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我心有戚戚焉,正想执起她的手无语凝噎,她却先我一步扣住我的掌心,慢悠悠道,“觉年,我想清楚了,既然你不想,我自是不会勉强你。反正时日还很长……”
她握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过了不久声音渐低下去,呼吸悠长,像是睡得很沉。
我眼观鼻鼻观心,在心中数了整一千的数,才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将她握着我的手拿开放入被中,轻手轻脚的爬起来。
夜深露寒,我对她没有那些断袖的情分,终究不能与她共宿一榻,让她平白滋生那些没来由的情愫。
我在院子里吹了一阵子的冷风,终是想明白了,今夜且当她发了酒疯,若然明日起床她忘了,那么此事也便罢了。忽而又转念一想,如果她是当真的呢?
我裹着袍子凝眉思索了一番,想来想去,便有些置气。我也不知是哪跟筋搭错了,只一个劲想着,若不是那瓶该死的酒,兴许姒姒也不会突然之间被激出了酒气,我是在这寝殿外吹风吹得萧瑟,那始作俑者见今指不定在他自个的殿中烘着暖炉睡得正欢畅呢。
今夜我是无殿可归了,怎么着也得找他算账不是?
我大步流星的向阿君的寝殿飞奔而去,后来我在想,在那一刻,虽则我的身子扑腾得厉害,我的脑子却是的的确确没在转的。=皿=
入夜后,斐弥山上四处均是昏黄一片,夜景斑驳,树移影动,乍看之下有些唬人。幸而路上还设了些光线柔和的夜明珠,也还好我白日里探得了路,凭着记忆又走一趟,居然也没走错。依旧是那日遇见阁主和黄衣小仙的那块大石,那间亭子。
阿君的院落实在是大,因着无人守夜,我踢着腿大喇喇的进去了。见殿内似还有光影幢幢,我大着胆子闭着眼便推开了门。
右脚将将往门槛踏了一步,便有一股冷风飕飕的往我身上钻,我手一抖,方才那阵子澎湃的心血差点要被冷风吹熄。
阿君的殿中倒不算乌漆麻黑,夜明珠的白光莹莹照下来甚是柔和。彼时他斜靠在扶手上,右手支着颐,左手正正拿着一卷文书在细细看着,一旁的案台上还摞着一堆书,我讶异且唏嘘,想不到平时飘逸四处游离来去无踪的阿君,他也是个尽职尽责的族长。
阿君身上还披着件玄色纱袍,夜明珠挥发的光芒谧谧透过帐幕铺在身上,他的纱袍并没裹得瓷实,内衫也只随便的套在身上,稍稍动静便露出一方胸膛来,为着此,我又不争气的吞了吞口水。
我心中自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激荡非常,因着方才赶路,脸上不由自主的飞起两瓣红霞,呼吸也有些个急促。双腿恰恰好卡在门槛间,真真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在那股冲动劲儿过后,我在心头盘算了一番,抚心自问道,唔,我今夜到底是来做甚的?
我脑中像被浆糊糊了一圈,扶着额头,踮着脚尖,打算悄没声息地,挥一挥衣袖地,不带走一片云彩地,关门走人……
我双手左右开弓,这边厢门还没掩上,那边已经发话了。他拿笔的手仿佛顿了顿,眸光似不经意在我面前扫过,眉眼一低,恬淡勾起笑,淡淡道,“小猫?”
我呲牙咧嘴好不容易扯出个笑,他已然搁了笔,扶起眼帘,缓缓道,“你这一来一去,锦衣夜行的,是想要做什么?”
