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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妃听了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几乎要大笑出来——
干干净净!姑母是糊涂了还是老了;她慢慢收敛笑脸,……………绝不要成为第二个姑母;为了权力枉费自己几十年的锦绣好年华;到最后;她虽然登顶高峰;但梦里衾寒;哪有身为一个女人的快乐!
太后只觉得眼前一凛,仿佛自己的侄女在对自己居高下望,正想和她相对,内侍回禀官家来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还是母后殿中的茶好喝。”阿乾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起身恭迎道。
给他添茶的锦妃笑道“茶叶当然是姑母这里的最好;不过房姐姐的一杯白水官家都能喝得心甜吧!”
太后觉得侄女突然这般冷静,微微疑惑,面上却毫无异样——“可不是,母后瞧着都眼酸。”
阿乾终于一笑,道:“有什么好眼酸的;不过她身子重,我万事都得小心些!”
“也得提防双宜那边的想法。”太后正色道。
阿乾对她笑道:“孩儿知道了。
但不等他说完;娉娉婷婷的锦妃已经边转身,边笑道:“我这就为表哥分忧;去安慰安慰皇后的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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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幽幽后宫里,两位身份高贵的女子,闲适的端着茶盏,互相寒暄闲谈着,看似一团和气。
锦妃瞧着窗外的桂花,曼声问道:“这飘得真香。”
“可不是,有时候熏得我头疼!”
周双宜不甚热情的回道。
锦妃笑道:“头疼什么;不喜欢就叫人拔了去。”
周双宜有些厌烦道:“宫里又不是我说了算!
听到这时,锦妃猛的站起身,冷笑道:“为什么不行,姐姐可是皇后。”
周双宜的眼睛满是掩饰不住的怨毒和恨意,“你是来笑话我的吗?”
锦妃镇定自若的说道“笑话!我自己本身也是个笑话!”
周双宜猛然一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锦妃蒙受太后的眷爱,若不是她当年年纪太小,说不定这皇后的位置便是锦妃的。
“臣妾岂敢有妄言?”
周双宜心中却料定,锦妃恐怕是让自己与房贵妃倾轧好坐收渔翁之利,才佯装同盟,她想到此处,不由笑道:“天色不早了;锦妹妹也该早些回去了。”
锦妃却直挺挺的站着不走; “姐姐,我比您先进宫吧!”
哼!……周双宜心中冷笑,不再说话。
“但姐姐可知道,我……现在还是处子之身。”
周双宜一听这话,悚然一惊:“怎么可能……?”
锦妃盈盈在她身边转了一圈,轻声笑道:“你看妹妹我长得如何?!”
周双宜望着锦妃……………………清若初露,但如此佳人却……心中不由唏嘘——“可能妹妹进宫时日短;假以时日……”
早知她会这样回答的锦妃,截断她的话“心知肚明吧!姐姐恐怕也没能分到表哥一点羹吧!?”
此话一出,周双宜的脸色蓦然苍白,怒道“我是皇后,要分什么羹?!”
“哈哈!说句不恭敬的话,万一房贵妃诞下皇子的话;你我说不定都要退守冷宫呢!”锦妃露出了一抹阴戾的微笑。
“住口!”被她说中了心事的周双宜泫然欲泣,模样好不凄清。
锦妃见火候到了;款款趋前道“其实姐姐知道;我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为何不反击;当然;我是不会让姐姐孤身作战的。”
周双宜意甚踌躇,仍是决断不下“有点太急进了吧,毕竟我们进宫没多久!”
锦妃听到此处,对着她冷笑道:“我们是能等,但是房贵妃肚里的孩子能等吗?”
“她生得要是位帝姬呢?”
“那么表哥会不断的与她生!在她没生下皇子之前;表哥断不会让我们比她先生下。你相信吗?”
