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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多说,站起身向佛堂外走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佛堂中的宁谧一般,我也跟着她走了出去。
佛堂外素馨玉簪见了我,想赶上前来,被我无声阻止,只能继续在竹椅上等我。
云儿说薛雅之在住入梅府后不到一个月就搬了出去,彼时她还是夫人的身份,她却只带了两个陪嫁的丫鬟搬到佛堂中,再也没有在梅府露面,也不许别人称呼她为“夫人”。
本来待薛雅之很好的书筠却没有挽留她,任她搬了出去,每月派人送日常所用之物到此,他自己则常会抽空来看看薛雅之。
如此看来,薛雅之搬出梅府绝非他和书筠不和,该是另有原因的吧。
“颜姑娘,如果你来此是因为我曾在梅府住过一段时日,我劝你还是不要多想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些许哀伤,“书筠心中,只有你一个人。”
我怔了一怔,笑了笑,“我来找薛姑娘难道只是为了书筠么?”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正待说话,林间忽而有风吹来,她忙伸手护住了蒙面的黑纱,低声道:“我们进屋说话吧。”
山脚共三间茅屋,薛雅之住在中间的一间,屋内陈设很是简单,只是在屋子中央设了一道纱帘,长垂及地。
屋子一侧是一个书架,上面摞了高高的一堆书,旁边则是一张书桌,很是简朴,书桌旁则是一张古琴,擦拭得很是干净。
昨天那两个丫鬟不知从何处出现,在我进屋之后,她们也跟了进来。
“碧螺,给颜姑娘看茶。”薛雅之朝着年纪较小的侍女吩咐道,旋即走入纱帐之后,在一张矮矮的木榻上坐了。我本是想要透过黑纱看看她的面容,此时她坐在纱帐之后,我也无法细看。
“颜姑娘请坐。”年长些的女孩儿搬过来一张椅子,躬身说道。她的声音和薛雅之有些相似,听起来清清冷冷的。
“薇儿,你和碧螺先出去吧。”薛雅之遣走两个侍女后忽而低声笑了笑,“颜姑娘来此,还有什么事么?”
我没有回答,却是走到古琴边上,伸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立时便有琴音铮然作响。
“薛姑娘这里可清雅得很,这张琴可以借我一用否?”
薛雅之点了点头,安然坐在帘后,听我抚琴。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我没有想到薛雅之竟会成为我的知音。
那日在茅屋中抚琴一曲之后,我们抛开了书筠,谈起琴来,后来又说了些诗书之事。原来薛雅之也是一个才华斐然的女子,其谈吐风采与书筠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书筠因为有公务,好几天都没有回来,我每日都去丹熏山的茅屋中与薛雅之闲谈,初时她对我很是客气,后来也慢慢亲密了起来。只是不论何时,她都不肯摘下面纱,如果到了茅屋之内,她都会坐在纱帘之后,很少会走出来。
薛雅之似乎很忌讳我谈及她蒙面纱的缘由,我也没有多问。每次跟云儿问及薛雅之搬出梅府和她蒙面的原因时,云儿也只是吞吞吐吐的不说,我便不再勉强。
正是暑气炎热的天气,梅府中虽然也有些亭台可以避暑,毕竟还是有些闷热。倒是丹熏山里树木繁荫,很是清凉,这几日在那里也可以避去暑气。是以我每日都喜欢去找薛雅之闲谈,不过念及她曾是书筠的妻子,心中终究有些闷闷的,无法开怀。
这日难得的下起了雨,雨丝密密的斜洒下来,驱走了一夏的暑热。
我坐在书房的窗户旁,开了窗户向外望去,窗前的一丛翠竹被雨水洗得碧绿,雨点敲打着竹叶,仿佛有谁在奏乐一般,很是好听。
檐头有水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敲在青石的台阶上,格外的增了几分凄清。屋子里静静的,素馨玉簪在外面读书,偶尔传来些翻书声。其他丫鬟也是寂然无语,不知躲在了哪里。
