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文 / 未知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回到宿舍,都已经过十二点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不过不管是在台北本院还是中坜新院,他都住在单身宿舍里,根本不用顾忌谁。而自己的家,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回去了。

    医院的宿舍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睡觉,也都有人醒着。走廊上有脚步声,偶尔有交谈。耿于介连衣服也没换,直接躺上木板床时,闭着眼,仿佛回到了在医学院的时候。

    读书、考试,读书、考试……然后是实习、住院医师阶段,看不完的女献,值不完的班,随时随地会响起的呼叫器……

    奇怪,那么辛苦的日子都过了,也没觉得这么累。而现在,他每天都觉得疲倦深深的侵入肌肉骨髓,仿佛一种病毒,让人全身无力。

    是因为没有那双温暖的小手吧。

    他躺在不甚舒服的床上,幻想思念着温柔的纤纤素手轻抚他的脸,娇羞地攀着他,或只是轻握着他的手入睡。

    算了,别再想了,也别再去看她了。渴望越多,失望就越大。

    下了决心之后,还是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终于快睡着之际,耿于介却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起身翻找自己的皮面记事手册以及秘书帮他印的行事历。

    啊,没错,明天晚上有个空档。开完会以后应该就没事了,如果没有应酬的话,他应该可以早早脱身,好好利用晚餐时间,晚一点再回医院处理几份公文。

    那就……开车逛逛好了。

    问题是,这次去看她,要用什么借口呢?不小心路过?去买卤味?走错路?

    更进一步的关键问题是,为什么看自己的妻还要找借口?这借口除了说服自己,或者说自欺欺人以外,还有什么实质的用处吗?

    这些无解的问题,在他已经疲惫至极的脑海盘旋,久久不散。

    涂茹也没睡好。

    她在黑暗中睁着双眼,直直望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吊饰微微晃动着,四下寂静无声,只有身旁曹文仪的均匀呼吸声。

    曹文仪宣布她需要一点娱乐,否则每天照顾母亲、上班,实在喘不过气了。硬拉着涂茹去看晚场电影。看完回来都晚了,干脆留宿。地上铺张毛毯,长手长脚的她大剌剌睡倒在小床边,毫不在乎。

    如果晚上是涂茹自己一个人走的话,就一定会绕过去看清楚,到底巷口停着的那辆车,是不是耿于介的。

    还是她想太多了?依耿于介忙碌的程度,哪有可能浪费时间绕到这个安静的小社区来?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如果他要找她,应该会直接打电话,不是吗?

    照理说,坚持要搬出来的是自己,整个过程没有人为难过她,如今小窝有了,在学校的工作也上正轨,身边还有好友相伴,情况不可能更好了,完全照着她的心意而行。

    可是,她思念另一个人。思念有他在身边的温暖,即使很短暂。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的伤口渐渐在愈合。可是,不像自己之前设想过的,她对丈夫的渴望与依赖却没有因时日过去而转淡。

    辗转翻身,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夜里,另一双眼睛也睁开了。在黑暗中。

    铃……

    尖锐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也打碎了两人都醒着、却都以为对方睡着了的僵局。涂茹吓得弹坐起来,心口扑通乱跳。

    而曹文仪则是伸长手,把丢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拖过来,掏出口袋里大鸣大放的手机,接起来。

    寂静夜里,耳机那边传来的愤怒斥骂清晰可闻。对方是个男人,似乎非常生气,吼得又凶狠又大声。

    曹文仪一声不出,按掉。倒头回去睡。

    “是谁……这么晚打来?”涂茹转念一想,紧张起来。“会不会是伯母有事……”

    “打错的。”曹文仪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可是……”

    “不要管那么多啦!睡觉!”曹文仪突然变脸,凶凶的下令。

    涂茹皱眉,不知道这转变是怎么回事。还来不及多说,手机又响了。

    “他妈的!”曹文仪诅咒了一声,把手机拿过来,这次连接都不接了,干脆整个关机。

    四下重新落回寂静。忐忑不安的涂茹呆坐在小床边,她的情绪太紧绷,根本没办法躺回去继续睡,但曹文仪显然不想多谈,背对着她,不动也不讲话,简直像是立刻又睡着似的。

    不料五分钟后,门外走廊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有人开始狂按他们的电铃,还夹杂着敲门声。

    “曹文仪!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外面的男人气急败坏,吼声大概整层楼都听得见。

    “$%〈&*……”这次曹文仪的诅咒就不止一两句了,而是一长串。她翻身爬起来,就穿着单薄运动衣裤往门外走,对着要跟过来的涂茹下令:“你不要来。”

    “别这样就去开门,万一是、是……”她也想不出来会是什么,急着要拉住曹文仪。“我们打电话报警好不好?你这样出去太危险。”

    “我叫你不要来!少管闲事!”

