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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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阅回头,看着她,目光很平和,问了句废话:“回来了?”

    尤宝珍“嗯”了声,“今日谢谢你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逐客之意已是明显。卓阅没那么坐得住,但这回他确实还不想走,他其实很想和她坐下来细致平和地再谈一谈,比如,谈谈这些年的过往,谈谈他缺席的时间里关于尤橙的点点滴滴,甚至,谈一谈她这些年心里的怨恨与经过的辛苦也好。

    和方秉文喝酒的时候,虽然说了许多醉话,他记得的也是不多,但他还是记得自己那时候心里的惆怅,他记得自己问方秉文:“怎么样才算是爱她?”

    方秉文很同情地看他一眼,说:“连怎么样算是爱都不知道,卓阅,你又怎么配?”

    是啊,他又怎么配?在一起那么多年,他并不真的了解她心里的想法,有时候回想起来,他问自己她到底是什么性格的人,他一片茫然,记得的只是,她很懒,爱耍赖,没什么上进心人生也无太大追求,有时候刁蛮任性,有时候却又那么的善体人意……他一直都希望她能改变,比如说,抛弃休闲的装扮喜欢上正装,比如说剪掉长头发换上利落的短碎,比如说,少在网上和旧日的同学聊天多陪他出去应酬下四朋五友……后来想一想,他甚至不知道做这些,她是真的喜欢上了,还是只是因为为了少些争吵而迁就于他。

    回到家乡以后,她越来越沉默,他们之间也越来越没多少好话,冷战的次数越来越多,亲蜜二字,在婚姻最后的一段时间里,变成了个异常陌生的字眼。

    他说他爱她,可是,他怎么敢说如何爱她才是好的?

    是要她和他并肩而立,还是让她舒服地做她自己?

    他最后还是选了后者,权衡再三,他没有跟她说任何事情。他也不想太正式地告诉她,他已经和徐玲玲分了手了,其实分手不分手都一样,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无法改变,在某一刻,他确实想过要彻底放弃她的事实。

    他不要再给她任何压力,他希望她做出的任何选择,都是遵从了她自己的内心。

    所以,想来想去,卓阅觉得,大概他们之间终究还是少了些缘份,所以,他出现的时机总是那么不对,或者,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无法在她身边。

    他想,就这样也可以,他可以陪在她身边,看她轻轻松松毫无压力地和人谈场恋爱,如果她真的爱上了方秉文,那么,就当那是,他因为放弃她而付出的代价。

    如果,她最终没有爱上他,那卓阅也希望,她可以像他一样,最后发现,没有爱上他人不是因为自己已经丧失了爱人的能力,而是因为,一直都舍不得抛弃。

    那最初的人,那最初的爱。

    52…52

    卓阅回到宾馆,握着电话想了好久,最后才拨通了搭档老李的电话。

    老李也是尤宝珍曾经的同事,他是他们感情一路走来的见证人,同时,也是他们结婚时婚礼上的伴郎。

    老李对让他抛家舍业到这边来的要求很是不解,尤其是这个时候,公司刚刚出了事故。

    卓阅说:“你先过来吧,过来了我再跟你讲,不过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这个时候我特别特别需要你在这里。”

    这话说得重了,老李的神圣感一下就上来了,当即拍着胸脯说:“行,我们好久没有用过双剑合壁这一招了,正好试试看行不行得通。”

    卓阅笑笑。

    翌日老李果然坐最早的飞机赶了过来,本来以为是商谈新商业城招商事宜,结果卓阅轻飘飘地扔给他一张地址,说:“你休息好了,就去这里接洽一下VI广告的事情。”

    老李差点吐血:“兄弟,我一把骨头了,不用这么培养我吧?”

    对于商业策划,他历来就是个门外汉啊。

    卓阅说:“没事,你只需要和她叙叙旧就好了。”

    她。

    老李惊奇,还以为是哪个重要的旧人也在这里发财,可及至见到了尤宝珍,他还是大吃了一惊。是真的吃惊,他进去的时候,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把他领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几乎都不敢认她了。

    这哪里还是他认识的尤宝珍?