我一个人闲坐着,手中虽然拿了一卷书,却没有心思翻下去。西墙边的一架酴醾上还有零零星星未凋尽的花瓣,此时却被雨打得满地落红,湿湿的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被雨水冲往水沟中去。
花开的时候那么繁华,落在地上却也只是被水冲走的命运,也不知流水会带它去往何处。我黯然想着。
离开江陵府已经有将近两月的时光了,此时听着雨声,突然很想家,不知我走后,爹爹一人在偌大的颜府中生活,该是怎样冷清孤单的情形。
雨一直缠缠绵绵的下个不停,我的心绪忽然又转到了薛雅之身上。
不管她是怎样一个女子,她曾是书筠的妻子,想到这点,心中终究有些不安宁。还有她始终都蒙着的面纱,也让人摸不清到底是为何。
我内心里忽而对书筠有些不满。在提亲时他曾说他尚未娶亲,也从未提起过有这样一个女子,而现在却突然冒出一个“先前的夫人”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念及薛雅之的才华,倏忽又觉得这样一个灵秀的女子不该隐没在佛堂中,终日青灯古佛的缁衣生活。
她本该可以嫁一个很好的男子,两人相伴,渡过一生,而此时却是独居山脚,在几间茅屋中为生。想必,她以后不会再生嫁人的念头了吧。
这样絮絮的想了一下午,直到晚饭后,雨还是没有停,甚至雨势更大了些。我躺在床上听窗外雨打竹叶,辗转反侧许久才昏昏睡去。
次日清早用过饭后不多时,书筠踏雨而来,身上披了一件芦苇编的蓑衣,头上戴着斗笠,活似一个渔翁。
“文萱,终于处理完事情了,这几天可以好好陪陪你。”他一进门就高兴的说道,只是眼神中依旧透着些疲倦,想来是多日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素馨见他回来也很是欣喜,忙过来接住了蓑衣和斗笠,将它们都收了起来。
“姑爷,你这几天这么忙,我家小姐可是很担心呢。”玉簪在一旁笑道,她今年也只十四岁,尚且带着些天真,和书筠相处了这么久,自然也变得熟稔了些,不似以前那般拘谨。
旁边云儿怯怯的站着,却不多说话,脸上却颇有讶异之色,或许是觉得玉簪有些造次吧。
“哦?文萱怎么担心我?”书筠挑眉问道,旋即看着我,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昨晚我听小姐翻腾了许久才睡着的……”玉簪边说边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是狡黠。这个机灵鬼,总是这般俏皮。
我脸上腾的一红,笑着打玉簪,“胡说,你住在东厢房,哪里能听到我翻身的声音!”
玉簪也涨红了脸,低声道:“我就是听到了!”我看她神情,大致猜出实情,便一笑了之,转而向书筠道:“我看薛姐姐那里虽然清静,毕竟茅屋已经旧了些,昨天夜里下了整夜的雨,我就想她的屋子是不是该修修了?”
“薛姐姐?”书筠不解的问。一旁素馨玉簪脸色一变,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的提了出来,而云儿则是面色惨白,不发一语。
多情不解怨王孙(2)
“就是薛雅之姑娘,这几天我和她谈论诗书,又听她弹琴,对她很是钦佩,就称呼她是‘薛姐姐’。”我笑着解释。
书筠面色微微一变,忽而尴尬一笑道:“原来你们已经见过面了。”他忽然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太忙,竟忘了去看看她……”
“不如……我们请薛姐姐回来住吧。”我略一犹豫,还是说了出来。
书筠闻言一怔,素馨玉簪也不解的望向我,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各自低下头去。
“雅之她是自愿搬出去的,她也不想住在人多的地方,依我看,这事儿就算了吧。”书筠微一摆手,忽而面上露出些欣慰的笑来,“文萱,谢谢你!”