    涂茹被曹文仪一凶,还猛推了一把,踉跄退了好几步,跌坐回床上。眼睁睁看着曹文仪开门,门外有名高大的男子,两人怒目相向。

    “为什么挂电话?!你以为可以躲多久?!”

    “不要在这里闹,我们出去讲。”曹文仪低声对横眉竖目的男人说。

    “文仪!”涂茹挣扎起身,要追上去。

    曹文仪闻声回头,看了脸色苍白的涂茹一眼,口气已经冷静了些。“这是我……朋友。我们有点事要谈,你不用担心。”

    随即眉一扬,武装起毫不在乎的模样,真的出去了。

    涂茹还是追了上去,连鞋都来不及穿,冲出去之后,发现他们已经下楼了。衣着单薄的她在夜里打了个寒颤,跟着下楼,只来得及看见曹文仪跟着男人上车。曹文仪还对她挥挥手,示意要她回去。

    孤立在凌晨的巷子里,她微微发着抖。寒意,从脚底一直窜上来。

    他们显然是旧识,否则,依曹文仪的个性,不可能这样乖乖跟着走。那男人看起来非常生气,曹文仪则是扬着头,一派不在乎的模样。

    怎么办?

    上楼之后,冷得一直发抖的涂茹,手抖抖抖地拿着自己的手机,按着电话号码。不是报警,而是,她需要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个沉稳、温柔、安定的好听嗓音。她需要他告诉她一切都没事,不用害怕,他会处理……

    然而,按到最后一个键时,涂茹停住了。

    凌晨一点半,耿于介应该在休息了。何况,她打去要说什么呢?真的要他处理吗?她努力想训练自己的独立自主,都训练到哪去了?

    颓然放弃,涂茹把手机搁下。她紧紧环抱着自己,想要抑止毫无理由的颤抖。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先等文仪回来吧,等她回来,她们可以好好谈一谈,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一夜,曹文仪没有回来。等到天都蒙蒙亮了,楼下开始有人车声时,她揉着酸涩的双眼,伸展已经酸麻的腰、背,全身肌肉都因为疲劳和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抗议着。头重脚轻,鼻塞喉咙痒,看样子要感冒了。

    晨光中,她望着昨夜曹文仪来不及带走的背包、外套,又发了一会儿呆。

    那日去学校上班,脸色惨自得跟鬼一样,办公室里的众欧巴桑老师非常关心,左一句右一句,又是要她进补,又是拿成药给她吃,热心到令人头昏。涂茹一一谢过,实在无心多周旋。

    她试图打电话到曹家,曹妈妈说是没回去;又打去曹文仪上班的书店,对方说曹文仪今天是上晚班,还没进来。

    当晚涂茹回到住处,拖着沉重的脚步。她已经感冒了,整日操心下来,病情加剧,却还一直在想着要去书店看看,去曹家看看……

    缓步转进小巷,却猛然发现公寓楼下停放的机车上坐着一个男人。

    涂茹的心跳猛然漏了好几拍。她以为是耿于介。

    但转念一想就知道不可能。依耿于介的个性跟家教,绝对不可能坐成那样,手上还持着烟,非常江湖的模样。

    她定了定神,慢慢走近,发现是昨夜来敲门的凶恶男人。

    “你……”涂茹诧异得睁大眼。“文仪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男人抬头,没有正眼看涂茹,但黑眼圈与眉心的深深皱纹都说明了他的精神状态,他粗犷的五官刻着疲惫。

    “她没跟你联络吗?”男人沙哑地问着,没了昨夜的凶暴霸气,反而有种沧桑感。

    “没有。她不是跟你在一起?”涂茹迟疑了一下。“你到底是……哪一位?”

    她的嗓音一向温柔,有着安抚作用,男人明显放松了些,扯起嘴角,露出扭曲的苦笑。“我?我是她的前男友。她没在你面前诅咒过我吗?这倒新鲜。”

    涂茹大吃一惊!

    前、前男友?可是,曹文仪的前男友不是已经车祸身亡了吗?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曹文仪讲到他都一脸落寞阴霾、不想多谈的样子,不是吗?

