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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欢以为本皇子应该什么时辰睡呢?”拓跋焘一点也没有恼她的漠然相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笑道。
“殿下许是忘了,婢子可不是麒趾殿的贴身宫侍,”郁欢依旧一派淡然,道,“殿下便是中立通宵,婢子也管不着的,一没身份,二没义务。”
拓跋焘听罢哈哈一笑,突然便凑近郁欢的面幕,一丝暖气若有似无地飘入郁欢的鼻端:“那么。本皇子问问无欢,你如何每次见了我,都是这般憋气的样子?本皇子可没招惹过你,再者,”拓跋焘的双眸于暗夜中竟是分外明亮,宛如一波秋水,盈盈泛光。“你只是一个婢子而已,怎可如此目中无人,戏弄于我?”
郁欢蓦地抬首,看进他近在咫尺的冰寒双眸,一笑,淡淡道:“殿下莫不是忘了,婢子虽是一个医婢。如何行事。如何说话,那也只是婢子的事而已,如若殿下觉得婢子礼致不够,大可不必来寻婢子,自讨没趣!”
她说得有力,心内极为抗拒他的近身而立,不由朝后撤了撤身子。
拓跋焘却是击掌而笑,突然把郁欢的薄衫扯了一截下来。手法快准狠,郁欢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便觉腕臂一丝凉意袭上,那截碧色衫袖已握于拓跋焘掌间。
他冷冷道:“记住,本皇子若叫谁死,谁便不得不死,包括你!”
郁欢的身子微不可见地抖了抖,仿佛又看见前世那个他,恣猛刚雄,冷厉绝然,不留一丝破绽于面,不说半分废话于口。
那个他,让她至死,都耿耿于怀,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死,才能让晃儿活?!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冲上去,撕扯他,打骂他,质问他,这个她已经深埋于心、决意再不去想的、也不会有任何答案的问题。
她已然要重新开始的,她已然要忘了他的,她已然把他与拓跋嗣分开,子不袭父仇的,可是,他为何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她相遇,再次牵扯不清?
她的眸中已有水意,不动,亦不言,只是死死盯着他看,仿佛要把他吞噬一般,竟叫拓跋焘也生出惶然。
拓跋焘便这样看着她,以为这个少女发了癔症,不自觉咳了一声,道:“怎么,怕了?”
“婢子自然是怕了,不然,殿下以为婢子长着十个脑袋,不怕砍?”郁欢强迫自己再次面对他,又道,“这麻骨散可不是婢子的东西,只是师父交予婢子防身用的,至于解药,倒还有一份,殿下若要,便都拿去罢!”
拓跋焘见郁欢已把麻骨散和解药都拿出来,便不再作纠缠,只说了一句“多谢”,便转身离去。
郁欢看了看他挺秀的身影,握掌成拳,恨恨地转身,背向而走。
“再不要恨你。。。。。。”郁欢喃喃道。
“啪”,一截肉桂被她捏断,一股辛香之气透鼻而来,郁欢脑中恢复清明。
她不知道拓跋焘为何执意要麻骨散及其解药,不过,这些,于她来说,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麻骨散是陈伯的独门秘药,拓跋焘如何知晓?据陈伯说是他自己年轻时做了几年游侠,行走江湖时瞎琢磨出来的,自问世便没有用过几回,且中过此散的人,早已作古。拓跋焘怎就如此通天,竟连陈伯的麻骨散都能认出,还为此威胁自己,难道只是为了这个麻骨散?
郁欢的脑子转个不停,却始终想不明白,好在这个麻骨散也没有什么稀奇,只是青泥岭特有的几种草粉混在一起。此散之秘便是,世人多不知其混在一起竟有如此强大的效用。
再看看这味桂苓丸,已经是作得七八成好的,只需要让药侍捻丸即可。
正要吩咐药恃过来,突然想起翌日便是皇帝的会诊之日。她好像记得,上回炼的药,这些日子大概用得已是所剩无几,需再炼一炉续上。
鸩尾。。。。。。
是要再炼一炉的。
郁欢匆匆回了一趟寝屋,将那羽鸩尾从一处极隐蔽的炕胚里拿出来,又返回尚药监,看着医侍们将桂苓丸装入药匣,才起身去往太医署。
又似前次那般,炮药,制汤,将鸩尾扫过,再炼。
这鸩尾自是经郁欢伪装过的,已经不是先前那般样子,周围的绒羽已被郁欢悉数剪去,只余些许硬羽与羽管相连,若不是精通此道之人,定然认不出来。
饶是如此,她也是万般小心,生怕被人瞧了去,惹上杀身之祸。
不过此刻,据医侍说,太医令李亮又在东宫麒趾殿看诊,但不知道是哪位病了的,郁欢也就不再多想,继续专心炼药。
“无欢,你在炼药?”