我回之一笑,对他坦言道:“起初听到她,我也曾……后来听她讲了一些你们的故事,才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何始终蒙着面纱,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雅之自有她的难处,既然她不愿摘下面纱,就不要勉强她吧。”书筠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暖暖的,很是温和,“起初我还在担心该怎么跟你说,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我微微一笑,靠得他近了些,倚着他的肩膀撒娇,“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自己亲口说一遍……”
书筠举杯喝了口茶,略带歉然的道:“此事本该早些和你说的……”身旁素馨见状,识趣的拉着玉簪和云儿走了出去。
“大约是五年前吧,那时我还是十六岁,结识了京城名儒薛先生,雅之便是薛先生的千金。”书筠歪着头,似乎是在慢慢回忆过往,我也轻轻倚靠着他,听他往下讲去。
“薛先生那时已是年过五旬,我因佩服他的才华,拜他为师。恩师待我很好,那段时间我每日去他府上拜望他老人家。彼时雅之还是个年约十三岁的豆蔻女儿,生的很是娇俏。恩师爱女心切,也时常会指导雅之读书,雅之有时候会拿了些问题来问我。我和她也渐渐熟稔了起来。一年之后,雅之却突然不见了踪影,那几天恩师每日也都是倦倦的样子,像是有什么烦心事。后来我才知道,雅之得了病,容貌已是……”书筠说至此处,微微叹了口气。
“所以她以后就一直蒙着黑纱么?”我心中甚是感叹,那样娇美的容貌,竟被一场病夺了去。
书筠点了点头,续道:“恩师遍寻名医,却是无法医治雅之的病。那之后雅之很少再露面,平日里偶尔和我相见也是蒙着面纱,说不上几句便匆匆走了。三年前,恩师因为得罪了朝中小人,被诬陷入狱。那时我还没什么官位,一点都帮不上忙,他老人家哪里受得了狱中酷刑,没几日就……”他的声音带着凄然,眼眶已是有些发红。
我紧紧握着了他的手,想说什么,却是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恩师亡故自后,家也被抄了。恩师平日里待人宽善,不想狱卒中也有曾受过他恩惠的,后来他悄悄的捎了一封信来,说是恩师在狱中时拖他捎给我的。在信中,恩师说他并无罪责,他一生行为端正,却不想临终时却被奸人陷害……”书筠语气有些激动,倏然住了口,别过头去。
我分明看到他眼中有泪珠落下,那一瞬,我的心也是被揪着一般的痛。
“书筠,先喝杯茶吧。”我忙将茶杯递给他,心中却生懊悔,若不是我撒娇要他述说前事,也不至勾起他的伤心来。
书筠似乎明白我的心思,转过头来宽慰的一笑,笑中却是满含苦涩。他略平复了心绪,又说了下去,“恩师说他唯一的牵挂是雅之,嘱托我要好生照顾雅之。”
“薛姐姐是不是喜欢你?”我打断了他,偏头问道。
在薛雅之的叙述中,她只是简略的说书筠是受她爹爹托付才愿意照顾她,却没有说过她自己的想法。而从她的语气中看来,她对书筠,想必也是不能忘怀的。
书筠没有否认,点头道:“那时我正是悲伤之至,也是知道雅之对我存了一份心思,便将雅之接到梅府中来,让别人唤她‘夫人’。”他忽而叹了口气,“本以为我能和雅之厮守下去,却不知我心中只是感激恩师才会这样做,对雅之,却也只有兄妹之谊,无男女之私。没过几天,雅之也看出了我并非喜欢她。”
“她是为此而搬出梅府的么?”我小心问道。
书筠摇了摇头,“雅之是个知书识礼的女子,从来不做越矩之事。若仅仅是为了此事,她绝不会想要离开这里。她搬出梅府是另有原因的……”
便在此时,我突然听到门口忽然轻轻一响,忙走至门边往外看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女孩子仓皇跑过走廊的背影,微微一闪,便已躲入东厢房中。看那身影,分明是云儿。
“是谁呀?”书筠也探头望了望外面,却不见人影。
“没看到有人,想必是院子里的猫儿吧。”我宽慰的一笑,“是我太过小心了。”
书筠点了点头,眼睛望着窗外,忽而有些走神,“其实,回想起来,我真是对雅之不起。”他叹了口气,又徐徐开口,“雅之搬出梅府,是因为她有一天在园中闲坐,不小心被风掀起了面纱,容貌被一个小丫鬟看到。那个小丫鬟同别人议论她的容貌,被雅之听见,伤心之下,雅之才会执意搬出梅府去。她也不要什么奢华的住所,只要了三间茅屋和一间佛堂。贴身服侍的,还是她以前的丫鬟。”
“那个私下议论的小丫鬟……是云儿么?”我想起云儿每每提及薛雅之容貌时都是很紧张的样子,猜测道。
书筠有些惊诧,“怎么猜的这么准?”
