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15 部分阅读

文 / 释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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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赏美男,本来便是人人有责之事。

    其实也不过与媚娘瞎闹着玩,狐狸寨子里山清水明,仙气直逼九重云天。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净出美人胚子,美人儿比王麻子李麻子脸上的暗疮还要密集。要是长得丑,指不定还不好意思跑出来四处溜达。是以我拢总用这个道理暗自鞭策自己,投胎就是个技术活啊,下回投身到狐狸寨子里,即便是脸先着地,那也有质量保证啊,鼻子绝对跑不到眼睛上去。

    瞧瞧媚娘那腰身那面容,再瞧瞧池子里影影绰绰映出的我的小身板小个儿,样子也不出彩,因着法力之拘,也只能够勉强化出一小丫头的模样,看起来至多不超过十五岁,又因着自胎里带来的病痛,气血不足,整天一副病怏怏苗苗的样子,面色也不大好看。

    上次与媚娘一同游玩之时,还有三五同好与她打招呼道,“媚娘啊,你们家可不是亏待了丫鬟们,怎的这回带的这位,面色如此不济。”

    我也只将扇子展开遮住脸,打了干哈哈随他们去了。

    此回媚娘对于我的勃勃兴致倒是无奈,摊手叹气道,“那没办法,我的这个远方表哥,见今是难以寻得他的身影了。早先还担得族长的名声,将族中事务打理得条条,奈何摊上一凡间女子,也不知怎么被迷得三迷五道,竟将她娶在身边,像供菩萨一样供着。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没到两年,族中便与那女子家里爆发了战事,那女子被我远方表哥亲手击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表哥也在那夜受了天劫,伤得甚重。虽则后来族里有人替那女子沉了冤陈了情,却再再寻不到一丝一瓣的魂魄来,为着此,我那表哥可是疯魔了一般,日渐消沉,辞了族长一职,云游四海去了。见今,也不知去了哪里。”

    媚娘讲的此段惊天动地赚人热泪的风月情事,已然在我耳边循环了几百个回回。头一回我还因着那凡间女子的坚贞好生感怀一回,往面上抹了好几滴水泽。见今,在媚娘说了几百回的当口上,我便能稍稍把持得住,往下接着续道,“于是乎,在寨子伤亡惨重之时,你便被爹娘派去远方表哥那儿帮手,将那副烂摊子帮忙收拾打理。谁知道你那未曾过门便被退了亲事的挂名表嫂,嫌弃池子里血色融融,很是晦气,便将水放净,又命人将池子里一株染红的莲花铲除。因着你先前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心有不忍,又迷上凡世里一本唤《红楼梦》里一个葬花的段子,便将我带上这无名山上来,想着将这片荒地刨一刨,也跟着葬花卖弄一番。”

    “是啦是啦,”媚娘巴巴望着我,委实无奈道,“谁知那株红色的莲花竟然生命力顽强,在我不经意路过无名山,心血来潮想要来拜一拜那株莲花的衣冠冢之时……”

    “没想到那株莲花居然诈尸了。”我掩着嘴角凑过来偷偷摸摸道,“唔,狐媚娘,我记得当时我还调戏了你来着。”

    媚娘点头表示同意,“那时你随风摇曳,偷偷掀了我的裙底,我还当你是登徒子,险险要将你铲除颐尽。”

    我笑嘻嘻赖着她道,“狐媚娘,我当时只不过同你打个招呼,谁知你不问青红皂白一顿毒打,我本就根基不深,遭你一顿打,将养了好久才续上这一条命,百年来才得以化成个人形。”我又掀出手臂上一道伤疤,“你瞧你瞧,这便是你狐媚娘打出来的几道痕子,真疼呀。”

    狐媚娘显然不吃我这套,伸出芊芊玉手弹了弹我的脑袋瓜子,好整以暇道,“谁让你是鬼灵精的小妖呢,古灵精怪,着实没让人少操一点心。”

    媚娘此话不虚,无名山虽则是四海八荒里的一方无名氏小山,但也秉持着“山竹暗,秋霜凄凄,夏雷震震冬雨雪”的自然天性,秋天瑟瑟,春色盎然,夏天不会平白无故的打惊雷,冬天也少不了下几场浓重的雨雪,将这座平凡的山裹上一袭银装。

    在最冷的一个冬雪天里,池子结了几层厚的冰霜,水面也冻结住了。我打破不了坚冰,哆嗦着身子,几乎扛不住,差点儿被冻死。幸好媚娘良心发现,扛了一捆柴火上山,破了冰将我抱出来,裹在她狐狸肚子里蹭了几个时辰,暖了暖身子,才将我一条小命拣了回来。

    说得好听,媚娘是我再生父母,说得难听点,狐媚娘也算是我半个娘亲。

    现今我的这半个娘亲,却好死不死的,看上了一介凡人。此回她上的无名山来,便是为的这件事。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连自己的半个娘亲也不例外。

    其实媚娘的这件事是这样的,媚娘终日无所事事,便聊以四处赏玩解怀。那日恰好下山逛集市,途经一座院落,里头结了一荏葡萄架子,刚好探出墙外。媚娘抬眼望了望,见那株葡萄架子生的枝繁叶茂,还有几串挣扎着身子探出墙来,葡萄累累,结得肥硕,看起来点紫脆绿,晶莹剔透,甚是可口。媚娘闲着无事,便弹了弹手指头,连结打下来几颗,放在口中尝了尝,觉着味道不错,便在墙头上寻了个舒服姿势,一边吃一边拿,十分畅快。

    这厮胆子肥得不得了,正吃得欢畅,回头便被丫鬟们发现。突然见墙边立了个美人,那丫鬟也忒没见识,惊得扑通一声跌落了池里,这下可好了,院子里大呼小叫的,唤捉贼的有,喊救命的也有。