    他认识的尤宝珍,及肩的长头发,脸上总是懒懒散散什么都没什么所谓的表情,他认识的尤宝珍,哪怕近三十了还像一个单纯的小女孩,于人情世故有着可笑的天真——爱应酬的她便应酬,不稀罕的请她多看一眼也是不行。

    但现在的尤宝珍,标准的职场女性,干练的姿态,犀利的目光,连笑容里藏了几分锐利。她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而后才笑着说:“好久不见了呀,老李。”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过来同他握手,老李呆住,说:“我说,弟妹,怎么是你啊?”

    他还是习惯性地叫她弟妹,尤宝珍笑:“怎么,难道你来的时候就没人跟你说我在这里吗?”

    “没有。”老李一脸的郑重和意外,脑子却在飞快地旋转,想着卓阅把他送到这里来的真正意图,他不想让他提前知道实情,是否就为了能让他有最本色的发挥?

    由此可见,这尤宝珍,定是不像以前那么好忽悠了的。

    心里打定主意,老李干脆很淋漓尽致地发挥了一下他的好奇,两人坐下来后专门仔仔细细打听了她这几年的情况,可惜尤宝珍十分的不配合,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哎,三分运气,七分努力,误打误撞我就做成这样了呗。”

    老李环顾四周,说:“你还真成啊,一个人,硬是把这搞得像模像样的啊。”

    尤宝珍说:“这个你还真是夸错我了,勉强糊口而已。”

    老李还想再讲,尤宝珍却已经生生扭转了话题,问他:“嫂子他们都还好吗?”

    话题果断地从她身上绕到了他的身上,卓阅要他找她叙旧,结果,到最后,一餐午饭都要吃完了,叙的还只是他一个人的旧——都是关于他儿子的事情,他都三十六了才得了个儿子啊,实属难得,所以就请原谅一下他好辛苦才做成父亲的喜悦吧。

    但是幸好,饭要吃完的时候,老李总算把他老婆四处求医的艰辛、生产时的凶险以及现在儿子的调皮难养都讲得差不多了,他这才记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的,于是很含蓄带了一句:“唉,其实也多亏了卓阅,若没有他最后拉我一把,指不定我儿子就栽在那一场大病上了。”

    尤宝珍淡然笑笑。

    她不接他的话头,老李毫无办法,只得顶着还算是老熟人的面皮问起八卦:“你们,还有联系的吧?”

    尤宝珍的回答依然的滴水不漏:“我现在被委托做你们商业城的VI设计。”然后又说,“你来了也好,你们共事这么久了,比我更了解他的需求,有什么意见请尽管提出来啊。”

    老李回头交差,很沮丧地问:“我今日见到的尤宝珍,是那个曾经是你老婆的尤宝珍吗?”

    她甚至都不否定他“弟妹”的叫法!只要她否定了,老李想那他就一定会不遗余力地讲讲当初所有人都是如何觉得他们两个是怎么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神仙眷侣,然后离婚又是怎么样的一时意气,卓阅是如何的追悔莫及,有今日的成功完全是事业麻痹,可她不否定,不接话,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起这些了!

    卓阅毫不犹豫地肯定了此尤宝珍就是彼尤宝珍,接着说:“没事,大家都来日方长。”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表情,老李想,他是不是眼花了?这时候的卓阅真像一年多以前的他,那时候,他找到自己,甩出一张银行卡说,从麦德龙里出来吧,我们一起做最中国的仓储物流。

    语气也是如此的平淡漠然,仿佛江山如画,他得到了,却全不放在心上。

    不过,仔细一比较,这时候的卓阅少了彼时的那几分悲壮,反倒多了些运筹帷幄此仗必胜的卓然。

    卓阅对尤宝珍的心思,局外人的老李一直都看得很是清楚,不过男人之间,你不明说我也就懒得点破,但这种时候,他竟如此用他,老李只好用非常家喻户晓的那句话回敬了他:“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早知今日会劳心劳力再追回她,当初何必逞了一时意气博命分开?

    没事也要穷折腾啊,说的大概就是他们这一类人吧。

    不过,老李说:“你的表情要不要别那么高深?明说吧,要哥们怎么做。”

    卓阅叹口气,说:“你知道什么,就跟她说什么。”

    靠,原来是要他担负解释工作,老李很鄙视:“这种事情你自己做岂不是更好?”

    卓阅摇头,半晌才苦笑了笑说:“有些话,明明是真的,从自己嘴里出来,是狡辩,从他人嘴里出来,就是真相。[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顿了顿问他,“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吧?”

