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部分阅读

文 / 魔妖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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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雪夜下车来的时候,阿奴自是童心无忌,仰头问道:“爹爹,那瘸腿的叔叔,怎么不见了?”

    “你也不瞧瞧如今是什么时辰,天还没全亮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雪夜对阿奴笑着说,心下却不免猜测,这些年来,艳阳几乎都是他们下车上马的马凳,唯有一次因为胳膊脱臼未能当成。这一次,莫不是也受了什么新伤?想到这里,雪夜一面与香儿一起领着阿奴往院子里走,一面又叮咛对阿奴略带严肃的叮咛道,“日后也不许再叫瘸腿叔叔,这称呼可不好,立即得改。”

    香儿一旁听了雪夜这话,暗地里只无奈一笑。

    这五年里,论理说,他们二人早已是陌生人了,即便打了照面也宛若不认识彼此。可雪夜这慈悲的心肠,却暗地里的,还不时会照顾他。如今阿奴不过是童言无忌,叫了声瘸腿的叔叔,雪夜竟还制止了阿奴。可叹她这夫君的好心肠,端得让人又爱又敬又无奈。

    一行人入了屋内,萧远枫早就起了身,等着他那粉雕玉琢的小孙儿。这孙儿可谓长齐了爹娘的优点,生得漂亮可爱,眼眸如父亲一般漆黑明亮,肌肤如母亲一般吹弹可破,又偏偏是聪明伶俐,让萧远枫视为掌上珍宝,喜爱至极。

    阿奴见了爷爷,先扑到萧远枫怀里亲热一番,随后就缠着要与爷爷再回房去睡一觉。雪夜尚没来得及拦他,萧远枫这宠溺孙儿的爷爷,哪会不依孙儿的要求,才不管儿子许不许得,早就拉了阿奴的手又回了房里。

    这阿奴只与爷爷睡了一小会儿,等天大亮之后,就再也耐不住孩童心性,跑到园子里来玩。这几日他最关心的,就是藕香湖里的金鱼。萧远枫生病前,专程带他往园子里的小湖中投放了许多颜色极美的金鱼。如今阿奴好些天没来,小脑瓜里便极惦记他的金鱼怎么样了,盘算着必要捞一条最艳丽的金鱼,带回家去,也能天天看着。

    萧远枫早知道孙儿的想法,昨日就让人把那些个小金鱼围到了岸边附近的小片浅水里,方才又给了阿奴一把细铁丝和轻纱做的小渔网、一个青花瓷的小碗儿,让他自己尽情去捞金鱼玩。

    此时,阿奴正拿了小鱼网,在浅浅的湖边捞他那几条小金鱼。忽然觉得有人过来,便扬起小脸儿来看,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清瘦青年,正一瘸一拐的朝他走过来:这青年身上穿了件褐色的长衫,洗得虽干净,却处处打着补丁,袖口领口也早毛了边;但见他虽容貌俊雅秀丽,面颊却凹陷苍白,嘴唇上也苍白如纸,直映衬得他眉目越发乌黑清俊;只可惜他目中无光、颜面无彩,颇有形如枯槁之感,少了许多灵气。

    这人,不是刘艳阳,还能是谁?

    艳阳见了这漂漂亮亮的白瓷娃娃,无神的眼中,方才有了一些的笑意。

    “阿奴,”他低低的唤道,一瘸一拐的来到孩子身边,蹲下身子,复又轻声问,“几时来的?”

    艳阳说话声音很轻很低,仿佛是唯恐他人听到他与阿奴对话一般。而这极低的声音里,又隐藏了许多他不曾表露过的特殊感情。

    “天刚亮就来了,可叔叔你去哪儿了呢?”阿奴歪着脑袋问。

    在孩童的眼里,并不知上一代的恩怨,只知道这叔叔总是对他很好——春季里给他编过花篮,夏日里为他捉过蛐蛐儿,冬日里为他折过红梅——可是这叔叔,却又跟他拉钩,要他保守秘密,不许向父母和爷爷提及此事,要是两人在别人跟前见了面,他也要当不认识这叔叔一样。

    艳阳听了阿奴这话,知道孩子心里是惦记着他,不觉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些,随后说:“我不知道你今早会来,下次再不会了。日后你若过来,我一定去门口等着你。”

