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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为意识到这一点,忽然,他有了些许从来没有过的勇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如果不说,或许再没有机会说了。
他可以带着这份私心死去,但,带着这份私心死去的后果,是纵然他在女儿跟前保留了作为父亲的形象,却可能让他的女儿继续活在痛苦的纠结中。
毕竟,现在,她怀了西陵夙的孩子。
将心比心,彼时,奕茗的母亲因为对他的误会,负恨离开时,他有多么焦灼,西陵夙就该有多么焦灼吧。
不过,都是源于他的拆散和利用——
部署下难解的误会,拆散奕茗和西陵夙,再借机,第一次实验了天威火炮。
“茗儿……”他费力说出这句话,看到奕茗浅笑着端起一碗汤药置他的唇边,他却并不急于去喝这碗汤药,只凝定她,蓄积起身体里残留的力气,道,“有件事……我……早该说……却……”
“父亲,先喝药,喝了药,等歇息好了,再说。”仿似意识到什么,奕茗只端起那碗药,阻了奕傲想要去说的话。
可,这一次,奕傲是执拗的,他的脸避开那碗药,凝定奕茗,继续道:
“先说吧……不说……恐怕……”
那难耐的字眼,他还是说不下去,只目光深深地望在奕茗的脸上,双手握紧,使得接下来他要说出的话,听起来,总算是流畅的:
“我……对不起……你……”
终是说出,对不起这三字,奕茗端着药碗的手滞了一滞。
有时,人的预见能力会变得十分强,而这种预见又往往带着想回避的必然。
只是,再怎样,如今,都是回避不得的。
“冀州一事……是……我的……部署……”
简短的一句话,只让奕茗悬再半空中的手猛地一震,那本来不算重的药盏此时恰是蕴了千斤之力般,让她再是受不住。
只强定了心神,唇哆嗦了下,方道:
“父亲,先喝药。”
“茗儿……全是我为了……不让你和……他继续……一起……希望你回宫……才会故意设计……”
奕傲却还是撑着继续说道。
奕茗的手在这一刻,再是动不了。
只一颗眼泪,轻盈地坠入药盏。
如果能够选择,她宁愿不要听到奕傲对她说出的这两句话。
那么至少,她还能让自己执意于五年前的不甘,然后彻底把那男子遗忘。
相忘于流年,何尝不是种幸福呢?
只是,父亲终是说了。
在父亲说出这番话前,愚钝如她,方有些许的察觉。
也因为那些许的察觉,她开始阻拦父亲说下去。
说到底,她始终是那么的懦弱,那么不敢面对一切。
现在,那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掉落在药盏的刹那,过往那一幕终是再再浮现出来。
哪怕,奕傲只说了这两句,但,那一幕却已然顺着她的记忆,真实地再现——
那是一个似血的黄昏,也是她洞悉西陵夙身份后的第一个黄昏。
彼时的她,不知道,那样的俊美男子竟是坤国的王爷,还是率兵迎战锦国的王爷。
对于这张战役,她分不清谁对谁错,只知道,在此之前,那半个月的朝夕相处,她和西陵夙之间,有些什么,开始暗暗地滋生。
直到刚刚,那一大队的人马过来,她险些以为终是被父皇找到,要被父皇的人抓回宫时,未曾想到,竟是迎西陵夙归队的兵士。
也在那时,她才知道,他落队的原因,是由于他的弟弟翔王。
因着翔王年轻气盛,和当时领兵的太尉意见相左,一意孤行按照地图上显示的那条所谓最近的路去往岭南,西陵夙放心不下,跟着翔王同去,最终陷入沼泽,随行的亲兵伤亡惨重,也在那时,碰到了她。
彼时的她,虽逃离锦宫,却不敢回未晞谷,生怕父皇就在那等着她。
于是,只在未晞谷附近凭着自己逃出宫时,带的些许银子,率性地过活。
沼泽地,对她来说,并非那么可怕,反是她准备好了干粮后,远离尘世会去的地方。
毕竟未晞谷的周围,就遍布着沼泽,她很小的时候,就学会怎么走出沼泽地了。
她救他们出得沼泽,顺着那条道,再绕回主道,却颇费了半个月的时间。
也在这半个月中,她只称自己是附近农户的女儿,唤做奕儿。
而西陵夙,该也出于某种忌讳,仅让她喊他皓哥哥。
纵然彼时,面对带着这么多亲兵的皓哥哥,她是有过些许疑惑的。
但,对皓哥哥说,是狩猎误入了沼泽,她选择了相信。
毕竟,她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农户的女儿,对于皓哥哥的真实身份,反是不那么计较起来。
可,她的皓哥哥的身份,却是先于她被揭开,竟是坤国的王爷。
那时,她曾想过,既然,他是坤国的人,按着道理,她是不是该回避呢?
