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流年暗偷换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仙逆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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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我承认,他病还没好。

    “去哪?”

    他扭头笑了,“不可说!你随我来便知道了。”

    我微微眯眼。

    上苍啊,

    看他笑成这样,我不安了。

    一片竹林。

    风拂过,似碧涛。

    原本不奇怪,可奇怪的是居然有一个小茅屋伫立在竹林里。

    在我看来,上界这么好的地方,连亭子都恨不能用最上等的琉璃与白玉砌,是不该有茅屋的。

    “娘子,我觉得弄成这样你一定喜欢,你欢喜么。”

    “甚有喜感。”我想这就像是在黄金镶玉的床上铺了个烂草席,八旬老妇嫁给俊俏少年为妻这般喜庆。

    他当下也满意了起来,握着我的手,一边扭头与夭十八说,“还立在这作甚,还不去殿里给我拿古琴来。”

    古琴?

    “你把我大老远地招来,是为了?”我睁大眼望着他。

    “我奏曲儿给你听。”他眼微微一眯,望着我笑,手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我的腰间,若有似无地环着我,往他怀里带。

    真正是风雅之人,有闲功夫。

    夭十八揣着怀里的剑,挤到我身旁,瞪了我一眼,威胁道:“我去去就来,你不准占主公的便宜。”

    我闻声敛神,瞅了一眼那搁在我腰间的爪子,与玉华君一脸窃喜的笑意。我翻了个白眼。

    我哪是占便宜,一看就是被人占。

    夭十八风风火火的跑了。

    只留下我们这一对狗男女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茅屋前。

    玉华一直不动声色地望着我笑。

    我抖了抖,

    情不自禁地离他远了些,环顾四周,穿梭漫步于竹林里,捡了根小断竹,眼神飘忽着,把它当竹剑煞有介事地挥了起来。

    那含情脉脉的目光一直缠绵在我身后。

    “这儿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亲手栽种出来的。千年了,足够让我使它与我们曾呆过的地方一模一样,竹老死又生,茅屋毁了又重修,你终于又回来了。”他的话语里有一种历经沧桑看破红尘的意味。

    我诧异地望向他。

    他仍旧是傻傻地笑,眼弯弯,“你真的没一点儿印象了么?”

    说实话,

    我没印象。

    他不再说什么,眸里闪过一贯的纵容温情,嘴角噙笑。

    其实他这个人若站着不动,不说话,看起来还挺高深莫测,像个正经儿人。只是话一多说,就会透出傻样。

    而他犯傻的直接后果便是惨了我。

    听青三竹说,玉华殿下的娘子是难得的美人,我就不知到我这平凡的五官,哪儿像那传说中的美人……

    偏被他缠住。

    烦啊烦啊,本姑娘要牺牲清誉,扮他那劳什子娘子。

    我原本脑子就不够使,法术也练不出,还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这施的是风诀。

    按道理应该有风啊……

    我怒了,拿着小断竹对着空中戳戳戳。

    米反应……

    继续戳戳戳。

    结果,顷刻间刮来了好大的一片风啊,竹林里呜咽一片,把我的小毛发都吹乱了,青丝缠绕遮挡了视线。

    我喜了,乐不可支地回头显摆,“看到没看到我,我成功了。”

    ……很不凑巧,看到玉华手掐了个漂亮的手势,还来不及放下。我瞪眼,狐疑了。他脸羞红,慌忙收手,抬袖拨发,夸我道:“我家娘子真聪明,简直是一学就会。”

    他当我傻了,还是他傻了。

    不好玩。

    傻子都比我有天赋。

    我兴趣全无,丢了断竹,坐在地上,唉声叹气。

    玉华小步小步地挪了过来,蹲下望着我,眼睛很亮,“你说,倘若我们俩的孩子能有娘子的法术天赋与为夫的机敏该有多好啊。”

    他说此话时眉宇之间贼兮兮,双眸写上憧憬不说,脸上还挂着心满意足的小喜悦。

    我却眉一抖,很不确定地望向了他。

    我的天赋与他的机敏?

    ……他当真,确定?