    看着涂茹震惊的表情,男人又笑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看来是有。她怎么说?说我死了?残废了?变成植物人?是被车撞?突然生重病?还是欠债不还,被黑道砍杀?”

    “她说……她说……”无论如何,涂茹还是无法说出“她说你已经死了”这句话,只好改变话题:“为什么她要这么说?”

    “因为她恨我。”男人的苦笑非常嘲讽。

    他转过脸,正面对着涂茹,也让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因为,男人的左脸有着明显的瘀血,眼角、嘴角也破了,显然是被打过。

    “很惊讶?这是昨晚她打的。曹文仪是个很戏剧化的人,你还怀疑吗?”男人疲惫地摇摇头,不想多谈的样子。“好聚好敌对这女人是不可能的,你自己要小心点。我是想麻烦你一件事。”

    “什、什么事?”

    “她有我的私人印鉴、存折、护照,一直到现在都不肯还我。已经很久了,我要她出来谈,把东西还我,她都死命的躲,完全不鸟我,可不可以麻烦你看一下,是不是收在房间什么地方?”

    涂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相信他。

    男人摇摇头。“不用担心,以前我跟她住在这里时,房租水电等开支都是从我那个帐户里扣,早就扣光了,存折里根本没钱。她说东西都丢掉了,不过依我对她的了解,应该还藏在原来的地方。”

    “文仪已经搬回家了,这儿现在是我住,我不记得有看过类似的东西。”涂茹思考片刻,这样回答。

    “应该在床垫底下。她一直把东西藏在那儿,以为我不知道。只是她换过锁,我根本进不去。”男人注视着涂茹。“方便看一下吗?我在这里等你。拜托。”

    请求得那么客气谦卑,涂茹拗不过他,只好勉强同意,上楼回房间,一开门,又再度傻住。

    昨夜没拿走的背包、外套等物,都已经不见;而本来立起来搁在墙角的旧床垫,房东说要收回去的,一直还没来拿走,此刻已经被利器画破,里面老旧

    的弹簧、棉絮都跑出来,落了一地。

    曹文仪回来过了。

    木然走到面目全非的床垫前,才看到弹簧中间塞着一张纸条,凌乱写了几个字:抱歉,我会赔你新床垫。有事要离开几天,不用找我。署名是文仪。

    老实说,涂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一切都超出自己的理解能力范围,熟悉、亲近的老同学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她整个人呆了。

    重新下楼,男人一看到她的脸色,就猜到了大概。“我晚了一步,对不对?”

    她点点头。努力了半晌,才说:“床垫被割破了,文仪……好像回来过。”

    男人不再多问,耸耸肩。“那就没办法,对你不好意思就是了,私事还牵扯到你。不如,我请你吃个晚餐吧,前面好像有一家面店。”

    涂茹正要婉拒,却被他的下一句话给改变了心意。

    “你不想听听我跟她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又发生过什么吗?”

    薄薄的暮色中,涂茹和一个陌生男人交谈着,之后,还相偕离去。而这一切,都落在刚开完研讨会、挤压出可怜的晚餐时间,故意绕路过来的耿于介眼中。

    口袋里的公务用手机已经响了无数次,声声催着他回医院;急诊刀已经在等着,分秒必争,但他依然盯着那婉约的背影,眼神几乎要烧穿她。

    嫉妒、不理智的怒火也破天荒第一遭,几乎要烧毁自己。

    在那一刻,耿于介确确实实忘记了自己的医师身份,而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站在这里,感受着自己内心的撕扯与愤怒,以及强烈的渴望。

    但他终究不是一个平凡的男人。手机再度开始震动,提醒他这件事。

    从自己的世界里回到现实,他恼怒地呼出一口长气,转身,准备去尽他不凡的义务与责任。

    但是……他绝不会就这样算了。

    第九章

    稍晚的医院,恢复室门口。

    “耿医师怎么了?这台刀开得很成功,为什么一点笑容都没有?”护士在走廊上窃窃私语。

    一讲到耿医师,不管老少,只要是女性同胞,通通都非常有兴趣的凑过来,耳朵都尖了。

    “听说他老婆还没回家耶。”有人踊跃提供八卦。

    散播八卦的同事被瞪了一眼。“人家老婆没回家,你干嘛笑得这么开心?以为自己又有机会啦?”

    “不是啦,讨厌!”娇嗔嬉闹一阵之后,又有人忍不住问:“听说耿医师今天在开刀房发脾气?真的假的?”