叱木儿又飘进太医署来,作势喊了一声。
郁欢却不会再被她吓着,虽有道人吓人,吓死人,但是吓多了,也就不以为然了。
郁欢正是这种心态,听得叱木儿的声音,轻轻一笑:“姐姐下回可是要变个法子,妹妹如今听着姐姐这大粗嗓门,可是舒服得很。”
叱木儿双手一叉腰,说出的话瓮声瓮气:“没想到无欢也会贬损我了,看来,真得变个法子了。。。。。。”说着,微微蹙眉,“嗯?我怎么闻着一点臭味呢?”
“什么臭味?”
“你也闻闻!”
郁欢四下里扫视一圈,正要听了叱木儿的话,去闻的时候,突然一顿,暗道一声不妙,便要回身,缩回卷几后。
不料,叱木儿拉着她的衫袖,道:“我怎么觉着是你身上来的味道?”
说罢,便凑上个鼻头,四处嗅嗅,不禁有些疑惑:“不对呀,你不是昨日才沐浴的么?怎会发臭了?再说,我怎么闻着是一股子粪味儿?说,你去哪里了?”
郁欢此时是如立钉板,难堪之极,便轻轻捶了叱木儿的肩膀一下,趁势离开她一身形距离,羞道:“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难不成,难不成。。。。。。妹妹出个大恭,也要和姐姐说一声么?”
郁欢的半面脸颊已有一点微红,显见是真害羞了,忙跑到卷几后,坐于胡床之上,再不言语。
叱木儿却是哈哈一笑,单臂探过卷几,一把揪起郁欢道:“妹妹脸可真薄!走,炼完药,去御食监,我可是又做了百花糕,趁着夏月时,我这几日可是窖了不少花,还阴了许多干花。”
就在她说完这番话时,眸光向下一瞟,道了一声“咦”,便放开郁欢的手,绕至她身前,躬身下去。
郁欢也有点纳闷,不知道叱木儿要做何事,便也随着叱木儿弯下去的身子瞧去,却是大惊失色。
那落在地上的,正是鸩(zhen)尾。
叱木儿捡起来,满目狐疑,问:“这是什么东西?是鸟羽?还是。。。。。。”
郁欢见叱木儿手托鸩尾,正放于眼前仔细端详,一急,忙忙抢过去,低声道:“姐姐莫要动这个东西,这可是鸠(jiu)羽,脏得很,妹妹从茅厕处捡到,当时它可是附在厕筹上的。”
叱木儿一听,跳着脚就离开郁欢身边,捂着鼻子道:“无欢!你,真是,也不嫌臭!”
郁欢嘿嘿一笑,故意上前一步,晃了晃手,笑道:“妹妹我是做药的,这鸠鸟肉入药可明目,可惜没让我逮住,只落了这一根羽毛,正好用来做个鸠丸。”
叱木儿听得糊里糊涂,郁欢要的就是这一效果,晓得她不懂医,也便本末倒置说了,其实,鸠鸟肉可做丸,鸠羽还真没什么用。
鸩尾和鸩粪都是剧毒,这羽鸩尾许是采来的时候,带了些粪味,她自己没甚在意。只道采尾的药民怕药效失却,不曾处理,却不知道叱木儿的鼻子竟就那样灵,偏偏闻着了鸩尾上面的粪味,差点东窗事发。
郁欢把鸩尾收入怀,平了平心绪,故意道:“无欢给姐姐讲一个好笑的故事,好不好?”(未完待续)
第一卷 第六十二章 赏砚
叱木儿一听,忙笑道:“好啊,什么故事?”