    我想倘若真有这么一个孩子,待他长大能明辨是非之后该有多伤心啊。

    不过现在要计较的却不是这个。

    我横眉冷对,“我啥时和你有娃了。”

    我一清白闺女被你污蔑成昨日黄花也就算了,还连累得未婚生子,你让我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他一怔,眸子顿时因雾气而柔软了,含了两泡泪,脑袋凑了过来搭在我肩头,环住我,手捂上我的腹部,“你还在怪本君么。让孩儿保不住,还害你受尽苦头,都是我的错。”

    我顿时如被霜打的茄子。

    泪珠在他眼眶里滚动,他动情地扯了扯我的袖子,“我记得一定要把件事告诉你。”

    我斜了一眼他,“你说啊。”

    咕咕声从他肚子里传来。

    他用力一捂,蹲在地上,埋头道:“为夫肚子饿了。”

    我不耐烦,挥了挥手,“饿了找十八去。”

    结果话才一说完,我的肚子一瘪也没底气地叫唤起来。

    玉华笑眼眯眯,望着我。

    那眼神很清澈,可看得我分外的不好意思。

    我佯装拍了拍身上的灰,起身,漫不经心地左瞅右瞅了一下,“我去屋里找些吃的。”

    屋里很整洁。

    桌椅榻一应俱全,冰冰冷冷的,被收拾得挺干净的。

    我探身去捞桌上的茶壶,没用什么力气就拎起来了,往里瞅一眼,

    发觉是空的……

    手摸着茶壶,突然觉得有些怪,

    转身拿起了铜镜,却不晓得碰触了什么机括,轻飘飘地掉出了小团子,砰地一下,腾出雾气,丝绸般的质地展开后竟铺了一手,柔软细腻,密密麻麻地写了些字。

    我惊了一惊,忙揣在怀里,反射性地朝外看了一眼。只见玉华抱膝坐在外头,浑身不知。然后我就淡定了,打开布从容地看一眼,初步鉴定,帕子上留下的是一个女人的字迹。

    “玉华,容我最后一次这么唤你的名字。明日过后你便是她人的夫君了。”

    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与玉华君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于是乎,被上界众多无所事事的仙人熏陶出的八卦之血在体内沸腾了。

    我满是复杂与纠结地读了下去。

    “仙鸣谷就要到了,南纳与凡界的联姻势在必行,你不曾发觉,你与我独处的时候,再也没有笑容了。

    你会娶她的对不对。

    你会娶乾国的公主卿言,你要的族人百年的安宁,而那个女人的身份与地位和她背后庞大的国家能助你。撇开显赫的身份而言,这个女人对你而言可以是任何人。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她”其实也可以是我?

    你曾问过我想要什么,我并没有回答,我要的不多,此刻正在悄悄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我们俩的小生命。

    你可知道,我每每抚到腹中的胎儿时,便会回忆起我们初遇相识时的种种。孩子很好动,一点儿也不像你。他砰然跳动的心,让我无时无刻地感受到,曾有一个你真真切切在我的生命中出现。

    你说回到仙鸣谷后,你迎娶卿言的那一日,将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又何曾不是?

    这几天我总是在想,如果是个女儿要叫她怜霁。倘若是男儿,唤他什么才好?”

    白丝绸上的墨迹有些模糊,还有被人反拿指摩挲梭过的痕迹。这张帕子仿佛被人反反复复看过很多遍。

    在“倘若是男儿”的提问处,一行字笔酣墨饱,力透纸背,笔力遒劲潇洒奔放写着慕卿。

    玉慕卿。

    我深吸一口气,哆哆嗦嗦地将帕子捏着团,重新塞回铜镜机关里。环顾一下屋子,才知道哪儿不对劲了。厚实的木桌朴实的茶壶与铜镜上,在不起眼的地方,都被人一笔一划地刻上了字,统一都是千篇一律“卿言”。

    我的手触上那些字,掌心被硌得麻麻的,心里也百感交集。

    木桌经历了有些年岁,受潮腐朽了,铜上的花纹也被摩坏了。

    但那字仍旧这般清晰可辨,仿若那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去想念一个人,字刻入骨子里般。

    想必屋内的主人爱卿言,爱得极深。

    一时间我有些恍神,低头瞅了眼帕布,心里阵阵难受。从上头的泪痕、晕染的墨迹与玉华的批文不难看出,那个女人与玉华是相爱着的。竹屋是玉华亲手而造的,那么这些字也该是他刻的。如果只是政治联姻,那么他待卿言不会太好,这帕子主人的东西也不会落在这个屋子内。

    或许我可以大胆的猜测,其实这个女人,这个怀着玉华骨肉的女人,就是卿言。

    是他联姻的对象。

    倘若如此,人生也太悲剧了。

    “娘子,好了么,我饿着了。”一道声音从外头响起。

    ——修于2010、1、1

    吃地瓜

    “急什么,马上就出来。”我倏地站了起来,敛神垂目不再瞎想,径自走到火房,搜了些干柴,并很意外的找到了一些地瓜。

    我抱着它们出来。

    玉华想来接,我没让,只凭空问了句:“会在生火么?”