我双脚还卡在门槛边,十分尴尬的回过头,心头感慨暗自涌动,我极力挤出笑,对着他挤眉弄眼道,“阿、阿君,那个……我好像走错门了……呃,咱们两个院落长得是真像啊……”
囧里个囧,一个院外种竹子,一个种树,能一样吗。我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嗫嚅道,“呃,其实我是过路来打个酱油的……打完了,我就回去了啊……”
想必阿君心头也是千头万绪感慨万分,只敛着笑,淡淡道,“外头冷,你且进来说话。”
我受宠若惊的跨过门槛,受宠若惊的带上门,受宠若惊的掀起帘子,我这么一连串受宠若惊的动作大了些,少不得要在进屋的途中带倒几个凳子,不经意撞到桌脚磕到膝盖什么的。
待我好不容易历尽千辛万苦跋山涉水来到案台边,阿君早已不动声色搁下文书,将我拉到身旁坐下,漫不经心撇了我一眼道,“小猫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我一愣,第一反应便是低头眯着眼把自己的衣衫打量了个遍。里头只着了内衫,外面的那件袍子,唔,方才在殿中出来走得急,在架子上随手捡了一件便搭在肩上,也没理会究竟拿的是哪一件袍子啥料子的外衫,如今被阿君这么一说,我才发觉十分不幸的,被我裹在身上的,恰恰就是被树枝撕了一道口子的那件。
那道口子终究不是一道普通的口子,它裂的很不是个地方,况且还被姒姒一阵折腾,见今着在身上,只能用衣不蔽体四个字来形容了,委实难堪。
我脸皮红了红,捋着袖子将那撕裂的口子扯后一些,再扯后一些,方道,“这山上夜路不好走,怎么竟刮了那么大的口子,那些树枝也太厉害了,糟蹋了这么些个好料子。”=皿=
阿君眼中神采黯了黯,神秘莫测将我望着。我被他望得浑身不舒坦,心中一团火烧得浓烈,只顿了顿,咽了咽口水道,“其实今晚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与你一同斟酌的。”
他一双桃花眼定定将我望着,淡淡道,“何事?”
我有些发懵,究竟姒姒表错情这件事,说不说与他听好呢?方才姒姒一番话,真不真心,皆无从考证,但在这山上知我是女子的,也只有阿君一人,放眼整个斐弥,也只有他才能替我谋划一番了。
我在心中浅浅过了一遍,埋着头干咳两声,思前想后,才无可奈何道了句,“没什么事了。”
他坐在床沿,侧了头歪靠在一旁,一张脸俊美得不可方物,直视片刻无端端令人生出遐思来,我又转了眼,便听得他闷哼了声。
这家伙莫不是生气了吧?我揣揣瞄了他一眼,身子却陡的被他圈住,手揽在我的腰身上,片刻方幽幽吐出几个字,“上山才几日,怎的反而瘦了?”
我被他抱得晕头转向,今日在温泉旁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免不了让人耳热面红一场,我将头埋在他肩窝里,忽而神志不清起来,吐出一口气,委屈道,“方才姒姒说欢喜我,说要同我成亲。”
我把头埋得很低,见不得他脸上的颜色,只听见他似在笑,声音里含了几缕笑意,“唔,姒姒这孩子长大了……”
我用爪子挠了挠他的背,气急败坏道,“阿君,你莫不是真想将我俩凑作一堆吧?原着你竟安的这个心哇?!”
他脸上僵了僵,抬眼将我好生看着,笑谑道,“某没有这样说过吧?”
我茫然了一会儿,睁大眼睛,用四十五度角望着他,“你是说,你会帮我去同姒姒讲清楚咯?”
他脸上笑意越发的深了,眼中有亮晶晶的东西闪烁其间,端的满室星汉灿烂。他又笑道,“某不记得方才有答应过你啊?”
我呜咽一声,又气急败坏的用爪子挠他,趴在他身上咬他的肩膀。他将我搂得越紧了,我埋在他项窝中,恶狠狠道,“呜哇,你就爱作弄我……”
他没理会我,任由我胡作非为,待我折腾得累了方停下手来,耷拉着脑袋,乖乖被他箍在胸前,时不时的哀怨几声。
我心跳得有点儿快,只得奋力挣开他的怀抱,想同他坐得远些,他却只管搂着我,过了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他说的是,“小猫今夜来便为的这件事?”
我且诚实的点一回头,又在心头思忖了一会,觉着他这话问得十分蹊跷,思前想后,方怯怯问他,“阿君莫不是还在为今日的事生气不成?”
他抬眼轻飘飘瞟了我一眼,瞧不出有个什么意味,只悠悠叹气道,“某怎么会和小猫一般见识?”
难不成他真的独自在生着闷气不成?我心中咯噔一响,“阿君,我当真惹你生气了?”
他撑了额头苦笑,沉默良久,才伸出一双手在我脸上搓圆捏扁,“有人总是有本事让某心神不宁。”
原着并不是我么?我心里头抽了抽,“有人让你不舒坦了?你怎的不告诉我?”