    众人一听,都瞪大眼。“不可能吧。”

    “真的。”刚从开刀房下来的小护士信誓旦旦,“麻醉科的邱医师老毛病又犯了,叫麻姐先来上麻醉,自己迟到不说,整个流程都拖延到了。耿医师别完手进来,还在弄lumber

    “他说什么?他说什么?”众人极有兴趣地追问。大家都想知道,儒雅的耿医师到底怎么电老油条的麻醉医师呢?

    “耿医师只是说,以后不要这样浪费时间,然后自己接手Spine

    “哗!”赞叹的惊呼声整齐响起。“主治医师这么没架子,真了不起。”

    本来耿于介对于小姐们的高谈阔论、大肆八卦都一笑置之,体贴地不出现,让她们自在聊个够的;不过,今天他完全没有体贴的心思,大步走过,脸色十分严肃冰冷,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们一眼。

    本来八卦得正开心的小姐们见状,个个吓得噤声,大气都不敢出。

    等那高大身影风一阵似的飘过去之后,三四个小姐才一起吐出憋了好久的气。“耿医师……真的很生气。”

    当然,耿于介在火大。不过跟刚刚的手术没有关系。他火大的对象,是自己的老婆,或者该说,逃妻。

    她要一点空间,可以;要独自想一想,也可以;不过,想要跟别的男人牵扯?门都没有。

    会嫉妒、会愤怒、会吃醋的自己,是耿于介非常陌生的。但是这个陌生的人格在他身体里早已成形,他却从来不曾领悟过。

    或者该说,从来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让他这么在乎过。

    把稳重房车开得像风火轮,耿于介风驰电掣地在华灯初上的夜里狂飙,直奔涂茹的住处。他今天一定要跟她好好“谈一谈”。

    因为巷子不大,加上路边停了不少机车,耿于介的车子开不进去;他在路边停妥之后,下车甩上车门,掉头就走,笔直往涂茹住的公寓楼下去。

    “先生,来找女朋友哦?”卤味摊老板已经在做生意了,见到耿于介经过,很热情的招呼着。“吃过饭了没?来来来,过来一下嘛。”

    耿于介本来一腔热血要直奔小公寓敲门的,但老板嗓门大,态度又坚持,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这个黑轮要不要?”老板递过来一支关东煮,突然压低声音,很神秘地说:“我是要跟你讲,有人在‘把’你的心上人。这两天有另外一个男人来找她,你最好注意一点。我老婆比较喜欢你,说另一个看起来像流氓,你要加油。”

    情报员似的报告完毕,又恢复正常嗓门:“算你二十就好啦。”

    耿于介机械式掏出零钱,交给负责收钱的老板娘。老板娘还是低着头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只是用手肘推推老公,小声提醒:“花啦。”

    “对对对!今天还看他送花来。男人不能太客气啦,你这样在外面痴痴的看着有什么用,要让人家知道你的心意啊。”老板训诫着。“当初我把我老婆的时候,还不是一天到晚……”

    “好了啦。”只消老板娘轻轻巧巧一句,老板立刻就闭嘴了,一脸傻笑。

    “谢谢你们的……”本来耿于介想说“守望相助”的,硬生生又改口:“……关心。还有黑轮。我现在就要上去了。”

    英俊的脸上充满了决心,离去的背影又挺拔又坚决,卤味摊的老板夫妻用欣慰的眼神目送着他。“一定成功的啦!这么帅又这么痴心,哪个女人不被融化啊。”

    如果能承老板夫妻俩的金口,那当然是最好了;不过耿于介没有余裕想那么多,他一心一意只想立刻找到涂茹。

    公寓楼下的门只是虚掩,让他能毫无困难地登堂入室,上楼找到她的房门,动手猛敲。

    涂茹不疑有他,很快来应门,一面还很抱歉地说着:“不好意思,可是,没有耶,我找过了……咦?”

    看见是耿于介,她瞪大了眼,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你在找什么?”耿于介的表情有如风雨来袭前的阴霾,整个人笼罩在可怕的气势中。“你在等谁?”