也是那时,她发现,自己对他的感觉,是不同的。
况且,彼时,坤国始终处在防御锦国进攻的位置,她想着,若她留下来,或许,以她的身份,也能护他周全。
那时的她是天真的,对于她公主的身份,她虽厌弃着,却亦有些意色。
其实,世间,原本有些事就是这般地巧合,然,只要被人稍加利用,这些真实的巧合,反会变成别有用心。
她彼时一直忽略的,是她父亲等着她回宫,可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内,以她父亲的秉性,定是早就吩咐人寻到她,并且暗中护她周全。
所以,她和坤国两位王爷在一起的事,当然逃不过奕傲的眼线。
不论出于哪点,奕傲绝不会希望她和坤国的人有任何往来,也必会做出谋算。
而因着这谋算,阴差阳错间,原本锦国进攻,坤国防守终在这时,彻底颠倒了过来。
那时,坤国由太尉率领的援兵已抵达两军交战的岭南一线,试图阻住锦国强有力的进攻。
西陵夙重返太尉的队列时,为弥补随翔王探路贻误的军机,立刻担当起彼时应对下一场战役的先锋。
那一日,她等到了黄昏,都没有等到他归来的消息,万般无奈下,她偷偷溜出军营旁,思忖着是否该去寻他。
却在那时,碰到一名看上去显见经过大战的士兵从战垒旁走来,她奔上前去,得到的,却是对她来说,不啻是噩耗的消息。
只说是,他率领的先行军遇到了埋伏,他被生擒去了锦营,生死未卜。
当时的天,对她来说,一下子就暗了。
任性冲动的她丝毫没有顾及到那老兵话语里的破绽,只执意让老兵带她往锦兵军营去。
那老兵犹豫了一下,旋即应允,并给她牵来了另一匹马。
锦国的军营此时设在距此不远,已被锦兵攻占下来的冀州。
而彼时,她想着唯有用公主的身份,才能救下他。
可,名闻锦国上下的,始终是圣华公主奕翾,对于她这样一个从出现,就戴着狰狞面具的白露公主,自然不会有太多人知晓。
在此刻,许是念着这点,也许是她不想让父皇知道,她只借用圣华公主的名号进入冀州。
当然,这并非空口无凭,彼时,她逃出锦宫,凭借的,就是奕翾的宫牌。
是的,这宫牌是她准备逃离时,费了些许心力,才从奕翾那偷来的。
源于,整座锦宫上下,只有奕翾有父皇的特令,不仅能自由进出锦宫,还能去往京郊的校场。
值得庆幸的是,这枚宫牌没有因彼时她的私逃出宫,被父皇明令取缔。
只这,这背后隐隐透露出的什么,终究,还是被她忽略了。
甚至,忽略了,不知何时,那名老兵已悄然不见。
当她强行用公主的名号,命冀州打开城门,让她入城,接下来发生的变故,是她始料未及的。
就在打开城门的刹那,突然,后面杀来一队坤国的士兵。
这变化发生得是那样的快,她在士兵围涌来的尘土飞扬中,瞧到他犹如天神一样的出现。
他的目光停驻在她的脸上,是震惊的,可彼时的她,却没有瞧到。
因为,她很快被横次里穿来的一名骑在马上的将士拦腰抱了过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侧骑在那匹马上,她才发现,劫她走的人,是锦国的大将军,从大将军的口中,她方知道,锦国在这一日,根本没有俘获西陵夙。
也就是说,西陵夙根本没有被俘获。
可,刚刚,西陵夙却是率兵出现在了城门口。
那么——显然是借着她叫开城门,施行的一场谋算。
毕竟,冀州的城门是用吊桥放下的,要收远远没那么快。
只在方才的一刹那,她终成了罪人!