“每次和云儿问及薛姐姐的容貌,她都是很紧张的样子。”我微微一笑,想起云儿每次慌张下跪的样子,觉得她甚是可怜。此前一直以为她犯了大错才会如此,却不料是因为此事。
书筠点了点头,“那会儿我查出是云儿私下议论,很是生气,重重责罚了她。她那时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啊,怎禁得起那样的责罚……那之后,云儿见了我就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再也不敢提及雅之的容貌了……”他脸上忽而划过一丝歉然,低头微微叹口气。
“放心吧,我以后会对云儿好些的。看她那怯生生的样子,我也是不忍的。”我笑着安慰书筠。见他头来一丝感激的目光,便靠紧了他,在他耳边低声道:“让我和薛姐姐结为金兰姐妹好不好?”
书筠笑着点头,脸上也透着些愉悦,“我原先还担心你知道此事会介意,如今你要和雅之姐妹相称,我自然是再高兴不过的。”
那一夜,月朗风清。书筠拥着我,在锦衾之间讲了许多他小时候的故事,我才知道他年少时也曾调皮的不想读书,不过幸而他天资聪颖,到而今已是名噪一方的才子。
开封府周围有不少好去处,书筠是本地人氏,对这里自然是无比熟悉。这些天来,他同我游览胜景,一起在庙中上香,一起在街边的小吃摊花几文钱买一些小吃,日子过得很是舒服。
书筠虽然是生在在书香门第,自小也是丰衣足食,却并不是纨绔公子的样子,这大抵是要归功于温伯的吧。
院中海棠花早已凋尽,繁密的枝叶里偶尔探出青色的小小果实,煞是可爱。酴醾架上也没有了繁华的胜景,只有一丛翠竹枝叶婆娑,袅娜的隐着我的书房,很是清幽。
转眼六月将尽,我到梅府已经是有一月的时光了。
书房的窗外,竹叶被风吹动,沙沙的唱着歌,也将阵阵凉风送入窗中,驱走了一身的疲倦。院子里云儿和玉簪在玩毽子,以铅锡为钱,再装以鸡羽,踢起来时如玉燕一般,来回穿梭,很是好看。
两人玩得累了,便坐在院中小亭子里,拿着罗帕擦拭着汗珠,还在嘻嘻笑着比谁更会踢。
院门开处,素馨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一脸的焦急,三步并作两步跑入我书房里,着急的道:“小姐,姑爷回来了!”
“书筠出什么事了么!”我看着素馨的神色,瞬时有些害怕,看她的脸色,难道是书筠出了什么岔子么?
“姑爷没事,小姐要有事了!”素馨没好气的说着,却轻轻哼了一声,“姑爷怎么能这样……”
我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玉簪和云儿被她一嚷嚷也便跑进屋里来,问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在啸花轩里看云液池中的鱼儿,见姑爷带了一大堆女子回来,将他们都安排在西面的那个小院子里。那一群女子个个都是妖妖娆娆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素馨撅着嘴,生气的道。
“书筠带了一群女子来家里?”我闻言倒吸口凉气。
“小姐,你去看看吧,真不知道姑爷想要做什么。”素馨依旧是满脸不高兴。
我忙对着镜子略微打扮了一下,便带了她们三个出了竹兰轩。
多情不解怨王孙(3)
竹兰轩和梅府的正门相去甚远,中间又有假山花树等遮挡着,便也无法看清远处是什么样子。我心中也有些焦急,不解书筠这是要做什么。
绕过啸花轩后,便能看得真切些,只见大门口一溜停了许多辆马车,旁边有下人在忙着搬行李。马车旁则有几个女子在指手画脚的,我在人群中打量了一周,便找到了书筠。
他站在明远堂的屋檐底下,身旁站了四五个女子,其中一名女子穿一身碧绿的衣衫,紧紧的贴在书筠身边,而书筠却是没有移开,任那女子在自己身边卖弄风骚,他的脸上不时还泛起些微笑意。
“这是……”我嘴唇微一哆嗦,有些眩晕。书筠和那女子的亲密情形如同一根刺一般,直刺入我的心间。
书筠似乎也是看到了我,他的身影一震,我从远处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往我这边望了望,身体微微挪了挪,却仍是离那妩媚的女子很近。
“小姐……”玉簪低声道,扯着我的衣衫,看了看我的神色。
从啸花轩到明远堂,本来相去不是甚远,我却是用了许久才走了过去。脚下只是虚浮无力,仿佛走在云雾里一般。
“文萱,你来了。”书筠躲过我质询的目光,指着周围的女子道:“这是穆王爷赏给我的一班歌舞姬子,以后她们就是咱们家的人了。这位是凌波姑娘,是她们的班主。”他指着身侧的碧衣女子。
凌波妩媚的笑了笑,浅浅的福了一礼,眼神中却有些挑衅的意味,“夫人,日后请多关照。”
这是什么话!我一时气结,却没有心思去细细思量,便没有理会凌波,只是直直的盯着书筠,想要他解释一下。
书筠脸色一动,闪过一丝歉然,旋即眼神中一片清明,仿佛现在发生的事该是再正常不过一般。他将凌波拉到了身后,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文萱,日后再跟你解释,现在不要闹好吗?”