郁欢为了能让叱木儿尽快转移视线,便说起前晋时,武阳公主的附马王敦将军新婚之时,第一次用公主府的净室,见内有漆箱盛着干枣,只当是“登坑食品”,便全部吃光;出完恭,侍婢端来一盘水,还有一个盛着澡豆的琉璃碗,王敦又把这些澡豆倒在水里,一饮而尽,惹得群婢掩口而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叱木儿见郁欢笑得前仰后合,满脸不解。[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那干枣是登坑(如厕)时用来塞鼻子防臭气的,而澡豆是给他净手用的,你说该不该笑?”郁欢笑着道。
“哈哈哈。。。。。。 ”叱木儿听了后,方明白自己也和那个王敦一样,没有见过世面,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却听一名医侍在外禀道:“无欢姐姐,四皇子差人来请姐姐过去!”
“四皇子?哪个?”没等郁欢说话,叱木儿问医侍,问到一半,便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道,“唉呀,是范皇子殿下!我竟忘了排行四呢!”
郁欢看了一眼叱木儿作怪,笑了一声,对医侍道:“可知四皇子殿下找我有什么事么?”
“这个,小侍不知。来人只说,要姐姐往四皇子殿下的母妃慕容夫人处去。”
“我知道,就是长阳宫,在尹夫人的显阳宫前面。”叱木儿截住话道。
“长阳宫。。。。。。”郁欢轻轻一喃。
长阳宫。她自是熟悉的,那里曾经住着拓跋焘的二位赫连贵人。当时她已失尽君心,便是这二人,又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让她痛苦不堪,妒心顿起,最终险险让晃儿遭遇不测。
长阳宫。。。。。。
“无欢可是不熟?不若我带你去?”叱木儿见郁欢口中念念有词,试探地问道。
医侍听她如此说,便道:“姐姐。四皇子的人,还在太医署外候着。”
郁欢回过神来,道:“好,我马上就出去。”
郁欢到了长阳宫的时候,正值慕容夫人用午膳,便没让宫侍通传,一直在外殿等着。
叱木儿自己一个人回了寝屋。郁欢把那羽鸩尾暗暗揣入怀中,小心地护好了,才过来这里。
还没到五月,天气便热得人汗意重重,极是不爽。好在这处长阳宫的外殿,也算是凉快,殿门又是敞开的。那种夏初的热意便轻了几分。
没有珠缦垂地。没有金玉装饰,只有几幅墨宝字画挂于殿中圆柱上,极简极朴,甚至有些寒酸。单是看这外殿的布局,郁欢便断定拓跋范的性子,至少有七八分来自于慕容夫人,雅致宽和,云淡风清一般。恬淡处世,与人无忧无害。
“无欢姑娘识得这些字画?”依旧是拓跋范如水的声音,细流缓波,让人听了,如沐春阳。
郁欢侧转身子,笑得有些腼腆,话语却是爽快得很:“殿下莫不是以为,无欢胸无点墨罢?”
拓跋范一征,遂抚掌一笑:“呵呵,我可是看无欢的功底深得很,无欢以为然否?”
“殿下说笑了,无欢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婢而已。便是识得几个字,也是学医的需要罢了。若说这功底,殿下怕是已在诸人之上,这平城宫里,许也找不出几个来,能比得过殿下!”郁欢蒙着半面幕,竟是有些开怀,觉得拓跋范似一老友,竟于不觉间将前世今生的他重叠在一起,风雅二字,用在他身上,极是贴切。
“适才,我见你盯着这幅字看,可是看出什么了?”拓跋范也在看着那幅字,问道。
“这幅字,无欢很喜欢,尤以当中那两句为甚: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郁欢轻轻念道,“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出自《汉乐府》)
轻轻念罢,已是愁肠百结。
她竟想起了木山厘。
不知他可好?也不知他是哪里人氏,可否在平城?
拓跋范看着郁欢,看她轻轻自语,旁若无人一般,竟似看见多年以后,有一妇人思念未归之人,那种岁月徒奈何的伤悲。
他突然觉得奇怪起来:这无欢,心境竟已成熟如此么?
便又开口道:“无欢姑娘可是想起什么人了?”