他淡淡扯出来一个笑,眼中神色是莫测得很。
这边厢我还未将他的话头理个通透,那边却不知是谁,轻轻叩了叩门,软软唤了句,“君,这么晚了,也不知你睡了没?”
离歌之闹剧
夜半寂静无人之时,骤然听得有人敲门,我怔了怔,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
阿君稳稳扶住我,优哉游哉半睁开眼睛静了一会儿,才对着外头嗯了一声。
外头的人影姗姗晃动,透过帘子,犹可见那姣好的身段和侧脸的轮廓,我再一消打量,此人不是诗娘还有谁?
因着此,又思及诗娘往时对待朋友春天般温暖,对待情敌如秋天般萧瑟的铁腕手段,我那被惊吓的小身板又如筛糠般抖了两抖。
阿君适时的感悟到我的变化,双手抚上我的后背,从容拍了拍,如此,我才省却后头的哆嗦,慢慢镇静下来。
外头的诗娘似是还端着一个小碗,语带嫣然道,“如此,我便进来了。”
我扶着额头暗自思量,这诗娘一进来,见着我,那可如何是好?我正径自想得焦头烂额,恰好对上阿君狭长的眼,他似是猜透我心中所想,悠然扯出一个笑,在我耳边道,“小猫先委屈一回,暂且藏在某的袖子口,别出声。”
我甚诧异,心头一股脑儿全是疑问,譬如“我这么庞大的身躯怎能挤进你那尚且宽大的袖口,你这障眼法使得甚不妙”,譬如“哇唔,我真真是人,你莫不是当真把我当做小猫了吧”,又譬如“这般藏身,诗娘又那般高段,会不会一个不小心被她看出端倪来呢?若然她真的看出来,我又该如何自处?”
但我这番话却委实没处宣泄,因着阿君他这么一句话并非是与我打商量的口吻,自他说出那刻起,便已然做出这么一个决定来。我也只得屈身到他袖子口徜徉一趟。
我忐忑之余却身不由己,阿君轻巧的将我一拎,我已然扑进了他的袖口,也不知他到底是使了个什么法术,反正我进去之时,只觉着里头也不似我想象般狭窄,只是有些儿密不透风,只余下袖口那几寸的开口,徐徐往里头透着光。
我在里头翻来翻去打滚了几番,只觉着这里委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兴许是闹得急了,连带他的袖子也莫名其妙翻腾了一番。
他似是有所察觉,纤长的双手隔着袖子,似还若有若无的抚摸着我,低声道,“小猫别折腾了。”
我只得寻了一处稍稍靠近袖口又不易被察觉的角落,不动声色的盘腿而坐。这边方坐下不久,那头诗娘已经端着一碗羹汤大摇大摆的进来了。
唔,当真是一名倾国倾城的美人,因着着了件桃红色的外衫,行走之时像是步步生莲,裙摆摇曳生姿,眉目自然而然的带出风情,当真曼妙得很哪。我坐在阿君的袖子口默默考量了一番,只觉着她美则美矣,只是那腰肢摆动的幅度也忒大了,也不知回去的时候会不会扭到了腰。
我细细声的咳了咳,只觉着自己这股子酸味来得真真不合时宜,也忒酸了,酸得牙根子都要软上三软了。
那头诗娘已然将青花小碗放置在案台一处,扶额柔声道,“君,近日你总是批阅公文批到深夜,我担心你的身子,叫小厨房做了银耳百合莲子羹来,对平心顺气甚有裨益……”
阿君抬了抬下巴,抚了抚袖子,极其平静道,“某不喜甜食,既然这羹汤这般有益,诗娘还是端回去自个吃吧。”
我颇不自在撇了回脸,在他袖口闹腾了一下,他不动声色抖了抖袖子,我在里头被震了三震,震得头晕目眩,只听见诗娘似在打量他的袖子,捻着袖口道,“君的这口袖子,似是熨烫得不够妥帖,那些小仙也忒怠慢了,待我回头好生教训她们一番。”
阿君本是拿着卷文书在细细端详,听闻她这般说,反而停下来,漠然道,“这倒不必。”
诗娘走过几步,凑过来便要扯他的袍子,“君既然不喜斥责小仙们,诗娘也只得将这袍子拿回去,重新熨烫一次了。”
我坐在袖口,十分得趣的看他们闹到了这么一个段落。
阿君默了默,起身拂了袖,无奈道,“伺候某的衣食住行,某记得斐弥上还是有专门的小仙候着的,诗娘作为斐弥的客人,自然无须做这些事的。”
诗娘神色有些不自在,缓了缓神,又镇定自若道,“我是你将要过门的妻子,这些起穿用度,自然是我的本分,我便是在这之前替你把关一番,又有哪里不妥?”
