后,语气柔软,“难得身子好了些,今日朕特地叫夫人们来用午膳,一众皇儿们也陪着,好活泛活泛心绪,你看可好?”

    姚皇后环了一眼,抬手细声道:“今日这吃食倒真不错,花样也颇多,有汤有水有饼的,看着让人也开了胃口。快起箸罢!”

    “妾身谢陛下,谢娘娘!”

    “儿臣们叩谢赐膳!”

    一众声音此起彼伏,郁欢微一抬首便瞧见这父慈母爱,子孝臣恭一派祥和场面,心内冷笑一声,撇了撇嘴。蓦然惊觉,一道冷冽眸光直射而来,忙垂首敛目。

    会是谁?那目光带着一丝探究,如挟雨丝料峭春风迎面扑来,绵密沉凉。她不敢抬头,如立钉板,浑身不是滋味。

    正在她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头顶上方传来春阳暖风一般的声音:“下面可是无欢?怎与御食监的人站在一起呢?快到本宫身边来!”

    皇后身边的碧桃斜了她一眼,语快如剑:“没听到皇后娘娘吩咐吗?快点上前来侍候!一点规矩也不懂!”

    大公公阿干里嘴角“哼”了一声,眼睛又全然投向拓跋嗣。

    郁欢垂首快步疾走,衣袂带风,快到阶前时,只听一声“唉哟”轻轻入耳,郁欢惊得站住,一转身又听得“哐啷”一声,碎瓷入地之声乍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定睛一看,才惊觉自己方才步速太快,衣服一角钩住了旁边食几探出来的卷头,带着旁边婢女差点摔倒,转身的当间又带落了食几上盛酪浆的瓷碗。

    还没来得及反应,郁欢便被人一推,一个趔趄朝后仰去,头重重磕在了另一食几的卷头上,几滴嫣红顺着乌木面具翩然而落,印染开来,在前襟上开了几朵春梅,煞是好看。

    “大胆婢女,区区瓷碗值得你这般欺人?”座上皇后一声娇叱,“杜贵嫔,你调教的好婢女!竟敢众目睽睽之下行凶?”

    席间一靛紫身影欲起身,待瞥见左前方若有似无的一缕厉光,复又定了心神。

    “妾身不敢!妾身。。。。。。”杜贵嫔正待请罪,就听得旁边头触青石重磕惶惶声:“娘娘恕罪!此事不关贵嫔娘娘,是奴婢的错,奴婢知罪!”

    郁欢此时才分得清南北西东,听得殿堂间乱哄哄闹作一堆,才知道皇后发了脾气。据叱木儿说,这姚皇后脾气甚好,对下人也不怎么苛责,如今倒因为自己惹皇后发了火,这可如何是好?

    尤其现在还牵连到杜贵嫔,她便是再不知事,也晓得杜贵嫔此时的尴尬。姚西平本也是夫人份位,只因是拓跋嗣的心头宠,而被尊皇后,这个杜贵嫔却是汉妃,地位本在她之上,奈何她已失君宠,便到这步田地。

    只是,那人似乎也未出面,或许,他今日里,并没有来?

    他来没来,她不想知道,前世里已经情断义绝,这一世她已心如止水,他便是再站到她的面前,恐怕她也不会再想瞧他一眼。

    满殿的眼睛都瞧往她这处,饶是她有心遮掩,也徒费力气。

    郁欢忙爬起伏地弓腰,大声道:“请娘娘赐罪!是奴婢错在先,要罚便请罚奴婢罢!”声音之大,如擂重锤。

    皇后默然片刻,缓声道:“罢了,”转首吩咐碧桃,“快领她下去看看伤势如何,虽是头顶发间受了伤,也别留下什么疤痕才好!”

    “皇后消消气,别再有个什么好歹!”拓跋嗣语气明显愠怒,隐忍似地拍了拍皇后放在食几上的柔荑,轻声安慰。

    “妾身谢娘娘!”杜贵嫔躬身揖了揖,语气淡淡。

    皇后没说什么,只听得皇帝“哼”地一声,一拂袖,粗声道:“贵嫔还是管好自己的婢子吧!连一声皇后娘娘都说不全!不要看皇后嬴弱,便想反了天!”