闹?我说过了我要闹吗?我嘲讽般的一笑,“我的夫君大人领了一般舞姬来此,总不过是为了玩乐罢了,还需要解释吗?”
“也不止是玩乐,这梅府中也忒冷清了些,我们姐妹一来,府里不是热闹了许多么。”凌波在一旁插嘴道。
“我和大人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了?”我平静的望着她,脸上不表露分毫情绪,而对书筠的称呼,也在一瞬间变了。书筠的面色蓦地一变,嘴唇动了动,却是无言,只是淡淡的转过头去,眼神里似乎还有一丝隐忍与歉然。
“姐姐,虽说您是夫人……”凌波的气势收敛了些,却仍是不松口。书筠忽而转过身来,冷冷的道:“好了,以后你还是称文萱为‘夫人’吧,不论如何,府里的规矩是不能乱的。”
凌波闻言急切的看了书筠一眼,却见他背对着自己,便讪讪的住了口。
我依旧是不依不饶的盯着书筠,书筠似乎有些躲着我的意思,只是说了声“我还有事”便大踏步的离开了,再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气氛瞬时改变了许多,凌波原本娇媚的脸此时也蒙上了些微寒霜,却依旧笑颜相对,“夫人……”她的笑容忽然凝固在了脸上,盯着我头上的一支碧玉簪子。
这支碧玉簪子是几天前书筠送了给我的,通体碧绿的翠玉,雕琢得很是精美。
我轻蔑的看她一眼,不屑再与她相对下去,便转身绕过明远堂,往后园而去。
转过拐角时,我忽然顿住了身形,素馨等人见状,也只是悄悄的站着,不发一语。或许她们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刚才这样的场面。
“姐姐,那支簪子终究是到了她的头上呢。”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也极是柔媚,想来所说的“她”该是我了。
凌波恨恨的跺了跺脚,道:“终有一日我能夺到的。前几天我千方百计跟他要这支簪子,他硬是不给,原来是留给了这个女人!”
“前几天……”我霎时呆住了,身体忍不住有些颤抖。
这几天书筠依旧是早出晚归,说是事务忙碌,昨晚歇息的时候,我分明在他衣服上闻到了些微不熟悉的女子香气。当时我还以为是应酬所致,现在看来,书筠这几天所谓的“忙碌”,竟是和这个叫凌波的女子厮缠在一起。而对我,他只是以公务繁忙的理由来敷衍。天呢,我的书筠,怎么会这样做!
拐角后面凌波依旧在发恨的唠叨,我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我的书筠,竟是瞒着我,在和这些歌舞姬子纠缠么?
我不信!我倏然摇了摇头,想要理出些头绪来,却是混乱一片。
素馨在旁边扶住了我,带着我一步步向后园走去。我脚下依旧是虚浮无力,依稀能感受到身后似乎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我,待我转头时,却又看不到人影。
这一天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为混乱的一天。
曾经与我相约白首、在我眼中如谪仙一般的夫君,竟瞒着我和其他的女子来往不明,此时竟公然将她们带到府中。任是谁,都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晚间用饭的时候,竹兰轩里冷冷清清的,而不远处的啸花轩里则是丝竹悦耳,欢声笑语不断。书筠和凌波坐在一起用饭,桌上围了许多女子,一个个都是娇媚得很,将本来极为清雅的啸花轩生生改造成了一个歌舞繁华的杨柳巷陌。
“小姐,姑爷这也太不像话了……”素馨在一遍抱怨道。玉簪也是满脸的不高兴,低声嘟哝,“让一群舞姬在家里这么闹,成什么样子啊,姑爷也真是……”
“我们休息吧,素馨把门关好了。”我瞥了啸花轩一眼,转身走入院中,身后玉簪不解的问,“不等姑爷了么?”