周双宜踉跄一步;因为有这可能。
锦妃眼中放出如霜冻一般的光芒:“况且;宫里的花苞一朵比一朵鲜艳;纵然房贵妃到最后失宠;到底还可以母凭子贵……可我们呢!我们有什么;不过是占了两个虚位;一天一天的虚耗年华。”
周双宜想象着那一天的到来,不禁黯然泪下。
柳色烟相似
在进宫前,周双宜的母亲早已教她学会,在这里不要把任何人的话当真,可是锦妃跟她算得上天涯沦落人——
她望着窗外,开始日落的天空,不由满心怨愤。
锦妃给她斟满一杯茶,上面飘着朵朵黄花;萧瑟的花茶语。
她喝了一半茶,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锦妃往窗外看了一下,尚衣局的人匆匆在殿外而过。她不由微微笑了出来,说道:“原来这就是待遇差别。”
周双宜自然很奇怪,在她后面问:“怎么回事?”
锦妃回头看她;脸色冰雪似的,这个人,像书里所说专门被人踩在脚下的正妻。
“姐姐的秋衣宫里还没做吧;我的也没有;她们全涌去房贵妃那里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东西涌上来,房贵妃的肚子,姑母的姑息…… 她默然地抬头看着周双宜,脸上嘲讥的微笑,然后把珠帘拨开一半作势要走。“如果姐姐没有心思的话;我也要去奉承房姐姐了;说不定啊;有朝一日;母凭子贵……我还能沾上不少好处。”
周双宜深深皱眉,冷声道:“万一失败了呢!”
锦妃放手;任凭手中的珠帘互击“若是失败了,我自己领罪就是,不会劳烦您费心!”
周双宜眼中放出光芒。:“你难道不怕得罪官家。”
“你应该要对我放心;要知道我之所以敢对您说这些话;是因为有人会撑我的腰。”
太后!?
只听锦妃继续道:“宫里并不只两个人恨她。”
听罢此言,周双宜只是端起手中已经凉掉的茶,慢慢啜饮。
“我所要的,不过是出那一口气;而您想要的,是表哥的心,我们完全可以各取所需!”
可怜见地!她所求的不过如平凡女子一样,有夫君疼爱,可是,官家好像把所有的心都放在了房贵妃身上。
所以她想象着,如果自己能陪在官家的左右,享受着那份等待多年的甜蜜,不禁怦然心动。
锦妃的眼睛暗暗盯着她一会后;近乎残忍地微笑起来,“如果你不想;我也无所谓;反正我在姑母的庇护下还算安全;但是姐姐您呢……这母仪天下的位置可是摇摇欲坠。”
周双宜漠然地看着窗外,没有瞧她。
等到锦妃几乎绝望的时候。
周双宜良久才问了这么一句。“你打算怎么做?”
锦妃沉稳答道:“时机很快就到;请耐心等候。”
随后两人谈了几句闲话,锦妃才起身离去,望着她的身影,周双宜露出一抹冷笑:这锦妃也不过是一只低劣的狐狸;这么几句激将话;就想让她上当;真真做梦!
她优雅起身,对着身边的侍女道:“派人盯着锦妃;看她到底有何举动和能耐?!”
说完她站在廊间,窥视着天上那一钩渐出的浅月照得满地清幽,她无意识地凝视着,仿佛从中看到自己鲜活的面孔居然带出些阴冷来;一如太后般。
想着太后殚精竭虑的样子,周双宜心下生出恻然——
这就是身为皇后的宿命?
真是春花闲露,九重苍苍夜暮,人面不知何处.
……………………………………
太后乘着辇舆,不多时便来到延辉殿,刚来到廊下,却发现那里多了侍卫, 她走到廊下,外列的宫人见是太后亲至,正要入内禀报,却被太后制止了。
她笑着对宫人说道:“我悄悄来;原不想惊动人的。” 她径自来到文德房……………阿乾用来览书也是阅事的地方。
与其他殿房不同的是;这里的灯火格外明亮。
里面的阿乾还在阅事,太后抬头看他,担忧地问:“用小食的时辰早过了;皇儿还没有用过吧!”
阿乾忙道:“马上就要好了,省得要他们再热一回。”
“事情是重要;但是身体也不可不顾。”太后皱眉。
阿乾听后点头,然后道:“要不和母后一起点用些吧!”
母后看了前面的药盒,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问:“房贵妃身体不舒服吗?”
“只是着了凉而已;并无大碍。”
“还没单独去看过她呢……刚进宫时;她跪在阶下看得不甚清楚……”
阿乾低头微笑:“阿房长得很清秀;不过近来有点憔悴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她想了一想,然后摇头道:“印象不太深。”
阿乾忙道:“要不要把她叫过来?”