    “是那个床垫……”

    “床?什么床?”他推开门,跨进了小小的斗室,一阵浓郁的花香立刻围绕上来,一捧娇艳的鲜花插在水瓶里,就在门边充当置物柜的小木箱上怒放。

    被花香蒙蔽得仅剩的一丝理智,累积多时的所有情绪汹涌溃堤,耿于介再也无法理性思考。

    手上的东西──包括老板热心赞助的加油黑轮──往旁边一搁,下一秒钟,他抓住了涂茹的手臂,一使力,她已经在他怀中。

    熟悉的男人气息让涂茹开始头昏,从来没看过自己温文的丈夫这个模样。很陌生,让人害怕;但害怕之间,却让人有种莫名的感觉,导致心跳一直狂飙。

    “花是谁送的?你认识了新的男人?”他的嗓音压着低沉的危险,靠得好近好近,涂茹可以清楚看见他眼中的怒火。

    她的头更昏了,全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连舌头都不灵光了。“不是那样的,你!!”

    “误会了”三个字都还没讲完,已经没了声音,被密密封住。气氛非常暧昧,四不只剩微微可闻的粗重呼吸。

    好不容易结束了长长的热吻,她晕得几乎要站不住。刚被肆虐过的唇热辣辣的,事实上,整个人都辣辣的,发着恐怖的高热。本来清秀素净的脸蛋荡漾着浅浅红晕,娇柔中带着些许慌张,别有一股动人的艳。

    耿于介的额抵着她的,沙哑嗓音再度低低追问:“是谁?送你花的是谁?前几天那个男人吗?你还跟他去吃饭?J

    “你怎么知道……”这种时候反问是非常不智的行为,涂茹立刻改口,乖乖作答:“那是、是文仪的前男友。”

    “曹文仪的前男友不是已经出车祸过世了?”耿于介蹙起浓眉,不解。“还是说,曹文仪有不止一个前男友?这怎么可能!”

    被他语气中的不敢置信给逗笑,涂茹咬住了红润的唇,忍住笑意。“就是那个前男友。他们确实一起出游时出过车祸,之后分手,两人不欢而散,文仪就……大概是讨厌人家多问吧,干脆就说……就说……”

    就诅咒人家死?耿于介本来就不甚欣赏曹文仪,此刻印象更是大大扣分,但还是修养很好地没有口出恶言,他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涂茹身上。“那,他为什么要送你花?是不是在追你?”

    说着,双手又微微使力,把已经贴在他胸口的她搂得更紧。

    “没有!”涂茹瞪大眼,慎重撇清:“他只是……那次跟文仪吵架……然后……文仪回来找东西……”

    她断续解释了当日的状况,以及那张完全报废的床垫。曹文仪的前男友觉得过意不去,数度表示要付钱赔她,但涂茹坚持不用,最后,拗不过她,只好送了一束花聊表歉意。

    耿于介听了,还是不满意。“床垫是曹文仪弄坏的,应该是她赔给房东,为什么是前男友出面?她人呢?”

    说到这里,涂茹便叹了一口气。“事情发生到今天,文仪一直不见人影,我也联络不上她。就算打电话找到入口,也不肯跟我谈,只说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

    又来了!一走了之这种手法是会传染的吗?她们上的高中,是不有开堂授课,教她们遇到事情都要这样解决?耿于介又是无名火起。

    “那好,既然这样,你也没有床睡了,跟我回家。”

    人都已经被拥在怀里,刚刚还分享了一个火辣辣的吻,涂茹脸蛋上红晕还没褪去,却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早就已经自己买了新床呀。旧床垫房东本来就要收回去。刚是房东跟儿子一起来搬走坏掉的床垫,结果房东儿子的手机掉了,请我帮忙找……我以为是他们折回来。”

    “房东是男的?还带儿子过来?”耿于介不同意到极点,浓眉紧皱。“太危险了。不要再住这里,回家吧。”

    “房东是四十岁的女人,她儿子今年才十三岁,没什么危险。”她垂下眼帘,淡淡地说:“而且,我还没有打算回去。”

    “为什么?”耿于介不肯放弃,使力制住她想挣脱的动作。他的身体坚硬而有力,涂茹根本挣脱不开。

    到后来,她累得直喘气,瞪他一眼。“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放手啦!”

    一向言谈举止都优雅得体到惊人的耿于介被直接斥责,而一向安静柔顺的涂茹居然开口骂入口。

    分别的日子,确实让两人都有所转变……而他们,究竟会变成怎样呢?