素馨摇了摇头,关上了门,口中犹自埋怨道:“你看姑爷这个样子,今晚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休息呢……何况……”素馨掩住了口,没有说下去,只是不住的看我的脸色。
“咦,素馨姐姐关门之后,大人一直盯着这里呢……”云儿趴在墙头,口中嘟哝着。啸花轩的院墙很是低矮,上面爬满了藤蔓,间或有花儿开在其间。云儿此时正是踩了一把椅子,趴在墙头摘着野花。
“姑爷看我们关了门才会放心玩乐呢!”玉簪愤愤的道。
“玉簪!”素馨连忙喝止。玉簪转眼见我面色苍白,忙上前搀扶着我,低声道:“小姐,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勉强进入屋中,外面的丝竹乐声仍是不断传来。
我以为,书筠答应过我相守一生,就不会改变。我以为,书筠是我可以依靠一生的人,而此时看来……
啸花轩中的清歌欢笑不时被风送入我的耳中,我钻入锦被中,用力捂着耳朵,却仍是驱赶不走这些声音。眼前浮现的,是书筠拥着凌波的情形,我生怕,我的书筠会渐渐的离开我。或者,我的书筠已不再是我最初认识的他了……
风声飒飒,我只是呆呆的躺在卧榻上,眼中不知不觉便沁出泪来,在枕边湿了一大片。
书筠和那群女子玩乐到很晚才歇了歌声,我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盼望书筠还会来竹兰轩中向我解释。然而外面冷冷清清的再也没有了声音,我的夫君,今夜怕是和那个妩媚的凌波在一起了吧。
一夜无眠,我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不知身在何处。
酴醾开尽,笑筵歌席连昏昼(1)
西墙下的一架酴醾早已开得衰败,此时只剩残枝疏叶,早已没有了花开满架时的繁华,便连叶儿,也似乎不如当初嫩绿时那般好看。就像一个已经谢去了容颜的女子,无论如何打扮,都逃不过被遗弃的命运。
我的书筠,也是在享受过我的温柔之后,要将别的女子揽在怀里,继续他的缱绻,而置我于不顾么?
我不信!
论才华,论容貌,论涵养,那些歌舞风流的女子根本没有办法和我比,若是我有一点比不上她们,或许便是卖弄风骚的本事吧。难道我的书筠,也是和普通的庸俗男子一样,沉迷于胭脂俗粉么?
我倏然想到了薛雅之,那个声音娇柔如莺,眼波如秋水的女子,她走出梅府的原因,真是像书筠说的那样么?恐怕,这其中另有原因。如果薛雅之真是因为书筠的负情而走出了梅府,我一定不要步她后尘!
