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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挺好的?从此不再为人奴婢,是个自由之身了。”
“夫人有所不知。那老头带她们走是因为东北街的富商出了一百两白银买她们为妾,那贪财老头也不想想对方年岁多大了,几乎可以当爷爷了,纳对十六、七岁的姊妹为妾,不是存心蹧蹋人家清白的女儿吗……夫人,怎么不走了?红小姐还在红阁里哭着要你呢!”
回首发现霍水宓老早停下脚步了。
“那……那不是卖女么?”
贾大妈怔了怔:“夫人,你是触景伤情了?你跟那两个丫头是不一样的,虽然老爷买下你,可是你昨儿个也瞧见过老爷的人了,他今年才三十出头,一点也不算老,而且你又是正室,我保证依老爷的性子,想再纳妾是不可能的了。前半生,你的命是坏了些,但我保证,这后半生锦衣玉食是绝对享用不尽的,何况又没人同你争老爷的,那两个丫头怎能跟你比?她们一生都是贱命,合该她们有那样的爹!”
“不。”霍水宓的拳头紧握,嘴唇有些发抖。“咱们的命都是一样的。穷人家什么都可以卖,就是儿子不能卖!可以卖妻、可以卖女,只要男人能活下去,咱们女人的命都是下贱的。”眼眶忽然红了起来。“卖给谁不都一样?都是卖女。那么,为什么要把女儿生下来呢?为了将来换银子?十几年来的感情这般轻易教银子买下了?我不怕苦,我心甘情愿挑水砍柴,为什么爹爹要把我卖了?就为了那一盘粉蒸肉吗?就因为我是女儿吗?”忽然,她转身,掀起裙襬,跑回转角。
珠、宝两个丫鬟刚被拖出大门,霍水宓跑得急了,差点摔了一跤,是有人及时拉住她的腰际,将她提了起来。
她瞧也不瞧地往门口跑去,嘴里吆着:“等等,别走!”没看见贾大妈惊愕地低呼一声“老爷”。
是夫人!
珠、宝两个姊妹红着眼对看一眼。是报应吗?才百般嘲辱霍水宓是花银子买回来的新娘,今儿个就轮到自己卖给其它人当妾!
“姊,咱们快走,她准是来嘲笑我们的。
“别走啊!”霍水宓跑到大门口,踢到门槛又要往前倾倒,又是身后一只手臂轻易提她起来。她像没发觉似的靠在门扉上喘吁吁的。
“你们……你们可别走啊!”总算叫住她们了!虽然,她们的目光有些涣散,全落在她身后,八成是太骇怕的缘故。
拖着她们的老汉也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瞧着眼前瘦巴巴的女人。
“干嘛?咱们不是都说得清清楚楚了吗?不签就是不签,她们姊妹俩是天生的富贵命,没道理在你们这里当牛当马的!”
“我……我要留下她们!”霍水宓鼓起勇气说。第一次同人谈判,能不能成功不知道,至少一定要让她们的爹回心转意。
珠、宝姊妹俩同时张大嘴,一时呆了傻了。
“留下?你这婆娘拿得出银子来吗?在你们这儿五年才赚二十两银,人家白老爷肯给一百两银子,这哪儿能比?更别说,将来她们进了富豪门,要什么有甚么!你这臭婆娘能给咱们这些穷人什么?”老头子哼了一声,又要拖着她们回家去。
“等等!你……你不能卖女!她们是你的女儿啊!就为了吃好饭、穿好衣,所以将她们卖了吗?”
老头子黑黝黝的脸有些恼羞成怒了。他大声道:“谁说我为了自己享受来卖女的?
她们可也是我的女儿啊,要不是为了养活她们的弟弟,我怎舍得……“
“又是为了儿子!”霍水宓便把眼泪忍回去,她低叫:“女儿和儿子都是你的亲生啊,为什么为了一个儿子,可以卖女?儿子是人,女儿就不是人了吗?”
“你这死女人在胡扯什么!”老头子显然是无话可驳了。“我可没闲工夫陪你这女人在这儿鬼扯淡!”用力一扯,扯动两个傻住的丫头。“愣死在这里干嘛?还不快走!
“别走,别走!你要多少银子,说出来!我们打个商量!”
“哼,再多的银子也不卖!我送女儿到白老爷那儿是给她们享福,她们感激都来不及了……”
“我……我给两百两银买下她们的终生契,白老爷那儿的损失我来赔偿。瞧,这样一来,你净得三百两,够了!白老爷人老体衰的,难保不随时升天,到时别说二百两,恐怕除了你拿到的那一百两外,也得不到好处,不如把她们卖给我,你拿着银子去养你的儿子吧!”
