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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循着她指的道一路探过去,也不知是哪一条岔路行错了,眼见假山流水渐渐少了,又转过一个岔口,眼前现出曲曲折折一条小路来。
越是往里走,愈闻到一股酌烈的香气,和着风袭来,鼻间便起了浅浅的醉意。
漫山遍野长了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夜幕几颗星子的照耀下,也只有几株老槐树长得繁茂葱郁。树底下坐了个人,手上拿着一条树枝,正在地上比划着什么,脚底下一味是横七竖八的酒埕,堆起来怕是要有半个小人那么高。
前方不远处还有一潭碧湖,掩映在流光潋滟之中,微微泛着波澜。
我低垂着头叹了口气,缓缓移步走了过去,委婉唤了声,“姒姒。”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酒埕,见我行过去,瞟了我一眼,没答话,又灌了一口酒。
鲜少见她这副模样,我心中突突的跳,凡间的话本子里,凡是那些陷进风月情爱的红男绿女,遁世醺酒,掐指算来,九成九是因着情伤。她的这情伤见着来势汹汹,手中的树枝下,还歪歪斜斜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情诗。
有写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有写着“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她这情伤委实来得不明不白,我在心中又哀伤的叹了叹。
我默默蹭过去,心中百感交集,她的这情伤若是因我而起,我应当怎样宽慰她才是?我磨磨蹭蹭站了半日,举头望辰月,低头起愁思。眼见星子讪讪移动了几寸位置,我却真真是憋不出什么话来。
我站得脚跟几乎要抽筋,若是平时与她交情融洽之时,同她把酒谈天畅饮一番,也是一派情趣,如今见着她因我而伤情,我心头甚是纠结。
眼见她又自满地的酒埕里拣一埕出来,我款款走近她身侧,拿捏着一副轻松的语气与她道,“姒姒,你瞧着我这身新衣衫好看不好看?”
她怔怔抬起眼望着我,待得分辨出我是谁人,一咬牙,摇头语带无奈道,“安觉年,你走,你走。”
白色的月光铺陈在杜衡之下,我被她推得踉跄几步,稳了稳身形,扼腕道,“横竖是我的过错,你又何必因着别人的过错惩罚你自己?”
她轻飘飘看我一眼,目光冷淡深沉。
她哀哀叹了句,“你不必再说了,若然你喜欢的是其他人,我勉力争上一争又何如,可是偏偏你……”
我见她苦大仇深的样子,似是十分为难的样子,我矮下身子与她坐在一处,黯然道,“你可是听见什么闲言碎语了?”
她咬了咬牙,摇头道,“那夜我见着你进了舅舅的寝殿……”她一双眼含嗔含怒望过来,颇有几分凌厉的颜色,复又悠悠叹气道,“第一次情伤跌在舅舅身上,第二次便在你身上,你们让我以后如何自处呢……”
她说得苦情哀怮,我亦听得动容,却不晓得用什么话去回她好,只低头将自己一派新衣合着新鞋拢拢总总自上而下参详一遍,方抬头,便听见扑通一声,姒姒拿着酒埕踉踉跄跄竟走到了湖边,也不知是怎么样鬼使神差,居然掉湖里去了。
狐族的小仙耳朵甚尖,这么一砸声便引来了方圆几里的小仙们,大伙儿又是搬又是抬的将姒姒从湖里打捞出来,我见着甚多人围着她,便暗地里向人群外挪了挪,挪了数十次,终于从小仙们眼皮底下消失。
这刚上人家家里不久,便搅得人仰马翻,还要带累一个姒姒,我深觉不安,便寻思着怎么也应当去同阿君讲个清楚明白。
那头姒姒落水闹得人声沸腾,我在房中忐忑了甚久,方打起精神打算往阿君寝殿走一趟。
那条路我走得顺畅,还折了一枝梅花在路上细细赏玩。未进得阿君的偏殿,便在树丛中远远见殿中烛火闪烁,摇曳的晃出两枚身影。
我自然躲在暗处将那壁角听一听,方听了几句,只想仰天长笑三声,他们一口一声小猫,可不是在说我么?
我再暗叹一声,莫非我阿娘生我下来,便是为着斐弥山上的八卦事业添瓦加砖不成?