    他一怔,不由地往后一缩,手攥紧了袍子,低头一副内疚的样子,“兴许会,但不记得了。”

    他声音很低,还不住斜瞟我和我手里的地瓜。

    我瞧在眼里,心里就了然。

    也是,堂堂一殿这么娇贵的身子,怎会做这种事儿。

    “不懂就劳烦您站远点。”我一把推开他,任命地蹲下,拿竹子刨土坑。

    “娘子,何时有得吃啊?”他也蹲下望我。

    “……”

    “何时?”他又凑我近了些。

    我眉倒竖,瞅他一眼,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你是饿死鬼投胎么。”

    他嘿嘿一笑,也不恼,手搁在膝上,很安静地蹲着,眼很亮地盯着地瓜,不再做声了。

    我一时苦笑不得。

    还别说,他这副模样,真是可爱。

    我卷起袖子把几个地瓜一股脑儿丢进挖好的坑内,拿黄土将它们埋了,再把柴火架在它上方,然后我就发愁了。

    早知道,当初学火术的时候就该认真点儿。

    青三竹学法术的时候,双手指间的那道火龙多带劲儿啊,我要是有那十分之一的功夫,这柴火不就劈里啪啦点燃了么。

    我光想着,旁边还真传来了劈里啪啦的声音。

    我蹲着,一回头,不看则已,一看被惊得不小。

    玉华一脸无谓地拿着一根柴,盯着仔细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火倏地一下在他手指间蹿动着,火红的光吞噬着干柴,愈烧愈旺,眼见着他的袍子都要被烧着了。

    “你不要命了么。”我愕然,忙从他手上夺了火扔在那一堆柴中。

    柴一下子被点燃了,冒着青烟,劈里啪啦响个不停,火星直蹿。

    我握紧了掌心,这会儿手被烫得生疼,瞪他,“说你傻你还真傻了,那火能用手触的么,就算你要变火出来……”

    他站着,单手握着那方才被火苗吞舔过的手,无所适从地看着我,神情有些无辜还有些小受伤,但小腰板还是立得挺直的。

    想到他是堂堂南纳人的主公,我有些心虚,不过输人不输阵,我又提高了音,“就算你要变火,也不是这么个变法啊,我们这是要烤地瓜不是烤凤爪!”

    “其实我是不会被伤着的。”他似乎被我那一声吼给吓住了,一脸惶惶然地低头。

    “你还说!”

    我怒了,也不知道为何心里会这么不安。

    方才见他的手浴在火中,脑子里就一片空白,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心慌极了,身子几乎是反射性地便做了。

    按道理我这欺软怕硬,胆小怕死的性子是不会做这么伟大的事儿的啊。

    那一刻,我真的想把一切危险都替他挡了。

    为何会这样?

    我纠结了,神情复杂地望了一眼玉华。

    他正默默地瞅了我一眼,很委屈地蹲下了,扭头不搭理我。

    见他没事,

    我这怦怦乱跳的心才稍微安静了一会儿。

    或许,在我的潜意识告诉我,若这家伙受委屈,若这家伙与我单独相处时被弄伤了身子,夭十八和那一殿子的人都不会给我好果子吃,估计到时候我死得还要惨。

    嗯,一定是这样。

    所以我才会救他。

    这么想着,我便豁然开朗,安心了一些。

    骂也骂够了,我很不计前嫌地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不理我,甚至有些反抗性地挥开了我的手。

    空中传来很脆的声响。这一下,打得我手生疼。

    他的背僵住了,但仍不看我,很倔强地给我一个后脑勺。

    我一怔。

    乖乖,莫不是骂出祸端来了。

    我终于无助了,伸出一指,很小心地戳了戳他的肩膀,窥着他的脸色,“你……怎么了?”

    “你不能这样。”他憋住了,突然很颓,埋头抱着膝盖。

    “嗯?不能怎样?”