珠、宝两个姊妹花虽然像脚底生根似的傻站在那儿,可不知怎么地,心头内又酸又痛,眼泪不受控制拚命地掉了下来。打她们出生以来,何时有过人为她们真正想过、关心过?没想到会是她,那个嫁进门来胆怯又容易欺负的传统女子!
珠丫头忽地跪了下去,泪珠猛往眼里钻出来,像要把十六年来积压的泪一股恼儿的流光。
“夫人,趁着老爷尚未动怒,夫人还是回去吧!打你进门的头一天起,咱们姊妹就没给过好脸色,老瞧你是跟咱们出身一样的,凭什么要对你卑躬屈膝?”她抬起脸,红肿的眼瞧着霍水宓:“现下我要说一句话,你跟咱们都不同,是好心肠的好人,只怪我们傻,不懂识主子,但求下辈子为你作牛作马,哪怕再生为女儿身,咱们姊妹也心甘情愿的,你快回去,二百两银不值得买下珠、宝。”重要的是这笔生意不值得,老爷是生意人,明白这浅薄道理,尤其又向来不听女人话,会听一个才过门半月的妻子吗?
“爹,咱们走吧。”
“别走啊!老头儿,你等等,我马上回来!贾大妈,书楼在哪儿?你快帮我去找老爷……”一回首,用力撞上一堵肉墙。
“不必找了。我就在这里。”
霍水宓来不及惊讶、来不及被吓,叫道:“给我二百两!
徐苍离扬起眉。“你在跟我讨钱?”
“不,不……你,你瞧!”她又急又慌地,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珠、宝快教她们的爹拿去卖了!二百两可以救她们一命!”
“不值得。”
“值得的!值得的!我……我还你……对,我会想法子还你的,那银子就当借我好不好?”
“你打算怎生个还法?”垂下浓密的睫毛,注视她泛白的拳头又开始在颤动起来。
“我……”是啊,要怎么还?就连她身上的罗衫都是他出资的,要怎么还?
“贾大妈。”头也不回地开口:“叫账房领出二百两银。带她们进屋签下卖身契。”
贾大妈闲言,奇怪地瞧了老爷一眼。何时,老爷的心肠也变软了?
“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不不。”贾大妈连疑问也不敢表露出来。
正要带着珠、宝及其爹进屋,忽然珠、宝的爹垂涎地开口:“嘿,谁说二百两白银就能买下我的宝贝女儿了?”原来这男人就是那恶名昭彰的徐老爷子,好指使得很嘛,不趁机多捞两笔,简直太对不起自己了。“我这一对丫头有用得很,什么活都做,人又圆又丰腴,要是哪日你买回来的女人蹦不出个子来,还可以纳她们为妾,不不,不必纳妾,直接圆房,保证她们生出来的儿子白白胖胖的。我听人道,徐老爷名下的孩子没一个是亲生的,我敢拿命担保,这两个丫头可不会背着你乱偷汉子……
“爹!”死定了,一线生机就这样给毁了。
徐苍离面无神色地凝注他,正欲开口,忽然感觉有人揪紧他的衣衫,低头一望,是那只容易抖如秋风的瘦巴巴小手。
“你……住口!”霍水宓涨红了脸,不是羞极,是气坏了。“我不准你说老爷坏话,没凭没据的,你可知凭着一张嘴皮子造谣,会造出什么可怕的结果来?你……你再胡乱说老爷坏话,我……可不会放过你的!”
徐苍离目不转睛、惊奇地瞧着她。
她不擅反抗人,甚至不知道如何对骂,由她说话结结巴巴,揪着他的衣衫壮胆的模样可以看出,如果猜得没错,恐怕这是她头一遭生起气来了。
为什么?
为何要替他说话?为了要讨好他?不,他说过,她是个藏不住心意的女子,她是真的在气恼,恼那老头的出言不逊!
又是忠实吗?
“也罢。”他沉稳地开口,神色不如先前温和。“那你就将女儿带回去吧!”
“老爷……”
“带回去卖给那姓白的,我倒要瞧瞧那姓白的还敢不敢要我夫人想要的女孩!”