    老李的嘴角抽了几抽,心想这两口子还真是有得折腾,一个越来越奸滑了,一个,又越来越小心了。

    人生啊,不知道是时间改变了万事,还是万物改变了时间。

    了解整件事情以后,老李不得不佩服卓阅的高瞻远瞩,他让他出现的时间是如此恰到好处——特别是得知无意中竟搅黄了尤宝珍和她新男朋友的约会时,老李更是觉得卓阅这人太过腹黑。

    表面上一点也不耽误人家约会,恋爱,其实明里暗里地拿着别人当枪支儿使,使得尤宝珍不得不花大量精力制作他们商业城的VI也就算了,甚至好不容易有次约会了,老李出现了。

    老李是打电话给的尤宝珍,他说好不容易来一趟这边,又有好几年没看见橙子,十万分想念得紧,所以晚上想请他们娘俩一起吃一餐饭。

    这个借口,合理合法合据。以前在广东的时候,老李跟他们合租一套房子,他还差一点成了尤橙的干爹,因为老李老婆一直不能生,他都打算认了尤橙这个女儿算数,后来还是尤宝珍她妈妈说,像他这样还没有孩子的,不能乱认干儿子干女儿,否则真怕会绝后,老李这才作罢。但尤橙一岁生日的时候,老李还是大礼相奉。

    和老友叙旧,而且对方又是自己前夫的朋友,这时候带方秉文出席,总是不太合适的。尤宝珍只得推了方秉文,但她还是由他送自己到了饭店。老李正好等在门口,见到方秉文,心里不自觉地估量了下卓阅的竞争对手,他脑子里浮上来的第一个词语是,棋逢对手,第二个词语是,生死未卜。

    53…53

    尤宝珍下车,和老李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头跟尤橙说:“宝贝要有礼貌。”

    尤橙随即乖巧地叫了声“叔叔好”,大眼睛里净是好奇,等大家都坐定了,她附到尤宝珍耳边悄声问,“妈妈,这个男人是谁啊?”

    噗哧,尤宝珍忍不住笑出声来,尤橙最近对男女的叫法,性别之分已经颇是明显,有一天放学的时候她还跟她说:“妈妈,今天有个男子汉站在那里看我玩玩具。”

    尤宝珍当即笑到崩溃。

    如今这个“男人”的叫法,应该算是文雅很多了。

    老李也听到了,大笑,说:“橙子,你不记得我了呀?我是你干爹。”

    “哦。”尤橙点头,接着又问,“那干爹是什么东西?”

    ……

    老李和尤宝珍皆又是一轮大笑。

    有了尤橙,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下就亲近了起来,回忆也瞬间变得温暖。尤宝珍日间在公司里的客套也收敛很多。等菜上桌的时候,尤橙一门心思地玩老李送她的一套袖珍娃娃。趁着这个空档,他总算找到了点叙旧的气氛,并就着这气氛讲了许多以前的事情,老李是聪明人,因为有所图,所以他知道如何把两人之间的谈话弄得真诚无比。

    老李无所顾忌的回想,让尤宝珍一下就想到她刚毕业那会,进公司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老李。他比她先去两个月,又比她早工作几年,当时她很多东西都不懂,开个会议不知道要提前准备些什么东西,连开个电脑都搞不清楚插座放在哪里,老李看不过去,手把手地教她,实实在在地照顾着她,像照顾一个不适应社会的小妹妹。

    现在,不适应社会的小妹妹已经被这个社会锤炼得百毒不侵了,老李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一个女人在外头闯,有多难啊?你这些年,肯定吃了不少的苦。”

    尤宝珍叹:“白手起家,有谁是不辛苦的么?”

    老李说:“也是,我和卓阅开始做商业物流的时候,最辛苦的时候,两天都没有正经吃过一餐饭。”总算把话题绕到卓阅身上了,他及时问:“说到这里,我能不能问一声,你还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吗?”

    尤宝珍望着他,浅笑:“扯了半天,老李你是不是就为了这一茬啊?”

    老李说:“坦白讲吧,我就是为你们两个惋惜,以前是多好的感情啊。”

    “多好的感情也都会变的。”尤宝珍凝眉,“再说了,他现在有了新女朋友,你这样又来替他说合我们,不觉得很对不住人家小姑娘吗?”