    好不容易挣脱了纠缠,耿于介被指示去坐下。不过床边椅子上摆满了书,他索性就坐在单人床上。涂茹则是藉烧水泡茶的机会躲开他,至少,拉远了一些距离;否则,被他抱着,她根本没有思考能力啊。

    耿于介很快浏览过斗室,不放过一丝一毫细节。

    这个房间被她整理得非常好。虽然迷你,但非常温馨整洁,每个角落、每样小东西都可以看出她的巧思。家具很少,也很旧,用的物品都很廉价,但和他们的豪宅比起来,却多了一份人味。

    小小的书桌上摆放着几本书,有一本摊开着;台灯旁边有个瓷茶杯,茶杯前则立着一张小小的纸片。仔细一看,耿于介才发现,那是他们结婚时的谢卡。

    他的心头突然一暖。这么不显眼的小事,却证明了她也在思念他。要不然,为什么要一面看书、一面把他们的合照放在眼前呢?

    茶杯旁边还放着一盒已经开封的成药。涂茹端茶过来时,耿于介微微皱眉,语带责备地质问:“你感冒了?为什么不看医生,自己随便买药来吃?”

    “只是小感冒而已。”她轻描淡写,把茶交给他,自己则转身去搬开椅子上的书本,准备要坐──也就是不打算坐他身边。

    耿于介才不管,长臂一伸,又把她捞进了怀里,按在大腿上坐好。这才是她该坐的位置。

    “啊,不要这样……”

    “别打翻我的茶。”耿于介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喝茶。为了怕打翻热茶会烫到他,涂茹只得咬牙乖乖被他搂坐着,不敢乱动。

    “这房间很不错。装饰的东西都是你自己做的?我不知道你对这些有兴趣。”好半晌,耿于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一直都很喜欢自己动手做东西。”涂茹解释着。她从小到大都对劳作、工艺、家政之类的课有兴趣,只是读书时做这些会被认为是浪费时间;结婚之后,却又因为家里太豪华,毫无用武之地──她根本不好意思把拼贴碎布制成的抱枕放在价值数十万的沙发上。

    就是这样的差距拉开了他们俩。在华丽的牢笼里,她无用武之地,连生孩子都失败了,她还有什么价值呢?

    宝宝不在了,日子却正常过下去,正常到好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正常到令她再也无法忍受。

    看着她的脸蛋又黯淡下来,露出落寞的神情,耿于介放下茶杯,俯近,轻轻的吻落在那不断勾引他的小小泪痣附近,像是安抚,又像在品尝着她的泪。

    一接触到她柔嫩肌肤,耿于介就像是尝到了迷药,浓烈的渴望中夹杂着心疼,一路吻到她的唇际。

    “不行,我感冒……”

    “已经太迟了。”他又覆盖住那柔软的红唇。

    她尝到了茶的清香,以及渴望的热度。当他修长灵活的手指开始解着她陶前钮扣时,她晕眩到觉得整个房间、整个世界都在打转。

    这是她的丈夫呀!她以身体、以心灵倾慕着的男人。今夜的他像是冲破了所有文明礼貌的外衣与约束,赤裸裸表现出一直苦苦压抑着的情绪──

    火辣辣的吻一个又一个,落在她的颈、印上她被扯开外衣、裸露的肩头;当他的长指游移到内衣肩带附近时,涂茹战栗着,奋力在灭顶之前,挣扎推开了他。

    “为什么?”被拒的男人挫败地低吼,无法接受。他恨不得立刻把她吃掉、吞进肚子里!压抑了好几个月的欲望,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要这样,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我们是夫妻,名正言顺,一切合情合理合法,哪里复杂了!”他知道自己的口气是破天荒的凶,但,这不能怪他,真的。

    更何况,所谓的复杂状况,正是他拿手的项目啊。在医院里面,住院医师报complication上来,都是他在处理。

    “可是,我还没有想清楚。”涂茹坚持着,虽然软绵绵的,却依然努力捍卫着自己的空间与自由。“如果我们又这样,那、那我搬出来就没有意义了。”

    “你搬出来,到底有什么意义?”

    涂茹看着他的眼光,让他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蠢。“因为在你身边,我会太轻易就妥协,没办法好好疗伤,会一直有怨气,又一直压抑。”

    “婚姻相处,不就是要妥协吗?”耿于介还是不懂。“我本身就是医生,在我身边为什么无法好好疗伤?我可以照顾你啊。”

    “那,你妥协了什么呢?”她安静反问。

    “我知道我的工作实在太忙,但是已经在别的部分尽力补偿,只有时间这一点上面,真的分身乏术。这样不算又妥协、不算照顾?真的那么很不可原谅吗?”

    要什么给什么,宠她宠到极点,连她执意要搬出来这件事都硬是吞忍下来,这样还不够吗?