老头儿吓了一跳,怎么这男人变脸变得这么快的?这句话摆明是说若是现下不卖给徐府,将来以徐府首富的财势,他也别想卖给白家老爷了……
老头儿立刻换上谄媚地笑,道:“徐老爷,你大人大量,可别计较先前我说的玩笑话,你买,我就卖,二百两够了,够了。”总之,多巴结是没错。
徐苍离微微点了个头,贾大妈忙领着痛哭流涕的珠、宝和其爹进大屋里去了。
“嘴张那么大,不怕虫子飞进去?”他斜睨着她。
“不……”霍水宓急合上嘴,眼底隐隐约约燃起着崇敬。“我……我应该谢谢你的。
“我可不打算要你的感激。想到了吗?”
“啊?”
“你要怎么还这二百两银子?”他逼近一步。她的身子几乎贴上他的,羞红的云朵沿着颈项攀爬上来。
“我……我会女红!”总算找到能够谋财的技艺了。“对啦,我可以绣帕子拿去外头卖,若是不足,我还能砍柴、挑水的……”话尾是愈说愈小声,因为瞧见他的脸色阴沉沉的。
她又说错话了吗?
“徐府长工多的是,不缺你一个。手伸出来。”
霍水宓呆了呆,乖乖伸出双手。
“为什么这么害怕?”他握住她的小手,还是一样的粗糙,不算柔软,看得出是长年苦下来的一双手。“你不必怕我的。”
“我没有。”
他的黑眼盯着她,口气和缓。“我不爱人欺骗我,有什么就说什么,这是妻子的本分,如果连你也不诚实,我该相信谁呢?”
现在他扮演的是好好丈夫的模样,这是假相没错,因为不要她惧怕他,先前那二百两也是买她的心。
是的,他买下了她的人,他要连她的心一块得到。
昨夜才发现她忠实的程度足以媲美一条忠狗,他们甚至谈不上相识,她却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忠于丈夫,他算是意外地买对人;但,就算是一条忠狗也会有背叛主子的时候,要如何方能确保她能守住贞节?
她怕他、敬他还不够,这样的女人要变节如同翻书。除非,她能够爱上他,这是得来的教训。
虽然那种自以为是的肤浅玩意无法持续太久,但只要她在生下子嗣的这段时间向着他,那么,孩子肯定会是他的。
霍水宓瞧着他黑黝的眼忽然像阴森森的寒石,以为她的否认引起他的不悦。
“老爷,我……我没怕你的。”她老实说:“只是还……还不习惯这般接近男人。
说着说着,脸又红了起来。
“我是你的夫婿,如果连我都不习惯,你还能习惯谁?”他扬起眉,将她拉进怀里。
“瞧你这模样,倒跟昨夜里的女人相差甚距。”
天啊!昨夜当真不是梦境了?她不敢再仰头瞧他了。简直是羞死人了!
“我倒是头一回见到尝着我嘴里的酒味也会醉倒的女人。”
“我……老爷,昨夜我真的……咬了你吗?”她小声询问。天啊,从没料到她醉倒后会那么……胆大包天!
“有咬痕为证,需不需要脱了衫子让你瞧瞧?若不是明白你在徐府里吃好穿好,还真以为你误将我当食物猛吃着。”他忽然俯下头在她耳边低喃:“不过,你取悦了我。”
那声音似乎带点笑意,没有嘲弄,是有些亲密的笑声,原本霍水宓是不敢抬头看他的了,但听见这珍贵的笑意,不禁盯了他一眼。
这一眼倒教她看呆了。
她是没瞧见老爷笑过。向来冷硬的嘴角形成上扬弧度,剎那间放柔了他的脸庞,他原就好看,这一笑像是一块璀璨磁石,紧紧拉住她的目光。
原来,瞧着一个人也能如同昨夜的倾醉,霍水宓瞧他瞧得痴了,忽然心中生出一个莫名念头来。
其实,嫁给老爷也不错啊!