而为了护全她,大将军没有杀回城内统帅三军,只是带着一支精兵,护送她一路回了京城。
也在那一日,坤国由守变成了攻。
从冀州开始,一路直捣京城。
这样的形式逆转,哪怕彼时她再任性,再不知天高地厚,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因着她的缘故,觞国才会坐视不理,眼睁睁地看着坤国士气如虹,一路攻到京城。
是她的错。
于是,在攻进京城的那一日,她能做的,是代父皇受去这场错。
在破城那日,父皇恰好并不在宫内,太子及其他皇室子女在惊闻破城的讯息时,也没有选择逃离,竟是抱了共存亡的信念。
可她却是想为他们换来生的,只是彼时,始终是她一人的设想罢了。
纵然,她学艺不精,还是易了容,换上父皇的玄色龙袍,求大将军赐给她一小队士兵,往那莫高窟佯作逃离,以此吸引大部分的坤兵。
果然,坤兵是上了当。
果然,最终亲手将箭射入她胸膛的,是西陵夙。
当那箭射进她胸膛的刹那,终是给了她勇气,毁去心蛊,也彻底了断和他之间的孽缘。
当她看到,师父那青色的衫袍出现在眼前,当她听到师父喊出‘不要’那两字时。
最后的记忆,是她倒在师父的怀里,说了那一句话:
“我只想他能爱我……哪怕一次……都好……”
那只是,彼时,她认为的事实真相。
可,现在,真正的前因后果在此时,瞬间的清明。
不过是一场谋算下的误会。
一场因误会导致的错误轮回。
“引他入冀州……火炮……”奕傲能说的话,已然是断断续续,“对……不起……”
可,即便断断续续,他却还是撑住最后那一口气,试图用这断续让她明白这迟来的真相。
而这份断断续续只让奕茗的泪水不可遏制地涌出。
也让站在门口的翔王,扶住门框的手,不由死死地握进门框内。
【大结局】奉我一生与君欢
原来,竟是这样的真相。
哪怕,仅依稀听到这断断续续的话语,他终是明白了,彼时在西陵夙心底的背叛是什么。
是的,当时,在西陵夙好不容易结束那次防卫战回到营地,得到的,却是奕茗不见了的讯息。
不,那时的她,没有自称奕茗,只说,自己叫奕儿。
简单的两个字,终是另一场误会的延续。
接着,有人说,看到奕茗似是被一老兵带着往冀州而去。
冀州是锦军攻破的城池,如今也成了锦兵的营地。
两军对垒,只会选择在毗邻的郊外,不到万一,是不会轻易挥兵直取冀州的,源于,那实是兵家之大忌。
可在那时,第一次,西陵夙冲动地不顾太尉的反对,直率了亲兵,往冀州而去。
结果,在城门那,竟是看到奕茗随锦国的大将军离开,在西陵夙的滞怔间,在来不及阻止的士兵通过城门的吊桥,甫要入城之际,天威火炮的威力,第一次,让他们尝到。
那一瞬,倘若不是紧跟着西陵夙的他,将西陵夙就地扑倒,许是,西陵夙早就死在天威火炮的威力下。
可,却在那时,这火炮突然出了纰漏,竟将锦兵炸得灰飞烟灭,使得那一役形式陡然反转,成全了他们反占据冀州,并由此,士气大震,一路杀至锦国的京城。
也在那一役后,西陵夙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他看在眼底,心里明白,西陵夙为何会变得如此。
假若说,出征这一役,是为了彼时对坤国那一女子的证明。
那无疑,这位自称叫‘奕儿’的姑娘在相处的半月中,用她天真无邪,又略略使些小性子的样子驻进过西陵夙的心底。
在生俘驻扎在冀州锦兵的统领后,西陵夙只盘问了其一句,那姑娘是谁。
统领起初是拒绝回答的,直到后来,方说,是圣华公主奕翾。
也在那时,西陵夙很少说话,除了对征战的指示以外,他几乎不会对任何人说话。
一直到攻入帝都,接到密报说,锦帝往莫高窟逃去时,西陵夙只亲自带了一队精兵往莫高窟而去。
毕竟,莫高窟下,便是浩瀚的大海。
从水路逃离,显然是不错的选择。
当他紧随西陵夙赶到莫高窟,看到锦帝果然在那,并拒不投降时,西陵夙只举起弓箭,本来,那箭射出的地方,该是锦帝手臂。