    阿奴点了点头,见艳阳站起身朝湖边走,又叫住了他。

    “叔叔,你要到湖里去吗?”阿奴诧异的问,仿佛艳阳到湖里去,在他看来,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艳阳本是要到湖里,把浅水上的一些枯死荷花清理干净,如今见阿奴这副好奇的小模样,一时怜爱顿起,对他说道:“你乖乖在这儿等着,我过会儿拿几个莲子给你——千万别乱动,当心滑到水里。”他说到这里,复又折了回来,轻轻往后推了推阿奴,让阿奴离水岸旁的滑泥远了些,这才略微放心,可却又叮咛道,“只站在这里,不可再往前走啊。”

    此情此景,又有谁能想到?平日里几乎一句话都不说的艳阳,面对了小阿奴,却竟也如此慈爱耐心、体贴入微。

    艳阳话音刚落了,忽而听背后有了脚步,尚未回头,就听得背后响起了个女孩子的声音:“小公子,快离水远些,可别湿了鞋。”

    紧接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映入了艳阳的眼帘。

    只见她乌黑的头发,挽了个公主髻,插着珠花簪子,上面垂着流苏,方才跑了几步,这流苏便摇摇曳曳的,很是好看。她面庞精致清丽,脱俗可爱,穿了件白底绡花的衫子,白色百褶的裙子,纯纯嫩嫩,恰如是含苞待放的出水芙蓉,纤尘不染。

    因了这姑娘清丽脱俗,又因为这姑娘先前从未让艳阳遇见过,他便难免多看了她一眼。待到这姑娘发现艳阳看她的时候,艳阳早已又垂下了眼睛,挽起长衫,下到了水里,去做他该做的工作了。

    “小公子,你方才跟他在说什么呢?”姑娘陪着阿奴坐在岸边,见艳阳弯着腰在湖里干活,便附在阿奴耳边好奇的问。

    阿奴一边用小网捞着金鱼,一边把小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一般,只信口雌黄道:“我才没和他说话呢。”

    姑娘看阿奴这憨态可掬却又鬼精灵似的模样,忽而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阿奴的小脑瓜,不再问他。过不多时,她见他终于捞起一条金黄的大尾巴金鱼,便赶忙用青花的瓷碗接了,随后道:“小公子,咱们走吧,去把这鱼儿放好,洗洗手,可就要去吃螃蟹了。”

    不多时,艳阳便拔完了湖里浅水的那些枯枝,又往深走了些,想拿些个莲子,却见好的莲子已经被摘了。他回过头,却见阿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带走,便也没了兴致,不再找那些莲子,空手上了岸。随后,他将方才清理出来的枯叶子带到柴房烧入火中,自己则坐在灶台旁,想借着那股子温热,烘干身上的衣衫。

    昨夜艳阳一人擦了府里上百个灯罩,天亮时方才完工,一夜未眠,又恰巧挨着暖火而坐,不免困倦了起来。他正是有些昏昏欲睡之时,忽而耳边响起炸雷一般的声音。

    “好个贱奴,到处寻你不着,原来是在这儿偷懒!”

    艳阳听得这一声叫嚷,就见府里的总管冲进屋内。他赶忙扶着墙站起来,可总管却不饶他,顺势拿起火里烧红的拔火棍,才不管那拔火棍会不会把艳阳烫伤,只拿着抽打起艳阳,逮哪儿打哪儿,边打边骂道:“下、贱货,狗东西,门口来了一批货,不赶紧去卸了,还跑这儿烤火!我让你烤!”

    总管打够了,方才一脚踹在艳阳身上,将他踉踉跄跄踢出柴房的门,骂道:“还不赶快滚了去!”

    艳阳赶到马车旁,只见两个家丁正登记着车上的麻包。这回赵家兄弟也不知去了什么好地方,此番来王府,还带了如此多的货物。

    马车上另站了两个发货的家丁,见艳阳一瘸一拐的来了,彼此看看对方,使了个恶意的眼色。一只麻包重重地砸在艳阳肩头,艳阳的身子晃了两晃,忙伸手扶住麻包,稳住了脚。他还未松口气,第二个麻包又紧接着落了下来,艳阳一时猝不及防,两个重物压在肩头,让他膝盖一软,不由跪在了地上,扛在肩头的麻包也轰然掉在了地上。

    他赶忙去捡这两个麻包,可身上还是挨了几马鞭,催他快些。

    好容易,艳阳方才把两个麻包都扛在肩上,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的离开了马车。他不是雪夜,昔日雪夜遇到相同状况,尚可运功支撑,三个麻包也不在话下;可艳阳却不过一介书生,如今也只因干了五六年苦工,方才有了些体力,扛着两个重物,全凭咬紧牙关竭力坚持。偏那麻包有十来个,艳阳来回五六趟,方才把货都搬到了库房。最后一个麻包刚放在地上,就有人要他去把给赵家兄弟拉车的马洗干净,连同给雪夜拉车的马一起用上好的饲料喂了。

    待到艳阳终于将几匹马洗了澡,牵到马棚喂了饲料,但见日头高照,知道已经到了晌午吃饭的时辰,方才有了片刻休息的时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到了厨房,还没跨进厨房的院子,方先闻到一股子蒸螃蟹的香气,随后便见一个雪青色衣衫的姑娘端了一盘子螃蟹走出来,并回头唤道:“青青,快些,在里面磨蹭什么呢?”