第四章
徐宅占地约二十余亩广,有屋、有园、有山、有水。园中以岛、树、桥、路相间。
池中有三岛,岛上建亭通桥,环着池畔开路,有溪、有小滩、有山泉、有湖泊,有小楼,还有活像迷宫的庭庭院院或以拱门相连,或以回廊相接,别说在这儿住了一月半月的,就连前些日子老爷领着她走上一回,她还是摸不清这里的路线。
瞧,就连这会儿走往“迷宫”里的书楼,也得边走边瞧着珠丫头画下的地图。
“夫人算是苦尽甘来了。”先前在主房,珠丫头掩着嘴偷笑。“我打入府起也有五年光阴,平日除非送菜送饭的,一般时间是难得见到老爷的。每回远远看他,总是冰冷冷地教人不寒而栗,可现下不同了,老爷还贴心地带夫人认路。铁定是有几分喜爱夫人的。”这几句话虽是揣测,却也教霍水宓生出莫大的希望来。
从小就没人怜没人爱的,老爷会对她有些感情吗?原以为卖过来的日子是难过,但在徐府里的两个月里却是很满足的日子,有红红、贾大妈、珠、宝丫头,还有老爷……
一想起老爷,心头暖暖滚滚的,不同对红红、对爹娘的感觉。
走近书楼,隐约听见门后头传来说话声。是老爷在谈公事吗?才想要悄悄退走,忽然里头叫起声音:“是谁在外头?”
“是我,水宓。”她红着脸回答。
里头没了声音半晌,才道:“进来吧。”
门扉轻推,霍水宓撩起裙襬,脸染娇羞地进去。
徐苍离冷眉轻挑,沉声问道:“有事吗?”
“我……”她迅速抬眼望了他一眼,又垂下。“我为老爷做了件衫子,送过来让你瞧瞧是不是合身,要是不合身,我好拿回房改。
他的目光调到她手中小心翼翼捧着的金边长衫。“你做的?多费事,现下你是徐夫人,不必再做这些。”不由自主地溜到她的脸上。
他的妻子真的十分容易腼腆。原以为是因她不习惯接触男人缘故,可如今也有两个月余,怎么还这般容易脸红?
“不不,这一点也不费事。再过几日就是乞巧节了,以往我总要为来财缝制新衣,如今我嫁过来了,是该为红红她们绣件衣裳,顺便也给老爷缝件新衣。”她试探地笑道,又显得有些迷惑。先前明明是有听见说话声的,怎么书房里只有老爷一个人?
“你在瞧些什么?这房里除了我,还会有谁?”像看出她的想法,他斥道。“过来。”
霍水宓乖巧顺从地走过去,期盼他拿起新衫子瞧瞧看。一句赞美,不不,就只要说声“好”,她便心满意足了。
哪知他连瞧也不瞧地,将衫子放在桌上,握住她的双手。两个月没做过粗活的小手总算有些柔软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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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
“女人家每月一次的。”
“啊……来,来了。”她吱吱唔唔的,原本已经火红的脸如今瞧起来像是熟烂的西红柿。“今儿个早上才来的……”
黑眸迅速转黯,放开她的手。还是没受孕吗?说不出心底是喜是忧。也罢,再过些时候有孕也好,目前怎么瞧也瞧不出她的身子哪里健康了,瘦弱依旧,只怕大唐女子里没一个像她瘦骨嶙峋般的,连在夜里也怕压碎了她。
“老爷?”
“你……”本打算叫她出去的,书楼毕竟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但钓上来的鱼总得偶尔喂喂饵食。“搬个凳子过来坐下吧!”瞧她高兴的样儿,这女人当真容易满足,或者,她另有目的?
霍水宓吃力地拖了张凳子过来,就坐在书桌的旁边。
“你该多吃点的,宅里饭菜多,不差你这一口。”浓眉不自觉地聚起来。她拖一张凳子像在拖一条船,真有那么费力吗?
“我……很努力吃了。”
“我以为在经过以往穷困的日子后,你嫁到徐宅来,应该懂得尽情地享受。”
“我有!”她又讨好地抬起眼,迅速瞧他一眼,又垂下。“我有吃,可是总是吃了些就饱了,我想可能是以往我总吃得少,一时之间改不了吧。”以往她三餐喝白粥,胃囊早缩得跟卤蛋一样小。
“抬起头来看着我。”他道,“我可不是三头六臂,上回跟那老头儿争论不休的女人哪去了?”
霍水宓抬起脸,脸上红咚咚的。
“怕瞧我吗?”
“不不,我怎么会怕瞧着老爷呢?”事实上,她很爱瞧着他的,尤其他睡着后的脸庞有些孩子气,不像三十出头的男人,有几次悄悄抚上他的脸颊,没被他发现,那种感觉像是小时娘亲悄悄给她一对仿玉镯子,虽然是假货,但却是唯一属于她的宝物。
“那么,就简明扼要地说吧!”
“呀?”
“你想讨些什么?”他盯一眼她素白的颈子,上头没挂任何珠宝首饰。“发簪、金饰或者嫌弃新衫太过朴素?”语毕,见她迷迷惘惘的,不耐补上一句:“这不正是你殷懃的目的?