    “不是不原谅,而是……而是再这样下去,我连自己都没办法原谅了。”她轻轻地说:“不过,也许我对婚姻的要求实在太高了,高到不惜福的程度,才会被惩罚,所以留不住宝宝。”

    耿于介震惊莫名。“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只是淡淡地弯了弯嘴角,像是苦笑。

    流产之后,她从来不曾主动提起过孩子的事。到现在耿于介才发现,她不是淡忘了,而是记得太深,根本无法面对,更遑论提起。

    以医生,尤其是掌握生死的外科医生身份来看,他确实有着职业性的冷静;对他来说,孩子没了固然伤心,但很快就可以收拾心情,甚至继续努力;但对于母子连心、和宝宝有密切联系四个多月的涂茹来说,根本不是那么简单,伤痕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愈合。

    只因为她安静老成,就认定她成熟到可以淡然接受?耿于介渐渐看清了自己的粗心与忽略,对她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

    “我想跳脱一段时间,一个人过过看。要不然,我会被怨恨和自怜给淹死;而且,会一直一直要求你,对你发脾气……这样会比较好吗?”

    他不知道。只知道,没有她在的家,不管再豪华、再舒适,他都没有回去的意愿。

    反过来想,没有他的家……她为什么要守着呢?如果角色互换,如果是他每天这样等着另一半……他能等多久?

    想到这里,他已经没办法再继续想下去。

    耿于介整个人安静下来,涂茹也轻轻的挣脱了他的拥抱,低着头整理好衣服,小心退开了几步。房间小,所以退了几步,就到了墙边。她靠着木板墙,背着手,静静等着他。

    两人实质距离不远,只有几公尺,但感觉上,却好像相隔了一整个海洋。

    别人的恋爱、婚姻,看起来为什么都很简单?而他们,明明气质外貌都超级相配,明明都是一见就动心,明明可以很顺利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动心是一瞬间,但相爱不是只有动心。

    婚姻需要的是经营。如果没有经营,再强再戏剧化的动心与吸引力都会渐渐淡去,被生活与彼此的不同点给磨损殆尽。

    有人是先经历了惊涛骇浪,恋爱成熟之后,得到结婚这个甜美果实;而他们,却好像整个反过来了。

    默然相对,安静凝视,两人都在自省,也都在深思。

    耿于介离去之后,涂茹整个晚上都陷在恍惚之中。躺在一直想要、终于得到的单人床上,应该要很舒服的,却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睡。

    她开着小灯看书,一本看完了,又拿起一本。看着看着,却没办法投入剧情中。想到耿于介之前就坐在这个位置,两人还差点擦枪走火……她翻过身,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

    当初出走的时候,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冲动。但是现在想起来,却开始动摇了。到底,在坚持什么呢?是要逼耿于介放弃工作或至少不要支援外院、不要再两地跑了?毕竟一个职位就够忙……

    她是在消极的威胁或抗议吗?她原来是这么一个狡猾又任性的人?

    可是,当时她真的快要窒息了。像是野兽受伤之后、断尾求生的反应。如果继续留在他身边,伤口表面会愈合,但里面一定会渐渐溃烂。

    训练自己独立一点、不再那么在乎或依赖之后,她会回去的。要当耿于介的另一半,在物质上也许很轻松,不用担心;但是在精神上,必须要是一个非常坚强的女性。这是外界从来不曾考虑过的。就连涂茹自己都没有料到。

    没料到的,还有自己对他的依恋,以为会因为分离而减少,结果,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爱不是应该会让人坚强吗?为什么却让她变得如此软弱?

    思前想后,辗转反侧,直到夜深,才好不容易暂时被疲惫打败,沉沉睡去。

    结果才睡没多久,涂茹就被惊醒了。黑暗中,她立刻敏锐地感觉到有人,那人不但坐在床沿,而且,还握着她的手。

    不是耿于介!这只手的触感,根本不是他!

    涂茹吓得猛然坐起,尖叫声黏在喉咙中,根本发不出来,全身都在颤抖,肌肉僵硬到几乎要抽筋。

    “嘿,是我。怎么吓成这样?才几天没见,不认识我了吗?”故作轻松的嗓音,让涂茹辨识出了来人。

    是消失了好几天的曹文仪。也只有她有这儿的钥匙,可以登堂入室。

    “你……吓死入口!”惊吓还没恢复,涂茹的话声颤抖着,伸出去开灯的手也在发抖,努力了好几下,才把旁边的小台灯扭亮。

    曹文仪嘲讽地笑笑。晕黄灯光中,她的憔悴显而易见。平常戴的棒球帽不见了,参差不齐的短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好明显。