    “他们早分了手了。”老李说,“卓阅也是混人,明明不爱人家,还要跟她不清不楚地扯上一段。所以,你不原谅他,我能理解。不过,我直觉地相信,你们之间还是有感情的,不然,卓阅也不会抛下自己的事业不要,跟王敏生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搞什么商业城。”

    尤宝珍沉默。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卓阅来这边发展新事业她还有点意外,那么现在,听到老李说他和徐玲玲分了手了,她基本也能肯定,他做那么多,或者不仅仅只是为了尤橙,而是确实有了那么点想复合的意思。

    但她还能怎么做?她只好说:“那他还真是费了心了。”

    老李对她的态度很不满:“宝珍你不实在,我们是老熟人了,你还跟我耍这种小花枪。明说吧,你是不打算再给他一点点机会了?”

    尤宝珍正色看着老李,心想也是该作个了断的时候了,她想了想,慢慢地说:“老李,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妨很明确地告诉你,我和他,都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你们之间有橙子,有过去,有感情啊……”

    “老李。”她打断他,“感情不是生活的全部,我们不可能只靠着感情生活一辈子。而且,”她自嘲,“你确定他知道爱的是怎样的我吗?刚离婚的时候,我真的是恨死他了,恨得我整夜整夜都睡不着,我跟你一样,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离婚,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那么轻易就放弃了我。可是最近,我花了很多很多时间反省我们的过去,我发现,与其说那时候我恨他,还不如说是恨我自己,恨自己放弃了自己,恨自己那么不爱惜自己,他妈妈说得对,我怀孕又流产,我就业又失业,我人生过得糊糊涂涂昏昏暗暗,其实都是我自己找的,流产是因为我自己不要,是因为我自己不注意,是我自己纵容了他,一次又一次让意外发生。老李,你知道吗?和他在一起,我真的挺辛苦的,因为爱他,努力地想达到他要的标准,努力地去做他要求我做的事情,可是,老李,那不是我自己。离婚让我明白了,这个世界,如果自己都不爱惜自己,那你还能指望谁来疼惜你?”

    “对,现在他或许是有了那么点想复合的意思了,可是,他现在爱的人还是我吗?以前的我,不求上进,不思进取,对人生没有大的追求和奢望,不过是想爱自己的人多陪在我身边罢了,但是,那才是最本色的我,他爱那时候的我吗?在我们最落魄的时候,相看两生厌,他放弃了我!现在,当我抛弃了最初的自己,有了一点价值的时候,他又说他爱我了,你不觉得,这太讽刺也太让人心寒了吗?”

    最后,她认认真真地问老李:“所以,如果我们真复合了,这一道坎我们要怎么过去?”

    再面对他,她要怎么才能走过去?她的不平和委屈,她的愤怒和怨恨,她这些年里一个人承受的痛苦和煎熬,难保不在以后的日子,再一次发酵酝酿成分开的导火索。

    “我真的想轻轻松松过余下的日子了,到底爱不爱没有关系,重要的是,陪在我身边的那一个人,他的过去,都是和我没有关系的,我们认得的,我们记得的,只是我们现在和以后的。”

    至于过去,他给她一个孩子,也便够了。

    老李原原本本地把这些话讲给卓阅听,同时劝他:“我看算了,她看上去真的挺决绝的,现在过得也挺好,新男朋友看着也不错,你就死了心认命当个前夫算了吧。”

    最后一句话,大丈夫何患没妻,他忍住没说,实在也是说不出口。他有时候也会去卓阅家里吃饭,卓母提到尤宝珍,最后总是一句话作总结:“她就是舍不得跟他一起吃苦。”卓母嘴里的尤宝珍,浪费、奢侈、不会当妈,又不负责任,一身毛病,贪图享乐和富贵。尤其是后来,他跟卓阅一起做公司,他看他经常熬夜到天明,需要把自己整得很累很累了才能睡得着觉,他心里,也是鄙视过尤宝珍的,有哪样的女人,会在丈夫正创业最艰难的时候选择离开他?

    可是,今天听尤宝珍那么一说,他又觉得,她也并不是不可原谅的,她的离开也是情有可原的,卓阅也并非是毫无过错。

    卓阅听到那些话,认认真真地想了很久,他脸上的神色连老李都不忍猝睹,那是一不小心失去了此生最珍贵的东西时的伤感,既有着追之不及的凄然,也有着痛彻心肺的懊悔。

    54…54

    对卓阅来说,尤宝珍的那一番话对他的冲击,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大。

    他也是第一次问自己,他爱的是哪个时候的尤宝珍,是现在终于可以跟他携肩并立的她,还是那个将所有幸福和期望都压在他身上的她?