    我竖起耳朵听。

    他望着我,一抹不知名的情绪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令我无法看清,我只觉得心里不好受。他那清亮的眼神微微一黯。

    很轻,轻到微不可闻的话语从他唇间飘了出来,

    他说,我不傻,不能说我傻……

    他表情那么落寞,

    像是个无助地孩子。

    我一想坏了,望着他,呐呐地站了起来,“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一时心急可口快了些。”

    “别人都能说,但是我的卿儿不能说。”

    他默默地垂头,抱膝而坐,像是很受伤,头垂得很低,恨不能缩成一团。他的话语很软,却格外的坚持,没有埋怨没有责怪,而是很认真的在陈说一件事。

    他说,我的娘子也不会说我傻的。她不会……

    玉华的身子绷得很紧,僵直着,青丝随着低头的动作垂了一身,他的脸对着火光,睫毛很长遮住了眸子。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觉得他眉宇间的那点寂寥与彷徨,顷刻间,仿若锥子般扎入了我心底,尖锐的疼痛侵袭而来。

    一时间我竟也有些懊恼突然间说出的那些话,可是话都已经出口了,要挽回也很难了。

    两人,

    只得,默默不语。

    火吞噬着柴,烧得很旺。

    不一会儿,一股子很香的味道便扑鼻而来。

    我把火给灭了,拿了竹子把还未烧尽的柴拨开,松散的黄土也被挖走,地瓜在坑里焖烤得软软又香。

    我呼哧地吹着气,把一个大的扔给了他,准备套近乎。

    一直吵着饿了的人,这会儿格外的安静。

    我偷瞄了他一眼,径自拿袍子捧着一小地瓜,掂着手,把一小层皮给剥了,吹了吹,递给他让他捧着吃。

    顺手把他怀里一直捂着的大的,弄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他一副委屈的样子,望着我,也不敢吭声。

    低眉顺眼地吃着。

    我瞥了他一眼,不由地叹道,真想不到神仙般的人也会吃地瓜,而且还吃得这般高雅动人,斯文俊秀。

    不像我……

    果然人和人生下来便不同。

    我哼了声,扭头不再看他,用力吮着地瓜,一股热气直涌入嘴,撕了皮的地瓜糯烂入嘴即化香甜极了,却烫得我张嘴,直呼气,再也不顾形象地站起来,地瓜却掉地上了。玉华被惊得身一颤,回头瞅了我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我只觉窘极了,头脑一热,竟拿手去捡,果不然又很凄惨地被烫着了。

    我哇哇直叫唤,指捏着耳朵,交替着换手抱地瓜,用了袖袍加外袍下摆里里外外两三层布料托捧着它,才觉得好受了些。

    玉华蹲在地上,边吃边望着我,眼睛清澈无比,象是很解恨般,轻轻笑着。

    我恼了,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坐在地上生闷气。

    玉华搁了手里的吃食,微微起身,瞅了我一眼,挽着袖子,探手伸入土坑,掏出了一个地瓜,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然后递给了我。

    地瓜被剥得金黄香甜,腾腾地冒着热气。

    可我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吃的上面,直愣愣地瞅着他那双美手,他的手指莹白如玉,真正是令女人都嫉妒啊。

    眼前这个人……

    我不由地眯起了眼睛。

    莫非练了金刚不坏之身?方才生火的时候,他也是直接用手拿燃烧的柴火。

    “嗯?不要么?”他见我不接,又直接塞到了我的怀里。

    我狐疑了,直接逮到了他的爪子,上下左右翻看,小心翼翼地摸着。

    爪子背……不对,手背倒是挺白的,滑腻细腻,只是手掌心烫人的紧儿,还红了一大块。

    他神情扭捏,忙收了手,藏在衣袖后头。

    我眉一倒竖,杏眼瞪,“你……”

    他脸上惊惶之意流露而出,胆怯地望着我,一张脸泫然欲泣。

    “傻”字被我活生生地咽入喉,闷进了心里。

    我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复而慈祥地望着他,尽量表现得和蔼可亲,俯身摸着他的发,一字一句地说,“凡是烫的东西,不要直接用手抓,要学我的样子,用袍子掂着。”

    “我瞧着你怕烫,所以想剥给你吃,既然为夫要剥给你吃,自然……”他望了我一眼,壮了胆子,挺起胸膛说得振振有词,“自然便要弄干净。可这玩意儿皮又太薄,用袍子垫着,不好下手而且容易弄脏。”

    “你还有完没完了。”我抚额,不耐烦地截断他的话。

    他嘴一抿,很受伤地垂目,又缩成了一团,拿后脑勺对着我。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么。”我窘之。