太后摇头,却笑了,“不要惊扰她了。”
然后皱眉看他,问:“皇儿还没有加封她的父亲吧!”
“她不想;我也不想让她不高兴。”
太后伸手抚他的头,道“除了她;别忘了还有双宜,我知道您不喜欢她;不过她这个皇后当得倒是不错;有空提点一下她的哥哥;也好对周相公交待。”
“是,孩儿知道了。”
“母后身体不太好,以后宫里头的事可都要交到皇后的手上;所以皇儿要善待她。”
这句话,以前皇祖母对父皇讲过的。
“母后的身体还好着呢,而且也比皇后聪明多了。”
她听了;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骄傲“你皇祖母当年也这样赞许过母后;虽然母后那时是宫里最年轻的妃子。”
“不过现在想来,我那时还是太年轻了。”她转头对阿乾一笑:“前朝的事,……你是知道的,但如果不是我一心想有作为;你的父皇未必会把所有的心都放在张贵妃的身上。”
阿乾点头,无语。
此时灯烛的芯焰随风一动;闪烁着燃炽欲狂的焰火。
“其实母后也很羡慕张贵妃,如果可以让我选择的话;我情愿我是她。何况我这么多年的辛苦;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
多年来这样强硬的母后,就这样把压在心底几十年的话,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时候说了出来。
阿乾的眼眶不禁有些泛红:“母后放心吧!孩儿不会忘了您的辛劳;以后会善待锦家的。”
半晌,太后才低低地开腔道——
“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孝顺的孩子!”
她的声音,有一种微微黯然。
母后说得太诚恳了,在这样微有冷意的秋夜里,阿乾微微蹙眉,仰望着苍穹的乌云,仿佛感受到了秋天蕴藏的寒意。
从远处传来一声脚步,就着泻地的月华侧耳听一听,那声音只有寥寥起落的几步。
云软烟瘦,尘年昔事,夜雨昏骤。
这算起来,其实阿房与太后第四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时,她大约十二岁。
如今她年华正好,太后的风华却已经开始消逝。
或许夜风料峭;阿房微微缩了下(禁止)子,手里拿着的罩袍轻轻滑了下去。
原来宿命是这般的避无可避。
太后端详着阿房,她那张有些似曾相识的脸。
----就算相似,但是处境已经全然不同了啊!
不过她继续端详着,终于找出阿房眼睛上的那两道眉,不似张贵妃那般妩媚,而是细长。
那时她曾经在夜里想过,假如她也能像张贵妃那样,一个不经意地动作都可以引起皇帝关注的目光,那她这一辈子就算完满了。
可惜,任凭自己装扮的有多么动人,先皇却永远只记得张贵妃,哪怕她的面容已经开始衰老。
现在另一位张家的贵妃就在自己的面前,而她却被困在以前的回忆里,
原来她从来也不曾忘记从前的事。
太后把心里翻腾的心事压了下去,又回复到原先的沉静。
阿房正被她看得惊疑,不曾想太后轻柔一笑,宛若慈眉善目的长辈——
“果然是比以前憔悴了.” 她缓缓地伸出手,替阿房整理被风拂乱的发髻.
阿房侧头望着窗前摇曳着树影,不知怎的,她的掌心微湿。
不久;宫人摆上了小食。
三人围座。
阿房只吃面前的双麻火烧;配着油茶吃。太后却把鲤鱼焙面吃得极香。
阿乾只能算是陪吃;喝着一碗汤。
“皇儿不是喜欢吃五香兔肉吗;为何不让他们上。”
“太晚了,烦扰下去总是不好。”阿乾笑了笑。
太后就劝他:“皇儿日夜操劳,不过想吃兔肉,随时吩咐御厨就好了。况且兔肉也不算是什么贵价之物;老百姓逢年过节也都能吃得上;何况您是皇帝。”
阿乾恭敬地回道“前些日子,有一种西江来的金果涨了价;有人说是因为宫中有人爱吃才会创了天价;宫人尚且如此;若我对人说我爱吃兔肉,那么山野里;森林里的兔子就会被人天天追猎,一年下来的宰杀之数实在不堪算计;就为这么一碗吃食,不但伤生害物;而且风传了出去;那老百姓本来闲钱就少;那么逢节过节也就更买不起了。”
太后笑了,却把眼角的纹路显得异常清晰。
阿房的脸皮动了一下;却还是敛住了。
行楼春望
阿乾再与太后及阿房闲谈些散碎话题;过了半晌,太后要起身离去。
门口;早有人备好辇;太后掩了一下口,道:“每出深宫里,常随步辇归。”
阿乾欠身道“凤辇承瑞气,笑出花语间。”
太后微笑着摇头,“打趣你母后呢!”