夜色里烛火明灭不定,人影被拉长了斜映在窗上,我在殿外寻了处僻静点的角落盘腿蹲下来,竖起小耳朵切切听着,偏殿里头讨论得正红火,刚好讲到那么一个段落,诗娘似是在说,“君,我亦听说你十几万年前曾拣过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将其养在身侧也有百余年。久而久之,那只小猫陪在你身边受你点化,竟自己悟道成仙,只是那只猫根基太浅便遭遇天劫,到最后也逃不过灰飞烟灭的命运。这件事,可是真的么?”
阿君淡淡敷衍了句,“唔,确有此事。”
诗娘顿了顿,柔柔一笑,道,“既是你养在身边的宠物,为何君不勉力救上一救,替那只猫避过天劫呢?”
阿君彼时似是漫不经心摩挲着手上一个陶瓷茶杯,良久方道,“只不过一只凡间的小猫,某闭门修炼出关之时偶然撞见,恰好拾拣起来做个伴罢了。它机缘巧合下得以升仙,并非因着仙缘深厚,而是偷偷做了些离经叛道、逆天而行的事,没有修到走火入魔已是万幸,逃不过天劫也是必然之事,造化便是如此,某断然不会强求。”
诗娘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飘出窗外,飘至耳内,竟有着莫名的刺耳。
她道,“原着竟是如此,这只小猫毕竟不能比得四海八荒里的那些远古神兽,人间的宠物大抵如此,年岁不长,最多也只能活个几十年,再要长久,便只得入妖升仙这条路子,一个走得不好便白白丢了性命。”话音未落,她又体贴道,“君若是喜欢养上一两只宠物,我上次在南疆撞见几只貔貅,也是不错的。或者君喜欢别的温顺点的宠物?”
阿君面上僵了僵,从容道,“某并不喜欢小动物。”
诗娘呆愣了一会,转而巧笑,“其实也是的,当年我尚未出师门之时,在修炼之余也养过一只嫩黄色的小鸭子,日夜陪伴,见它慢慢长大,心中很是欣慰,没想着鸭子一天一天长大,到头来却逃不过一场暴风雪,身子垮了,没过几年便病逝了,为此我伤心了数月,我娘便常宽慰我道,莫要对人世间的宠物生出感情来,当真养死了,心里又会平白生出些许难受来。”
话风一转,她又温软道,“君既是不喜欢小动物,却又为何领了一只小猫妖上山?是否君也曾为着数十万年前猝然而死的小猫难受过,想着把以前的念想圆了,得以补偿经年的些许遗憾,慰劳一下那只小猫的在天之灵不成?”
诗娘正色,接着道,“诗娘今夜来此,也只为了宽慰君一声,莫要和我一般,为着那些人世间的宠物产生了感情,到时候真是死了,便又要难受了……君,你说我此番话说得是与不是?”
阿君闷声不语,我胸口也十分郁闷,只觉着像是有无数蚂蚁爬上心头,一直细细密密的挠着挠着,一口气仄在胸口,愣是喘不上来。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糊糊,想爬起来差点站不稳,脑海里像是平地轰然炸了一声惊天巨响,再听不见旁的声音,只踉踉跄跄的拖着脚步螨跚向前走着,匍匐着走出阿君的寝殿,阿君的院落。
诗娘的声音无数次在耳边回响着,“人间的宠物大抵如此,年岁不长,最多也只能活个几十年,君可莫要为这那些人世间的宠物产生了感情,到时候真是死了,便又要难受了……”
若我再冲动片刻,兴许会兴冲冲闯进殿中,拉着阿君相问一声,“你可是因着以前对那只小猫的愧疚而领我上山的?”
虽则我并非一只得道的猫妖,诗娘的这番话对于我,无异于晴天里头忽而打了个惊雷,在我心中掘地三尺,起了巨大的波澜,打击面深之又深。
我心中又慌又痛,走了几步,方感叹一回,诗娘啊诗娘,你当真是一只狐狸,一只道兴很深的狐狸,一只晓得抓住痛脚的狐狸。
此番伤情,我走得黯然又失魂,但灵台居然还留有半分清明。走到半路上,心头一把火烧得旺盛,居然不忘转了个路口,朝着姒姒喝酒的那几株老槐树一路探去。
幸而姒姒在酒窖里搬出来的几十埕酒尚未被她喝个精光,我在树下找了个僻静位置坐下,抱着酒埕悲愤的灌了几口,心中郁结不得解,一边纠结一边又哗啦啦灌了好几口。
我的这幅皮肉也不比别人娇媚,声线也不比别人要来的温存,那么为何阿君独独待我特别?我翻来覆去想了一通,悟出了一番道理,许是因着我与那离世的小猫,有些个相像之处。
因着喝酒又吹风,少不时我的头便隐隐痛起来,迷迷糊糊靠在槐树旁幽怨的想着,话本子我见得多,平素也悟出不少荒唐的理论来,这其中的一条便是,世间绝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爱和喜欢这种情愫绝非平底里平白生出来的,乃是有缘故的。往昔我觉着阿君待我好,却总是找不出缘故,我神经大条,也从未问过他,为何偏偏就领我上了山。
若他当真是和诗娘说的一样,是将我看作对以前的宠物的慰藉,那么我安觉年与一个玩偶替身相比,又有何差别?