可,在箭射出的刹那,锦帝的身形却是极快的变动,只让那箭射入了自己的胸口。
那一瞬间,紧跟在西陵夙身后的他,听到的,被箭刺中胸口的‘锦帝’开口说话,声音是似曾相识的。
不仅似曾相识,还似是而非。
然,他还没领悟那些话的意思,随着‘锦帝’捏破胸口悬挂的琉璃坠,一骤然出现的青衣男子大喝‘不要’时,旦见,那青衣男子从空中迅疾地掠过,只抱住‘锦帝’,眼见着‘锦帝’瘫软下去后,终是痛下杀戮——
只那青衣男子一人,将他们随带的精兵悉数杀戮。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张没有五官,没有表情的面具,也因着那张面具,他看不到,青衣男子的神情,只知道,惨死在青衣男子手下,士兵的鲜血将莫高窟上洁白的花朵染红,也染红了那天的苍穹。
而他能做的,仅是借着士兵的护全,将突然间失去意识的西陵夙带走。
幸好,那青衣男子没有追来,但,西陵夙自那以后,却是失去了那一段时间的所有记忆。
能记住的,不过是奉命抵御锦国的进犯。
他,只在后来确定,冒充‘锦帝’的,正是那自称‘奕儿’的女子,也是圣华公主奕翾。
可他,却仍不愿相信她已死去。
哪怕,先前,看上去是奕翾背叛了他们,将他们引入冀州。
但,最后今,却是西陵夙伤了她。哪怕,是她刻意去求的伤害,其实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只传递出一个讯息,她的心被因着西陵夙痛,也因着这痛,去寻一个解脱。
所以,彼时的冀州,或许,不过是场误会。
但,那场误会的因由,直到现在,他才洞悉。
而那时,他仅能固执地让自己相信,那青衣男子必是能救回圣华公主。
原来,不知何时开始,圣华公主同样驻进他的心底。
直到,见到那名容貌酷似圣华公主的宫女蒹葭时,他是欣喜,并且忐忑的。
那时,他宁愿她仅是属于他的蒹葭,而不是奕翾。
毕竟,过往那段痛苦的记忆,也是属于奕翾和西陵夙的。
重逢后纠结复杂的心境,到了如今,一切的一切,只证实了,奕翾就是蒹葭。
不,应该是,奕翾这个名字,并不是她真正的名字,她的名字,是奕茗。
从一开始的邂逅,就注定,误会的产生。
但不管怎样,奕茗,是他曾经在失去后,方想去珍惜的女子。
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她。
哪怕此刻,这么近地瞧着她,她仍然不会属于他。
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有最适合自己的那一人,最适合的,未必是你心里最牵念的。
人与人之间,不啻就是在寻找适合的过程中,徒添了些许的牵念。
而在那些许本以为永远会介怀的误会消散的时候,其实,往往是人更加没有办法承受的时分。
一如此刻,他来到这儿,必须带给她另外一道消息。
也在刚才,他方确定了,萧楠顾及她的身体,没有说的一道消息。
只是,眼下,终是要面对的。
“父亲,喝药……”她轻柔的声音在营帐内响起,仿似对父亲先前所说的话语,丝毫没有任何的介怀。
奕傲的目光凝住她,那里有的,只是一位生命濒临垂危的老人乞求的神色。
而她仍抱以宽慰的笑靥,将那碗汤药奉上,奕傲的嘴唇哆嗦了下,她干脆执起勺子,舀了一勺汤药,试了下温度,递到奕傲的嘴边:
“再不喝就凉了——汤药还是趁热喝好,过去的事,都已过去,父亲若还记着,倒叫女儿都放不下了。”
轻柔的话语,伴着温和的举止,让奕傲终是咽下那一口药。
也在这时,奕翾由萧楠陪着,走到了营帐旁。
奕翾站在那,此时的神智,竟是清醒的。
亦是这份清醒,奕茗只将剩下那半碗药,交给奕翾来喂。
而她,则适时步出了营帐。
对于翔王,她并不陌生,只是这一刻,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什么都不用说。