    “妾自当谨遵圣命!”杜贵嫔猝然间弯腰挥手,一声脆响便在殿堂响起,旁边侍女脸上指印如花,“回去自领三十鞭子!”

    众人面上微紧,这三十鞭在武人身上尚可承受,若在这小小婢女身上,可就麻烦了,非得半月下不得地,坐疤留印,抽得重点,命还是不是自己的,也不好说。

    杜贵嫔面上淡薄如水,全然不顾周围一众的目光,定定坐下。

    身边跪着的侍女小泣着应了。

    “哎呀呀,还愣着做什么?快给杜姐姐再上一碗酪浆呀!”一女突发声,惊醒在座众人。

    “多谢慕容妹妹关心!”杜贵嫔唇露笑意点点。

    席间又恢复成一片祥和。

    郁欢退出殿外,小步跟在碧桃身后,感觉到头顶上那一片濡湿还在滋滋渗着,有点晕眩。她学医几年,自是晓得这一撞非轻,但也没什么大事,施点止血伤药便好。

    太医署离此还有不短一段路,走过去流血会更多,便轻轻扯住前面碧桃衣袖,懦懦地问:“碧桃姐姐,我的伤实无大碍,没有必要经得太医署。我的寝屋有一点日常用药,就在这大殿边上,倒不如直接回去拿点敷上,也省得麻烦姐姐随我跑一趟。”

    碧桃甩开她扯着衣袖的黄手,嫌恶地看了一眼,恨恨道:“也好!你自己便回去上药罢!真是烦人得紧!”说罢,转身又向大殿走去,再也没有看一眼郁欢。

    刚回到寝屋不一会儿,郁欢还没拿出伤药,叱木儿便一下跳进屋,大声喊道:“无欢妹妹!你没事罢?刚才呀。。。。。。”,她大喘一口气,拍拍胸脯,“吓死我了。。。。。。你怎么那样不小心呢?”

    “别拍了,本来没多少肉,这下都该拍没了!”郁欢瞟了她一眼,转过身去,试图往头顶撒药,“还不过来帮忙,我看不见,无法上药!”

    叱木儿一时愣神,半天才反应过来:“咳咳咳,你说我胸部没肉?你这小妹子,怕还没发育罢?来,让姐姐看看,你有几两肉?哈哈。。。。。。”她作势扑上前,“小小年纪,说话也不害臊!”

    郁欢侧身一躲,她扑了个空,便嘻笑着顺手打开炕边箱笥,从里拿出一枚尺高铜镜,扔给水欢:“给,自己照镜子撒去!待会儿我还得过去侍候主子呢,这药闻着就冲,脏了我的手,染上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主子们尝出不该有的味儿,怪罪下来,再抽个百八十鞭,姐姐我的小命就呜呼哀哉啦!”

    郁欢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自顾自撒了药,又从医箱里拿出布条缠裹几圈。她看看铜镜中自己的丑样子,自嘲般地说道:“这面上沟壑条条,如今又开了瓢,越发地不招人待见了。姐姐倒也说得不错。。。。。。”

    叱木儿征了征,嘿嘿一笑,跳下炕,扬了扬手道:“不惹你了还不成?我得赶快走了,若不是碧桃说你在屋里,我又担心得紧,还不回来这一趟!出来的时候,那些皇子祖宗们又各要了水饮。哼,每次都属那个三皇子要的花样多,真是折腾死我!”

    她骂骂咧咧出去,郁欢扣倒铜镜。深叹一声,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书中说鹍鸡爱其羽毛,映水而舞。魏武帝得一鹍鸡,欲其鸣舞而无由。苍舒公子置一面大镜于鹍鸡前,鸡鉴形而舞,不知止,遂至死。

    自己便如这舞鹍一般罢?或者丑陋如此,恐怕连一只蜢虫都算不上?舞鹍自怜无人赏,世人皆云其美,殊不知这美也是身不由己罢?