    紧接着,方才陪阿奴在河边捞金鱼的那白衣姑娘便也端了盘子走出来,笑道:“我瞧那笼里还有好些个螃蟹,王爷既让捡些大的,我就挑了一阵子。”

    “你可真傻,要不说你刚来,还不懂事呢。告诉你吧,一会儿那螃蟹宴也要散了,那笼里剩下的,就是咱们的,”雪青色衣衫的姑娘对青青说,“且留下些大的、香甜的,过会儿咱们自己才有口福呢。”

    青青听得这番话,方才恍然大悟,一并笑了起来。她与那姑娘走出院子,迎面便见到垂手站在院门口为她们让路的艳阳,青青与艳阳擦肩而过,多看了他几眼,但见他此刻衣服也湿了、鬓角也散了,一派狼狈疲倦的模样,不免让她看了,蓦然有些为之心酸。

    待到两个姑娘走远之后,艳阳方才进了厨房的院门,在石磨上,早预备了他今日的午饭:六个坚硬干裂的馒头,一碗冰凉的井水。只是,这六个馒头却并不是全给艳阳的,其中三个自然是他的午饭,另外三个,艳阳还要拿了去,喂了给库房看门的狼狗——自他在王府为奴起,五年来,那狗儿吃什么,他也就跟着吃什么。因而王府里也有人戏谑说,来了刘艳阳,多的,也不过是一份狗粮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时间一跨五年,昔日养尊处优的公子艳阳,如今已经做了五年的苦工、受人欺负、无人疼爱

    阿奴是个幸运的孩子,万千宠爱于一身,特别是,连艳阳都偷偷的宠溺着他~~只不过我是不会白白让阿奴小朋友出场的~~

    艳阳的女朋友也出场了,老牛嫩草的组合啊。。。她的身份我会慢慢告诉大家,总之,这对男女,一定要狠狠虐之,方能让艳阳痛苦不堪、肝肠寸断,达到虐身虐心的目的!

    我把艳阳写成了瘸子,结果今天穿皮鞋把脚磨破了,自己也瘸了,难道是艳阳报复我咩。。。

    PS,发现大家开始同情他了,难道乃们对艳阳的恨,这么快就消除了么?

    院内巧遇俏青青,军前再见卢孝杰

    日头落了,一直与萧远枫看皮影戏的阿奴方才被青青送回了雪夜与香儿下榻的别院里。阿奴方才进门,就有另一个丫鬟端了一碗蟹黄粥来给他吃。原来阿奴从小就爱吃螃蟹,却又因为他年纪太小,不得多吃这生冷之物,中午香儿便只给他吃了几个蟹钳肉,到了晚上,香儿便让人把那满黄的蟹剥了熬成粥,让阿奴再解馋一回。

    阿奴乖乖坐在椅子上,玩闹了一下午的心,在父母面前才方收了起来。既收了心,也就想起许多忘在脑后的事。他刚捧了碗,拿了羹匙,正要吃,忽而脑中记忆一闪,不觉叫出声来:“莲子!”

    香儿在一旁听得奇怪,看了一眼那蟹黄粥,其中并无莲子,便问:“什么莲子?”

    阿奴眼睛瞪得溜圆,机灵的转转,差点就实话告诉了母亲,可好歹想起和艳阳的约定,才摇摇头,谎称自己只是想吃莲子罢了。

    香儿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可青青却全清楚了。她见阿奴这副信口雌黄的小模样,一笑,上前道:“小公子且安心吃饭,我这就去拿了莲子来。”

    “可是……”阿奴的小眉头皱了起来,这青青姐姐,如何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可是极不爱吃莲子的,如今,只想要艳阳给的那几个莲子玩儿罢了。

    青青眼中含了笑,背对着香儿,举起拿了手帕的手,做了个“嘘”的手势,随后便出了门去。

    香儿见青青出了门,复又笑盈盈的再问阿奴:“究竟什么莲子?你几时爱吃莲子的?”