因为很快,驻扎的营帐彼端,一支马队前来,这队士兵和彼时的歹人不同,也和翔王的亲兵不同,着的是坤国官兵的戎甲,只径直行到翔王的营帐外,领队的那人翻身下马,卸下兵器,径直行到翔王跟前:
“末将参见翔王殿下。”
翔王只赦了他的礼,他再启唇,言辞却是向着翔王身后的奕茗:
“还请翔王将在逃罪女交付在下,押回帝都。”
翔王睨了他一眼,带着摄人的气势,不容抗拒地道:
“茗采女,本王会亲自护送回帝都。”
一句‘茗采女’,恰是驳了那‘在逃罪女’的称谓。
“翔王殿下,这,恐怕不妥吧?”
翔王不再答话,目光冷峻地睨了那将士一眼,只让那将士不由得噤声,再不敢多言。
而,站在一旁的奕茗眉心一颦,莫名,她隐隐觉到强烈得不安起来,这份不安,不是由于,那将士称她为在逃罪女,恰是,从上次翔王突然离开,到这次同样突然地出现,好像,坤国似乎发生了一场重大的变故。
只是,这场变故,俨然,她是被人瞒住的。
她抬起眼睛,能瞧到早前站在营帐阴暗处的师父,听着翔王和那名将士的言辞,终是朝这走了过来。
翔王亦朝萧楠走去:
“本王会保证她的周全,只是如今,她务必要和本王返回帝都。”
师父甫要启唇,她却是阻了萧楠的话:
“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有些事,从现在开始,她不容自己逃避。
逃避带来的,只是痛楚,她不愿继续去品。
纵然,她并不确定有足够直面残忍真相的承受力。
“随本王回去,你便知道了。”翔王应出这一句话,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因为,那不止意味着残忍。
萧楠却是沉声道:
“茗,你可以选择不去。”
言下之意自明。
但,亦在此时,营帐内传来奕翾撕心裂肺的痛哭声,这一声痛哭,只昭告着奕傲去了。
在忏悔了过去的罪孽,在奕翾的陪伴下,去了。
暴雨,终在这时轰然落下。
在这些暴雨中,分不清是脸上的泪水,抑或只是那雨水,奕茗就站在那,竟是动不得分毫。
奕傲的葬礼,是和母亲一样,选择了水葬,在点燃那竹筏后,奕翾却是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至此以后,奕翾这个名字,带着曾经名闻天下的轰动,复归入沉寂。
也在那之后,奕茗终是决定,随翔王返回帝都,临行前,她只让翔王允诺一件事:
“王爷,我不希望任何人再打扰到我师父,还请王爷护全。”
“本王保证,在坤国的领土上,没有人能打扰到令师。”
“谢王爷。”
她说出这句话,终在萧楠默默的注视下,离开。
这一去,她不知道是否还有回来的一日,她也不知道,这份刻意提起来的坚强能撑到什么时候,只知道,师父的安好,是她会去求的。只知道,父亲的死,她没有办法漠视。
纵然,她没有问过翔王,先前那队歹人是谁派来的,只知道因由,确已足够。
离开的那日,天际,又飘起淅淅沥沥的雨,翔王顾着她的身孕,所以,安排水路返回帝都。
一路行去,她同样没有问翔王任何关于帝都的事,这,是她最后一次下意识地逃避。
翔王也没有提起关于帝都的事,这,是他最后一次容许自己没有勇气去说。
而一切,在她抵达帝都的那一日,终是再避无可避。
那一日,整座帝都的街道,都飘着缟素的白。
那样的白,是什么意味,她清楚。
除非坤国最显赫的人驾崩,是不会用到这铺天盖地的白。
也就是说——
一念起时,她甫要踏上肩辇的步子顿了一顿,但,很快,她努力让自己的心境平复下来,只上得肩辇,闭上眼睛,刻意不去听周围的一切,直到肩辇停下,睁开眼睛,眼前,早过了帝宫的宫门,此刻,该是到了元辉殿前的甬道上。
不止那甬道熟悉熟悉,此刻在甬道上发生的事,亦是熟悉的。
是一场殉葬。
只在看到这一幕时,她的思绪终于一片虚无。
是不是不让自己去想,就能将坚强继续下去。
是不是不让自己去痛,就能将没有做完的事继续下去呢?