阿君似是怔了怔,转身微皱着眉头,一双眸子极是冷淡,“你是在怨某这么多万年来,仍未去提亲将你娶进门来了?”
他这句话听得我心口一抽,我只觉着心头上这么一抽实在是抽得莫名其妙。他们本就有亲事在身,即便是诗娘逼婚逼得狠了,阿君这么问,自然也是无伤大雅的。他们何时要成婚真正与我无关,只是我嘴里却幽幽发着涩,像是不经意咬了一口黄连,自是有着有苦说不出的涩然来。
诗娘像是得到鼓舞般,急行两步,头上的步摇也随着四处乱颤。我在袖口偷偷摸摸的看,只看见她从后头牢牢将阿君抱住,唔,连袖子口都要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我坐在里头,十分不好受。
诗娘巴掌大的小脸埋首在阿君后背上,双臂搂紧了,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么多年了,我一味在这山上守着你。君,你便是铁石浇铸的心,也并非毫无所动的吧。”
今夜果然十分邪门,之前听了阿君一番莫名其妙的问话,此刻又在他们之间隐隐听到些壁角,诗娘的这番苦情的酸话,听得我身上的鸡皮疙瘩一阵连着一阵跳起来,刚消下去一大片,另一边的又冒头上来。
当真要说起来,我却觉着这番朴素的情话其实说着甚好,听起来尤其让人怦然心动,美人在抱,只是不知阿君心中,是如何想的呢?
阿君似是若无其事般挣脱了诗娘的熊抱,转身望着她红晕一片的脸,抬起手,却只是不动声色将衣袖又拨过来一些。
我甚感激,方才诗娘绵软细密的发丝透过衣袖抚在我鼻头上,害我连打了两个喷嚏,还好她方才灵台并不十分清明,要不早给她揪出来了。=皿=
诗娘却犹不死心,拉住阿君的手,轻轻往脸上抚去,撒娇道,“阿君……”
这么软声细语的一声嘤咛唤得我心头又抖上两抖。窃以为男人大都喜欢这般软甜细腻的声线吧,软软的唤一声,便全身都要酥麻了。
此时此刻,又不知阿君心中做何感想呢?我抚了抚额头,猜测着,这般光景,这般的良辰美意,阿君怕是受用得紧吧。
我倾过身子含着七分愁绪三分八卦凑过去,阿君的神色异常古怪,我默默蹭到袖口边看着他,他似是察觉到我的动静,低头一双眼睨过来,瞧了我半晌。
我默了默,只觉着自个今夜来得大抵不是个时候,坏了阿君的好事,回头他大概是要怨怼我的。如此想来,我又有些心悸。
阿君却拧了眉,沉吟道,“唔,你方才唤某做什么?”
诗娘一双眼柔情得似要滴出水来,含着娇羞道,“阿君。”
阿君蹙眉,良久才淡淡道,“能不能不要加前面那个字?”
诗娘不解,呆滞许久,方问,“哪个字?”
阿君勾起她的下巴,正色看着,张嘴一字一顿,“‘阿’字。”
诗娘眉眼都要烧红起来,脸上一派火红,“为何不能加‘阿’字?”
阿君眸中晦涩难辨,淡淡然看着诗娘,道了声,“你说起来十分诡异。”
诗娘默了默,良久才似恍然大悟,低垂着眉眼,软软唤了声,“君。”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敲打在心口上,敲得我魂魄都要飞散。看着眼前这么一幕桃红艳李,我耳根不由得齐刷刷的红了,茫茫然想了半晌,这阿君今夜莫不是对我厚道一番,意欲在我面前上演这么一幕香艳绝伦的桃李之趣吧……
我正想得入神,没留意到诗娘的手在阿君脸上停留没多久,又改了方向,眼看要探入阿君衣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阿君忽而出了手,不动声色制住她,眸色难辨,挑起她的下巴飘飘然问道,“美人今夜闹腾完了?”