早饭过后,啸花轩中便有丝竹声音传来,听去一派热闹的景象。然而仅仅数射之遥的竹兰轩中,却是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偶尔有风送来丝竹声,也只是微微一盘旋便随风走了。连它,都不愿在此驻留。
素馨一脸担心的看着呆坐在窗边的我,眉头微微蹙起,另一边玉簪也撅着嘴,一脸的委屈,云儿则是低垂着头站在门口,大气也不敢出。我想,云儿终究是有些害怕我的吧。
窗外竹叶随风沙沙作响,摇落了一地的枯叶,院子里忽然传来拍门的声音。
“这会儿会有谁来这里?”玉簪低声说着,跑去开了院门——自从书筠带着那班歌舞姬子在啸花轩中作乐开始,我便命素馨紧紧的关上了院门。
“是温管家啊,请进。”素馨开门后有些惊喜的道,连忙将温伯迎进门来。
温伯笑着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隔着竹丛看过去,他沧桑的脸上此时也蒙着一层寒霜,转头瞅了瞅外面,想必是看到了啸花轩中的热闹,他的脸色也黯了几分,摇着头叹了口气,道:“我来看看夫人。”
素馨有些感激的望了他一眼,忙将温伯请入屋中,我也走出了书房。
“老奴就不进去了,在这里说说就好。”温伯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我走出屋门,便见他坐在院子当中的竹椅上,弯着腰一阵咳嗽。
“温伯,你还是进屋里说话吧。”我的面色比先前柔和了几分,转头见玉簪很是机灵已经将茶碗捧在手中,便赞许的看了她一眼,让她将茶端给温伯。
“老奴可不敢造次,在这里说说话就好了。”温伯站起身呵呵笑着,接过了茶杯,一脸的谦恭。他看我脸色不太好,便叹了口气,低声道:“夫人,想必你也知道老奴的来意。大人现在这个样子,唉……老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想说一句,大人不是这样的人,他……或许是有他的苦衷的。”
“他的苦衷?”我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他昨日里看我的眼神,心中柔软了几分,又不忍拂逆温伯的一片苦心,只得勉强笑道:“温伯不必担心,这事我会有分寸。”
温伯点了点头,看了云儿一眼,低声嘱咐,“好好伺候着夫人。”转而又向我道:“夫人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老奴做的,尽管吩咐。”
我笑着答允,温伯便也不多逗留,起身向外走去,口中犹自喃喃,“书筠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在他心里,书筠或许还是那个乖巧的孩子吧。
“小姐?”素馨询问般的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着安慰,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饭,便让云儿去准备饭菜。
我知道温伯来这里的目的不仅仅是告诉我书筠有苦衷,他是在暗示,不管书筠怎样,他始终是向着我的。他的这份热心,竟令我有些感动。
不管书筠是否有苦衷,我必须振作,至少在气势上,决不能输于这群姬子。
午牌时分,啸花轩中的歌舞终于停了下来,云儿趴在墙头看着外面的情形,转过头来向我们解释,“刚才侍书跟大人说了些什么,大人便匆匆走了,临走时好像是向凌波嘱咐了些什么。”——侍书是书筠随身使唤的书童。
“好了云儿,别趴在那里了,小心摔下来。”我有些倦倦的挥了挥手,转而吩咐素馨,“在院子里坐得有些闷了,你带上几本书,我们到后院的石栏亭中散散心吧。”
素馨依言而去,玉簪脸上终于恢复了些笑意,“只要小姐不再愁眉苦脸的就好了,石栏亭那里僻静,一起看看书也是很好的。”她的眸子里忽然蒙上一层雾花,“如果凌公子在就好了,他一定能让小姐开心起来。”
是呵,凌子卿,不知他此时怎样了。以前在江陵府,我事事依靠着他,此时,万事我都得自己来做,再也没有他陪着了。
玉簪见我神情有些呆呆的,忙走上前来,勉强笑道:“你看我,又惹得小姐不开心了。凌公子远在千里之外,哪能再靠他呢。”
石栏亭里果然很是僻静,我带了素馨和玉簪前去,云儿自愿留在竹兰轩中看院子,便也没有带她。
三人在园中闲游了一时,便各自捧了书,坐在花架下看了起来。
“哟,原来姐姐在这里哪!”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我抬头望去,来人是凌波和另一个舞姬。我扫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自去看书。
凌波自己讨个没趣,站在当地哼哼唧唧的和身边的女子说了些什么,便朝我走了过来,“久闻姐姐是个才女,妹妹可是羡慕的很,不知道能不能跟姐姐讨个情,请姐姐指点妹妹一些文字呢。”
素馨在一边气不过,便站起身来,瞥了凌波一眼,声音中带着不屑,“凌波姑娘这是和谁说话呢,这里可没有你的什么姐姐。不过若是你想讨教嘛,我让玉簪教你就足够了,她年纪虽然比你小,学问可……”她说着,斜睨了凌波一眼,见凌波脸上蒙上冰霜,素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接着说了下去,“她的学问,凌波姑娘怕是比不上的。”