    “是……想要拿了莲子来玩儿。”阿奴诚实的答道。

    “这孩子,只想要玩儿,方才怎的不说清楚?还让人家急着去为你拿。”外屋的雪夜恰走了进来,端了一副严父的架子,与阿奴说道,“日后,可不许如此任性。”

    香儿听了也点头称是,一并教育了阿奴一回。阿奴被爹娘一通教育,心里有实情却也不能说,一时闷闷不乐起来,吃完了粥,也不再提什么莲子,转而到别的屋里去看早上捉的金鱼去了。

    这边雪夜在香儿身旁坐了,一边看香儿拿着勺儿盛冰糖吃,一边闲来无事的向香儿问道:“提及这青青,我才想起,她是几时到了府里的,我怎的从未见过她?”

    “她恰是父亲生病期间才到了府里的,如今也不过来的十几天,”香儿说,今日方才听萧远枫提了青青的身世,此刻便全告诉了雪夜,“听父亲说,青青原本是畅月楼卖场的歌女,父亲因病没了,身上钱也全用完了,只得卖身葬父……幸而被咱们的总管办事看见了,这才帮了她。”

    雪夜听闻,点头道:“虽然她经历坎坷,但好在现在有了着落,留在府里,父亲端不会再让她吃苦。”

    “说得极是,”香儿笑道,在笑中,却又流露对青青的同情,“只可叹她如此标志的姑娘,才十七八岁,却也被逼得卖身葬父、走投无路,想起来,也真是怪可怜的。”

    “可怜之人,又何止她呢。”雪夜说道,与香儿对视,向她微微一笑,再不解释。

    且说此刻厨房的院子里,艳阳正在两盏壁挂的灯火之下,推着一碾石磨磨豆子。赵家兄弟从外头带了足有三大麻包的沉甸甸的精良豆子,萧远枫便吩咐下去,将这三袋豆子全研磨了,一袋留在府里用,剩余两袋都送到军前。萧远枫知道这类活计,必须是艳阳来做,便刻意刁难般的,吩咐明日就要把磨好的豆面儿送到军前去。如此一来,艳阳天明之前,必然要把豆子全磨好,那么这一夜,他恐怕都要耗在这上面了。

    可怜艳阳昨晚擦了一夜的灯罩没睡,今天干了一天的活儿,到了晚上却还不得休息,又要连夜磨了豆子。如今,艳阳的手都软了,身上是大汗淋漓,衣衫湿透。他见此刻天色已晚,院外无人过往,厨房的小厮和老妈子也早锁了门离开,便将长衫的上半部分脱了下来,用腰带一并与下面束住,光了膀子,继续推磨。

    过了一会儿,艳阳低着头,余光却觉得闪过一个雪白的影子。他抬起头来,顿时错愕当场,但见青青正进了院内,与他刚好打了个照面。

    青青刚跑进厨房里,却赫然见了对面的艳阳赤、裸着上身在推磨,她吓了一跳,不觉一时怔住。只见艳阳的身上,纵使是在烛火之下,也能看得清那满身的伤痕——血痕交错、青紫遍体,新伤叠着旧伤,却连个包扎都没有,他那肩头还留着当年受拷打时被烙铁烧焦旧痕,左胸的乳、头也残缺成半个,幸而青青尚未看清这令人尴尬的一点——对她而言,最直观的,莫过于先看到艳阳在胸口正中,烙着“贱奴”二字,右边的臂膀,又烙了个王府的“奴”字……青青哪里见过伤成这样的人,艳阳皮肤天然白皙,便更是衬托得那些伤口狰狞可怖,着实把青青吓住了。

    艳阳反应倒还快些,见青青傻站着,他先赶忙扭过身去,背对了她把衣衫穿好。只是那后背上,越发可怜凄楚,且不说脊背上的伤更多,且不提那依旧醒目的百花图烙印,在他的左肩上,有着一个漆黑的“罪”字,白皙的肩膀上,即便有了伤口在周围,也显得格外醒目。那罪字,既非墨写,也非针刺,竟是用刀子,一点点划破皮肤、深入皮肉雕刻上去,复又拿了墨汁刷的。

    只一会儿,艳阳便穿整齐了长衫,这才转过身来,继续低头磨他的磨。青青见状,兀自平静了一下方才受惊的心,手里因了紧张将那帕子拧了好几个圈,壮了胆子,走上前,深吸了一口气,对艳阳说道:“我是……来拿莲子的。”

    艳阳抬眼看了青青一眼,当青青是要进厨房去拿莲子,便垂下眼去,答道:“房门已经锁了。”