手用力地握紧,握得那么紧,深深地嵌入指腹,可,却是一点都不疼的。
心,也不疼。
只是,每呼吸一次,落进心里,空旷旷地,是悲凉的肃杀。
在这些肃杀,蚕食掉心的时候,她必须强撑着,做完一些事——
翔王上前紧走几步,她知道,翔王必是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可她仍是容色镇定地下了车辇,但,在瞧到殉葬队列中,有一人竭力摇着身子,却发不出一句话来时,终停下步子。
那一人,正是玲珑。
现在,她被两名身强力壮的嬷嬷架着,朝那殉葬的圈子里走去。
所谓的殉葬圈子,是无数手执棍棒的太监围成一个圈,里面则是即将被送往帝陵殉葬的宫人。
当然,这些殉葬的宫人,在进入帝陵前,就会在这圈子中被白绫了结性命。
眼下,这一幕悲凉,正在奕茗的眼前上演。
安排这场悲凉上演的人,此时,由邓公公扶着,正从甬道那端,姗姗走来。
胥淑妃径直行到奕茗跟前,方停下步子,眸光倨傲地睨了一眼,奕茗再掩饰不住隆起的腹部:
“呵呵,想不到,在逃的罪女,如今却是带了身孕回来,翔王,这,就是你阻了内侍省派去缉捕人的理由吗?可别告诉本宫,这是先帝留下的血脉。这宫里已然出了一个先帝遗留下的血脉,再多一个,倒真是匪夷所思。”胥淑妃话里有话地道。
这一声‘先帝’,恁是重重砸在奕茗的心口,那里,止不住地,有血腥气弥漫上喉咙。
但,她努力压制住,哪怕,那些血腥气回流进心底,更是一种残忍,可,现在,她必须让自己坚强面对眼前的一切。
其实,早在决定返回帝都前,便猜测到西陵夙是否出了意外,那时,她必须用银针控着,才能让情绪保持平和,不致危及腹中的胎儿。
如今从胥淑妃的口中,无疑证实了这一点,却除去那些血腥气外,其他的感觉,依旧在这一瞬骤然都消逝了。
原来,人到了最悲痛的时分,不会有眼泪,也往往是觉察不到任何痛楚的,因为,过了能承受的临界点,所有的一切,便是归于虚无。
只是,那时的人,倘还能撑着活下去,则必是有一种难以舍下的寄托。
彼时,她的寄托,无非是腹中的孩子。
那是西陵夙,留给她的,最后的珍贵。
她定要守护周全的珍贵。
现在,她只先收回落在玲珑身上的目光。
玲珑的今日,说起来,是咎由自取。
而胥淑妃安排在她跟前,上演出这样一幕,无非是想扰乱她的心绪,可,她的心绪,却是乱不得的。
没有让翔王应声,她抢先接过这句话:
“参见淑妃娘娘。”
当然,在接话之前,按理行拜是必须的,但,却只是微福了下身。
坤宫的规矩,若怀有帝嗣的嫔妃,见高位时,能仅行福身礼,不必按礼叩拜。
显然,胥淑妃对她的福身礼是不满的,未待胥淑妃将这份不满表现出来,她已悠悠道:
“嫔妾当日是逃出宫去不假,可当日宫闱突变,嫔妾恐殃及腹中的帝嗣,才不得不避出宫去,这一点,还请娘娘明鉴。”
这一语,诚然,她说得是滴水不漏,但,再滴水不漏,胥淑妃显见仍是要寻那岔子:
“呵呵,真真是奇怪了,本宫倒不知道,宫里的变故会殃及到两位妹妹腹中的子嗣,一位瞒,一位逃。外人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宫里出了什么大变故呢。”
“皇上驾崩,难道,不是大变故吗?”第一次,奕茗不再避让胥淑妃的锋芒。