    她的心蓦地一抽,仿佛又看见那双极清远的眸子,忽远忽近,噙着点点笑意,对着她道:“贺氏也算是我朝一大宗族,谁也不会下看于你,你一贺氏嫡女,便是配了谁,也是他的福气。你瞧,这个可合你心意?若是合了你的意,便笑一笑罢,愁眉苦脸的样子,看谁还敢娶你?”“你一个未嫁女子,怎地进了这里?宫禁森严,贺迷也不知提点你么?我看他也是糊涂了的,竟带了你来参加这宫宴,乌乌泱泱,若是让那本族将领看中要了你去,他便是哭也来不及!”

    这人是谁?

    她一时竟是想不起来,只依稀记得,在叔叔的府邸,他似乎也给自己做过一个面具,刻成他们鲜卑人特有的狼首形状,只为博她一笑。

    那一世的自己,高门贵女,却寄人篱下,虽然叔叔对她极为疼宠,却终是隔心隔肺,且从来都觉得叔叔是为了他自己的前程,为了自己的宗族,刻意培养她,只待时机便将她送了那人,也不枉她身为贺家人的尊荣。

    是拓跋范罢?彼时她已入深宫,他却不知,从此再不复年少,从此,她亦将一颗心紧紧拴于那人的身上,眼里再也进不得任何人。。。。。。

    声音渐稀,远去,她的双手抚上面具,轻轻呢喃:“如今我又走进这深宫冢地,人在,心却丢了。无心无悲,无喜无欢,却不知还能否走出这运命樊篱。。。。。。”

    (有亲来问我,这个书是悲的喜的,喜的话,就追,呵呵,悠歌原来的结局设定是喜滴,如果读者大大们强烈要求悲的话,也可以考虑~~表拍我,另外,文文的男主男配都出现了,亲们猜猜是谁?亲们有空可以看看宝帘姑凉滴《重生星际修真》,链接在直通车里,悠歌很喜欢~mua!)

    第一卷  第三十六章 皇子

    今天又到给皇后针刺的日子了,郁欢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因伤歇了几日,趁着无人在浴房沐浴完,刚出来便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她迷路了。

    唉,活该倒霉,谁叫她前殿旁边大浴房不用,偏跑到这处丝绵布绢库的下人们专用的小浴房来呢?来之前恰好听皇后身边的小宫女说起领了后命要调丝绵布绢库下人们出宫,好尽快让新绢入库,便悄悄随着这小宫女到了丝绵布绢库。找了好半天才入得浴房,又忙了半天烧好水,方得沐浴。

    她本想着自己这仪容,必要找个没人的时候才能休整一番,若和各宫夫人嫔妾的婢女们一起去大浴房,一旦被人发现自己易容之事,便是有嘴也扯不清。

    这下可好,迷路了。

    说起她迷路的次数,还真是有几次的。第一次迷路便是在这偌大的平城宫。那时她还是刚入宫承恩,竟也敢在禁卫森严的皇家重地到处遛达,一条小命还差点交待在这里。彼时,那人若是知道她已经踏入过那个暗宫,恐怕也不会再宠幸于她,若不是拓跋范恰巧碰上,自己也不知道那片林子居然就是他的禁地。只是从那以后,胆小懦弱的自己,再也不敢随便在这平城宫出入,即使那人数次带她出外游猎,她到死,也只是看过这三大殿周边风景而已。

    若不算自己偶遇陈伯那次的迷路,还有一次,便是进了青泥岭的山谷,足足用了三天时间才找到那条壁上小道,怀着极大的恐惧方走过去。

    前世今生,这平城宫,于她来说,都是一个咒。

    她的靴子踢着一颗鸡蛋大的石头,寻思着如何找个人来问问回去的路,或者可以先去御食监找叱干儿带路。又想起这叱干儿今日休息,皇后没传她做东西,她此时正窝在被窝里睡大觉。

    眼见着日头正烈,要回去准备给皇后娘娘针刺。这该如何是好?偏偏此时一个人影也见不着——

    夹道两侧松杨默矗,蒲柳干枝静垂,如今可是早春时节,偌大一个园子竟孰无颜色,显得苍冷无比。再低眸一眼瞧去,数枝海棠树下竟密生一片片二月兰,灰绿匍匐于地,簇簇紫云入目,花艳蕊嫩,正开得欲放还羞。再远处,青檀冬绿青青,春绿未吐,木槿围拢,恰然自成一座小园。

    此间方绕得过,又见湖边廊柱曲蛇相隔,廊下玉簪残留,许是待春归夏至,再惊艳这方天地。放眼望去,碧湖对岸春梅居然未凋,疏枝玉瘦,珠光暗藏,当真是梅骨虬压,寒枝妩媚。恍惚间,似隐有暗香浮来。

    这处又是什么地方?