    入夜,他一直在她家门口等她。尤宝珍回来得不早也不晚,九点半,刚刚是读书的孩子们开始入睡的时候。

    尤橙出了电梯,嘴里还在讲着美猴王的事情,看到卓阅,抚着额头一副很头痛的神情说:“唉呀,爸爸你是没有带钥匙吗?真是伤脑筋啊!”

    很小大人的口气,如果换在平常,他一定会忍不住由衷地笑出声来,但现在,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是啊,的确是伤脑筋的事情。”

    爸爸都找不到回家的门了。

    尤宝珍被尤橙的话逗得笑了一下,也就是这笑,这笑比她看见他出现时淡漠的表情更让卓阅觉得恐慌,以前如果他们吵架了,任凭怎么逗她,她都是绝对不会笑一下的,除非她气消了,不在乎了。

    他望向她,她却垂下头在包里翻钥匙了,然后拿着钥匙径直越过他打开门。尤橙换鞋的时候,她很平静地对他说:“先坐一下吧,我给尤橙洗个澡。”

    她都知道他一定会来找她,也已经做好了和他坦然相谈的准备。

    卓阅不自禁地有点紧张。

    他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约会,是台风刚过的夜晚,她心情不好,不想理他,他就死皮赖脸地追到她宿舍。帮她打扫卫生,给她端茶倒水,她坐在床上晃悠着脚丫子一边啃苹果一边平静地看着他忙来忙去。

    墙角的水都给他清得差不多了,连房间里的死角都被他抹得油光发亮,他再找不到一点点事做了,抠着玻璃上最后一点不干胶渣子的时候,他很紧张地想,如果她还是不理他,他该怎么办?

    尤宝珍终于坐下来了,卓阅便以这段回忆做了开头。

    她皱眉望着他,或者是有点奇怪他还会记得,也或者是根本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会提起这段事情。卓阅笑了笑,说:“其实,你可能一直都不知道,当时我甚至很灰心地想过,如果我回头,你还是什么都不说,我一定会丧气走掉。”

    不过,好在,他没有走成,也好在,他走到门口准备丢掉积满手心的垃圾的时候,尤宝珍问他:“在这个时候你追我,就不怕我仅只把你当成一个替代品吗?”

    她一开口,他的情绪一下子就提了上来了,他立即回答她说:“我不怕,因为我是真的很爱很爱你。”

    尤宝珍撇嘴,这一句曾让她无比动容的话,在他此时意外的表白面前,竟无端端有了丝讽刺的味道。

    你看,原来他从一开始对她就不是足够坚定的。

    卓阅没理她鄙视的表情,顿了顿缓缓开口:“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为自己那时候的那点小心思而感到不安,因为我觉得我在某一刻对你的态度不够坚定。可现在,我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放弃,也不是我不够坚定,而是我确实不知道如何用语言表达——我可以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有多爱你,但是我却没办法在你看似最不在乎的时候亲口告诉你,我是如何如何喜欢你——宝珍,你明白吗?离婚的时候,我痛得不会比你少,但是你从始至终都是那么平静而冷漠,你没有说一句抱歉的话,甚至对于那突然离开的三天一句解释也没有……当然,”他打断她,“我不是追究离婚到底是谁对谁错,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段时间我们经常吵架,我和你一样疲惫,也和你一样,会感到绝望,我绝望是因为未来真的一片茫然,我看不到我能给你的幸福摆在哪里,而你的态度让我觉得,你等我说那句话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了。”

    “宝珍,现在说这些话可能有些假,可当时,我是真的很想很想你留下来的。我一句话也没有就让橙子跟了你,我没有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我承认,我是想用橙子牵绊住你,我也承认,不给你全部的钱,是想你辛苦的时候能记得一下我的好……你走的时候,我一直在你背后跟着你,我看着你买票,进站,离开,我等着你回头,我想只要你回头,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把你再拉回来,但是你走得那样急,那样决绝,不要说回头了,你连一个停顿都没有。”