    “我可不要厨房里那莲子,”青青说,听得艳阳说话的声音,便不怎么再怕他,继续道,“你答应了小公子,要摘莲子给他,这会儿小公子正想吃呢。”

    艳阳推着磨的背影迟疑了一下,他不曾想青青竟连他和阿奴的这些对话都听了去。他本是不愿与这姑娘多说话的,但因了这句话,却再不能沉默。

    “姑娘……恐怕是听错了,”艳阳说,慢慢推着磨转过来,正面对着青青,“下奴不曾与小公子说过话。”

    青青听闻,一笑,摇头道:“你可别误会了我,我不是傻子,不会向主子们透露半句。只是小公子方才正喝着粥,突然叫了声‘莲子’,我知道他是想起这事儿,所以才特来要的。”

    艳阳听她这么一说,方才提着的心,才略微放了下来。

    青青见艳阳不接茬,以为他仍不信她,就问:“你还是不信吗?或者我发誓,这样——”

    “我信。”艳阳说,“只是今日没能摘到好莲子,房门也锁了,那莲子给不了他了。”

    “这可怎么办,小公子要吃,我也答应给他拿去的。”青青说,心里不由着急,她第一次给世子家办些事,虽然只是替小阿奴拿几个莲子,可这事如果办不下来,那么她这丫鬟又有何用?

    “他不爱吃莲子,只是拿了玩罢了。”艳阳说,见青青真的是着急,便多说了几句,“眼下时辰也晚了,小公子也早就睡下。姑娘可以明早拿了莲子给他玩……也许,等明日小公子醒来,心思又在金鱼身上了。”

    青青被艳阳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并非艳阳说得多么叫绝,只是她未曾料到,这样一个卑微的奴隶,却对小公子如此疼爱,更甚至,这奴隶似乎如同小公子的父母一般了解他的习性。青青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看艳阳推磨,只见艳阳这一瘸一拐的,速度自然慢了许多,如何能磨完这么多的豆子?

    她本有心想帮他,可也知道他断不会让她来帮,然而这般看着又徒添心疼。既不能帮着,也不忍看着,而艳阳这惜字如金、面无表情的模样,虽然青青已经不怕他,但仍觉得此人不好接近,自知多说无益,也只好转身走出了院子。

    翌日天未明,刚刚磨完豆子的艳阳,便被家丁用鞭子督促着,将磨好的豆面儿扛到马车上,随着押韵的家丁,一并去了军前。

    本来这一趟是不用艳阳的,但送货的家丁昔日也是军前的一兵,想早些去了好找几个熟识的兄弟小玩一阵。王府如今皆是奴仆,这家丁地位也并不高,哪有人肯听他差遣天不亮就起床的?唯独只能使唤艳阳这唯一的奴隶了。

    待到艳阳把豆面儿麻包都扛到储备库之后,家丁便将他带到挂军旗的高杆子底下。五年前,艳阳曾倒吊在这高杆子上被人凌、辱,如今,他又被用锁链所在了这杆子下——时隔五年未曾来这军前,如今来了,却还讽刺的与这杆子有着不解之缘。

    艳阳见那家丁走远了,便就地坐了下来,两夜未曾合眼,如今终于能偷得闲工夫睡上一会儿。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也睡得时间足够长。若不是有一盆冷水把他泼醒,艳阳恐怕还能继续睡下去。他被这水泼得睁开眼,只见些许个士兵正围着他嬉笑,五年未曾来过,却还逃脱不了被羞、辱的命运。

    这时,又见有两个士兵从后走出来,拉扯着一个脏兮兮、瘦猴儿一样的老头,把其架在中间推推搡搡,带到艳阳的跟前。艳阳一时没认出这老头是谁,直到那老头先看到他发出惊叫后,艳阳方才认出来,这老头——竟然是卢孝杰!他没料到,阔别五年,这卢孝杰竟连头发胡子全白了。

    此时不知谁从身后踹了卢孝杰一脚,卢孝杰便跌跌撞撞朝艳阳的方向摔下去。艳阳见了,便赶忙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扶住了卢孝杰。

    “哈,瞧这疯子变成了瘸子!”