    总之,我是得出结论了,美男要用哄的。

    小孩子也要用哄的。

    眼前这个仿若神仙,心智又如同孩子的美男更是需要哄上加哄。

    一个地瓜吃得我战战兢兢的。

    我好不容易安抚了玉华,却眼见不远处的竹林里,隐约有一抹淡淡的白影。

    我心一惊,赶紧两三口吃完,招呼一旁还斯斯文文在咬地瓜的玉华主子,“夭十八来了,你快些扔了地瓜,把身上弄干净。”

    “嗯?”他茫然地望着我,很听话地把地瓜扔了……准确点说,是三两下扔进了自己的嘴里,噎得咳嗽了几声。

    我一时也顾不得他了,站了起来,摸一把嘴,黑乎乎的爪子随手在袍子上擦了下。

    要是让那丫头知道我喂他主子吃这种玩意儿,非拿刀柄捅我不可。

    “别吃了。”我急了,果断地下命令,“快把手和嘴给擦干净。”

    玉华扭头瞅着我,想了半会儿,也依葫芦画瓢,把那黑爪子就要往自己身上抹。我瞧着他那件一尘不染的袍子,只觉得额上青筋直跳,忙止住了他。

    “等等……”

    他又是一惊,扭捏着要缩手。

    “我倒是认清你了,别人都说你是一殿下,在我眼里你就一贪吃的小子,脾气又倔又爱记仇,还动不动就装委屈。喏喏喏,我这才说你就给我装,把你这朦胧的小眼神给我收起来。老娘不吃你这套。”

    他气极地瞪我一眼,又赏给了一个后脑勺。

    对于这么快就又让他变了脸,我深感欣慰,逮住了他的双爪,他作势扭了扭身子,但气力并不大。

    “别弄脏了这身子。”我黑着脸,招呼他,“擦我这儿。”反正我的也是黑袍,不像他身上的白袍这么显眼。

    我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蹭,还没擦几下,便觉得怪怪的。他虽是低着头,眼前蓦然一亮,眼里闪着似乎是感动。

    “别误会……”我话音刚落。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卿儿。”

    我身子一僵硬。他的软发拂在我的脖颈,轻微地蹭我,呼吸细微,又唤了一声软,“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待我还是像以前这般好的。”他话音里带着颤音,有些无助但更多的是我不懂的情愫。

    他说,你不要不承认,我知道你好,只有你待我是真的好。

    这几千年里,他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我有些恍惚了,眼也不由得发涩,竟破天荒的没有推开他,甚至任由他搂着。

    他的身子是那般的倔强与无助,此刻像是找回了遗失的东西般。这么满心欢喜地抱着我,夹杂着浓浓鼻音的声音重复轻唤着。

    仅仅,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或许唤这两个字的人是个情深意重的男子,让它夹带了许多我所不能理解的感情,所以才如此令人感动。

    这份感动,令我不忍去打破。

    夭十八从竹林深处走了出来,见到了我们这副场景,默默地递了琴,从坑里掏出了地瓜守在很远的地方吃。

    我枕在玉华肩上望着她。

    突然觉得这姑娘安静起来也挺安静的。

    时光静静的流逝。竹林窸窸窣窣,碧涛微荡,看似那般安宁,其实人心不见得不会起波澜。

    玉华很快便恢复了,对着夭十八继续摆出了一副主公的架子。

    我见着夭十八自己吃得挺欢畅的,不像是想事后算账的人,于是胆儿也大了拉着抒情完了的玉华入座,三人又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地把剩下的给瓜分完了。这期间,十八这姑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她家主子吃我豆腐。而玉华似乎也一扫内心的阴霾,忘了我是怎么欺负他的,仍是紧紧地挨着我,一副很喜欢我的模样,吃饱后便很显摆地摆好架势,说要给我弹小曲儿。

    他弹得挺好听的,就不知道这曲子是什么明堂,欢快中又有些忧伤,竹林夹杂着碧海涛声,挺催眠的。

    其后果是,我还真的是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手指摩挲着我的唇角,那么的小心翼翼。然后软软的东西覆上来了,一时间,满嘴儿皆是清香。我动了动,然后那阵瘙痒就不见了。直到有人把我摇醒。

    忘哉幸哉

    我迷茫的睁开眸子。

    正对上玉华温情脉脉,带笑意的眼。我忙往后躲着,唆了下哈喇子,反射性地就拿袖子抹了把嘴。

    “你还真把主公当软枕了。难得主公兴致好,奏曲儿给你听。”夭十八哼了一声,一脸鄙夷地凑近来看了一下,“你睡着了不算,居然还敢流口水。”

    我惊惶。

    “简直是……简直是……”夭十八握了一把腰间的剑,斜了我一眼,想了会儿措辞,忿忿不平地补两字,“可耻!”