    “我原来跟我爸有很多很多话讲的,在外面的时候,电话一打经常就是一两个小时,可你离开后,我跟他们每一次的讲话都不会超过三分钟,因为每次一看到他们我就会忍不住想起你,我伤心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埋怨他们。”

    “你问我爱的是哪个时候的你,宝珍,我最爱最爱你的时候,你也是一无所有的,刚刚毕业,心里面还装着一个你读书时候的男朋友,可我从来就没有在乎过,因为我爱你,我知道我自己爱你就可以了。我尽力促使你成长,我努力地想你找到你自己人生发展的方向,不是我想你能跟我站到一起,而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陪着你了,你可以照顾你自己……让你一次又一次怀孕是我的错,可那也是我自己的孩子,你每一次决定不要的时候我心里有多痛你知道吗?我甚至认为,是你一直都没有真的爱上我,所以,连为我生一个孩子,你都不愿意。”

    卓阅说到这里,尤宝珍想自己应该讲些什么了,可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贴身的ARMANI,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大概在外人眼里,一看到他,脑海里定会不由自主闪过一大串优美的形容词,比如睿智、尊贵、大气、高雅、稳重、成熟……但唯独没有想过,他也会有如此颓废而绝望的时候,眼里闪着隐约的泪光,俯低了姿态跟一个女人说,他爱她。

    倘若换作以前,她一定会感动得要死,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我相信你,我爱你。”然后义无反顾地投入进他的情绪里去。

    可此时,她却只是冷冷地打量着他,没有特别的感动,也没有更多的怜惜,她反倒觉得有一点点无聊,像是看电影时,预告片里面说是喜剧,结果看下去,却换成了很狗血的大虐悲剧。

    他说起的那些事情,件件桩桩都是真实的,一个人想起来的时候,她会感到它们还带着那时候的温度,但一从他嘴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反让她觉得越发的遥远了。

    她想自己实在是太超脱了,所以,用了点力气,她终于还是憋出了一句话,她问他:“卓阅,你说,是我以前做得太失败了还是你根本就没注意,我究竟有多爱你?”

    55…55

    卓阅抬头,眼里有希冀的光,既然有很深很深的爱,为何就不能够再回头?

    尤宝珍叹息,好吧,既然要谈,不如就彻底敞开了去吧:“说到离婚,你不是一直想问我,为什么无缘无故跟你妈妈发脾气,无缘无故地离家出走吗?现在你问我这些,我承认,我有错,你妈妈年纪大了,很多观念和我不一样这很正常……那段时间我们压力都大,所以我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其实一冲出家门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但是我在街上溜达,却看到了你和一个女人很亲密地坐在麦当劳的餐厅里……”

    “和一个女人,还很亲密?”卓阅皱眉。

    “你看,你果然忘了。”尤宝珍自嘲。

    卓阅说:“离婚以前,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连想过都没有。

    “我相信。”尤宝珍微笑,眼里有了一点温柔的意味,也许他们只是一起看些文件资料,偶尔不小心坐得亲密了一点罢了,这种不小心必须是以卓阅根本就心无旁婺毫不在意为前提的,否则他一定不会忘记,但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重要的不是它是不是事实,而是那件事给了我很大的冲击。我其实从未相信你会背叛我,可理智是一回事,行动却又是另一回事。回家那么长时间,我们吵架的次数远远超过了我们之前在一起那么多年的总和。在彼此的眼里我们都看到了疲惫,也看到了厌烦。我觉得害怕,我害怕我们会不会就这样吵着吵着把感情完全吵没有了。我觉得我需要冷静,所以我去了火车站,我买了去北京的火车。我在路上不停地想不停地想,我问自己,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我想来想去,想明白了或许离婚会很痛快,但那确实不是我想要通过吵架来达到的目的。”

    “所以,我开始检讨,我开始反省,我总结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我想如果我回去了,我一定不会对你再随便乱发脾气,我一定设身处地地多站在你父母的位置想一想,理解你,理解他们,做一个好老婆,好媳妇……可是,”她苦笑,在火车上的时候,她想过她回到家后的很多种情景,比如因为她无缘无故的“失踪”家里面的人可能会恼怒会生气会担心会埋怨,她都想好了,不管他们怎么说她一定会认认真真地道歉,然后非常真诚地和卓阅来一次长谈,把所有彼此之间的想法和意见都消化掉,可结果,“我回到家里,一切都和我想象的太不一样了,你一句也没问我这三天到哪里去了,甚至连生气都没有,你只是很平静很漠然地跟我说,‘我们离婚吧’。”