我靠在槐树上又想着,合该我如今这般伤心,我伤了姒姒,免不了要反噬一番,伤筋动骨一番,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只是我却没料到,此番情伤,居然在同一天便应验了,到底我与姒姒,是谁比谁更伤呢?
阿君酿的酒凛烈香酌,嘬入口中难得齿颊留香,回味悠长。
我也没料到,那么几埕酒的后劲那般大,直喝得我迷迷糊糊摇摇晃晃,似乎整个坠入地,又扑腾上天。
待我酒醒了三分,才仿佛是听见了耳边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双手揉眼,竭力地睁开眼睛,似还有云层缭绕在身际,浮浮沉沉,浮浮沉沉。
莫非今日雾气这样大?耳边有扑扑的风声,在我上方,似乎还有呼哧呼哧的呼气吸气声。我费力挣扎,却觉着全身动弹不得,眼帘所见的光景,如浮光掠影一般,都飞速的从眼前掠过。
我抬眼看了看,方晓得自己原着是在天上飞……
离歌之贺礼
意识模糊之际,头顶上呼一声长啸,我揉眼瞧了瞧,心底狐疑,莫非是在做梦不成?
梦中我脚踩五彩祥云,身披玄衣,自云间自在徜徉,很是一派风流潇洒,云雾起聚,我只觉着风声唳鹤,云层叠得密密,寒露流动,全身抖得瑟瑟,遂裹紧了衣襟,阖上眼,再度昏昏沉沉睡去……
待我真正清醒起来,耳边隐约听见觥筹交错的声音,琴音铮铮不绝于耳。灵台霎时又多了些许清明,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见眼前衣香鬓影,钗影逐光,舞衣纷纷呈呈,一派欢愉祥和之景。
我眼皮狂跳,又径自掐了掐手臂,窃以为这大抵不是个梦,身畔人声鼎沸,交谈声、觥筹声、乐器奏鸣之声缕缕不绝,我只得微微颤颤立在一旁,屏息静气,竖起耳朵切切听着。
一名杵着拐杖的老头子捋着白胡须道,“毕方老弟,方才歌扇澄影,舞风散香,这蛇姬作舞的段子甚是高超,腰肢随风起舞,翩翩嫣嫣,今儿你算是来晚了。”
那名毕方①的赤足鸟哧了一声,“四海八荒都赶来贺烛龙氏族族长的生辰,我自西山打猎归来,前些天方在洞口见着请帖,行到半路才发觉竟是两手空空的来,折回去又怕耽搁了时日,便在半路上拣了一块奇山异石,这么一趟颠簸,差点儿没给误了时辰。”
另一名小仙摇着那老头的手臂,又扯了扯他的袖子,满脸羞涩,低声道,“爷爷年纪大了听不真切,方才我一听见风声被挥得噼啪做响,便知晓是毕方大哥来了呢。远远站在风口旁,便看见金翅红纹,在天边远霞的映衬下竟是与长天一色,霎是好看呢。”
我心中咯噔一响,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这名头上扎着南瓜发髻的小儿莫不是思春了吧。宴席上你来我往,仙友们又少不得七嘴八舌一番,方经过那么一盏茶的时间,通过这么一来一往的探听,我算是理清了半分头绪。
小时候听爹爹讲那些妖界的奇闻异事,便时常提及烛龙这么一个氏族来。传说如今的烛龙族一族乃神农伏羲与炼石补天的女娲氏的后代,远古的许多赫赫有名的天神皆来自烛龙族,像是共工及其手下相柳,皆长得人面蛇身。烛龙一族因着这得天独厚的根基,在远古众神应劫时堪堪躲过了灭族的命途,见今全族居住在赤水之北的尾山,人称轩辕之国。与之相提并论的,便是那东海之外的青丘国度,里头住着族长阿君一家。②
原着今日便是那烛龙族族长的生辰,我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也联想不起自己怎会到了这么一个神仙齐聚一堂的地儿。
便听见那白胡须老头子杵着拐杖向我这边遥遥一指,问道,“毕方老弟,你这回带来的这份贺礼,看着甚为怪异,是件什么物什?孙女说得不错,老身年岁渐长,的确是眼花了,远远望着,看得甚不真切,也不知是什么怪石头。”
毕方掩着嘴角咳嗽一声,“那日我正正飞到东海之颠大荒之内,见一株槐树底下有一块石头长得嶙峋,颜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怪异,我在天上低头看,只觉着那物什一动不动靠在树旁,见着像是一块美玉,越看越是剔透明朗,便低头衔着来了。”
老头拈着白胡须徐徐走着,缓缓道,“美玉?那物什不是紫褐色的么?”