    “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都不肯联络?”涂茹忍不住要责备她。“我很担心呀,以为又发生什么事了。下次不可以这样。”

    像大姐姐教训妹妹,涂茹的长姐风范终于显露出来。曹文仪又笑笑,没有回答,只是转移话题:“床垫搬走了?房东太太来搬的吗?有没有罚你钱?我应该要帮你出的。不过反正你老公财大气粗,根本不稀罕这一点点零头。”

    “我没有用他的钱,你很清楚。”涂茹打断她。“而且,他没有财大气粗。”

    曹文仪的眉一挑,很挑衅。“又心疼了?讲两句都不行?你也太护着你老公了。既然这样,干嘛还分居?快点回到他床上去吧。”

    “文仪!”涂茹真的生气了。“不要再说这种伤人的话了。我和他的事情你很清楚。如果没办法理解,至少也请你试着尊重,可以吗?为什么你要一直攻击跟你亲近的人呢?不管是朋友还是男友,都不该这样被对待!”

    曹文仪闻言,脸色陡然冷了。“是不是那个姓夏的跟你说了什么?你跟他谈过了?”

    夜里寒凉的空气袭上涂茹衣着单薄的身子,让她打了个冷颤。

    “夏先生没有说太多,只说你们分手分得不太愉快。但是都过去那么久了,两方也都有错。文仪,你为什么不能跟他好好坐下来谈?”

    “我为什么要跟他好好谈?!”曹文仪暴躁地打断。“为什么一定要被男人摆布、一定要围绕着他们转?凭什么男人不管是忽略你、外遇、厌倦了、不想定下来……都可以被原谅?你搬出来,不就是决心要逃离这种苦情小媳妇的世界吗?还是说你的奴性又回来了,决定要回去当哈巴狗,整天乞讨着主人怜爱?”

    眼看她越说越大声,涂茹当然不是跟人对骂、吵架的料,只是用那又黑又深的眼眸望着好友,任那伤人的字句如狂风暴雨般鞭打在身上。

    “文仪,你是专程来跟我吵架的吗?”久久,她才轻轻地问。“我让你很生气?”

    “不是。我只是受不了你这种不果断的个性!已经讲过多少次,要就要,不要就不要;爱就爱,恨就恨,不要半调子!”

    “所谓的爱恨分明,就是跟人家说你前男友死了?去刮花、破坏他的车?去他住处的门锁里灌三秒胶,让他没办法进门?把对方的证件、印章扣留,不肯还?文仪,这不是爱恨分明,这已经是……已经是……”

    已经是什么,涂茹根本说不出来。她乍听夏先生的叙述之际,确实震惊到无法相信。但是看曹文仪此刻凶狠的表情,涂茹的心沉了下去,知道她那位前男友所叙述的,八九不离十,并没有捏造。

    “那……都是他活该。”曹文仪只是简单带过,捏紧了涂茹的手,用力到让她有点疼。

    涂茹又不语了。

    每个人都表里不一,都好复杂。爽朗外向的曹文仪,有着如此阴暗的内在;而她,从小到大众人公认的乖乖牌,内心也有令人难以相信的执拗跟别扭。

    好累、好累。

    “所以,你打算这样下去?”终于,涂茹轻轻开口问。“拉着我作伴也不是办法。文仪,你报复了他,这样真的快乐吗?一直钻牛角尖,何必呢?”

    “那你呢?这段时间以来,你又有多快乐?说我钻牛角尖,那你自己又怎么说?”曹文仪尖锐反问。

    “我不快乐。可是,我也不是在钻牛角尖。”面对指控,涂茹蹙着眉,不甚同意。“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

    这还不叫钻牛角尖?照涂茹的方法想下去,再想十年大概都不会有结果。

    没有一点刺激,大概是不可能前进了。而涂茹那无用的老公,跟涂茹一样走温良恭俭让路线,宠老婆宠到死胡同里去了,两人就这样卡住。

    曹文仪望着好友带点苦恼、轻愁的娟秀脸蛋,若有所思了好久、好久。

    她的公主。王子为了她可以去屠龙、冒险、砍砍杀杀,都要让她生活在玫瑰花环绕的宫殿里,单纯快乐的过日子。

    可惜,她只是假冒的王子,背着重重的包袱,有自己的恶龙要屠杀。她始终无法让公主 (:

    ) ( 寂寞单人床 http://www.xshubao22.com/1/1837/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