    周围士兵发出一声哄笑,直嚷着要让这对阔别重逢的师徒好好相见一番。只可惜,围观的正要好好看看这两个奴隶出洋相,操练集合的号角便吹了起来,周围人听得这号令,也只好怏怏散去,独留下艳阳扶着卢孝杰在旗杆底下站着。

    此时的卢孝杰,真真如那受惊的小鸡儿,体如筛糠、手脚冰凉。五年前,他怕自己被大胡或萧远枫杀了,不甘心那样死去,便对艳阳反咬一口……卢孝杰当时认为,以萧远枫的性子,那艳阳留在王府里当奴隶,必要受尽折磨,艳阳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不出多久定会被折磨致死。即便不被折磨死,艳阳在王府里,也一定会没了盼头、没了希望,依照艳阳那软弱的性子,早晚也会自杀了断。

    总之,因为卢孝杰认定艳阳一定会死,又因为坦白从宽,这五年来,虽还是做苦工的军奴,但卢孝杰倒过得比艳阳好——起码随着时间流逝,萧远枫当年的号令也渐渐被人淡忘,卢孝杰并不像艳阳那样再挨打了。

    可谁料到,艳阳竟没死呢?现在他落在艳阳手里,周围也没了人,倘若艳阳要来个鱼死网破的报仇雪恨,一把掐死了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卢孝杰最近几年刚拟定了个东山再起的法子,还没付出实践,要是这么死了,他如何不怕?他现在还被艳阳扶着,此刻真想推开了艳阳,可却连抬手都不敢,唯恐先激怒了艳阳,反倒弄巧成拙。

    艳阳扶着卢孝杰,近距离看他,却见卢孝杰虽然骨瘦嶙峋、邋遢脏乱、头发花白,可身上却是一点伤痕都没有了。可见当年,卢孝杰那一步坦白交代的棋路,还是给了他好处……艳阳想到这里,不觉攥紧了卢孝杰的胳膊……卢孝杰倒是自己给自己谋了个好日子,可他呢?受尽拷打逼供,肩头被烧枯的肌肤至今无法复原,一条腿生生被打断,永远成了瘸腿的残疾,活在那暗无天日的王府,每隔两个月就要关在密室里受一番酷刑,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每时每刻都有受不尽的辱,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吃着和狗一样的饭食……这五年来,他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受的是怎样的折磨……

    艳阳越是回忆,越是悲愤,手上的力度越大,直攥得卢孝杰胳膊酸疼无比,忍不住呻吟起来。

    艳阳听得这呻吟声,垂眼看着佝偻的卢孝杰,蓦然露出了一个微笑,轻声道:“老师这些年……想必过得并不辛苦。”

    卢孝杰抬起眼看艳阳,同时感到胳膊一阵轻松,发现艳阳竟放开了他。他赶忙后退几步,直直的盯着艳阳,难以置信艳阳竟没伤害他。难道艳阳,他变了?他不会想着报复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自己边写边更加憎恨卢孝杰。。。十分恨透卢孝杰,其实艳阳把他掐死也就掐死了~~~

    为什么卢孝杰当初在军前依靠艳阳,现在卢孝杰还会不会再利用艳阳呢?更重要的是,艳阳接下来又要倒霉了。。。

    今天弄了《雾霭沉沉》的封面,大家说要不要把图里那男人红红的嘴唇改的颜色苍白些,以符合故事中艳阳憔悴的神色呢?

    历史重演又受罚,深夜刑房探病来

    艳阳见卢孝杰仍直直的盯着他,却不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去,慢慢走回杆子底下,又席地坐了,低下头去,再不理会卢孝杰。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掩盖了内心如江河奔流般的波涛澎湃。

    若是在五年前,他会如何做?他定要揪了那卢孝杰的衣领,唾骂他、质问他,问他为何要恩将仇报、问他为何要落井下石、问他为何要不顾念一丝师生之情。若在五年前,他也定要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杀了卢孝杰这禽兽之人,但求还了自己的无限痛楚。

    然而,五年,足以将一块顽石磨得棱角全无,也足以让艳阳变了心性,看开了许多过去不曾看开的纷繁事态。

    艳阳心下明白,卢孝杰不过是一介苟且偷生、道貌岸然之徒,他即便是问、是报复,又能问出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问一个人为何要活,岂不是废话?

    脚步声传来,艳阳抬头,看那家丁已经走到旗杆之下。家丁见了卢孝杰,先是一怔,复又看向艳阳,却见艳阳仍旧是面无表情,看不出端倪。这家丁心中自有了些许计较,便解开了艳阳的锁链,押着他离开军前,独留卢孝杰一人还伫立在那旗杆之下,瞪着眼睛,不知脑子里仍在想些什么。

    艳阳刚回到王府,只偷闲用井水洗了洗脸与手,就有两个家丁找到了他,也不说是什么事,只反剪了艳阳的胳膊,押着他到了萧远枫的书房之内。此时萧远枫正与香儿在桌上展开了一条卷轴,青青拿了小凳子让阿奴踩着,四个人一同看那卷轴上的画,唯独雪夜并不在屋内。萧远枫见艳阳被押了进来,便向香儿和青青挥了手。青青见了,就将阿奴从小凳上抱下来,领着他从后门走了出去。香儿本也要跟着走,可本已走到门口,却心思一转,想到家丁报信来,说艳阳又与那卢孝杰联系上了,不知究竟是怎样的情况,便不动声色,又退回到萧远枫的书房之中。

    艳阳在萧远枫的书桌前规矩的跪了,垂着头。萧远枫在桌旁看了艳阳一眼,也并不坐下,只站着,喝问道:“知道为何押你进来?”