他的这么句话,倒叫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左眼跳得凶悍,心底的念头是此起彼伏,这边方想着,这只毕方神鸟说的大荒之内,不会正好是位于东海之外阿君的青丘国度吧?那头又想着,一株老槐树,不会恰恰好是我依偎着饮酒的那株吧?
我又鬼使神差低头打量了身上一袭袍子,原本自家中带来的那些衣衫已然做旧,见今穿在身上的,正是阿君命人给我纳的几套新衣之一。这些衣服料子甚好,颜色也搭得妙,像我身上这套,里头搭着紫色内衫,外头的袍子是淡淡的褐青色,衣襟袖口还别致的绣了些腾云腾雾的图案,想是狐族的图腾,穿在身上,合身又舒适。
毕方走进几步,摇头晃脑道,“这颜色竟像是紫褐色么?我从未见过这样颜色的稀罕物,想着正好衔来给骅登兄祝寿做个贺礼。”默了半晌,他又挠挠头,道,“许是我眼疾又犯了,自小便分不清颜色,只觉着这颜色是从未见过的,这块玉看起来也像是件奇珍异石,见今竟是我搞错了么?”
他这么一说,众人皆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有位仙君装腔作势一味作显摆状,款款道,“毕方兄眼力了得,这块璞玉是自青丘寻得。青丘国度乃是仙气聚集的福地,即便是一块貌不惊人的石头,那也八成是块仙气腾腾的石头呀。”
其后便有人砸吧着嘴附和着,“此话不假,青丘之石,石质坚润细腻,纹理如丝,气色秀润,指不定毕方你拾到的,便是一块灵气十足的玉石也不定。”
我委实无奈,想不到这拜高踩地,阿谀逢迎的事儿神仙界也有,对于此,我甚无奈。阿君的青丘之国一向是个冒仙气的地儿,乃至于在斐弥山上的一口温泉池子也能自成琼浆仙池,对修炼疗伤起着作用。我私底下琢磨了许久,连头发都掉了好几根,方才觉着他们口中所说的那块灵气十足的玉石,乃是区区不才在下我。
这么一件颜色奇巧的袍子居然引来这样的祸事,我摇头暗叹着,也不知那头毕方神鸟是个什么鸟眼神,居然能够将本小姐看成石头……对于此,我甚诧异。
想当初阿君带我上斐弥之时,姒姒便把我当做她的寿礼,见今我莫名其妙稀里糊涂上了尾山,又被当成烛龙族族长骅登的祝寿之礼,我惆怅着,莫非我长来便是作为贺礼的命不成?