    郁欢凝目蹙眉,默然前行,不知不觉间绕过湖岸。

    好半晌才近得身前。

    未想一溜带刺蔷薇作墙相隔,一时间竟找不到入口,抬首四顾,隐约瞧见右手百步外茎疏叶微,便信步踱去。原来是一方菊地,此时寒花吐黄,菊蕊独盈,竟也未凋,想是特地植的寒菊,为这皇园添一分颜色。

    “这魏宫竟是比之前更有几分颜色,”她轻轻自语,“三径就荒,芬芳自存。。。。。。”

    “春情意阑珊,风暖衣犹寒——”

    “三哥,我就说这里有人嘛!”正在她诗兴大发之际,杂乱步声踢踏而来。

    她匆匆抬眸一瞥,心道一声不好,看这锦袍玉带游龙转凤便知是那几个皇子,叱木儿前两天万般嘱咐她,若遇见这些皇家公子贵介哥儿们,可千万绕着走,不然撞上就惨极。他们整人的把戏多着呢,宫里不少内侍婢女常因犯了几个皇子的讳禁便受不少的罪。尤其现下这些皇子还未封王,没有搬出宫去,要时时小心日日躲避。如今她刚入天家之地,身孤势微,更惹不得这些贵介之流。

    这些,便是前世里,她也是知道的。

    心念一转,便赶紧转身甩腿急走。

    “哎呀”一声,一阵刺痛传来,才惊觉自己慌不择路撞上路径蔷薇,腕臂甩上了刺枝。郁欢来不及看疼处,继续加快步子走开。

    真是泥软沾不得墙,真没用。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咬牙切切。

    “哎,你跑什么?”一抹淡青色身影飘至眼前,嘻笑着抚上她臂膀,“抬起头来!”

    抬什么头?抬得快死得快!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管你什么天潢贵胄,皇魏子孙,我就是不抬头!郁欢心里直道晦气,今天真是出门没算黄历,洗澡没看风水,倒霉!

    见没有躲得过,郁欢便抖簌着身子,颤颤巍巍的软下膝盖,一张脸干脆连着身子都瘫在了地上:“贱婢不敢窥觇贵人清颜。。。。。。”说着,稍挪出双手捂住鼻子,无声擤出一大溜鼻涕粘在手上,顺势一翻向头外递出,头脸依旧贴地而伏,“贱婢。。。。。。贱婢惶恐。”

    鼻涕真是多啊,她偷笑,恰春寒未尽,恰刚沐身胎,恰软风拂面,恰寒鼻塞塞,好巧不巧?

    再偷瞄自己手上那一坨坨粘乎乎腻歪歪的泄物,连自己都要呕了。她不觉推手再稍离了头部一点,真是恶心,这下看你们如何近前?

    淡青色衣着男子一待看见伏地婢子手上的秽物,一阵翻腾,忙跳开身子,摆摆手大叫:“大胆奴婢,差点将爷的新袍弄脏,你可知罪?”

    说罢,又嫌恶地搓搓手,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抓的是那婢子的衣服,没碰着那肮脏的手。

    “奴婢知罪!谢贵人不降罪于奴婢!贵人的深恩大德、高风亮节实在令奴婢仰之弥高,贵人的仁心厚德、宽襟宏胸实在令奴婢唯首是从!奴婢全家上下,家乡父老都会感恩戴德的!。。。。。。”郁欢将一顶顶大帽扣上,能想到的词恨不得都用上,尤其听这声音虽故作粗厉,但一丝半语也透露出他是个年纪不大的皇子,心想凡人皆爱虚言高帽,不信你这小皇子不爱听,如此看你还怎样降罪于我?