    我们离婚吧,很长一段时间,这五个字,如一段甩不脱的恶梦,将她牢牢魇住。但其实,可怕的不是这五个字,而是说出这五个字的人所用的语气和表情,那般决然,那样的不可挽转。

    尤宝珍说:“我对你妈妈,很抱歉,真的。尤其是当我知道她被我气得昏倒住院的时候,我除了抱歉,还有恐惧……你是那么孝顺的人,我知道你可以容忍我任何事,但是却绝无法容忍我对你父母不敬,我想你一定是对我失望透了,你父母对我的感觉也一定是糟糕透了……那一刻,不止是你,就是我,对留下来还能不能跟你白头到老一点信心都没有,所以我再道歉还有必要吗?不如就让你认为我无可救药了,不如,就这样散了算数。”

    她摆摆手,打断他想说的话,“我也等过你来找我,在老家,我天天做梦都梦见一睁开眼就看到你跑过来了,但是整整三个月,不要说你人,就是一个电话你也没有打过来。”说着她又笑了笑,“不过卓阅,虽然一直说要恨你,可其实我知道,潜意思里我从来也没有恨过你。或者就是因为,我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好女人,我也有错也并不是完全就值得人同情,所以我从不教橙子忘记你,因为我知道,不能在她身边陪她不是你的错,这或者,算是我离婚以后可以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我去找过你。”卓阅说。

    尤宝珍语气很淡:“半年以后,对吗?”半年,世事易变,三天都可以天翻地覆改天换地了更何况是半年?她微微叹息,“你看,其实回头想想,我们之间的时机从来就没有对过,你爱我的时候,我刚刚才跟别人分了手;我认真想好了要好好爱你好好对待你的时候,你却跟我说离婚了算数;我等你的时候你没有出现,我决定放弃你了你又过来找我来了……卓阅,如果没有感情,这顶多算是阴差阳错,如果不幸有了感情,那也只能说是,有缘无份……有缘无份呵,既然是这样了,很多事,就强求不来了。”

    卓阅只得沉默,他是真的被她说到无话可说了。虽然他隐约地明白,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但是至少目前,他想不出更好的,能说服她的理由。

    光凭爱吗?爱是一把双刃剑,它会被磨损,也会不禁意地被打了折扣,所以没有谁比他们更明白在现实生活面前,它的苍白无力。

    离开的时候,到底不甘心,卓阅说:“宝珍,现在我们可以重头开始,我们可以让时机完完全全都对得上了。”

    “但是,”尤宝珍倚在门边,声音很无奈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已经接受方秉文了啊。”

    “他不适合你。”

    “那么你适合吗?”尤宝珍笑,“我是个傻女人,如果我再跟你在一起,我一定会不停地想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和你妈妈同时掉进了河里,你是会先救她还是先救我?”

    卓阅说:“我先救她,如果你死了,我就跳下去陪你一起死。”回答完,这个问题终于也让他找到了反驳的余地,“宝珍,你不能这么想,他们是我父母,那是没得选择的东西,是我必须尽的责任和义务,失去他们,我会痛不欲生;而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虽然可以选择,但你却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没有了你,我将会生不如死。”

    尤宝珍听了,调侃:“可这些年,你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宝珍!”卓阅皱眉,叹气,“你一定要这样吗?”

    “好了好了。”她安抚地摆摆手,“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跟你说真的,也许我现在还不够喜欢他,但是,和他一起,我很放松,也很开心,而且更重要的是,卓阅,跟方秉文在一起,我不害怕。”

    我不害怕,卓阅,你又明白我的意思吗?

    因为爱得不够多,因为期望不太深,所以,我不害怕会受伤,也不害怕会不幸福。

    56…56

    这或者是尤宝珍和卓阅离婚前后第一次这么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和谈。

    是真的和谈,因为谈话的时候气氛是愉快的,谈完以后,她整个人都是放松了的。

    尤宝珍不禁回想,离婚前面那段日子他们干什么去了?如果他们能够坐下来,从容地给对方一点申辩的时间,给对方多一些宽容和理解,是不是今天,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也或者,时间还是会磨灭幸福,但是至少,不会让她和他都过得这么辛苦。

    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守到情淡了再分开,和还在情浓时舍弃,哪一个更令人伤感。

    一个人躺在床上,尤宝珍反反复复想卓阅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一遍一遍煨过来煨过去,居然将她的心捂出了一点热乎的意味。

    她伤感地想象,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牵着女儿的手孤单的离开的时候,卓阅一直都默默地陪在她身后——多么偶像剧啊,可惜那时,她的心里堆积的只有满满的伤心和悲凉,所以一心只想着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何曾还敢再回头?