也甚好经过方才那群半调子神仙的一番胡乱猜测,我被冠上了青丘美玉的称号,于是乎,在别的贺礼均被置在案上一件一件报上仙家各自名衔呈上之时,我尚在毕方的口袋里探头探脑。
我暗自琢磨他的想法,觉着他应当是想等着宴席歌舞进行至完毕之时,再将我献出去,在众仙家面前博个彩头。
彼时宴席已然开了大半,席间众仙友你一言我一语喝得欢快,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旁说些庞杂的事,有的支着筷子和着小调,已经不大搭理我这块玉石。我乐得悠闲,架着二郎腿,趴在毕方的一方口袋里向外望去,巡视了一周,堪堪见着一个熟人。
那人穿着斐弥山上的服饰,衣襟下摆别的正正是青丘玉佩。因着时常与诗娘去藏书阁晒书,连带着经常在阿君书房里外行走,不过打个照面的时间,却也记着那人是平素服侍在阿君身旁的珈瑜小仙官。
我竭尽全力在毕方口袋中探头探脑,朝着珈瑜小仙官很努力的挤眉弄眼,希冀着他不小心瞅上我一眼,回头也好和他君上禀报一番。无奈他平素在书房里混迹久了,做事忒厚道实诚,只一味与那烛龙族的人打着哈哈,说些门面上的功夫话,又将阿君的厚礼呈上去,说了好长一番客套话。
待得说到一个段落,便有小婢领着珈瑜引到烛龙族长骅登面前。珈瑜方长身玉立,朝地作了个揖,对那烛龙族族长一拜到底,老实巴拉道,“我家君上近日公事缠身,端得身子有些不济,又因之前接了族长的帖子,不想失信于烛龙一族,只得派珈瑜前来道贺,此番珈瑜前来,君上嘱托我一定要亲自将贺礼送至烛龙族族长手中,聊表恭贺之意。”
那烛龙族族长骅登高居席上,一盏酒喝得淋漓酣畅,举着酒杯对珈瑜哈哈笑道,“你们君上前些年与那四头远古遗留下来的饕餮恶战之后落下的病根尚未大好么,也罢也罢,仙官便替寡人传话一句,说是待到来年春,宵雪融化之时,我族必将扫榻以待,倒履相迎。”
我颇有些讶异,以我在斐弥山上住了那么些时日之见,阿君的身子骨,这十天半个月内是硬朗得很,康健得很,又联想起他平素不爱热闹的性子,我觉着身子抱恙这其实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是以这名唤骅登的轩辕国君上待阿君,也算是客套得紧的。
那烛龙族族长坐在高处,我隔着珠帘眯着眼瞧着,也只见到一幅端庄正气的帝王气派,模样是怎样个周正,倒是看得不真切。我在底下也只能见到他脚下的黑底云靴,着一抹暗绣云纹的降黄色纱袍,这样一番视角望上去,只觉着他的那一派凛然威严的做派,将将那么一看,衬着一身黄色衣袍,便是气势非凡的帝王之相。
我颇不自在撇了撇眼,心底头念叨着,这烛龙族一族倒是蛮气派的,阿君也唤作是个青丘国的君上吧,气质便要淡定内敛好多,并不似他这般显摆张扬,气势万钧的模样。
珈瑜摆起一幅公事公办的模样,对那烛龙族族长一拜到底,正色道,“珈瑜自当将话传到。”依言便是要退席的模样。
我自然是要想方设法跟上他的,动了动心思,便是计上心来。
离闭席自然还有些时辰,无奈毕方这一桌子实在不胜酒力,几壶酒下去,端得有些个脸红耳赤。席间那名南瓜发髻的女子频频向着毕方鸟抛媚眼献殷勤,毕方显然是个实诚孩子,禁不住那么一顿糖衣炮弹的攻势,几杯黄汤下肚,很快便躺倒在美人乡中,乐不思返了。
趁着烛龙族长更衣的间隙,众人吃酒逗趣的兴致越发高涨了,我见着没人留意之际,找了个空子,一闪身自毕方的口袋钻出来,咻一声溜出门外。
出了大殿,我方觉不妙。殿外哪里还有珈瑜的身影,这下可好,凭着我认路的本事,也不知应当如何从尾山走回去,这可如何是好?