诗娘差点要倾倒在他身上,美目盼兮,当真美艳得不可方物。
我暗暗扯了扯他的衣袖,饶是他暖玉温香的将美人抱在怀中,也不能忘记袖子中的我呀。他们闹着闺房逗趣,他们赏那风月情趣,但我老大一活人躲在他袖口看着这么一副活春宫,他是想让我这个未经人事的小儿活活脸红烧死么?
这也委实不光彩了些。
幸好阿君衣衫还穿得妥帖,让我这么一拉一扯,也没掉下分毫。倒是我趴在袖口,凑得近乎了,差点儿便要自他衣袖跌出来。
夜明珠的光泽暗了暗,他竟还能看得清我的神态来,抬起眼轻轻在我面上瞟了一眼,在我将将要跌出来的当口上将我轻轻一推,我踉跄几步,又跌入袖中。
我捂着额头暗暗感叹着,没料想他暖玉馨香抱在怀中,还能分出一些清明在旁的动静上,阿君委实英明。
我在他袖中跌得三迷五道,刚刚坐稳了,便听见他似是淡淡然对诗娘道了句,“既是闹腾完了,就且回房歇着吧。”
我悻悻然趴在袖口向外张望,诗娘在他怀中颤了两颤,张了张嘴,眉眼间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好一副美人委婉含愁图。
即便是这样,阿君也丝毫不买她的帐。于是乎,美人终究是走了。也不知怎么想的,走得失魂又落魄,走得伤神又伤心,走之时还忘了带走她那碗能够安神静气的银耳百合莲子羹。
我又瞧了瞧那小碗羹汤,碗口已然不向上冒热气了,静静置在案台上,似还散发着微微的凉意,和诗娘离去之时一样颓唐的样子。
我在阿君袖口暗自神伤,哎,大致我今晚上算是造孽了吧。
我怅怅然望着那碗被弃在案台上的银耳百合莲子羹,心想假若这碗羹汤也有些神智,会不会为着自己无端端被主人弃在此处黯然悲凉,好不容易在火舌中熬了那般久,熬到银耳软稠,熬到糖精都一丝一丝化在那莲子百合之中发出甜味,又被精致的放置在青花小碗里端到旁人眼前,由腾腾冒着热气放置至凉沁透心,尚未入得别人的口,就要白白的倒掉。
我委婉的叹了叹,这小半碗的甜羹,怕是要白熬一场了。
这头我尚在摇头苦叹一碗羹汤命途多舛,那头阿君已然不耐烦朝袖口暗暗发力,淡淡道,“小猫今夜倒是观赏得挺欢快么,还趴在袖口上,今晚上是不打算出来了么?”
阿君轻轻抖了抖袖口,我灰头土脸的从里头跌出来,初时尚能寻得三分平稳,坠到一半时眼前豁然开朗,便有些失去方向感,待我跌跌撞撞倒在阿君怀中,双脚踏在四平八稳的地上,才算寻得半分踏实。
阿君一双眼炯炯的望着我,我揉揉眼,十分无奈与他道,“实则今夜这般的情况,你委实不能怪我……”
离歌之亲昵
冷月如霜,凉风飒飒,阿君的神色正正如同屋外的晦暗月光,眸中一片黯淡,脸上神色阴晴不明,愈加深沉起来。
见着他愁眉不展的模样,我心头也不好受,只得摇头晃脑为自己争辩一番道,“你瞧,我今夜会糊里糊涂来到你寝殿里,完全是歪打正着的结果,我不知道诗娘会恰好来你屋子里与你剖白心迹,亦料不到你们……你们,呃……”
这话再编不下去,我耷拉着脑袋,自以为自己荒唐得很,胡诌乱诌的,却说得自己内心十分不安乐。
我话头一转,便稀里糊涂打趣他道,“哎,阿君,你是不是因着我在此,便有些束手束脚?”
阿君一双眼炯炯瞧过来,语气倒是似笑非笑的,带着几分斥责几分玩笑道,“小猫胡言乱语的竟是在说什么呢?”