    这是夭十八吃完地瓜后第一次讽我。

    我想大概是我睡得久了,久到地瓜已经被这丫头消化完了,所以她才有气力把方才那段话表达得如此深情并茂,令听者无一不羞愧。

    不过,这丫头一提到他们家主公,便处处针对我,也忒不可爱了点。

    “非也非也。是玉华奏得太好了,我忍不住挨紧他,闭目聆听。可谓曲如其人,一时间我太过动情,不觉沉沦于此,无法自拔,以至连口水都流了下来。”我垂首作揖,一副心神荡漾又悲催的模样。

    “你你个泼皮猴儿还敢狡辩。”夭十八气急败坏,口无遮拦,“你看你把主公睡成什么样子了。

    我一惊。

    “睡”这词,是动词还是名词?放在这儿着实是不妥啊不妥。

    玉华只是默默不作声,但耳根都红了,末了还忍不住帮我说话,“不怨她的,我乐意。十八,你不该这么对卿儿。”

    说毕他垂头,理了理凌乱的衣袍前襟,一脸甘之如饴的笑。

    一切都是这么默默的……

    我看得瞠目结舌。

    觉得此番一来,不想往不道德的方面想,都不可能了。

    夭十八哼了声,跺脚,“还不去帮主公收拾干净。”

    我定神,看了一眼,被我“睡”得成|人形的玉华,此刻他靠坐在树下面,衣衫褶皱,微有些不整,古琴横放在一旁,颇像一幅慵懒美人图。

    我终有些不忍。

    他却朝我宽慰地笑了笑,眉目舒展,理了前襟后,手正撸着发,秀长的发被掖在了华服里,而他左侧的肩上还有一滩若有似无且颇为可疑的水渍。

    难不成是口水?

    我立马不安了。

    “你有簪子么,我帮你弄弄头发。”

    “不费事的。”

    “要的要的……”

    他又是一阵感动,默默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簪子。

    咦,挺熟的。

    不就是上次要埋的那支墨色簪子么。

    他递给我便没说什么,很安静的坐着,表情有一些小期待。我随手接了簪子,插入自己发间,然后跪坐于他身后,将他的发拢起来。话说玉华殿下的发质真正是好,华如水,千丝万缕凉润缠于指间,我欢喜得不得了,还未等我插簪子,指缝间的发又滑溜溜地漏掉了几缕,我黑着脸拨弄了几下,结果漏得反而愈来愈多了,最终我甚为悲催的发现单凭一己之力,压根就无法完成这浩瀚的任务,我慌措之余,额前的青筋冒得更多了,一脸无助,以眼神召唤夭十八。

    “主公不让别人动他的。”夭十八斜睨我,一口回绝,一脸臭屁样。

    我捉着伟大主公的发,放也不是,握也不是。

    忒郁闷。

    “罢了。”一双手轻轻按在了我手上,玉华道,“我有些倦了,咱们回去吧。”

    他扶着树,起了身,身姿有些古怪。

    神情还略微地有些痛苦。

    我有些不太明白,但反射性地凑上去,很狗腿儿地扶他,没心没肺地问一句,“咋啦,抽筋了?”

    “不碍事的。”他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只是身子有些麻。”

    他这一眼,

    看得我好有罪恶感。

    ……让他麻的罪魁祸首是我啊是我。

    我低头垂眼,装乖孙子。

    他孩子气地将手伸于后,捶着酸麻的背,身子笔挺,“娘子为何不说话了?”一双俊目望着我,隐隐含笑。

    说什么。

    我硬生生地憋出了一句,“……让你操劳了,我灰常不安。”

    那一厢,夭十八看着我们俩这么假情假意地调情,气得肺都要炸了。

    玉华轻拉我的手,笑了。

    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弯成了月牙,隐约倒影出了一个不怎么漂亮的女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发,上面还插着一支木簪子,喜感非凡。

    我顿时窘之,有些不好意思了,伸手就要拔簪子还与他。他却微微一笑,止住了我手上的动作,直接握住了我的掌心,“这簪子插在你头上,也挺有趣儿的。”

    我怔了怔,

    试图从他笑得弯弯的眼眸里,找出点儿什么。

    他这是赞我,还是贬我?