“你!”凌波一时气结,伸手指着素馨,恨恨的瞪着她。我心中暗暗好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的抬头,假意阻止素馨,“素馨,不得无礼。”
“姐姐……夫人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么?”凌波自讨没趣,也便改了称呼,却是揪着素馨无礼的把柄不放。
“我姐姐哪有无礼,她说的可都是实情!”玉簪得意的望着凌波,添油加醋的道:“依我看哪,要指点凌波姑娘,叫上云儿也就够了。”
不用我自己说话,素馨和玉簪便已能应付凌波。
见我一直不说话,凌波脸上的寒霜更浓,眼中却忽然堆出些笑意来,“姐姐身边的人都是这般傲气么?”她忽然掩口一笑,声音高了几分,“难怪大人说姐姐难缠得很,要是我呀,怕是也没法和这样的人呆在一起。”
她旁边一直沉默的女子也是附和着笑了起来,凌波的声音骤然拔高,“其实我若是想看看书,只需请教大人就是了,夫人的才名,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书筠!我的心中骤然痛了起来,是呵,不管我自己是怎样,至少现在,我的夫君是绕在她的身周,宠爱着她的。
“原来狐狸精除了魅惑的本事外,还想着要看圣贤书呢,这真是滑稽之事!”素馨的声音也高了几分,脸上渐渐攀上些怒意,冷冷的盯着凌波。
“魅惑?哈哈,能让男人屈服在我的裙下,那也是我的本事,你们啊……想学也学不来的。”凌波得意洋洋的仰起头,全无半分廉耻之心。
“呵,我看凌波姑娘确实需要看点书。”我慢慢的开了口,将手中的书交给了素馨,扶着她站起身来,眼神漫不经心的扫过凌波,语调也加重了些,“好歹梅家也是书香世家,即便是家里最低等的下人,也是认得几个字的呢,起码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凌波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我这一句,无异于说她连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如,这样的贬低,定是刺到了她的痛处。
我的目光淡淡的扫过她的脸,与她微微一对视,便又说了下去,“凌波姑娘想要陪着书筠,虽然不用读太多的书,最起码的礼义廉耻还是该知道的。”
“你!”凌波的脸色很是难看,却寻不出什么话来反驳我,想必也是被气糊涂了吧。
“素馨,把书收起来,我们还是回屋看书清静些。”我转头吩咐素馨,便同玉簪往回走去。玉簪得意洋洋的看了凌波一眼,脸上也爬过些傲气,想开口说话,被我在她手上轻轻一捏,她立马会意,便也住口。
素馨收了书也匆匆赶了上来,开心的道:“还是小姐厉害!”
我无奈的笑笑,厉害又能如何?即便她再不堪,我的夫君还不是守在她身边么?
“她只不过是个歌舞伎罢了,还敢跟我家小姐争锋,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玉簪的语气也有些高兴,不忘回头看了看呆呆站在远处的凌波。
“其实我看不上的不是她的身份,毕竟是为生活所迫,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恨的,是她那自甘堕落还以此为傲的样子。”我纠正着说道,眼前忽而浮现出书筠的容颜来,他竟是对凌波一点都不反感的么?
笑筵歌席连昏昼(2)
竹兰轩里人声寂寂,云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我怕拥挤,只留了素馨、玉簪、云儿在此与我相伴。
“云儿这丫头,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素馨进屋放好书后,唠叨着走了出来,将东厢房寻了个遍,也不见云儿身影。
“可能是一个人在院子里闷得慌,找人玩去了吧。”我心不在焉的回答,坐在凉亭中发起呆来。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云儿才蹦蹦跳跳的跑进院子里,见我一个人坐着,她转头看了看四周,朝我走了过来。
“云儿,上哪儿疯去了,满院子都找不到你。”素馨说话时走出屋子,略带责备的看着云儿。
“我可没有去疯玩,我是打听事情去了。”云儿的声音中含着些委屈,怯怯的望着我,见我朝她一笑,她的脸便也舒展了开来,凑到我身边道:“我今儿下午去打听了些凌波姑娘的事儿。”
“哦?打听到了什么?”素馨饶有兴味的问她,也凑了过来。
“听说她原先是大名府有名的舞姬,名叫意娘,后来到了京城穆王爷的府里,有一阵子也深得穆王爷宠爱呢。现在来到这里,她在那班歌舞姬中,地位也是最高的。还说,大人他……”说至此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大人他怎么?你快说呀!”素馨着急的催促着。
“说是大人前几天去穆王府的时候,也很赞赏她的舞技。”云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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