我抚了抚心头,只觉着今晚的剧情跌宕起伏得很,一幕接着一幕让人不得安生,连带我眼皮也跳了不下三次,我低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诚挚道,“实则我断断然不会想到今夜你同诗娘会有如此情趣,瓜田李下,娘子书生,暖玉馨香抱满怀,凡间的戏本子我平素也听得多了……若然不是我惊扰了你们……哎,阿君,你便原谅我这回吧,千万别因着我动了肝火,我保证,下次我再不唐突了。”
他眼神黯了黯,闷哼了一声。
我好不容易扯出一个笑,打趣他道,“你看外头,月色如此好,阿君却如此烦躁,这样不好不好。”
他一双眼轻飘飘望过来,打量我许久,望得我头皮都发了麻。待得过了许久,方淡淡唤了我一句,“小猫,你过来。”
我只以为他终究消了火,欢欢喜喜探过头去,不料被他一爪拿下,双手在我脸上一阵揪拉捏揉,为非作歹。
我只一味护着脸,左边捂住了又护不了右脸,七手八脚的抵挡着,却顶不住他凌厉的攻势。我手脚不停的比划着,嘴上也没闲着,只胡乱说着,“阿君,阿君救命啊,我再不敢了……阿君,别再捏我了……呜呜,阿君……”
他脸色不大好看,见我求饶得紧,方停下手,哼哼道,“让你再胡说八道。”又揪揪我的耳垂问道,“以后可是长记性了?”
我双手还兀自捂着脸,语气也好不到哪儿,抬头甚悲摧的与他顶嘴道,“你就这点力气,跟挠痒痒似的,能再用力点么?”
他愣了一愣,抚抚我的脸,却是失笑道,“唔,小猫还嘴硬,某瞧瞧,是不是捏疼了?”
他的语气连消带打的也温和不少,任凭我心中如何凄苦,此刻也烟消雨霁了,换了个纠结的模样,自然而然与他哀愁的叹一回气,撇过脸怨怼他道,“还不是你那瓶酒误事,要不然姒姒也不会半夜里来跑到我房内发那没来由的酒疯,我也不至于搅黄了你的好事……”
阿君眼睛眯起,凤眸里闪了闪,“某的酒?姒姒那丫头又去酒窖里搬酒喝了?”
我自怀中掏出那小半个酒埕,怯怯问他,“你瞧瞧,可不是这壶酒带累的么。”
阿君眸光撇过那酒瓶子,沉默了半晌,方答,“确然是某酿的酒,这酒太烈了,某也告诫过她这酒不能乱喝,姒姒这丫头太不像话。”
我默了默,遂无可奈何与他道,“虽则是姒姒自作主张不问自取的酒,你这酿酒人也自然脱不了干系么……”
他盯着我瞧了半晌,拎过我的衣领兀自问着,“她莫是伤了你不成?过来给某瞧瞧。”
我踟蹰了一会儿,方硬着脖子咳了咳,“没伤我,就是差点儿把我扒光吃净还不带抹嘴,你莫要不信,见今她的人还在我床榻上昏睡不醒呢……”
阿君不怀好意邪魅笑了笑,眼神上下打量我,感叹道,“唔,某的这个外甥女的眼光……”
我自然挺起小身板,十分不要脸不要皮的夸夸而谈,“嗯,姒姒其他方面倒是不咋地,倒是选人的这个眼光啊,那是日益精进得很,比之以往要好得多。”
阿君沉默了一会,方蔼蔼一笑,摸摸我的头,“小猫是蛮好。”
我面红了红,又低头拉着他的手左右晃了晃,装嗔装傻道,“阿君,你莫是想让姒姒收了我,与我举案齐眉一番吧?”
他望着我,扯着嘴角但笑不语,我依偎着他的身子,侧过脸不怀好意笑着,“这外甥女貌合神离的相公与舅舅,是个啥子恋哇?不伦之恋?虐恋情深?那我俩岂不是会被安上乱伦之名不成?”
话音未落,他忽而一爪子把我拍上床榻,俯下身,与我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面上阴晴不定,眸光暗了暗,低声道,“小猫胡诌些什么呢?”
我整个人倒在软绵如无物的床铺上,神智差点轻飘飘出了窍,面对着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心中擂鼓般扑通扑通乱跳。
饶是那些个心脏强壮的家伙,面对着这一天以来无数次的惊吓,怕也是会闹个心脏骤停吧。
他的脸离着我的越发的近了,眼睫毛似若有若无打在我眼睑上,眼眸深邃得不可见底,面上一味是淡淡的做派,看不出来是喜还是怒。
他语不惊人的问道,“小猫方才说要同某做啥来着?乱伦?虐恋情深?恩?”后面一句话显然升了半个语调。
他问一句,便停顿一次,我惊悚非常,望着他这派神色,不由得全身一凛,颤颤打了个激灵,这么一打,方见外头夜越发深寒了,雾气甚大,看来闹了这么一个晚上,怕是过不了多久,鸡便要啼了。
我强忍睡意自他床铺上摸爬起身,打了个呵欠道,“不玩了不玩了。我还得回去补眠呢,今儿就此打住吧……”
彼时他一双手尚环在我腰间,仿佛是不为所动,沉默半晌,又忽而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问的是,“姒姒见今是否还在你屋子里?”