    那边厢,她一副胡搅蛮缠,言语滚珠的样子,兀自噼哩啪啦地说。

    这边厢的几着靛紫宝蓝淡青月白众色身影皆征立在地,半张着唇,呐呐不能语。

    这一长串言语听得下来,一时竟也反应不过来。淡青衣着男子更是两眼齐对,紧盯着面前伏着的一堆,心想这是哪儿跟哪儿啊?遂急着道:

    “唉,你慢点儿说,爷都听糊涂了,你说什么了这一堆一堆的。。。。。。”

    “奴婢说,贵人的。。。。。。”

    “咳咳咳,还是别说了罢!三弟,再说连我们都绕得不知东南西北了。”正待郁欢口干舌燥再重复一遍的时候,一声清音飘了过来,霎时如木兰坠露,秋菊落英般,似无声静柳又似流水淙淙流过石间沙床,声音当真好听得紧。

    “倒是个有意思的!呵呵,婢子娇痴,只是,咳咳。。。。。。似乎有点不洁,呵呵。。。。。。”又一声音洪然入耳,奇怪的是该人似作沉沉之声,字尾话梢却带了点少年的爽朗之气。

    “罢了,罢了,快下去吧!”一开始的淡青衣着男子不耐烦地挥挥袖子,“快点给爷滚开,免得脏了爷的靴子爷的嘴!”

    靴子?嘴?有什么关系?这皇子怕也是脑子入了风。

    “还不快滚?”

    “是是是,奴婢这就滚滚滚。。。。。。滚。。。。。。”跪着转身。

    看着前面婢子蹶了个腚过来,“哼,爷真想踹你一脚!”只是,不等他伸出脚,那婢子便忽地站起来,再一看,已一溜烟儿跑得离自己丈八远了。

    “算你跑得快!”咕哝着便转身蹦到旁边一靛紫衣着男子靴前一步,“皇兄!”

    这男子看了他一眼,一身靛紫衣袍像暮日紫云,又似晚间簇英,一息华烈掩在低调间,却又逼人视听。那人气质又仿似一人闲倚晚风,望月怀远,令人遐思无限。他随即抬眸看向已经跑远的小婢女,长睫未颤,眼神却一瞬迸出华光一束,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抿了抿唇,那唇却似暮日朗月般,淡淡光泽反射。

    淡青衣着男子便自觉闭了嘴,悻悻迎向其他兄弟。

    那男子转首见一众兄弟们还在笑那婢女痴憨模样,不知道哪个宫中何时添了这么一个有意思的人儿,竟也一时嚷嚷得开怀。

    痴憨?或许吧?不痴憨,能躲得过你们今天的一番戏弄?若痴憨,如何能出口成章,竟连窥觇这样文刍刍的字眼也用得出来?他尤其着重瞥了几眼满嘴沫子横飞的六弟七弟,成天流连于跑马地,射箭台这种嬉耍之地的圣脉皇子,恐怕连汉字也识不得多少,不然如何能让这婢子一番巧言惶语绕晕,轻轻巧巧骗了过去?

    再一想刚才那婢子抹涕的故作惶恐中透着一股冷静,额前微露出的乌木件掩在双腕间,还有那点若有似无的药香萦萦鼻间,靛紫衣着男子便淡淡一笑,如日开晕云,一时风华,韶韵自生。

    “有意思。。。。。。”一阵清风吹过,吹散如斯,如絮飘远。

    (读者大大们,高抬贵手,帮悠歌投投推荐票神马滴,或者再写几个字吧?好不好?一个人码字,很孤单呢~~)

    第一卷  第三十七章 曾忆

    郁欢一路狂奔,完全没有章法地见廊穿廊,见树绕树,见洞钻洞,七拐八绕竟看见皇后住的天安主殿,在前方不远处矗立,立即松了一口气。

    她警惕得又向后望了望,生怕有人追过来,贼眉鼠眼的样子再配上一身尘土哄哄的衣裳,让人禁不得怀疑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母大虫似的一声嚎在郁欢耳边,吓得她又要低头下跪,再一想不对,忙抬头才瞧见叱木儿正站在面前笑吟吟地看着她,鼻尖都要触上她的乌木鼻尖了。

    她忙抚着胸口,语气一下软得如烂泥似的:“还吓我?”