    “下奴……知道。”艳阳垂着头说,语调沉静,毫无心虚之态。

    香儿在萧远枫身后听得艳阳的答复,略有诧异,她近年来已经极少听过艳阳讲话,甚至早忘了艳阳的声音如何。如今听来,怎的如此沉静,端得如同变了性情一般。

    “既知道,竟还不认罪?”萧远枫冷声道,平日里他就是个不怒自威的人,此刻面对平生最恨的艳阳,就越发盛气凌人,对艳阳喝道,“今日那家丁疏忽,偏让你去了军前!竟又给你机会,去亲近过去的盟友,你可利用的极好啊!”

    艳阳听了萧远枫这话,心里明白,又有人恶意报信了。想必是那家丁报信,含糊其辞,让萧远枫心生误解。本来萧远枫就对艳阳恨之入骨,如今得知他又与卢孝杰有了瓜葛,定是不管到底有什么瓜葛,一并要拿艳阳来治罪。

    可怜艳阳两次与卢孝杰见面,五年前和五年后,竟都因此受到冤枉和惩罚。

    “王爷……”艳阳抬起头来,对萧远枫坦言道,“下奴冤枉。”

    “冤枉?你如何冤枉?”萧远枫立刻说道,“昔日你与那卢孝杰贼心不死,互相勾结预谋造反,若不是世子亲自求情,本王断不能饶你!如今五年过去,你竟还贼心不死,去了军前,立即又与他联系,我怎的冤枉了你?”萧远枫越说,心中越气,这五年他本以为艳阳已经死了心,没料到竟还蠢蠢欲动,何其该死!

    但萧远枫也终究不是草莽之人。方才那家丁报信,也只说见艳阳与卢孝杰在一处,究竟这两人有无联系尚不可知,他又想艳阳五年在府上受着严厉管束,似乎也不敢再跨雷池半步。萧远枫一边这么想了,一边对押着艳阳进门的家丁吩咐道:“把他拖下去,重责三十板子,随后关回去,上了重镣,七日之内,不得摘下!”

    两个家丁听了令,立即上前,拽了艳阳的胳膊就要拖走。艳阳受了冤屈,虽然心知自己是难逃严惩,可仍是本能的喊了一声:“王爷!”

    “怎的,你又要喊冤说自己无罪不成!”萧远枫立即驳问道,丝毫不给艳阳辩白的机会。

    艳阳一怔,看着萧远枫那怒气横生的脸,方才一颗因蒙冤而颤抖的心,渐渐地冷淡了下来。哦,是了,他是刘艳阳,他就是有罪之人,不论是真有罪,还是含冤受屈,终究不会有人听他辩解的。艳阳啊艳阳,你怎么傻了?忘了自己本就是个罪人么?甚至……忘了自己是个人么?你早已是个奴畜,畜生开口,何人会听?

    艳阳这么想了,便也不再喊冤,只任凭萧远枫发落。他垂了眼,轻声道:“下奴……有罪。”

    说罢,艳阳身子一软,再不本能挣扎,任由那两个家丁朝门口拖了出去。

    萧远枫前脚发落了艳阳,后脚又吩咐人去军前,将那卢孝杰来打五十鞭子,吊上一整日,再拿重镣锁了。

    艳阳当即被拖到院外,两个家丁把他按在地上,另两个扛了一人高的朱漆红板子,站在艳阳两侧,一五一十的打了起来。

    打板子,对艳阳而言,算是极轻的刑罚之一了。久经拷打的身子已经能承受这三十大板,他只默默地趴在地上,用牙咬了嘴唇,一点也不哼出声来。今日,他知道萧远枫是留情面了,心中,便也宁静了许多——尽管他心中明白自己今日是含冤了的,但却并不挣扎,只想着,多打他一次,多让他痛一回,心头那沉重的包袱,仿佛还能轻一些……既然让别人流了血、流了泪,如今,自己所能偿还的,也不过是用一生来受苦,把留给别人的痛,全补回身上而已。

    三十板子,很快便打完。随后家丁也不把艳阳拖起来,只让他继续趴在地上,用脚抵了抵艳阳的身子,喝道:“贱奴,自个儿回了屋里去,待爷爷拿了链子来再锁你——还不快滚!”