郁欢一顿,好细腻的心思,竟让他看出端倪来。
“无欢昔年曾遇一恩人,当时赠予其一诗:人间自逍遥,大梦几浮生。婢子现在却不知这位恩人何处往何处住,也不知何时能逍遥,何时能梦浮生,许就是这上面说的,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罢了。”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徘徊,“可惜,我终此生,怕报不得他的恩了。”
拓跋范唇边噙着一丝笑意,暗赞面前这个婢子的心性竟是如此敦厚知恩,便道:“无欢的日子还长着,日后出宫配了人,也差不到哪里去,总会有机会,再遇着你那恩人,让你还报的。”
郁欢听闻,突然一抬头,复有垂首,眸中闪过暗光,无声而笑。
前世里拓跋范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却终究成了谶言,这一世,他再提起,自己却感到,一阵阵的嘲讽,凉意沁人。
此生,她唯有一愿,愿阿娘与姐姐地下有知,佑她洗仇,至于良人,只是妄念而已。
“这便走罢,母妃想是已经用完午膳。”说到这里,拓跋范的脚步停下,转身看向郁欢,道,“母妃近日来,皆不思饮食,头眩体倦,太医们诊之,皆认为是时令暑气所致。待喝了几次药汤,却是越来越严重。便想请无欢姑娘给看看,可是有什么不妥。”
郁欢双瞳正对上拓跋范的眸子,竟感到无比平和,似乎那双眸子里,盛满了珠玉,璀璨晶莹,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便是这样的拓跋范,不会把她这样的小婢女看成下作的役奴,以此心换彼心,永远雅厚,宽以待人。
她笑了笑,也不谦虚,道:“好,无欢便给慕容娘娘看看,有什么不妥。”
二人双双进了内室,此时慕容夫人正在漱口,见他们进来,也不让行礼,主动上了床榻,软软道:“范儿说起无欢来,可是夸得紧。本宫这便请你来,帮着瞧瞧,为何一再治不好这病。”
郁欢还是轻轻行了一个福礼,方走到榻前,搭腕请脉,并着仔细看了看慕容夫人的面色舌苔等。
片刻后,郁欢才道:“娘娘喝的可是泼火散?”
“正是。”
“泼火散原是治暑症之药,内有青橘皮、赤芍药、地榆和黄连。娘娘有时会否腹痛?”
“是,全身怠倦疼痛,且烦躁晕眩。”慕容夫人听郁欢前面之言,说得准确无误,心下便先信了她的医术几分。
“娘娘得的并不是暑症,却按着暑症之方治,自然越治越坏,”郁欢让旁边一名侍女拿来笔墨,又看了一眼拓跋范,道,“殿下。。。。。”
“怎么?”拓跋范倾身上前。
“无事。”郁欢张了张口,咽下将要出口的话,转首对慕容夫人道,“娘娘得的是妇人之症,当可用赤芍药一味,太医此药用之无错,可那泼火散虽有赤芍药一味,却也有黄连之下行之药,不可用之。娘娘之症,当用赤芍药散,赤芍药必得经酒炒,加白茯苓和炒甘草、柴胡,且要入姜枣水煎,方得效用。”
说罢, 她刷刷写就药方,慕容夫人和拓跋范听她出口成章,下笔立就,登时刮目相看。
尤其拓跋范,更是一再盯着郁欢,丝毫没有在意她的半遮颜容,会有多么丑陋,一种欣赏之情油然而生。
“母妃,你看如何?”拓跋范笑着道,“昔年母妃在无欢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慕容鲜卑一族有名的才女,还略通医术,这个无欢,比之母妃,可是要强?”
慕容夫人斜睇拓跋范一眼,笑道:“母妃若是如无欢这般精进,自也差不到哪儿去!只是。。。。。。母妃弃了罢了。”
又正色道:“无欢医术了得,小小年纪便能有此进境,实不可小觑。范儿,还不着人打赏?”
“是,母妃。”拓跋范笑着应道。
郁欢却有些不好意思,这本是极平常的病症,怎地就搞得她自己有多厉害似的,如此着人推崇。又一想,还是借了常子方的名头罢了,现在姚皇后的病一日好似一日,比之前要好得太多,众人见之,理应会把这功劳算在师父的头上。自然,师父不在,她这高徒的医术,也会受到他们的高看。
她有点嗤之以鼻,太医署的太医们虽有几个大医,却是年老昏迈,早已不问诊,剩下这些个,在太医令李亮的驭下,怎地个个都似草包般不中用呢?
拓跋范道:“无欢,便把我那对小砚赏了你罢!可好?”