    “这簪子啊有灵性能认主人。原本就是你的东西。再说了,我的你的分这么清做啥,莫要推拒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这是属于他娘子,属于卿儿的东西,理应由我收着。

    可他却不知,我并不是他的娘子。

    我不免笑得有些苦涩。

    不过……

    我斜一眼,摸了一把头上那支簪子。

    乌漆麻黑,又是木质的,想必也不值多少银子,于是便厚颜无耻地收下了。

    一行人来到了二殿。

    这路上,玉华很少说话了,脸上微露疲倦之意,似乎真的累着了。

    夭十八抱着琴,一直忿忿不平地盯着我的背影。

    那怨恨的小眼神,就让我想起了令人又敬又畏的三殿下银魅,一想起他老人家便激起我无限痛苦的回忆,直觉告诉我,这么明目张胆众目睽睽之下去二殿,八成又会被他寻到风声。

    可是玉华下手很重,脸上虽是一副倦意,爪子却忒有力,我压根就没反抗的余地,于是屈服于Yin威之下。

    二殿还是原来的二殿。

    婢女还是原来那些美人。

    只是,感觉却有些不太一样了,气氛颇为凝重。玉华似乎也有所察觉,将我的手握紧了些。

    碧尘早就优雅地端着香茗,垂目闻着,在厅内等了。

    他懒懒地坐着,脚旁却跪着柳玄,似乎一直跪着。

    我眉毛一抖,回掐了一把玉华,不动声色。

    “回来了?”

    碧尘用食拇二指扣着玉瓷杯,手修长白皙,睫毛遮住了眼眸,“主公身子弱,我只让你们陪着他稍微逛逛,散散心。”他瞄了一眼夭十八。

    夭十八一抖,立马直挺挺地跪下了。

    “你们一个个倒好,也不顾及主公的身子,还耍到我头上来了。”碧尘好脾气地一笑,不再说什么了。

    我倒听清楚这话里的意思了。

    堂堂的二殿下八成还在计较玉华拿他身份要挟的这件事,嘿,与病人斤斤计较到这般田地也委实不容易。

    “求殿下饶恕。”夭十八只差没趴于地了。

    我瞥了一眼玉华,他一脸的无所谓,就这么由着他的贴身丫鬟跪着。

    真正是主子无情啊……

    “罢了,你不是我殿的人,你主子在这儿我也不好严加管束你。”碧尘殿下敛目却难掩冷凛的光芒,正襟危坐之余,瞄了一眼神态微卷,拿袖子掩嘴打哈欠的玉华,严肃道:“没看到主公倦了么,还不扶他下去休息。”

    玉华却紧揪住了我的手。

    我诧异。

    一来惊讶碧尘还有这么威严的时候。

    二来玉华的反应有些突然。

    我拿眼示意青三竹……不对,是询问碧尘,他却丝毫不搭理我,脸色缓和了,起身走至殿中央,分开了我们,悄然按住了玉华的肩膀,表情沉稳且安抚道:“主公您先去休息,我还有事儿要与她说。”然后一双清澈蒙蒙的眸子就望向了我。

    我禁不住有些打冷颤。

    这个家伙想干啥。

    我表现出来的强烈不安令玉华起疑了,他瞄了一眼,秀眉蹙起,横在我面前挡住碧尘,保护的架势十足,“不准欺负我娘子。”

    “主公,您说笑了。”碧尘一手轻轻松松地按在了玉华肩上,“再胡闹,晚上就要多喂一碗药给您喝了。”

    玉华身子明显一抖,满脸妥协,不宁愿地吐出一句:“好吧,不闹就是了。”

    哎呀……

    我忙拉紧了他的衣衫,轻扯。

    啥时你这么好商量了。

    你不闹,我怎么办啊。

    玉华回头,一副很对不住我的表情,用手挡住嘴,很小的声音偷偷与我说:“那药很苦的,而且喝后头就会很疼。”

    ……喝后会头疼的药?

    我选择沉默了。

    碧尘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但是我不闹,不代表我要被你支走。”

    玉华温情地看了我一眼,终还是不放心地朝碧尘问了一句:“你须告诉我,单留下我娘子作甚?”

    “聊一些殿上的事。”

    “不找她麻烦?”