我抚了抚额,十分无奈与他道,“怕是八九不离十。”又挣扎着要从他床上爬起来,回头与他道,“我得回去了,她睡醒了找不着我,怕是又要莫名的乱发一通脾气了。”
阿君身形僵了僵,双手抚过我腰际,将我圈进他的胸膛,闷声道,“小猫要回去与姒姒同枕一席?”
我趴在他身上想了想,转转眼珠子,才道,“我们俩均是女子,这抱成一团睡什么的,倒是无甚惊慌的,若她不毛手毛脚,我便是将床榻分一半与她,在夜间陪她聊上那么些段子,打发几盏茶时间,为她的安眠贡献我仅有的微薄之力,那又有什么出奇的呢?若是她再要动手动脚,我也只能委屈一回,在床底下铺张薄被,眼睛一闭一睁,一夜的光景也便过去了。”
我眨巴着眼睛,像要征询阿君的意思,可巧的问着,“这样子,阿君,你说是或不是呢?”
阿君愣了好一忽儿,方回神颚首道,“姒姒这孩子心眼浅,与你倒是颇为投缘的。只是她往昔在情场上有些个不大光彩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姒姒又要敏感些,连带着青丘与九重天上的小辈口角上有些不爽快,有些个罅隙什么的,也净往自个身上揽。长此以往,合着连朋友都少了,除却山上几名小婢,也鲜少与人打交道。你瞧着她天真骄纵,偶尔任性几回,那也只是对着少数人才会这般。总之,姒姒这件事,某寻个时辰再细细将道理说与她听便是,你也莫要操心了。”
见阿君三言两语将此事悉数揽在身上,我今夜的这么一趟也不算白走。我再在他身旁挣扎几下,语气恍惚道,“既然如此,我便回去了,你也早些睡。”
屋外似起了大风,我那撕裂的衣衫犹自发着寒颤,我裹了裹衣襟,心头甚为萧瑟。
阿君的手仍突兀的别在我腰间,望了一眼窗外,眸光转瞬即逝,似漫不经心道,“外头风大,今夜你便在此将就一回吧。”
我如噎下一整个鸡蛋,目瞪口呆将他望着。
但很快我的神色又回复如常,笑嘻嘻道,“阿君说的是,我回去了大致也是打个地铺睡一睡,既是打地铺么,在我房内打与在你房内打,这效果是一样一样的呀。我怎的这般蠢笨呢,呃,阿君,你这儿可有厚实一点的被子呀……T皿T”
在我说话之际,他已然脱开外袍,神色自如抖开一张大被,将我如毛毛虫一般裹个严实,犹自抱着我,嘴旁不经意勾起了笑,“小猫今夜便在这儿替某暖床好了。”
我尚未反应过来,夜明珠的光已经暗淡下来,一室暗沉下来,眼睛尚未适应黑暗,便是伸手不见五指。
我伸手抹了把额头上黯然滴落下来的汗水,颇费苦力的挣脱着,却拢总挣脱不开。阿君他这回,莫不是在被子上打了个死结吧?我囧了。
我翻了半个身便碰到阿君,彼时他已经歇下了,侧身在我身旁躺着,似笑非笑瞟我一眼,好整以暇道,“小猫别扭动了。”
我不噤声了,耷拉着脑袋往他那头蹭了蹭,怅然道,“你这般裹着,我手脚都没处放了。”
他没说话,又将我双手自被中捞出来,稳了稳我的身子道,“安生睡了,明儿某唤几名小仙帮你量身,裁几套新衣衫,这些旧的便别再穿了。”
他这般好意,我自是一一应了。
困意时不时的来偷袭我,我被阿君搂在身侧,心中自有那说不出的滋味,刚刚阖上眼,忽而记起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来。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我果然便是这样的一只小猫,事情藏在心头,非要问个水落石出才罢休。
于是乎,我不死心扯了扯阿君的袖子,十分八卦将他问着,“阿君,我方才想起一件事。”
他呼吸绵长,连眼睛都没睁开,淡淡回了句,“嗯?小猫想问什么?”