霍水宓闻言,原本娇羞的脸颊逐渐褪白,睁圆的小鹿黑眼在剎那化为浓浓的失望,像在严厉指责他不该打碎她心底英雄正义的幻象。
“我……”她的眼眶红了起来,交握的双手绞扭着。“新衣足够我穿上七年八年了,发簪、金饰我也不需要……我只是,只是想为老爷做件新衫子,你若不喜欢,我拿走就是。”仓卒地站起来,抓起搁在桌上的新衫,就往门外急步走去。
徐苍离怔了怔,不知她何以泫然欲泣。他……是问得太白或者问错?
瞧她的模样不像说中她心中事,反而眼里的失望是对他!
他说错了什么?
“简直大错特错!”身后的书墙忽然移开,从暗门里走出一名男子。年约二十七、八岁,白面秀气,书卷味挺浓的。
“你没走?”徐苍离怒视于他。
“老爷没吩咐我走啊。”他温吞吞地笑着,笑容里含着幸灾乐祸。“老爷只道‘进暗门’,可没叫我顺着密道走,所以我就干脆留下来瞧瞧夫人的相。”
徐苍离冷哼一声。“敢情你会看相?”
“看相不会,但至少懂得察言观色。”他大瞻地进言。“这就是老爷你的不是了,我可没瞧见过哪家的相公是这样待娘子的,我要你喂鱼饵不是这种喂法,要用迂回战术。
老爷,就算是对一条狗,也不能拿肉直接丢在它头上啊!“
“什么时候开始,总管也开始管起主子的家务事了?”徐苍离冷言相对。
“这倒也是。”王莫离耸了耸肩。“老爷说得对,我风尘仆仆从京城下来,可不是来闲嗑牙的,还是趁早导入正题吧!嗯,反正夫人是生产工具,无须太在乎她的喜怒哀乐,最好头一胎就生男丁,免得将来遇上难产什么的,死也会先留下徐家子嗣。可怜啊,瞧夫人的样儿,像是崇拜老爷崇拜到十八层地狱去了,也难怪她会失望,形象幻灭了嘛。”
他摇着头叹息,眼角盯视着徐苍离。
“崇拜?她崇拜我?”他可有什么地方令人崇拜的了?旁人怕他都来不及,会有人崇拜他?可笑之至。
他们成亲不过两个月余,其间几乎只有夜晚相见。他没说过甜言蜜语、没买过金饰银饰的,更没做什么英雄事迹,他有什么好教她崇拜的?
若真说崇拜,只怕她崇拜的是她的夫君,而不是他徐苍离本人。
“啧啧,老爷,咱们来赌赌看,瞧瞧晚上你见到夫人的时候,她还会不会崇拜你?”
王莫离火上加油的:“反正这种崇拜是小女孩玩的游戏,尤其夫人见过的人不多,对老爷生起崇敬之意是理所当然。我保证隔没几日遇上更值得崇拜的人啊,老爷在她心中的份量立刻返到二线,不值得理会的。”他微笑道,眼里滑溜得跟条鱼一样。
不狡猾些怎么当徐府总管,怎么应付刁钻的佣人?虽然近两年待在京城守着那栋徐府的宅子,但还算遥控这里一切,贾大妈是他的代言人兼传声筒,这儿有什么事全教人拟了信过去。老爷成亲这码子事,他不在场,可不表示他什么都不知情,霍水宓的一切全私下调查过了,同第一任夫人完全不同的性子,原以为她会在宅子里吃亏,倒没想到会在这里占有一席之地。
“你倒说说看。”
“嗯?”他微笑以对。
徐苍离扬起眉,手指轻敲桌面。相处二十多年,王莫离促狭的心态可以捉到百分之九十,但他太久没哄过女人,的确需要有人建议,至少要懂鱼饵要怎生个放法!
他锁定王莫离的轻佻桃花眼,明白地问道:“告诉我,如果不能把骨头扔在狗身上,那么该怎么放才能讨它欢心?”