    这家丁说罢,扛了板子正要走,但另一个家丁却揪了揪他,向他使了个恶意的眼神。两个拿板子的家丁彼此一笑,便前后脚的,竟踩了艳阳血迹斑斑的臀处,从他身上走了过去。艳阳被这两脚踩得猝不及防,不禁负痛哼了一声,但另两名家丁也紧随其后,踩了他的伤走过去。四名家丁彼此一笑,仿佛得了什么有趣的游戏一般,再不回头看艳阳如何,直径离开了此地。

    艳阳望着那四个远走的背影,心下不禁苦笑:折磨他、作践他,真的就这样有趣吗?也许……的确也是有趣的,想起过去他痛打了雪夜的时候,心中也确是有莫名快、感的……如今,别人对他,也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艳阳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用胳膊支起了身子,下面疼得动不得,便用手肘一点点蹭着地爬,顺着墙边,爬回他住的那阴森刑房。许是轮回流转,许是刻意效仿,昔日雪夜在坞堡便住着刑房,今日他也住了那里,不管是打骂羞辱,住了那里,果然方便。

    艳阳方才到了刑房,家丁便紧随其后走进来,拿了府上最沉的镣铐来,将他手脚锁住,随后又走了出去。

    日落时分,夕阳西下,余晖镀金。刑房的门锁应声打开,一个白影轻盈一闪,隐匿在刑房之内。

    但见青青挎了个草编的篮子,走入刑房,尚未看清艳阳身在何处,先被刑房里的各个刑具着实吓了一跳。墙上挂着粗细各异的藤鞭,墙边支着几根朱漆的板子,屋顶垂下漆黑的锁链,又见钉椅、木马、刑床各类,还有夹棍、拶子、烙铁各异,均是色彩黯淡、凶光闪闪、血腥似在一般的令人胆战心惊。这血腥可怖的刑房,单是看着就已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可艳阳却偏住在此处,不知该有怎样的坚韧精神,才能在此地安然入眠。

    青青抿了抿嘴,膝盖微有些发软,但她还是撑着勉强迈开步子,借着夕阳的光线,方才看到艳阳趴在墙角的一块草席子上,无声无息的,不知是不是昏了过去。她轻声慢步的走上前,蹲下身子,伸了手想拍拍艳阳,却想到昨晚看到他那一身的伤,又怕碰疼了他,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

    只是,不试探他一下,如何知道他的状况?倘若是打出个好歹来,因为她不敢碰人家,耽误了病情,害了人家性命,岂不是她又造了孽?

    青青想了这些,复又伸出手来,纤细的手指,轻轻在艳阳肩头点了点。艳阳身子一颤,睁开了眼,正对上青青那一双黑珍珠般的眸子。他眉梢微扬,却是沉默无言,在那对视的目光中,似有惊讶、又有不解,既有询问,还有探究。

    “你别担心,我这一路走来,是无人看到的。”青青说,对艳阳抿嘴儿一笑,便将身边的篮子拿来,从中取出一碟子切成细丝的茄条儿,一小碗微稠馨香的小米子粥,一小碗糯米的点心。

    艳阳看得有些傻了,这饭食如何是他能吃的?

    青青见艳阳这样子,便一边用筷子夹了些茄条儿放到粥里,一边对艳阳说:“我并非郎中,不知受伤后该吃些什么好,但想来,吃些清淡甜软的,总归最好。”青青说着,将拌了茄条儿的粥递到艳阳跟前,复又说,“今日你受伤,若连口饭都没有,身子怎么受得了?这粥还温热着,先喝了,再吃些点心,方才有力气。”

    艳阳垂眼看着那碗粥,却并不动弹,也不言语。

    青青见状,又道:“你若是不吃,如何教小公子放心?”

    艳阳听了她这句话,猛然抬起眼来,担忧、震惊之情溢于言表,急忙问道:“小公子,见我受刑了?”

    “那倒没有,但今日王爷在书房里教训你,声音之大,小公子在院子里也听了几句,”青青说,“别看他只是孩子,心里却对你放心不下,又不敢对大人们说出来,小大人似的,可怜兮兮。如今我私下来看看你,回去再告诉他,也免得小公子有了心病。”

    艳阳听了青青这番话,本想要拒绝了她 ( 雾霭沉沉 http://www.xshubao22.com/1/18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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