什么小砚?郁欢有点纳闷,这拓跋范还真是一派儒士风格,赏东西也尽是些文雅玩意。
“一对?无欢有一个就好。”郁欢应道。
“这;”拓跋范没有想到郁欢只要一个,想了想,才道,“好,便只给你一方,剩下那一方小砚,便暂存在我那里,无欢什么时候想要了,自可来拿。可好?”
当然好!郁欢心里小小欢脱一下,面上却正正经经敛了笑:“如此,婢子便谢过殿下厚赏!”(未完待续)
第一卷 第六十三章 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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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娘娘,大皇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现在长阳宫外,让殿下随他们一同去紫极殿听道。”一名婢子进来道。
“嗯,好,范儿你便随他们去罢,别让陛下等着。”慕容夫人轻轻抬了抬手,见拓跋范还不动身,又道,“范儿还有事么?”
“孩儿想看着母妃喝了药再去。”拓跋范笑了笑,转身朝着殿下的小侍问道,“那药汤可是都煎好了?”
外面传来一声尖细的声音:“回殿下,还要稍待片刻。”
“你再去回了皇兄们,就说我一会儿去,叫他们别等我。”
郁欢听着,心里不知怎么就有一种感觉,很奇怪。这拓跋范明明很是温文,声音也不大,她近在咫尺,刚刚好能听着这声音,外面的小侍离得那么远,怎就听得那样清楚?
她看了看拓跋范,却见他正瞧了过来,便道:“殿下不如先去听道,无欢在这里伺候娘娘喝药,总不会出了差错的。”
拓跋范却是翘了翘嘴角,视线往外飘去,低低道:“无非就是那寇老道罢了,还每次都要拉上众人去听,崔浩当真是无事可干了。”
郁欢自是清楚他说的是谁,这寇老道前世被拓跋焘尊为天师,崔浩成为胡汉众臣翘首,帝祚巨基,实不是现在可想像可比拟的。
便是那崔浩,与寇道相亲交好。成日里为拓跋焘建言献策,为这拓跋魏当真尽心竭力。好在拓跋焘虽好武嗜杀,却是一位明主,对汉人文臣颇为重用,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引起胡族各部的反弹。
她从眼睫下望过去,见拓跋范的神色渺然,不知道他为何对崔浩和寇道如此生厌。不过她猜想,以拓跋范这样淡然的性子,必是不喜崔浩故作清高却与名利为伍的做派。不然也不会这般显在面上。
而且,上一世,也没有听说拓跋范与崔浩有过什么不快,想来也只是一时的心绪而已。
“殿下,外间煎药的小侍说,尚药监只有简单炮制过的赤芍药,并无酒炒的。现在煎还是不煎?”刚才那个小侍又喊道。
拓跋范却是急了,声音微微带了粗:“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上回煎的药说是差了一味参引,这回又是这种说辞,若是拿个方子便缺药,我看这尚药监也没有必要在内宫留着了!”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冷,竟不似先前那般温润鉴人,言语间带了刺。吓得外面小侍连连道:“殿下请息怒!奴再去太医署瞧瞧。总会有的!”
郁欢张口刚道:“殿下。。。。。。”
拓跋范也启唇对她说了一句“无欢”,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再不言语。
“殿下莫要着急,无欢去尚药监看看,酒制个赤芍药,简单得很,一会儿功夫就好。”郁欢继续道。
“范儿,你随你皇兄们去罢。就让无欢去一趟尚药监,又不是什么大事。”慕容夫人淡淡道,以一种习以为然的口气道,“这尚药监便是这个样子,大都是对着宫人取药,日常各宫的主子不都是在太医署取药么,你也别往多了去想。”
郁欢从他们母子的话语中,才听出来,尚药监竟是这么散乱。以前她根本没有在意,每次需要什么药,尚药监的典御很是热情,现在想来,大抵是因为姚皇后的关系。
这宫闱深重,最是踩低就高,她也算是吃过大亏的,遂也明白拓跋范的愤意,便福了福身子,对他道:“殿下,无欢便先去了,再有吩咐着宫人们传一声即可,莫要忧心伤身。”
拓跋范应声准了,扭过头去,给慕容夫人掖了掖被角。
却没想到,一出殿苑,就见拓跋焘与拓跋丕、拓跋弥依旧等在殿外,唯独不见六皇子拓跋浚和七皇子拓跋崇。
一众皇子应是走着来的,并没有乘车,闲散地站在一起说话,见郁欢从里面出来,便往她这面看过来。
拓跋弥当先叫起来:“无欢,你怎在此?”