※※※三日后,四轮马车飞快地在泥地上奔驰。
车窗是方形的,隔着层层布幔,偶尔凉风吹掀了一角,露出了临危正坐、面容紧张又兴奋的霍水宓。
今儿个夜里,她穿著素白的绸衫,上头单在袖口绣了一圈银线,相当淡雅简单,柔软的质料贴在她的肌肤上,瞧起来很小……不是指年龄上的小,她已经算是成熟的少妇,是她的身骨太小,小至像是一阵微风就可把她吹飞上天。
徐苍离如炯的目光从霍水宓身上收回,睨了一眼那始终抱着她的小猪只。那小丫头左右各梳起一个小包头,肥胖的身子挺着大红色的小衫子,圆圆的眼藏在霍水宓的衣后偷瞧着他。
那稚气的眼神明白地透露她不喜欢他,相当地不喜欢。
啧,管她喜不喜欢,肯让这丫头片子上车缠着水宓就该感激得痛哭流涕,也不知是哪个下人之女这样没规矩的!徐苍离不耐地想。
“老爷……”黑眸闪闪发亮,又恢复以往对他的崇拜之意。“那市集……好玩吗?”
她红着脸询问。
这才该是当初嫁过门的霍水宓。
徐苍离随口“嗯”了一声,回想当日他不甘情愿地回主房“喂鱼饵”……
他简直是招谁惹谁了?娶任何一个女人都比娶她来得好,若不是须确保肚里孩子一定是他的,哄一个女人?哼,那压根就像蚊子绣花,门都没有。
那日,一回到主房,她是乖乖坐在凳子上绣着帕子的,瞧起来没什么受到伤害的样儿,只有脸色苍白了些、眼眶发红了些、绣的帕子糊成一团了些,其实也没王莫离说的那般严重,什么幻象破灭,不过是唬人的言词罢了!
他走上前,照平日习惯性的说话方式:“抬起头来看着我。”
她的脸是抬起来了,湿沥沥的黑眸盯着他。像瞧着一个普通人似的!以往她的羞怯呢?还有她那种独特的目光呢?那种视他彷佛是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的崇敬目光呢?以往没发现是因为不曾注意过,一切就是那么自然,若不是王莫离一针见血点醒,他还当她对其他人也是同等对待……
是了,从那日他出钱买下珠、宝两个丫鬟后,莫名其妙地,她开始崇拜起他来,当他是天底下最伟大最侠义的夫君。
他咬牙。想得到她的心还得哄她,这是什么鬼理论?
“我……”他万难地启齿,脸上的青筋不断抽动。“把衫子给我。”
“不。”她想也不想地否决了。
“不?”她这样对丈夫说话?以往,她可是既顺从又乖巧地像一头忠狗,甚么时候开始懂得反驳他了?
“老爷不适合穿。”
如果不是仰她生子,他会亲手掐死她。
他玻鹆搜郏料律骸拔铱刹皇嵌阅阌幸獾摹!彼6侔肷危硗废窀饭W∷频模枘训仄艨冢骸熬┏亲芄苌有殴矗隽思榉呈拢皇狈承模购雎粤四愕暮靡狻!?br />
这算是他道歉的底限了,他甚至听得见王莫离那个混蛋在外头捧腹狂笑不已。
他暗地再咬了咬牙,续道:“你若愿意,就再为我多做几件新衣吧!”
她的眼逐渐软化,却尚有些迷惑,始终摸不透他的真性子,究竟哪一面才是他的面目?是那日存心调戏她的恶意男子或是救了珠、宝一生的英雄?从没认真地思量过,因为他是她的夫君,所以宁愿选择后者。
而现下,她仍是相信他的。如不是他,她的日子尚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忽道:“我以为女人家都爱些珍珠宝物的,你若不爱,何不亲自去挑选自个儿喜爱的东西?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节日虽无趣,可夜里河畔有市集,不妨逛逛!”话莫名其妙地就出口,要收口已是来不及,尤其瞧她眼底倏地星光灿烂,如同以往注视他的眼神,崇拜而敬仰,不禁心弦一松。
以她的出身加上霍二娘那“物尽其用”的心态,只怕她终日做粗活,压根没见过市集的热闹……也罢,就讨她个欢心,将来好死心塌地爱着他。
爱,多肤浅,却能控住女人心甘情愿的一生。
“娘娘是我的!”彷佛发现他专注地凝视霍水宓,红红拉紧霍水宓的一角,小声地宣布。
“娘娘?”他回过神,眼一玻А!八悄隳铮俊毕诺煤旌旄辖袈裨诨羲祷忱铩?br />
“老爷,你可忘了?咱们是全家一块出来的。”霍水宓星光闪闪地瞧着他,他哼了一声,压抑差点冒出的怒意。
全家?他的孩子尚未出生,哪里来的全家?若要说这世上勉强能跟他搭上关系的,也只有他未来孩子的娘亲。
“月玺、向阳,还有红红,咱们不是一家人么?”她的脸蛋红红的,在谈及自己也是这一家人时,有些羞赧,像还是不习惯融入这么多人的家族。“今儿个下午我忽然想到红红老呆在府里也会闷坏,不如一块带她出来走走。既然带她出来了,没有留下其它两个孩子的道理,所以我请贾大妈知会你一声,瞧,后头跟上来的马车里就是他们啊。”
原本以为月玺他们会拒绝,哪知珠丫头传回来的消息是他们肯去,只要爹在。
徐苍离的黑眼沉了下来。贾大妈何时通知过他了?是怕他挑起过去的恨意?