阿房敛眉低首的站在一边送她。
太后转头对她一笑,“以后让阿房搬去福宁殿吧,那里遍植进贡的南花,也有牡丹亭榭……里面的胜景可是妙极。”
“以后再说吧。”阿乾随口道。
阿乾送了她出去,回来看见阿房拿来的那件罩袍放在榻上;旋即摘了一朵“烟绒紫”簪在她的发上。
阿房撇撇嘴,“像冠一样。”
阿乾不回答,反问她:“难道你不喜欢?”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好看是好看,不过太大了;恐戴不住。”
“它要掉的时候;我就帮你扶着。”阿乾在她耳边轻声道。说完,自己竟先笑了。
“有你扶着一时半会倒是好,可是长久了还是不行。”阿房一转身却见他己倒在榻上呼吸平静,似乎已经睡着。
良久;他翻了个身又突然道“阿房!”
阿房似乎没听见;只是安静地看着灰黑的冷雾丝丝缕缕翻涌在空间。
小睡了一会的阿乾爬了起来,在她的身后环抱住她的双肩,压低了声音道:“怎么今晚想起拿东西给我。” 他的唇轻轻抿过;柔和的呼吸;轻轻浮沉在她的脖子上。
烛火闪了一下熄灭。
黑暗中里;她轻声道“我想我娘了;那珠子在哪里?”
空气变得窒息,阿乾僵在那里。
他沉默半天,低声又问:“等你生完孩子后;我再告诉你。”
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这个借口。
她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阿乾假装对那个话题不以为意,轻松下了榻后特意拿出一管玉笛给她,“要和以前完全一样是不行了;内局把它修复了,音色还是不错。”
阿房把玉笛接了过去,抚摩良久,“阿乾的琴弹得极好;不知笛子如何?”
凝视她的容颜,他的喉咙抽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把那笛子慢慢地接了去。
笛子自他嘴边尖锐的呜咽;那些剌耳的声音,从空气散落; 就像针剌;无可避免地扎在心底。
阿乾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但只怕自己突然就歇斯底里,丢下玉笛。
他又小心翼翼地放下。借着窗外的微光偷眼瞄了下她。
阿房一直低着头,看着一地的落英。
无论如何,她的生命里应该只有他剌耳的笛声。
或许她只是认命。
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阿乾如是想着;心头居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阿房抬起头;把那笛子扔在桌上轻声道:“修好后的音色果然比不上从前;不如从此搁置了吧!”
原来她不要那笛子了。
此时;阿乾庆幸灯灭;没有照见他的满眶泪光。
从前她和宋从平的历历往事;终于在悄无声息间被她埋藏。
无论是何原因令她如此;阿乾都觉很好。
他伸手抚顺她的发丝,指尖被她半泻的头发覆盖。
阿房的神情没有十分好;有些灰暗。
很小的时候,他在镜中也曾经看过自己有这样有神情,但因为成了皇帝,从当年的无知,到现在知道如何掩饰这样的神色,这样蜕变,不是不惨淡。
但他过来了;不久阿房的灰暗也会过去。
慢慢地她的呼吸开始平稳,他的心也跟随渐渐地欢喜。
一切都会过去的;不是吗?