    “绝不。”

    玉华又瞟了我一眼,在碧尘应允了的前提下,十分不情愿地说了句:“那好吧。”

    于是就被人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柳玄也垂头跟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尾随着那祖宗进到了内室里头。

    于是,偌大的殿里只剩下我与碧尘二人,一切空旷得令人心惊,香炉紫烟升起。

    “不知二殿下找小的有何事?”

    我有些不自在了,瞅着他,吊儿郎当地扯给了他一个笑容。

    碧尘只是玩弄着手里的杯子,半晌不语,神色凝重。

    我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

    总觉得,此番他要与我说的事儿,似乎并不简单。

    “你有话便说吧。”我收起玩笑,正经起来了,“况且我也不能在这儿呆久了。银魅怪罪下来,我就麻烦了。”

    “你知道为何主公会住在我殿么。”

    他悠悠地吐了一句话。

    咦,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有想过。

    莫非其中涉及到了啥宫闱秘闻。

    “这二殿之内,一草一木都有灵性,能静心安神有助于主公化解心结。”碧尘的眼神停留在我头上方,怔了怔,苦笑抿嘴,复又直直地盯视着我,“如今我父亲快回来了。”

    “你父亲回来了,与我何干?”

    不知为何我竟被他盯得有些心慌,烦闷了。

    “这千年来一直是由他负责调理主公的身子,如今已炼好了丹丸,定能压住主公的心魔,暂缓他的癫痴症。”

    “是么……”我怔了怔,笑了,“有得治,便是好事。”

    “凡事不要太过于沉沦。”

    碧尘望着我,云淡风轻的神态初显露出了睿智,目光灼灼落在我的脸上,令人不敢直视。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这么聪慧,定是明白的。他是南纳族人的一殿下,深受万人敬仰的主公。如今玉华君只是一时忍受不来丧妻之痛,所以有些糊涂了,但你并不糊涂。”他目光深沉怜悯,手抚上我的发,触上那根簪子,“瞧,他把这么不吉利的簪子都插在你头上。”

    “不吉利?”我怔了怔,十分的不解,“这根芳华木簪难道不是他与他娘子的定情信物?”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一截儿芳华簪子虽被玉华君爱惜至今。可当它还没被做成簪子之前,其主人却是九玄灵。”碧尘眼珠转转,望着我,“你可曾听过九玄灵上神?”

    何止听过,简直如雷贯耳。

    跟着先生修道的时候,最常听到的便是这三个字。先生甚为敬仰地说整个南纳族修为能及得过上仙的屈指可数,可达到上神的却只有九玄灵。据说这个九玄灵生来便具仙根,悟性又极佳,只花了万年便从上仙修成了上神。只可惜后来遭遇劫数,落得魂飞魄散,实在是令人痛惜,以致万万年来,再也没有南纳人修成上神。

    我不知先生痛惜的是九玄灵君还是痛惜没人修成上神。但对于当初遭了什么变故,先生却再也不肯说。

    但南纳这么多张嘴,岂是先生不说,我便不知道的。我微微打探到,那时候九玄灵上神初入天庭,寂寞难耐,便养了不少神兽。后来竟传出她与异族俊俏少年相恋的事情。而这个少年据闻是她府上的神兽变化而成。

    用上“据闻”二字,是因为天界的消息很难打听得到,这些传闻都没什么根据,仅仅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据闻仙凡相恋已是大过。

    神与兽相恋更是前所未闻,乃古今之大事。玉帝一怒之下,九玄灵跳了诛仙台,去凡间受劫。其中的经历我无从打听,不过结果正如先生说的那样,最后落得满身修为不再,魂也灰飞烟灭。

    可这些都是不晓得多少万万年前的事了,她与玉华更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九玄灵上神府中养着的神兽除了被仙友抱去当坐骑的,剩下的都豢养在南纳苦无涯之中,这截芳华木据闻曾经是只芳华兽,当初清点时并未在其内,不知为何却辗转落到了玉华手中,还被他私下里当做了定心信物赠与卿言。”碧尘叹了气,“这木簪大抵是个不吉之物,经手之人,个个都没好下场。九玄灵君元神不保,玉华疯了,卿言死了。”

    “个人的命数如此不能全怪在这木簪簪上。”

    “如此看来小妹甚为通情达理,接下来便好说了。诚然这根木簪甚无辜,但作为定情信物,它总归是玉华送给他娘子的,你不该收。”

    我大抵听清了他话里的意思,心却像是被人猛捶了 ( 谁把流年暗偷换 http://www.xshubao22.com/13/132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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