郁欢心里暗暗提神,行了礼,一副恭谨模样:“启禀殿下,婢子来替慕容娘娘诊病。”
“不是有专用的太医么?”拓跋弥不解地问。
旁边拓跋丕历来是个火爆性子,只不屑地看了一眼郁欢,哼道:“三弟不知道四弟最是招宫婢们心喜么?”
这一提,一石激起千层浪,拓跋弥瞪大眼眸,不可置信地看着郁欢。便连拓跋焘也蹙了蹙眉,瞟了一眼郁欢,随即又转开去,并不言语。
只有郁欢,听了此言,实是气闷,冷冷道:“医者,不拘贵贱不拘贫富,皆同视之同诊之,方可成大医,殿下所言,婢子听不懂。”
“一个小小医婢,听不听得懂并没有关系,只要四皇弟懂了你的苦心,便是皆大欢喜。”拓跋丕嗤之以鼻,视线转向殿门处,对着旁边立着的小侍道,“去请四皇子出来,就说我们还在殿外等着!”
郁欢面上僵着,怎知这个拓跋丕还是前世里那样莽粗无理。想起拓跋焘曾有几次当面斥其无端取闹,只因他乃一方藩王且身负赫赫战功,每每无奈作罢。
如今重来,她才觉得这位二皇子的话,叫人听了犯堵,当真不好对付。
她并不应答,缓缓退下,并不欲与其多做纠缠。
拓跋弥却上前几步,拉住郁欢的衫袖,急道:“无欢也心喜四弟?”
郁欢突然抬首,直直盯着拓跋弥,下一刻却哑然失笑。
也难怪拓跋弥有此一问,怕是这些皇子从十岁左右便有了近身服侍的侍婢,在这方面,启蒙定早。便是民间,十四五岁生子的也多的是,尤其北人身形多高大壮硕,这些心思自然会多些。
想到这里,她轻轻把衫袖从拓跋弥的手中撤出来,垂首道:“殿下太看重婢子了,婢子奴役在身,如何能有这等心思,还请殿下不要辱了四皇子殿下的清名。”
“你。。。。。。”拓跋弥张口还待要说,却被后面的拓跋焘抢了过去,“知道本份便好。”
郁欢突然就笑了起来,视线绕过拓跋弥,看向拓跋焘,眸光很冷,衬着笑意,竟是说不出的怪异。
她道:“大皇子殿下看来也是一个明白人,婢子自是晓得本份,自不会去做那,一日凤飞枝,万般苦行人的痴梦!”
痴梦,她前世便已做够,今生如何能再蹈覆辙?
拓跋焘,你这句话,说得还真是对,郁欢心内暗嗤,面上却敛了戾气,转了语气,变得谨慎而小心:“殿下,恕婢子告退。”
拓跋范的声音在殿苑门口适时响了起来:“劳皇兄们久候!弟于母妃榻前奉药晚矣,还请诸位皇兄担待一番。”
说着,已经走到郁欢身前,拓跋焘笑着看了看拓跋范,道:“夫人的病可是好些了?”
“劳大皇兄记挂,还不曾喝药,那尚药监竟缺药少医,甚是烦人。”拓跋范还在郁欢身前站着,不曾挪动一步,转首对郁欢说道,“无欢,快去罢!”
又对着众皇子道:“怕父皇等得久了,我们也行快些。”
郁欢没有作声,福了福身子便转身离去。
拓跋弥还想追上前去,却被拓跋焘喝住:“又想溜?”
喝罢,他抬眸看着远去的那个身影,竟是隐隐有一丝怒气盈胸,便恨恨转身先行。
拓跋范轻轻摇了摇头,扯着拓跋弥的袍袖,随同二位皇兄,皆往紫极殿而去。
一阵风过,吹起柳尘点点,也吹得叱木儿的额前碎发,迷了眼睛。
她站在长阳宫的西北角,本欲经此去往尹夫人所寝显阳宫,却不想在此看见郁欢与众皇子的身影。
她还离得远,自是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却听耳边碧桃吹了一口气:“看够了么?”