他的目光转而盯着胖呼呼的小丫头片子。当年只见过她一面,她才一岁多,赤红稀疏的头发如今更加鲜明。
是了,就是她。那个背叛他的女人所留下的证据!
“到啦!到啦!”车夫跳下马车,开门道:“马车只能停在这儿,再过去就得走路了。”
徐苍离下了马车,伸在半空中的双手僵了会儿,才连同小丫头片子一块抱下地来。
“一个时辰后,马车候在这,可别教我等。”
“老爷不去么?
“逛市集是女人家的事,我顺巧谈生意,就在船上,花不了多少时间的。”他的恶名虽是彰昭城里城外,但无损他生意上的事,这便是有财有势的好处,大伙怕他,可不怕他怀里白花花的银两。
后面跟上来的马车忽然停下,跳下两个年轻孩子,又激动又兴奋又腼腆地奔过来。
“爹!爹!你……你要同咱们逛市集吗?”徐月玺好奇地问道。她有多久的时间没看过爹了?就连娘死了也没见过爹,有的只是远远地瞧上一眼,今儿个能亲近爹,是梦成真了。
徐向阳虽然仅仅站在徐月玺后头,一双深色蓝眼也渴盼地瞧着徐苍离。
徐苍离淡淡瞧了他们一眼,从腰际掏出一袋碎银塞到霍水宓的手里。
“若想要什么,尽管买吧!”为她拉下蒙面的黑纱。她不是最美的女人,甚至身子骨荏弱到无人愿意娶她过门,然而仍是不愿任何男子见到他的妻子。
“这……这么多?”霍水宓微启着小嘴,摇头。“我只想瞧瞧市集的热闹,不缺什么的。”
“爹……”
徐苍离使了个眼色给车夫,教他好好跟着夫人,随即搭上另一辆马车,没一会工夫便飞快消失在黑幕之中。
“爹!”徐月玺跑了几步,跺了跺脚,回过身瞪着霍水宓。“你捎过来的消息不是说爹会同咱们一块逛市集吗?”存心把气出在她身上。
“我……以为老爷是同咱们一块的……”
“以为?就因为你这一句以为,教咱们抱了多大的希望!”她还以为爹终于注意到她了。“哼,我瞧你压根是想给咱们下马威,想整咱们,才不过是个当了两个月的小后娘,你以为你还能博取爹多久的欢心?要不要打赌,一等你生下徐家子息,包准爹不再瞧你一眼!真是咱们大唐女子的耻辱,瞧你干瘪的,人家还以为我们虐待你,没给你吃好穿好的呢!出来是丢人现眼,是想让旁人看看徐家怎么欺负你吗……”
“够了。”徐向阳首次开口,打了个呵欠。“若不打算逛市集,我可要回马车里睡大觉了。”他嘀咕:“都是一些穷极无聊的蠢女人。”
徐月玺瞪了他一眼。“为什么不逛?难得来这一回,没道理白白回去的。”向阳是怎么了?以往总是不爱搭理人的,若不是为了爹,他才不会出门的,如今爹走了,依他的性子应该话也不吭地回马车的,怎么这回倒想逛市集?