于是阿乾温和从容地牵着阿房的手在宫里缓步行走。
十月,中旬。
廷授周处轻车都尉。于是世人皆知嘉康皇帝对皇后的荣宠。
可房贵妃之父依旧沉静;仿佛无人过问。
嘉康皇帝也未提过。
是年中秋各地都丰收;按例;今上要亲自去祭天地以求来年能继续丰硕。
只是节后的天气有些异常,一径下起了雨。
闪电白亮,怒雷轰鸣。
哗哗作响的暴风雨骤敲打着巍峨如远山般的九重宫阙。
但肃立的宫人们却是平静地站着。
延辉殿中的太医们正在商量着。
“房贵妃脉象平安吗?”
在大殿迈步的阿乾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着急。
领头的医正面有难色,道:“脉象一直平和,现在也无任何不妥;不过此等天气;贵妃还是不宜出门。”
“那到底是天的问题还是胎儿的问题。”
殿中一时没有了声响。
“别为难他们了。”从帘后出来的阿房额前的发被风吹得半起,她一抬头正好对上医正恳求的目光,“若是天色不好,在外难行,做什么事也比不得在宫里方便。到时真染病,不但会延了官家祭天的时辰,也添了麻烦。”
阿乾闷闷不乐,阿房在旁轻声道:“官家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的声音清脆入耳,阿乾上前,取过宫女手中的罩袍,小心披在她身上笑道:“宫里人都去;我怕宫中太过冷清,你会寂寞。”
阿房静静地绽出一道微笑。“这样的清静正好。”
“但是外面的地方也可清静啊!” 言语之中,满是不甘心,少年天子一时失陷于自己的低落情绪中。“这一去可是整整十五天。”
此时风又吹来,阿房身上的罩袍飘飞,阿乾见了,大步走到她跟前,伸出手,系上她领间的丝绦,轻轻的将它打了个结。
阿房眉间微蹙,有些不能习惯在外人面前由他摆弄,可终究什么都没说。
一众站在阶下的太医屏息垂首,心底暗想; 如此盛宠真是不祥!
预定启程之日周双宜进入太后殿请安,却听得里面一阵欢声笑语,那清脆娇媚的声音,却是坐在榻上的锦妃说着笑话;见她与太后说得正是欢畅,也不打扰,垂手站在一边。
都快要出发了;还在这里瞎聊;周双宜的嘴角划过一丝不悦。
太后看见她来,道:“正在等着你一起走呢!”
周双宜连忙上前;扶起她的手。
本来要行礼的锦妃见此;也趁势起了身。
太后让贴身女官把收拾的东西先抬出去,一行三人正要离去。 一位内侍急急赶了过来,还未来得及擦拭额头的汗珠,却先重重的跪下了“太后!”
“你们又给我添什么乱子了。”太后柳眉一挑;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房贵妃刚刚不小心跌了一跤!”
闻听此言,太后脚步不禁一凝。
原以为,只是漏了东西,却不料竟是这等大事!
锦妃的袖不小心拂了一下面,掩下了嘴角的笑意。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太后继续问。
“请过太医了,幸好胎儿无碍。”
不过…… 太后微微地皱起眉。“官家知道了没有。” 如果让皇帝知道了;估计除了房贵妃;其他什么事,也入不了他的脑中。
“没有!正要派人去告诉官家呢!”
太后略一思索;不动声色的轻咳了一声“把人先截住吧!”毕竟祭天一事;事关国运。
她又突然抬首,凝视周双宜,“你不用去了,留在宫里好好照顾她吧!”