    顿了顿,又道:“你猜我刚才碰到谁了?”

    “谁?”叱木儿的兴趣立即被勾上来,再一眼看见她那有气无力的样子,失声道,“莫不是。。。。。。”

    “就是那几个!唉呀,吓死我了!”

    叱木儿赶紧扶住水欢:“你没被他们怎么样吧?”

    语气急切,郁欢心里微微一暖,拍拍她的肩:“能怎么样啊?幸亏我跑得快,没让他们欺负了去。这不平安回来了。不过,他们也没什么可怕!呵呵,倒是提前让你那警言碎语吓怕了,不然我也不至于这个狼狈样子!对了,下次,你一定要给我画幅这平城宫的布图,不然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迷路找不回来呢!”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简单画上我经常往来的几处地方就行,这御苑从你那御食监到咱的寝屋可得画仔细了!嘻嘻,不然好食儿吃得,好地儿可回不得了!”

    叱木儿盯了她一眼,一瞬又移了开去,笑道:“好呀!有姐姐在,自有你那好吃食儿,也能让你回好地儿!”

    两人拉手前行,窈窈身姿,玉影在地,漾开一地春阳碎光。

    郁欢回去简单收拾了一番,换了脏衣,便拿上药箱往皇后寝殿行去。快至殿门口时,见碧桃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正要往里走,看见她过来,便道:“无欢快过来!帮我端一下药!”

    说罢,也不管她是否拿着东西,便要往她手上递。

    她正提着药箱,一想还要给皇后娘娘施针,便未接,指尖轻轻一推药碗:“还请姐姐见谅,无欢正要给娘娘行针,端不得!”

    没想这一推,碧桃端着碗的手轻颤一下,一点药汁便溢上胸前衣襟,绿底绣珠小夹袄登时染上几滴赭褐,破坏了原本的秀丽清新。

    “你。。。。。。你这个贱婢!竟敢弄脏我的袄子!这可是皇后娘娘赐下的,你。。。。。。”说着,碧桃的手便扇了上来,“啪”的一声,落在了郁欢的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的面具上。

    只见碧桃的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大概打得用劲了些,掌心火辣辣作痛,暗嘶一声,自己竟一时气极,忘了那贱婢脸上可是带了个实实在在的木疙瘩。

    想到这儿,不由狠狠瞪了一眼对面女子,那女子处之泰然的样子更惹得她火气滋滋地蹿出,却不得不强自压下,生怕被人看了笑话,遂笑道:“作个死人样子给谁看啊?哦,我道是怎么,忘了你这贱婢皮糙肉厚,见不得光,戴个木头疙瘩作脸呢!下次换个地方看看,是不是也像这儿一般禁得动!”

    郁欢看着对面碧桃自顾自演,暗哧一声,心道:我贱婢,你也高贵不到哪儿去!这世间人人都为刍狗,除非是那金殿玉座人上人,否则在哪儿都是贱人一个,贱命一条!

    面上却不动声色:“唉呀,碧桃姐姐,没打痛你的手罢?来,我看看,妹妹我皮糙肉厚自然比不得姐姐这酥手玉腕,打坏了,就算姐姐不心疼自个儿,妹妹可还心疼得紧哪!”