“那是坤国的国殇!只是,过了这大半月,妹妹才回来——”
没等胥淑妃转了语意,奕茗再次接上她的话:
“嫔妾只想让孩子平安地诞下,而彼时,冷宫中却多是非。”
接出这一句话,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玲珑,若她猜得没错,玲珑此时的获罪,该正是胥淑妃利用了冷宫那次吧。
毕竟,能把玲珑从德妃的尊位掰倒,没有一个过硬的理由显见不可能的。
这些,不用翔王告诉她,只瞧见眼前,胥淑妃刻意制造出来的一幕,她便能明白。
而此刻,就算她只为自己想一次,她不会去为玲珑求情。
因为,这情,俨然是求不得的。也无从去求得。
此时,那两名嬷嬷已然将白绫勒住玲珑的颈部,这样的时刻,玲珑是不甘的,可再不甘又能如何?
只随着两名嬷嬷朝两个方向一同使力,玲珑双脚一挣,那眼睛死死地盯住她,哪怕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这般盯着她,最终,四肢无力的软了下去。
终是一命呜呼。
她稍回过脸,不忍继续去瞧,只对向胥淑妃的眸子:
“如今,听闻淑妃娘娘代执后宫,嫔妾方有了回宫的勇气,眼下,还请体恤嫔妾舟车劳顿赶回帝宫,略觉不适,先行告退。”这样口是心非的话语,她同样是能说的。
“妹妹远道回来,是该去歇息,只是,这帝嗣血统的纯真,却实是本宫要计较一番的,按着临幸的记录,皇上理该那几日都歇在了华阳宫,而不是妹妹的冷宫,不过,本宫既然代执着宫务,自会明断秋毫的。那就等妹妹稍作歇息,明日,皇上的棺枢正式往帝陵前,本宫亲自会同前朝重臣,对此事有一个决断。”
当日之举,是西陵夙的一种护全,或许,也能看做是,西陵夙最后的成全。
万一,彼时她不愿舍弃她的孩子,那么同样,西陵夙该是会送她和孩子一起离宫的。
这孩子,是他留住她的牵念,却也是他留给她的牵念啊。
只是,彼时的她,终是陷进自个偏执的情绪中罢了。
但,如今,能证明这帝嗣名正言顺的人,反之,为了自己,却也能让她的子嗣变得来路不正。
那一人,就是范挽。
那一日的发生的意外,早让她对范挽的佯装的懦委开始‘另眼相看’,只是,尚没有到相互直面而已。
这最后的直面时刻,不想却来得如此之快,其实,一切的变化都很快,唯有她,因循守旧罢了。
在胥淑妃离开后,翔王亲自送她去了早前翔王在宫内的殿宇。
时至今日,也唯有这里,是她暂时憩息的地方。
有宫人伺候更衣、梳洗,洗去兼程赶回帝都的疲累,却洗不去,那些前尘旧事愈渐清晰。
更衣出来时,翔王仍在外殿,那轩昂的身影,此时,平添的,是落寞的氛围。
而除了能瞧到的这份落寞,还有悲凉,厚重的悲凉,随着那铺天盖地的缟素,只让人不能忽略。
她没有问翔王任何话,翔王许是在等着她问,许是翔王也根本没有勇气去说出那句话,但,终了,她仅是道:
“天色很晚了,王爷,早些回府歇息罢。”
翔王的目光凝定她,这样的凝视,再没有往昔那些异样的情愫。
对于此刻的她来说,不啻是慰藉的。
每个人不是非要另一个人才过一生,强迫放手,得来的,会是别样的海阔天空。
“原本,本王并不想你再牵涉进来,这,也是——皇兄的意思。”
他的意思?