叱木儿吓得一抖索,转首便见碧桃斜眼看着自己,面上泛着冷意,仿佛还有一种嘲讽挂着。
“看。。。。。。看什么?”叱木儿语不成句,下一刻便平静些许,“碧桃姐姐所说,奴婢不懂。”
“我看你和无欢都是一路货,皆妄想麻雀变凤凰,也不瞧瞧自己有几分颜色。你就罢了,可惜无欢一个毁了面相的医婢,也看不清自己是个什么位置。”
“哼,都是一帮蠢货!”碧桃啐了一口,神色突地黯了一下,复又恨声道,“怎么,还待在这儿看着谁?那些皇子们可是走得连影子都没一个了,还不快去显阳宫?”
“皇后娘娘还等着我回话呢!”
叱木儿看了看郁欢远去的方向,耳边又响起碧桃阴阳怪气的声音:“皇后娘娘吩咐你的,你可听明白了?尹夫人有喜,这可是宫内天大的喜事,便说是陛下赏的麻油酥果,嘱她想吃什么便吩咐御食监去做,可记得清楚?”
叱木儿唯唯应是,小声道:“只送这麻油酥果?我记着尹夫人婢女叱奴说的是豕膏(猪油)酥果,怎地改成麻油了?”
“让你去你便去,废什么话?”碧桃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这不有我跟着你么,皇后娘娘又赏了这么多金玉,这礼可是厚重了。”
随后又喃喃自语:“这么多年,宫里除了那两个小公主,可是再没有新喜了,这尹夫人命好,也不知何时承的恩,便有了孕,当真奇怪。。。。。。”(未完待续)
第一卷 第六十四章 端 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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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五,端午节。
以前郁欢过过两回,皆是阿娘随了南人风俗,也是做一乐呵事,好叫她和姐姐有个吃口罢了。
没想到在这魏宫,也是颇为重视的一个节日。郁欢前世的时候,也是过过的,只不过叔叔贺迷颇重鲜卑习俗,对于汉人这些节日,根本没放在心上,也只是吃吃酒而已。至于拓跋焘。。。。。。有没有和自己过过,倒有些记不清了。
最有意思的便是陈伯教会她包益智粽,系续命缕。这益智粽是以南方所产益智子和糯米为原料做成的,续命缕则是晋都建康之俗,以五彩丝绦系于臂上,辟鬼辟兵,长命百岁。
郁欢曾经以此认为陈伯是晋人,不然如何会知晓这益智子和续命缕?不过,陈伯笑着否认,道:“伯伯是游侠,游侠者,四海皆往,亦四海为家,不要说是晋人的习俗,便是西域番邦的异俗,伯伯也知晓一二。”
端午节前几日,郁欢便托叱木儿泡了米,又拿了些药制的益智子,想的便是在正节这天,多做些来给各宫娘娘。一来,讨得主子的欢喜,日后好方便走动。二来,她还有自己的打算。这益智子入脾归肾,是一味温补之药,火旺热证多涎者忌用。拓跋嗣素食寒食散,身已燥热,如若再食之益智子,不消几粒,便能伤阴动火。引发他的头眩之症,这样一来,她便又能进太医署炼药了。
也怪不得郁欢动这样的歪心思,她手里几种丹药,皆是遍寻不得的,需要找个由头出来,才能随意动用太医署的药材来炼。要知道,这些成药,或许在下一刻遇上危险时,便是防人的毒药。若于平时多备些,总是防患于未然。
她一而再、再而三碰着那些晦事,便是拓跋焘,她也看着极不顺眼,那样冷然有腹谋的人,总与自己过不去,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无比迫切地希望,他不要当那个皇帝,即便她这一世与他毫无瓜葛,她也不希望他登上那无上高位,继续那龙虎之威!
到底还是意难平。
如果,这益智粽由他送些给皇帝,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呢?
想到这里。郁欢轻轻笑了。便试试罢!总不能自己在这里憋气半死,让他得了乐去!
“无欢姑娘,还真是有心了,老妪这便谢过!”拓跋焘的保母嬷嬷豆氏笑得开怀,声音带了几分亲近,“殿下还在太学,想必中午宫宴之时要先回寝殿,到时候也来得及品尝一二。”
郁欢也笑得开怀。却稍稍一滞,语带迟疑道:“呃,这个,要不要也给陛下尝尝?婢子还没有听说过平城宫做过这一吃食呢!”
豆氏双掌一合,继续着先前的笑意:“也是,只不过无欢做了多少,够上宫宴么?”