我斟酌了好久,方怯怯问他,“你方才为何不让诗娘唤你‘阿君’呢?”
他一双眼斜斜望下来,盯得我心头一紧,只听见他的嘴巴抵在我头顶上,似是不以为然道,“她那般唤着,某觉着很诡异。”
我点了点头,又好笑的唤了他几声,“‘阿君阿君’,唔,你瞧,我平素不也是这般唤你的么?”
他沉吟了一会,方缓缓道,“你唤某,某便无视了。”
我心中果然被他打击得不轻,尚好已经习惯他时不时的打压,也便慢慢习惯了。我犹不死心唤他几声“阿君”,他果然闭着眼,丝毫不理睬我,看来是想将无视进行到底了。
我心底咯噔一声,原着他待我,便是这般淡漠的,我委屈的往外翻了翻,嗫嚅道,“原着我平素唤你,你拢总是无视掉的……”
我的小心肝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唔了一声,大手盖在我身上,将我往床内移了移,淡淡道,“唔,小猫再动便要掉地上去了。”
我尚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无法自拔,抬头望了望帐子,只觉着今夜与他同床共枕真是一件荒唐得不得了的事。
我侧着头,“那么,为啥不给唤‘阿君’呢?”
他闭着眼迷糊回我道,“太亲昵。”
果然么,神仙总是要保持距离的,我又不解的问他,“唤‘君’不是更加亲昵么?我觉着君比之阿君更为亲昵啊,你说是不是?”
他怔了怔,将我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君是某的姓。”
我不小心又打了个呵欠,做惊吓状道,“咦,阿君,原着君是你的姓氏,那么你全名是唤作什么?”
他淡淡然道了句,“某的名字……不可说。”
我极诧异看着他,好奇问他道,“为何?”又噗嗤一笑,“难不成你竟是还想保持些神仙的神秘感不成?”
他一双眼撇过来把我瞧了瞧,似是在自嘲道,“某的名字,有点儿逆天的意味。”
我自然不信,恹恹道,“横竖不就一个名字,难不成要比天还大么?”
他点点头,轻巧说着,“兴许某一天会遭天谴也不定的。”
我身形僵了僵,心里隐隐有些难受,抬起眼将他怔怔望着。
他转过身来面对面看着我,方捻了笑,抚了抚我的头温和道,“夜深了,小猫快睡吧。”
困意汹涌,我闭上眼,似还感觉到外头凉幽幽的星光,阿君躺在我身侧,我在睡过去的前一刻仍旧在纠结着那么一个问题,迷迷糊糊问他,“阿君阿君,那么以后我唤你什么好呀?”
在睡前一刻,进入混沌虚空的银白色梦境前,似乎听见他沉沉的叹了口气。
离歌之情伤
第二日起床,我直睡到巳时三刻才不情不愿的从床榻上爬起来。在阿君殿中我自不敢多待半会,穿戴齐整了便偷偷摸摸循着小路回揽竹轩去了,幸好一路上倒没遇着三两只狐狸小仙,以免得平白无故让人多嚼了舌根。
回到房中,姒姒也不见了,被铺叠得十分齐整,因着昨夜闹腾得厉害,连带起床之后的半个多时辰,脑里仍旧消停不下来。我也懒得去想,只坐下来倒了杯茶,屋外便来了人,说是谨遵族长的吩咐来为我量体裁衣。
我摸了摸那件撕裂得很好看的袍子,只觉着阿君这时辰掐得真准。
自那日之后,连着几日见不着姒姒,便是连衣衫都做好,想穿给她看看,也遍寻不到她的人影。
那夜用完晚膳,因着穿着新衣的新鲜感,也因着外头微风徐徐,星辰璀璨的缘故,我便在揽竹轩外多行了几步。
伺候膳食的狐狸小婢与我进言,说是揽竹轩后方的园子里种了几株玉兰花,这几日天气暖和,居然催得花开,乍然一见红红白白的花色挂在树上,很是稀罕。
我便循着她指的道一路探过去,也不知是哪一条岔
( 我的相公是狐狸 http://www.xshubao22.com/2/20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