    真是悲凉呵,他们相爱的时机,从开始到结束,居然从来就没有对过。

    不过,尤宝珍说完那些话,心里却是平静极了,坦然极了。活到这么大岁数了,这也好像是她第一次这么清醒地看清自己,也是第一次明白了以后她到底要一个怎么样的生活。

    和卓阅在一起的时候,她一心一意地向往,这个男人会给自己一份安定,这个男人会成为她此后一生的依靠和屏障,她信任他,她依赖他,但是,她没有想到他也会放弃她;离婚以后,带着尤橙一个人在这城市里打拼,她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用自己的手,让女儿过上富足而体面的生活。

    这里面,唯独没有她自己,她只是一个依附品,先是依附卓阅,然后是依附着女儿,她忘记了自己也是人,也应该有享受和享有幸福的权利,甚至于,被世俗所影响,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得到世人眼里所谓的圆满了。

    可卓阅的话,忽然又让她圆满了。

    不管别人怎么看,至少,她现在已经知道,她爱过的那个男人,没有想要过轻易地放弃她,也许走错了路,但她当初,总算没有爱错了他。

    能够爱过不后悔,也是一种幸运。

    心里积压许久的话,终于都说出来了,尤宝珍无比轻松。这种轻松让方秉文再见到她都有些意外,她问:“宝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觉得,今日的你,特别的意气风发。”

    尤宝珍装傻,睁大了眼望着他:“啊,有吗?”

    那个样子,无辜而顽皮,三十多岁的女人了,不自觉居然还是有点十几岁小女孩的天真。好像是一夕之间,她身上原有的沉重感都一扫而空了。

    方秉文失笑:“你连表情都温和很多了呀,说一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了?”

    尤宝珍笑,她倒是想说,问题是她该怎么跟他讲呢?关于卓阅,关于她对卓阅的感觉,关于她和卓阅的那一场谈话,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懂得。

    想了想,她三言两语打混了过去,只问了他一个比较切合的话题:“怎么才能知道,现在遇到的人,是对的时机上遇到了对的人?”

    方秉文嘻嘻一笑问:“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正在问我会不会是你的那个MR。Right?”

    尤宝珍说:“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方秉文于是敛了神色,很认真地想了一想,说:“如果想知道时机对不对,很简单,双方都是单身,都需要或者说也都渴望要一份安定;要想知道遇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对的那一个,也很简单,问一问自己,他能给你要的那种安定吗?”

    方秉文回答了她后一个问题,他说:“尤宝珍,和你在一起,我心里很平静,那种平静,就是一种极慰贴的舒适。在我们这个年纪,心灵的舒适度,应该要远远超过激情的浓度。”为此,他打了一个相当形象的比喻,“一个人的时候是租房子过活,而找到那个人了,就是住进了自己的住房,是相当程度的安心与放心。”

    他问她:“尤宝珍,你对我安心吗?愿意放心吗?”

    尤宝珍怔怔地望着他,心想,他怎么能这么透彻地看透了她的内心?是的啊,她现在所求的,也不过是一分安心。

    安心地避挡俗世流言的伤害,安心地继续她以后平静的生活。

    激情和爱情,她想拥有,然而,如果要很辛苦才能得到,她宁愿放弃。

    不过,她也没有正面回答方秉文的问题,因为,她跟他在一起,很愉快,但是,他却没法让她安心。

    因为他还有一个儿子,因为她不知道,他的儿子会不会敌视她的存在。

    每每想起这个,她便有些头疼,再婚本可以是很简单的事,但如果牵涉到两个孩子,就会比四个老人还要复杂。

    然而,方秉文不是那么容易就让她混过去的人,在他坚持想知道的事情上,他有一种罕见的执着,一日没知道结果,他 (:

    ) ( 前夫(已出版) http://www.xshubao22.com/1/12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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