正冥思苦想之时,大殿里又走出几名仙君,脚步虚浮,相互扶持走得踉跄。眼看要被发现,我一咬牙,转身拐进殿后的园子里。
注:
① 毕方:木精,如鸟,青色,赤脚,一足(有说两足一翼),不食五谷。见则邑有讹火(有说常衔火在人家作怪灾)。为黄帝卫车之神鸟(有说为致火之妖物,俗称火鸦)。《山海经》、《神异经》、《淮南子》俱有载。
② 蛇精、烛龙族:
《山海经·大荒北经》提及:“赤水之北,有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是谓烛龙。”说明烛龙氏族的图腾是赤色的人面蛇身。
《海外西经》曰:“轩辕之国,人面蛇身。”
离歌之烛龙
我在那尾山上的御花园里左转右转,天上映月吐辉,亭台楼阁之间也有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着,我却始终摸不清方向。自踏进去之后我便再找不着有什么出口。一座亭台接着另一座亭台,似是永远走不穿看不完,这烛龙族的御花园,倒真真与迷宫如出一辙了。
刚转出一座水榭庭轩,又沿着筑山穿池的聚风亭向外走,拐到一处静谧的院落里,这座园林倒是极富风雅之能事,梯桥架阁,岛屿廻环,远看便像入了画一般。
现今耳下,圆月皎皎,和风蔼蔼,若是搁在平时,在这圆月朗风之下吟诗弄影一番,都很得趣。
我却甚惆怅,只要一想到我把珈瑜仙官跟丢了,又不知怎么回斐弥这件事,我的背影便显得有些落寞萧瑟。
湖边依山傍水的建了一座亭子,我方才行得螨跚,便暂且坐在亭子间里歇脚,甫坐下不久,便似见到了瑜伽的身影,再抬眼一瞧,那人身着青丘特有的玄青色官服,可不正正是他么?
彼时他正捻着一朵祥云,在低空腾腾的飞着,我在底下朝他挥舞双手,他却全然看不见。
眼见他愈行愈远,我便愈加心慌意乱,他在天上腾着云雾,我在底下的林子里奔跑得不似人形。我跌跌撞撞行到一处密林中,林子毕竟不似云间那般好走,亭台间蓄了池子,又种了好些花花草草,养了些许鱼虫。林子间繁叶茂密,蔓生的树枝遮挡住圆月的光辉,我的小身板被挡在树下,委实憋屈。
我喊得声嘶力竭,再行多几丈路,终是搏得他寻到动静探头往下撇一眼,我急切的伸出双手。眼看快要成功,也不知是怎样个一回事,一匹火红色的麒麟①却猛然从林子间窜出来,将我扑倒。
电光石火之间,方才一身明黄色长袍尚隐在林间,终于自密林中走出来,呵斥一声,“火麒麟②,今日是寡人生辰,莫要伤了人性命!”
我自然吃了一惊,甫一抬头,便见珈瑜腾着的那朵仙云显然是受了惊,已然咻一声直冲云霄,扬长而去。
那匹麒麟仍旧趴在我胸前,身上火光逼人,他的左前蹄踩在我起伏的胸脯上,我被他身上耀眼的光芒灼得眼睛睁不开,只觉着有火热的气息喷发到脸上,所到之处皆是一片锐火之景。
我尚处于震惊之余,与此同时,似乎有着什么在我身上细细探索者,嗅了嗅我身上的气息,又伸出湿湿软软的舌头,在轻轻的、轻轻的舔着我的脸。
我被那火麒麟踩着,身下是软荇的青泥,和着微微青草香。火麒麟的舌头正一点点轻轻的撩拨着我的脸,我拨开他的蹄子,呵呵笑着。
阿爹曾说过,麒麟乃麟凤龙龟四灵之首,是神的坐骑,祥瑞之兽,自出世便有着莫以名状的灵性。麒麟之中亦分种类,其中以火麒麟最难寻得。
我自小只在书本上见过麒麟的画像,从未见得真身。如今竟鬼使神差让我寻到一匹火麒麟,这大致是所谓的福至心灵吧。
我大着胆子伸手拨开这匹火麒麟不安分的蹄子,反过来将它扑倒,整个人趴在他背上,抚摸着他火红色的鬃毛,细细在它耳边吹气。
我伏低身子,趴在他耳边暗暗与它道,“火麒麟啊火麒麟,你是最有灵性的神兽,快快带我离开尾山吧。”
那匹火麒麟低头嘶吼了一声,震得方圆百里的密林颤了三颤,又伏下身子,朝着某个方向蹲了下去。
那个方向的尽头站着一名身着明黄色袍子的人。我随便瞥了瞥,暗忖着,这身明黄色的锦袍,若我猜测得没错,此人应当是尾山上烛龙族族长的某个兄弟亲王。
自他身后延展出一派青青的林色,他的眼底被树林遮住了光芒,显出一片阴翳,眉目粗犷浓丽。我在心中暗暗叹道,好一幅玉树临风的场景。此情此景,何等俊美,又何等瑰丽啊。
火麒麟尚骑在我身下,那人走进几步,眼底眉梢溅起点点的笑意。
我自然无暇顾及其他,只温柔的摩挲着火麒麟的身子,俯在它耳朵旁说了好些动听的话,诸如“火麒麟,你是我见过最风流潇洒意气风发帅得火光四溅的火麒麟了,你且做做好心,驮我一驮,便是带我离开这似迷宫般的林子也好哇。”又诸如“火麒麟,你莫不是见了旁人便移不动步伐了吧,你带我离开这里,我下回帮你寻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与你一同做上神仙眷侣,风里来火里去,自在逍遥一番可好?”