果然,在最后,他成全了她,按着她彼时的所求,放了她。
这样的放,他该是承着多大的痛苦呢?
其实,这个世上,最该死的人,真的是她,只是现在,她比任何时候都珍惜自个的命。
“我知道。有些事,避不过的。”
从在村落遇险,就昭示着,树欲静浪不止,她怀得帝嗣的讯息,对帝位觊觎已久的人来说,岂会容呢?
既然,这个孩子,自怀上的那一日,就不可能做到真正归隐于世间,那些人要的,必是这孩子的命,那么,她能做的,也唯有,如此了——
九重宫阙,她本无意去争,但,如今,却不得不去争。
争的,不是那位高权重,不是那君临天下,只是,这孩子的平安!
“嗯。本王今日就歇在外殿,有什么事,也是个照应。明日,一切有本王,本王不会让皇兄真正的孩子不能正名的。”翔王言之灼灼地道。
“有劳王爷了。”奕茗仅是淡然地说出这一句,另开了一贴安神补气的方子,翔王拿了,亲自命随身的太监去煎熬了来。
饮下这碗汤药,又有太医院的太医进来给她确诊子嗣。
接着,在安置前,她只和翔王说了最后一件事,终是歇去内殿的烛火。
她的坚强,只要能撑过明日,就足够了……
元辉殿。
早早地,前朝的重臣便已候在殿外。
毕竟,今日之事,是事关重大的。
由于西陵夙在位时,并没有留下子嗣,早先,前朝为立哪位近支王爷为太子而纷争不休时,却传来胥淑妃突然欲过继筱王妃长子。
殊不料,胥司空甫在前朝提出立其为太子的谏言,后宫旋即传来,范容华怀得子嗣五月的讯息。
因着傅院正突染急症,昏迷不醒,太医院只由冯院判及数名太医一并诊脉,确认范容华是怀了五个月的身孕。
而范挽对隐瞒子嗣的托辞,自然是宫内艰险,她生性懦弱,本想着待到孩子稍大些再说,终是拖过了时间。
对此,胥淑妃纵面露欣喜,心底,焉能不计较呢?
恰逢,她派去寻找奕茗下落的,虽有捷报传来,但,派去了断的那队人马,却生生给翔王阻了,如是,她唯有使出最后的法子。
只让,奕茗和范挽相争,待解决掉一个后,她再全力对付一人,岂非是上策?
于是,有了今日的元辉殿议事。
当然,所议的事,无非是针对先帝遗留下的皇室血脉纯正与否之事进行辩议。
而毕竟碍着宫闱女眷的身份,元辉殿内,只用屏风隔开内殿和外殿。
由于关系皇室的声名,外殿的重臣,仅是汝嫣太师、胥司空、安太尉、风太傅、翔王、筱王六人。
内殿,除了胥淑妃、奕茗、范挽外,另有冯院判及数名太医。
气氛,自胥淑妃启唇,便是紧张的:
“今日,本宫召诸位前来元辉殿,实是为了一桩宫闱内务,这桩内务许是还会牵扯出后宫一些并不能见光的事,可为了我大坤国帝嗣血统的纯正,也唯有召各位前来,对此事,早作了断。”
外殿的重臣自然知道,是为了何事前来。
无非是,根据彤史记录的西陵夙临幸记录,对得上五个月子嗣的,理该是范挽,毕竟,那段时间,众所周知,西陵夙夜夜歇于华阳宫中,范挽的隆宠,令六宫侧目。
按着这记载,范挽怀上子嗣,是天经地义的。
所以,那被废黜入冷宫在先,又潜逃宫外,直到昨日方被翔王接回的茗奴,这五个月大的身孕,就颇费思议了。
纵然,经过太医院太医的确证,胎儿,确亦是五个月了。
但,能证明她的子嗣是西陵夙的,只有千湄和海公公。
可,如今,千湄已死,自西陵夙驾崩,海公公就辞去一应的职务,再不见踪迹。
哪怕第一位确证她怀孕的是傅院正,可彼时,西陵夙并没有表态孩子是他的。
是以,这个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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