锦妃一听;更是得意。
良久;周双宜嗫嚅了一下道:“可是……母后。”
太后眼眸一闪;道:“宫中终须有人坐镇才是。况且锦妃太年轻了;有时连她自己都要别人照顾;何况是照顾人。”
锦妃闻弦歌而知雅意,嫣然笑道:“是啊!姐姐。”
周双宜见她们言语默契,反驳不得,无奈只得躬身应是。
太和场上,百官分列于丹墀之下,行大礼拜送,礼官朗声宣道:“时辰到——”
一时鼓乐齐响,冠冕齐整的阿乾,下了九重御座,步向车行。
后面跟着锦妃,但却没有周双宜。
阿乾脸上不由若有所思;只是在众人的山呼万岁中;容不得他多想;按捺下询问的欲望。
一会儿车马徐徐出了宫门;一路自不必说。
等他们一走;周双宜独自一人在宫中漫行; 重重月门,千千转廊间,仿佛永无尽头。
她抿了下唇,近乎负气的扯着枝叶“不是就想让锦妃跟官家多多单独相处嘛!”声音虽轻,却带出不甘。
她说话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房贵妃处。
延辉殿中,阿房半倚在榻边上任由青丝在身后散落。
殿中的姑姑小声提醒道:“娘娘,请更衣……皇后来了。”
这话,却引得阿房大诧:“皇后?!”她不是跟着赵乾一起去祭天了吗,正在惊疑间;外间的通报声,己是一重重传来——皇后果真到了。
周双宜进入殿中, 延辉殿中熬出的药气正是绵长,将一方天地熏染的苦涩无边。
菊有黄花
一片寂静中,那里朦胧袅袅的幽然里可以听到殿中深处衣料传来的摩挲声。
一缕淡淡的浅香若有似无;仿佛是繁华落尽的余香。晕开了窗下那名女子的脸容。素淡勾勒的眉尖由淡转长;两颊描绘的淡红一如天青下初绽的花苞颜色。
“参见皇后。”阿房垂下眼睑。
“房姐姐不用多礼!”周双宜温文笑着示意她起来,然后来到她身后窗下的案上;那里半掩开的画上搁了一半的走笔。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房姐姐也在画画。”是一幅归雀图,虽然尚在初期,但画风却颇为活泼,还算生动。“倒是跟我妹夫宋从平的画风有些相似……”
这话未完;却听的一声响,原来又是阿房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旁边的宫人一见急忙上前扶稳了她。
“房姐姐!”
周双宜有些惊心地抬头看着她,“还是躺去床上休养吧!”
“是!” 阿房轻不可闻地应着,心神都有些恍惚了……………………好似半世都没有听到那个名字了。掌心不由握得发白。
而旁边的宫人惊惶地来回,手忙脚乱地取药,待汤药取回,阿房皱着眉一勺一勺服下的时候;气息才逐渐平复。
眼见她己无事;周双宜叮嘱了宫人几句;随即也回去了自己的殿里。
待她走后,躺在榻上的阿房,吩咐道:“打开窗;让我看一下归巢的鸟雀。”
旁边的宫人回道:“房娘子,现在是秋天;雀鸟都南飞了。”
原来不知不觉中;秋凉了。
祭天路上;羽伞黄盖的銮仪簇拥下,皇帝的辇舆驾行中,坐在车上的锦妃掀开帘子,看着前后迤逦长队,透过蒙蒙微细的尘,前面车帘间或被风掠开,可以看见里间广袖高冠的表哥。
她又凝视着前面那顶的辇舆宝盖,好像与皇后的凤辇相差无几,“坐那么久的车;真是无趣。” 便放下帘子无意再看,然后在车里扬脸对着宫人道:“我坐的是从哪里找来的旧车子,这么寒酸也好意思叫我坐。”
辗转听到她话的太后轻笑,揶揄道:“这猴儿不知谁惯的。也不嫌丢人!罢了,让她先去行宫打点,也让她知道有些位子并不如她想象中好坐。”
“万一锦娘子处事不当惹了官家怎么办?”坐在她对面的素媚姑姑不无担忧地道。
太后拈起一枚棋子,微笑着看她,悠然道 “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横竖这次来的都是自己人;不怕外人笑话了去。”
“看来太后心里早有乾坤,倒是我多聒噪了一番。”
傍晚,銮驾就快到祭天的地方,御道两边的官员大臣们已是等候多时,只等官家驾临。
未见到官家太后到来,锦妃的凤驾却先到了。
她缓步走上最高层的阶台上,象牙般的手指捧起一道旨意“本宫奉了太后的懿旨,先来一步打点。你们要好好地配合我。”
旁边行宫的官员大臣们不由唯唯诺诺地点头。
见一干人等敬畏;锦妃不由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不疾不徐地走了下去。
一切好像又重回到家里一样,她还是府里千娇万宠的大小姐,权威无人可撼动,甚至连父母亲都不得不让她三分;皆因她一出生就注定了是金枝的命运。
接到锦妃的口喻后;本来井井有条的行宫内上下又忙乱了起来。原本一切己成定局; 但总管官员人老成精,瞧着锦妃的意思,便知道她要使些手段;令自己威风一下。
未几,便生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乱子来。
“这些布幔太旧了吧?!”