“嬷嬷,这益智粽只是个零嘴儿罢了,不要当主食的,每人至多两个,吃多了再积住食可就不好了。如果殿下这边想要,婢子自可多包几个,总是够的。”
郁欢知晓这豆氏虽然性憨,内里却极为精明。上一世,把持后宫整饬宫务,可谓强腕。尤其,有一次,她还听到豆氏说过,拓跋焘能称帝,也是时为武城子爵的崔浩,百般劝着拓跋嗣立储贰(太子),许久之后拓跋嗣病重之时,方才成事。
如果这一世,她先下手为强,借豆氏之手,让拓跋焘失了君宠,结果会不会有所改变?
如果,拓跋焘不再是那座上真龙,世间至尊,她前世的不甘,会不会彻底被放下?
如果。。。。。。如果。。。。。
郁欢本已平静的心,突然便涌上一阵怒潮,夹杂着这一世的仇恨,翻腾不休,越来越猛,似将她要吞没一般,一时竟透不过来气。
豆氏听了郁欢的话,目光如火,向她看过来,那抹炽热,带着点兴奋,探究,突地便令她恢复清明。
豆氏。。。。。。对贺素说不上好,却也说不上不好,叔叔贺迷极力要她向豆氏靠拢要宠,也是因为豆氏于拓跋焘来说,不似亲母,胜似亲母罢?
她突然便想到,这一世,也许再没了贺素此人,或许,贺迷包括贺氏宗族都没有了?重生之初几年,她因为太小,没有去探听此类消息,后来,便不想了,其时只觉得重活一回,不应辜负上天美意,即使平淡度日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却不料。。。。。。或许,她的心里还是有怨恨的罢?父母双亡,那个贺之姓氏已经对她不再代表什么,那么,即便真有贺氏这一族,与她也再没有任何关系。
这豆氏,可是宠着拓跋焘,既宠之,则心翼之,期翼他尽早确立地位,也是人之常情。
看到豆氏眸中盛满某种希望的光芒,她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试探道:“如果陛下看到殿下送上这么多新鲜的节令吃食,再让姚皇后也食点,想必会更心悦罢?”
说到这里,便见豆氏眉飞色舞,添了几分神采,似是暗暗下了决心一般,道:“无欢姑娘如果不嫌弃,老妪便同你一起学着做些,可好?”
自是求之不得。
郁欢面上笑着应了,自去准备材料,让豆氏手下的几个宫侍帮着把泡好的米和益智子都搬到麒趾殿的小厨,又教会她们粽子的包法和煮法,便借口配药离开了。
端午正宴,并没有在天字殿举行,而是在御苑,一片颇为阔大的草地,被重重花树掩入,正是平城内宫的最北处,鹿苑台下。
柔风拂面,天甚清明,日头此时还不烈,正合煮酒设宴,赏景怡情。
除了尹夫人和杜贵嫔没来,各宫夫人倒是也来得全,不过,还有几位亲贵王公和天子近臣。
郁欢极快地扫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些谱,赴宴的人数大概在八十人上下,心里一盘算,送给豆氏包益智粽的材料绰绰有余,便暂时放下心。
“来,无欢,到本宫身边来。”姚皇后的心情显然很好,招手让郁欢过去,待到了近前,方笑道,“是陛下让你来的么?”
“回娘娘,您久不于户外走动,冒然来此赴宴,陛下生怕闪失一二,便嘱奴婢近身侍候。”郁欢小小地笑了一下,低声道,一瞥眼,又不自觉地往姚皇后的身后退了退。
一众皇子正上前来问安。
“平身罢!崔浩来了没有?”端坐于姚皇后身边的自然是拓跋嗣,见皇子们各自落座后,他又问了一句,“怎地武城子崔浩没来?”
阿干里躬身上前一步道:“陛下,要不要老奴去寻寻崔大人?”
“几时来几时去,朕知道这崔浩免不得有些汉人的文气,行事自然有些乖张,不过,且由他!”拓跋嗣扬手一笑,又转首对姚皇后道,“无欢在一旁,你想必能坐得久些。若有不适,提前和朕说,可好?”
姚皇后明眸一垂,吃吃一笑,很是娇柔,便连立在一旁的郁欢也要被笑化了似的,道:“好,妾身谢陛下!”
正看得帝后二人浓情蜜意说笑,郁欢便听见似有人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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