那人站在身旁敛了敛眉目,似是忍笑忍得极为辛苦,终是噗嗤笑出声来。
他低低笑着,问我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头火麒麟已然被我说动,四只蹄子去势汹汹,我靠在麒麟身上凝眉对那人道,“你且移开身子,别被误伤了。”
他倒是不慌不忙,连脚步也没移动过半分,双手负在身后,轻巧的笑着,不紧不慢问道,“回答我,你是叫的什么名字?”
我被他这么一问搅得十分不解,他这话问得蹊跷,颇有些凌厉的颜色,我抱着火麒麟的脖子宛然一笑,与他道,“你若追得上我,我便告诉你。”
我双脚夹紧火麒麟的腰腹部,大呼一声,“我们走!”
火麒麟当真灵巧聪慧,后腿一蹬,呼啦一声,四周的茂林都被吹得伏了三伏,风声大起,一阵紧过一阵。只一眨眼的功夫,我已经伏在火麒麟的背上腾到半空中,开云破雾,翱翱穿行。
我记得那夜云层稀薄,虽是夜间飞行,但视野甚好,抬起头仍旧可以看见繁复璀璨的星子,似乎一伸手便可以随意抓到几颗。
我骑着火麒麟大喇喇直刺入云霄,麒麟身上的火芒在夜幕的掩映下更加耀眼夺目,需知此前我从未见过麒麟,也不知道火麒麟究竟是长得啥模样,亦从未试过在天上腾云驾雾乱窜的感觉,是以趴在火麒麟身上在云间驰骋,心情自然十分激荡。
我渐渐摸清火麒麟的脾性,与它配合得甚为默契,因此夹在它腰腹间的腿也没那么紧绷了,渐次放松下来,只双手还兴奋得环住它的脖子。
火麒麟奔跑得飞快,蓝墨色的天幕上划过一溜明晃晃的火芒,正当我坐在上头怡然自得之时,却不知是从哪个方向斜刺出来一朵祥云,忽而在我面前刹住脚步。
也不知那朵祥云哪里来的本事,能够跟得上风驰电池的火麒麟。我抱紧火麒麟,向旁边一瞥。
正正是方才那名穿明黄色锦袍的青年。此刻他稳稳当当站在祥云上,双手负在身后,神情自在逍遥,眉目俊秀明丽,端得一副周正的模样。
我见他腾着祥云赶上火麒麟也十分不易,虽说在云间打招呼还是头一回,我还是向他略略点一点头,扯开嘴角与他相视一笑,笼着袖子咳了一声,客气道,“真巧呀,这样也能遇上,咳咳,这位仙君的祥云当真不易,速度太快小心闪了腰啊。”
他不动声色的抽了抽嘴角,我见招呼已然打完,转头与他道了句“后会有期”,又扯着火麒麟的毛发向前冲。
火麒麟与我算是有缘,亦晓得与我心灵相通,是以这段路途走得亦算顺畅。正当我感叹自己运气来得太快太好之时,那名青年又一次跟了上来,他的祥云与火麒麟紧紧挨着,眼看又要撞在一起。
我委实无奈,缓住火麒麟,不自在咳了咳,含蓄道了句,“这位仙君,怎么又是你?”
烟云渐渐四散开,他站在五彩祥云上,头发被风吹得自后散开,身姿灵动飘逸,风采尤甚。他眉眼间散开薄薄的笑意,朝着我淡淡一笑,在我耳边低声道,“跟我一同回去,做我的妃子如何?”
我一个劲没反应过来,扑腾一声自火麒麟身上滚下来,头往下载了下去,我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因着把握不住平衡,身子便扑棱扑棱止不住的往下掉……
眼前不停变幻着四周快速下坠的混乱景色,心口似要跳到喉头来,我只听见耳边呼啸而过凛冽的风声,在意志尚在之时,认命的闭上双眼。
在我堪堪命悬一线之时,终归我没受成那坠地之灾,身子忽而被人稳然接住,跌进一副宽厚的胸膛中。
那人身形十分高大,将我紧紧抱住了,顺势压入怀中,低呼一句,“幸好眼力尚佳,不然以后让我到哪儿寻你去?”