锦妃尖锐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后倨傲地一扬头,“全撤了下去;重新换过。”
一旁唯唯诺诺的众人听令后少不得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忙乱中;龙驾将来;一时天晚;传人各处点灯;锦妃但见蜡烛单调;又令人重换了纱灯。
灯方点完;忽听外边鼓乐声起。一时两面巨大的龙旗下面站有文臣武将们,还有侍卫等无数人等候龙辇。 阿乾下舆。但见行宫处建筑依旧;只是多了纱绫扎成的各色灯。真是说不尽的花彩缤纷;一路行去殿中又见纱幔飘扬;风流不尽。
“娘娘,你布置的纱幔可真是好,你瞧官家见了,竟移不开眼去了!”
服侍锦妃的宫婢喜道;
“不枉我辛苦一番。”锦妃松了口气,
她再无迟疑,吩咐人先上宴。
阿乾看见,一盘鹿肉作为主菜盛安然稳置于餐桌上,另一主菜,则是一盘个大膏肥的蟹被玉盘装盛着。卖相都十分诱人。
锦妃笑着盈盈起身施礼,另一边的总管躬身道:“……这是娘娘另改的菜单。”
坐于席中的阿乾环顾周围众人,问:“哪里弄来的。”
总管正欲开口,锦妃止住他,道:“我特特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阿乾遂问:“时价几何?”
锦妃楞了一下,她本是千金出身,何曾算过这些斤斤计较的事情。
还是总管补充“不多,只比平时多了三两倍。”
阿乾放下了筷子“我是为百姓祭天祈福,不是折福。”
锦妃无言以对,赶来收场的素媚姑姑见状,命内侍将那两盘菜撤下,言明赐给外城的贫苦人家,阿乾才肯进膳。
夜深,锦妃候在廊下,倚在白玉栏杆,百无聊赖地凝望着夜空也凝望着,远处的楼台。
祭天一行;明明白白跟来的嫔妃只有她一人;换言之;今晚是她与官家的真正圆房夜。但忆及今晚发生的事;她的双手不由紧握着绢帕,将它绞成一团。
她若无其事地问身边的侍女:“皇上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皇上仍是忙于祭天一事,听郭内侍说;他小休过一会;但没有叫任何人侍候。”
“原来如此!”但她转过头,却正瞥见另一侍女欲言又止的为难。
“有什么事就说。”她不悦地斥道。
“是!”那侍女声如蚊呐,“官家小休后提笔在给房娘子写信;又反复催人看天气;若是天气晴好;让人把房娘子也一并送过来。”
“都已经出来了;表哥怎么还记挂她!”锦妃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只是这一声大喝;吓得侍女跪倒在地;惶恐不己。
行宫寝殿中,今上赵乾凝神静意正在想事,外界传来的喧哗响,仿佛对他全然无妨,只在这宣纸酽墨之中,写下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阶下的宫女内侍们静声侍立,除了殿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锦妃提着一个漆盒;正步步生姿地地走来。
她来干吗?
“表哥,我给您赔罪来了!”
阿乾听出了她话里意思;只得放下手中笔,笑道:“怎么还没睡啊!”
锦妃脸上飞起一抹嫣红,凑到他耳边撒娇道:“你不也没睡吗?”
阿乾转过头来,握了握她的手,道:“先去睡吧!我正在想皇儿的名字?”
皇儿?!
那个才五个月大的胎儿!?
锦妃觉得微微晕眩,随即不由地苦笑起来。
“表哥劳神了,不如先尝尝表妹亲手煮的莲子羹吧!最是补神养心的。”
锦妃面上笑着,实则把手中丝帕扭绞在一块,阿乾见她这样,于是舀了一勺,不由赞道:“真的不错!”
锦妃闻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睁出最清澈的光,“表哥能多进一点便是原谅我今晚的事了。”诚恳地态度,促使别人记起她只是一名未经世事的少女。
“表妹?!”