    碧桃的嘴张了张,未发得一语,一手端药碗,一手拳头紧攥,恨恨地立在殿门口。

    看着那女子掸了掸衣衫,单薄的衣衫显出少女特有的软柔,乍暖还寒天气,也未着絮袄,姿态从容地走进殿门,竟也是明媚得如花似靥,仿佛一阵暖风,带起一片平和,淋漓畅快令人莫名。

    碧桃一时间竟看得痴了,半天才醒过神紧着跟进殿,往凤榻前奉药去。

    “娘娘,虽然说春刚打头,外面冷得紧,隔几日还是应该出去见见风,舒展舒展筋骨。这几日正午暖阳还是好的,就多出去走走罢。”郁欢跪在凤榻前给姚皇后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口舌,接着道,“都道是三分病,七分养,奴婢看,这七分养里可少不得动静相宜这一条。过段时间,御苑里花开叶茂,群芳争春,娘娘便去那姹紫嫣红里凑个热闹,这心境必然开阔不少。”

    一番话说下来,姚皇后的心便欢喜了几分,理儿虽是这么个理儿,话却说得极是熨帖服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郁欢,心道这孩子虽说其貌不扬了点,但难为她七窍玲珑心,说话极有分寸,不拘谨却也不越距。

    于是便顺口问道:“你和常先生学医可是在青泥山那里?好像听陛下说过这么一次,却也记不太清了。”

    “回娘娘,奴婢随师父学医一开始并不在青泥岭,是在洛阳白云山。师父少时好像在长安也待过不短一段时间,这个是奴婢从师父的一些札记里看来的,只言片语的也不是很详细。”郁欢还要说,腕上便突然起了一股扯力,一个倾身,差点撞入床上佳人暖怀。

    她抬头一看,但见姚皇后直直看着她,像失了魂,自己的手腕被拽得极紧。她有点讶然地看着姚皇后,眼里一片懵懂茫然,犹豫着要不要点醒皇后,边想着自己刚才说的哪句话,触动了姚皇后的心怀旧事,竟引得她如此失态而不自知。

    她不动,姚皇后亦不动。她看进那水汽双眸,似入古井幽潭,平静无波,却又深遂清冷,不知其深。

    又像走进了久远的历史,孤身立于漠漠壁沙,苍风过身,却始终吹不走那一分悲凉,吹不动那千钧愁绪。

    心境竟是如此沉重。

    郁欢似乎感同身受。

    半晌,姚皇后手下突然一阵痉挛,针扎似的松开郁欢的手腕,凄凄一笑,一种美人自怜怯羞不胜之态便涌上面颊:“哦,本宫自小便长于长安,对那儿感情颇深。”

    一句话掩了刚才的失态,可是长安和洛阳又有什么关系?

    许是想起故国难回,家园堪忧,一时间便失心了。

    郁欢若无其事地笑笑,安慰道:“娘娘不必挂怀,师父不是说过云水随缘么?娘娘若经常这般伤心失神,对病疾可是毫无益好的。”

    姚皇后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躺下,这是告诉她,要她开始行针了。

    针刺完已近正午,姚皇后再未说一句话,并且很快睡着了。秀眉微蹙,一头青丝却没像之前披散着,而是轻绾了几个髻斜斜垂在一侧,金丝流苏垂珠静静贴于额前,美得仿若九天落仙,跌于尘埃,让人忍不住捧在手中放在心间,好好呵护。

    郁欢的目光一直未从皇后身上移开,似看痴,又似一番心事重重,面上却平静如水。

    姚皇后的睡颜,我见犹怜,令她想起午后湖莲,慵懒醉人却香远益清,独独有一份凡人庸物不可触碰的淡然。

    离你极近,却又极远。

    皇帝或许便是因为这样才爱宠着她吧?

    狮龙心,帝王爱,尤似那原上烈日谷间罡风高山激瀑,炽热狠厉冲伐,让人拒不得推不去,还要婉转承欢,堪堪受着。若是两情相欢还罢,就怕是莺呖声声,叫得烦了,不稀罕了,也便倦了放下,生生困死。

    所以说,姚皇后是一个聪明的女子。这般柔弱并疏远着,淡然并亲近着,莫说皇帝,就连此刻的自己,恐怕也恨不得替她受上几分苦痛,倒个个儿来痴缠着她,呵护着她,似珍若宝。

    或者,姚皇后是一个幸运的女子?遇上这样的皇帝,臣民口中的至孝至性有德明主,凡女鄙子皆仰其儒风雅好,换了是谁,被这样的人中龙凤爱宠着,都会欢喜到骨子里罢? ( 重生之医路欢颜 http://www.xshubao22.com/0/2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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