徐向阳扬了扬眉。像是解答她的疑惑。“就算都是蠢女人,好歹也全是徐家人,不好好跟着你们,谁知道这一群蠢女人会闯出什么麻烦来。”
他的目光轻扫过霍水宓,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下了一个十四岁早熟孩子的观察所得:“女人,你的名字叫麻烦;而我家的女人,全是麻烦之最。”
※※※天下的市集大致上是大同小异的。
“所谓的大同,就是每家贩子每年各个节日卖的都一样,上个节日卖不完的,今儿个再搬出来卖,像卖玉的摊子、卖胭脂水粉的、卖玩的,都是些不干节日的玩意;而这小异,则好比端午节专卖的是粽子、是雄黄酒,可七夕节就不同了,卖的是牛郎是织女,是月老的姻缘线。”珠丫头卖力耍动两片嘴皮。
霍水宓好比是井底之蛙,市集上的东西全没瞧见过,每一步像在老牛拖车,总停在各摊子前好奇地东瞧西瞧。
“我受不住啦!”又停在河岸旁一个摊子前,徐月玺跺着脚。“我可不是专程来陪这个土包子逛市集的!搞什么!连个穷书生的字画也要瞧,你识字么?大字不识一个,还想充场面!我可受不了,徐府家大业大,挂在里头的字画就算不是价值连城,也值好几百两黄金,待在这儿是伤自个儿的眼!向阳,咱们别理会她了,到前头看去!”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一转首,便窜进人群堆中。
徐向阳没追去,只淡淡朝车夫点了个头,车夫飞快跟着奔进人群里。
“我……”
隔着黑纱,虽然瞧不清小后娘的神色,但雾湿的眼很容易读透,尤其见这蠢女人像要掏出所有银两,徐向阳压住她拿钱的手,朝搁在板上的字画瞧去,半晌才摇头。
“不值得。”他当没瞧见书生汉又白又青又尴尬的脸色,说道:“画不成画、字不成字,全是用来餬口的工具,没用过心,皆是败笔之作,买下是施舍他,他有手有脚的,需要施舍吗?”
“我……我可不需施舍!”书生汉的脸由青转红,像只受伤的野兽。“你们一身华服,怎么知道咱们讨饭钱的辛苦?滚!可别教我再瞧见你们,不然……不然……”
“不然如何?”徐向阳冷笑道:“你手无缚鸡之力,拿棍打只怕使不上力,用脚踢还怕踢断腿,你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百无一用不过是书生罢了!”
“书生也要吃饭!我在这儿卖字画,既不盗又不拾,我碍着你们什么了?快滚快滚,别教其它人不敢上门!
“不会有人来了。这种字画谁会要?就算有人要,恐也是成捆成堆的要,拿去包杂物了。你不配当个读书人,只为饭钱而作画,这种画没有价值,不如趁早改行,当个种田种菜的,你的饭可以吃得更多。”
书生汉闻言,如当头棒喝。
这年方十来岁的少年一针见血戳破他眼前的迷障。从何时开始,他只为饱腹而作画?
在作画写字的当口,也净想着街头王老爹卖的肉包子,这样子的字画……
他瞪着昨夜里才赶出来的字画,收尾软绵无力、急促匆忙,因为想赶着多画几幅。
他苦学近二十年的才能跑到哪儿去了?为了一顿饭钱,他早遗忘了他的梦想。
忽地,他狼狈万分地收起字摊来,面带羞愧地离开市集。
徐向阳无聊似的哼了一声,转首发现小后娘跟珠丫头睁圆了眼瞪着他。
“瞧些什么?同情他有个什么用?给他银子不愁吃喝,下回他更忘本,忘了读书人的本分。这不叫同情,叫害他!”他数落霍水宓的蠢。不知这女人是如何活过二十年头的,同情太多,也不瞧瞧平日多少人在欺负她,蠢蛋!
霍水宓涨红了脸,低声吐道:“我可不是同情,是瞧他字写得好。”
“你识得字么?”他鄙夷道。
“不,就因为不识,所以才愈发地钦佩。”霍水宓停顿半晌,目光奇特地瞧着他。
“瞧个什么劲?”他的脸微微泛红,显然有些不自在。“再怎么瞧,你也不过是蠢女人一个。”
珠丫头不服气,忍不住开口斥道:“少爷,好歹夫人是你继母,你对她说话要客气些……”
“你像你爹。”霍水宓恍惚说道。难怪先前瞧他指骂那书生的样儿,像见到了老爷似的。
“爹?”
“你同老爷一样,虽然说话带刺,可也都是为人好。
徐向阳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那是当然,他是我爹。”显而易见,他很高兴有人说他像他的爹。
珠丫头瞧了瞧他那长相异于中原人氏的脸。会像吗?只有天知道!
“娘娘,要嘘嘘啦。”教珠丫头抱着的红红扁起一张圆脸。
“啊,可别当众撒尿!夫人,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珠丫头钻出人群,忙找个解手的草地。
“啧,麻烦家伙。”徐向阳双手敛于身后,偏着头迈前几步,眼角却瞄到小后娘积极地在河面上找些什么。
“你在找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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