阿乾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居然道:“……晚上露水重,你先回去吧!我稍后也过去。”
锦妃一听,面露喜色,莹莹眼中差不多溢出了泪珠。
阿乾握住她的手;“真冷了,回去吧!记得……等我。”
不疑有他,锦妃转身盈盈退下。
小郭子上前道:“陛下;要不要先派人把您的东西搬过去。”
他声音戛然而止,却是阿乾忙不迭地吐出刚刚喝下的莲子,胃中只吐剩至酸水,这才罢了!
“官家,难道这莲子羹里!!”
惊得小郭子手中一颤,险险将那碗莲子羹推倒。
阿乾挥手示意他不要慌张,又让他倒水来漱口。
待阿乾回过神来又吩咐道:“不用声张,我没事。只是小心而己。”
“可是官家刚刚吐了!”
“这个……”阿乾阴郁地想;难道要告诉一个内侍;他不要做种马;所以才吐掉莲子羹。
不能说;这个绝对不能说。
“看来我自以为聪明无比的侄女又失败了。”太后笑着在棋盘下了一子。
素媚姑姑也下了一子“锦娘子有点心急了;希望经此事后;她能明白在宫里如果要出头;最紧要的便是熬。”
“熬吗?”太后抛开手下的棋子,由窗中远眺着行宫的一角,叹息一声道:“其实吧!我真希望我是张贵妃那女人。”
不久;锦妃过来请安。
而且愿意枯坐在太后身边看她和素媚姑姑修剪花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昨晚表哥很忙吧,说好了要去我哪里,又没有去。”
“不过他今天早上又出去了,姑母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房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表哥昨天晚上为孩子的名字取了很多个,也可能为了这个,他就忘了对我说过的话。”
“你是生气皇儿昨晚没去你那里吗?”太后搁下剪刀,直接问。
“为什么;表哥只记得房姐姐。但心里却没有我。”锦妃陡然发问,声音和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太后冷眼看她,反问:“你这妃子,是如何当上的?”
锦妃答:“那是因为我长得漂亮!还有表哥也喜欢我。”
“不是!”太后断然道,“看看宫里的女人;哪个不美丽;哪个不漂亮?你表哥真正喜欢的人只是房贵妃;从开始到现在他都只喜欢过她。”
锦妃默然。
太后和缓了语调,轻声问她:“昨晚你知道答案了么?你是因为我;也是为了锦家才进了皇宫。”
锦妃的心跳蓦地停止了一下;好像明白一件什么事情“难道表哥从来都不曾喜欢过?!……那么我以后便为锦家在宫里活着。”
这样突如其来,她甚至都忘了哭泣。
太后却笑了,取丝巾为她拭了拭眼泪,“又哭出来了;你这人呐;还是把喜怒都搁在脸上;以后在宫里啊;我少不得为你操心。”
豺乃祭兽
在宫里是为锦家活着。
锦妃茫然地看着宫檐的一角,她不是应该为夫君所疼爱的吗?
侍女们将她送进屋里,为她梳妆穿载。
跟来的妃子只有她一人;官家随时都有可能召唤她。
她漠然地伸展双臂,任由她们替她穿戴。
锦妃插着满头珠翠;绕着那面同样寂寞的宫墙,在冷清的月光下漫步。
今天晚上官家没有写字;却开始画画。
“像不像你?”
他亲手画的画;虽然画得不是她。
“表哥!”
锦妃在他面前唤醒他,她并不是阿房。
忽然,赵乾停下笔,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然后冲她笑笑:“原来是你啊!快来看看我给阿房画的画。”
一股寒意慢慢从心底漫遍全身;一口气堵在锦妃的胸口,无论如何也透不上来。
表哥其实不喜欢画画;也很讨厌画师;她曾看过他画过的几丛绿叶,稀稀拉拉地的瘦瘠。让人瞧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她想,他心里必定时时刻刻都有阿房的影子,否则绝不会画得栩栩如生……姑母叮嘱她一定要熬!
因为当年姑母进宫时十八;先皇四十。所以姑母熬过了。
后来姑母还对她说:“别贪恋情爱这些虚假的东西,等到你拥有真实的这一切,那些男女之间的事情对于你来说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说这些话的时候,锦妃能感觉得到太后的目光,锐利地仿佛能够洞悉一切,让人隐约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
可是真的能熬吗?
她今年十七;官家才十九;要怎么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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