我有些震惊,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恍惚若梦。
也不知怎的,在这个节骨眼,我忽而想起隔壁员外家的姑娘,小时候我俩经常玩在一块,因我常做男性打扮,她一直不晓得我是名女子,我俩除去性别之差,勉强也算得上是竹马绕青梅。幼时我玩心甚重,喜欢爬墙斗鸡走狗捉蛐蛐儿,不小心混了个孩子王的称号。因着两家挨得近,我便时不时的爬墙过去去她家串串门子,以抢占她的糕点为乐。
我尚记得她七岁那年趁我爬树偷果子没留意之时,偷偷抱住我呼哧一声在我脸上盖了个蜈蚣般的唇形,笑得跟个傻子一样灿烂。
我生生受了她一吻,吃惊不少,一摸脸,上面不巧遗留下她一大滩口水。当时我只以为她是心急找不着手绢,将我的脸当做抹嘴的工具一擦了事。回家少不得洗了十数次面,回头又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继续爬墙去她家偷摘果子吃。
十岁之时,她绣了一个鸳鸯戏水的香囊,趁着去我家做客之时塞在我的枕头底下。彼时连珠恰巧想做一个香包寻不着秀气好看的料子,我看着花色蛮好,顺手将那香囊赏给了她练手。
也不知此事是怎样传到了阿爹耳中,将我好生训了一通,说是什么你虽则作的是男儿打扮,始终还是个女子,莫要害了员外姑娘,隔壁屋子还是少去的妙。
那时我对于情爱之事,仍旧处于懵懵懂懂的时期,不过既然阿爹盛怒,我自然一口应承下来,此后的长年累月,与那员外家的姑娘能避则避,再无任何交集。
多年后再见着她,是在她出嫁后数年,那日恰巧逢她拖家带口回家省亲,我自她府前经过,见她与她相公牵着一对儿女在家门前逗留,与员外老夫妇两眼泪汪汪作依依惜别状。
她见着我,一双眼顿时红了,怯怯唤了一声觉年哥哥。
因着她算是我半个老相识,我也便停下疾行的脚步,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与她好生叙了回旧。那日回家后还兀自感叹着,想我安觉年人生在世拢总不过活了十年有五,幼时因着跟了阿爹舞刀弄枪,少不得荒废了早恋的时日。待我想要谈婚论嫁之时,却发觉自己早就过了那个早恋的年纪。
暮然回首,隔壁的员外小姑娘孩子都生了两个了。
每每思及此事,我便有些唏嘘。
在我识字之后,渐渐读了些诗书,听了些世间流传下来的情爱段子,便也晓得这风月情爱是件伤人伤神的事,沾染不得,不仅如此,我还暗自编造了许多没来由的段子供自己闲时赏玩。
这般看透情事的通透心性,在往后的岁月里,过得也算顺遂。即便是阿君那张倾国倾城俊美无比帅得滴溜溜乱淌的脸在我面前,我自巍然不动。
也不知今年是否不当心在桃花树下绕多了两圈,连带的这些情爱的事也跟着与我有些扯不清楚的关系。我扶额一叹,生活果然处处有惊喜,今年的桃花劫,果然来势汹汹,挡都挡不住哇。
在我浮想联翩的这段时光中,那名青年老早将我从半空中捞了一把。我的头被他压在硬邦邦的胸膛上,正想挣脱,便见他呼一声唤来了那匹火麒麟,身姿矫健抬腿跨了上去,我也随着他的大动作瞬然被抛上麒麟背。
在云蒸霞蔚的雾海上,我的神思恍惚了大半个时辰才飘回来。
我忍了半天没忍住,终究肥着胆子沉着嗓子问他一句,“难不成这匹火麒麟是你的坐骑?”
他谦然一笑,一双手制住火麒麟,另一双手圈着我的腰,眸子里头潋滟晴光,又低头在我耳边沉声道,“除我之外,火麒麟倒是第一次被别人骑在身下。”
我顿时汗颜,但仍旧很有义气的为火麒麟做着辩护,“它方才只是认错了主人,况且我许了它许多好处,又许诺要帮它找一名貌美的娘子,它一时昏了头才会驮我飞行,你莫要错怪了它。”
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飘飘瞟了我一眼,眉眼间云淡风轻,自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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