    那头闹得人仰马翻,这头媚娘还趴在墙头上笑得花枝乱颤,又摘了几颗葡萄裹在兜里,回头欢欢喜喜逛集市去。日暮之时方觉着不对劲,后头风吹草动,飞沙走石,隐隐传着马蹄塔塔之声,媚娘修为甚好,功夫亦学得十分到家,屏气静听,方晓得院落里的主人对着她这名偷葡萄的小儿一阵穷追猛打,自她出了院子便是派了人马跟着,这下子当真与人结了梁子,退无可退了。

    凡间素有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之称,媚娘此回招惹的这件事,我便时常唤作是,几颗葡萄引发的血案。

    还真真是血案无虞,媚娘的性子刚烈十分,虽则仙界妖界对于时常去凡间闲逛的仙妖们有清规戒律规持着,若是下凡间与凡人们犯了事,生了争执,仙妖们是轻易不能出手的。

    然而清规戒律是死的,媚娘却是活生生的,那死物定然束缚不住媚娘偶尔爆发的小性子,此回便生出些无谓的事端来。

    媚娘彼时想的是,只不过吃了几颗果子,又不是犯了什么大事,竟然如此劳师动众,害得她面子里子都过意不去。彼时她尚年少,轻狂无知,只想着别人让她过不去,她自然要与别人过不去一回。如此一想,下手便不知轻重,不小心使得重了些,追来的人马伤的伤,跌的跌,回去都不大好看。

    若然如此便一拍两散,横竖也没生出那么多的枝节来。哪里想到媚娘回去后越想越不是个滋味,一个想不开钻了牛角尖,居然又下山把人家好好的一株葡萄藤子连叶连枝给拔得干干净净。

    媚娘这件事做得真不是个事儿,是以之后的每日,便老被我唠叨一回。初初她还听得我几回,后来听得耳朵生了茧,便不大到无名山来了,独自去别的地方溜达去。

    我在无名山上捏了捏手指算算日期,觉着她应当是嫌弃我罗嗦,才次次遇着我便拐路走,连无名山也不大来了。

    我哪里想到几个月后,她老人家居然肩上扛一鲜血淋漓的男人,呼哧呼哧上了山。又在我池子旁搭了座简陋的茅草屋,将那男人扛进了里屋。

    我跟在后头,眉头皱得跟裂帛一般浓重。

    媚娘鼓捣了好些药草,往那男人身上乱敷一通。我移了移眼,见那男人抿着嘴闭着眼,伤得确实不轻,揣摩个时间咳了咳,问她,“这位是?”

    媚娘手端着药碗抖了抖,低眉顺耳叹了叹,方将此事娓娓道来。

    原着她不知从何处扛来的野男人,是那葡萄架子的主人。那葡萄架不甚名贵,却是他早逝的老母亲种下的,媚娘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这小道消息,便腆着脸带了好几株人参果上人家里负荆请罪去了,说是一颗葡萄换一株千年人参。

    这买卖忒好做,任凭媚娘口舌伶俐,心里头带着愧疚便着实说不过人家,是以头次买卖便碰了壁。

    我心想她彼时定然是苦恼万分,又不得发作,只得将身上法器解下来置在案上,脆生生许了人家一个愿望,随便那葡萄的主人再与她讨要什么。

    听完此番话,我静默良久,摸摸下巴,在一旁道,“是以此回他被仇家追杀,你便将这活死人抗上我无名山来了?”

    媚娘见我不大预约,心中也甚焦急,只赔了笑脸与我道,“若是他早唤我一盏茶的时间,也不必伤得如此重。我觉着他定然是对我毁弃葡萄之事愤愤难平,不到最后关头也不肯领我这一份情,便是担着我许他的那个愿,我怎么的也得要将他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一次。你瞧着我家中人多事庞杂,丫鬟们平时无事的便老爱嚼舌根,若是我招呼不打一声便提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上去,着实不大好看。你看你这山上寸草不生,平时连个说话解闷的人也没有,此回便承我一回情,卖我个面子,也算是我在这无名山住上一段时日,这样可好?”

    她的这幅赔小心赔笑脸的样子我看着甚不惯,见那男人的确伤得甚重,又昏迷不醒的样子,我胸膛软了软,只得应承了她,却又扳着面孔道,“我是怕他毁了我无名山清清静静的风水,这里本是修炼的地儿,哎,罢了罢了,待他伤好了你便带他离开吧。”

    言毕我又退了出去,那茅草屋子里实在让人憋得慌,委实没有天为被地为床来得舒坦。媚娘的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像是中了情毒。

    流年之梦境

    我哪里想到只不过一句半推脱的话,却一语成谶,料想我若是化个老态上集市里摆摊算命,闲来无事编些话本子唠嗑几句,当半个江湖郎中忽悠老百姓,凭着我那三寸不烂之舌养个家糊上我这张口,那绝然是不成问题的。

    没想那男子住我的地儿,吃我的饭,用我的药草完了还要睡我那挂名的娘。

    那天颇为燥热,夜里我在池底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过了子时,隐隐便听得池面上依依呀呀传来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夜深人寂静,这声响哀怨缠绵,听着甚是蹊跷,而且隐隐的还有愈发诡异之势。我估摸着,莫不是那男子熬不住,寿终正寝了吧?这依依呀呀的哭泣声,可不是媚娘在隐隐低声啜泣不成?

    借了心头上一点疑惑,我随手披了件衣裳,扑腾着从池塘里浮出了水面,想着入茅草屋里一探究竟。

    趴在草墙边,甫看了一眼,我这小脸儿便算是齐刷刷的红了个透。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鸳鸯。正可谓是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举头望明月,衣衫脱光光。

    我本意只不过来探探情况,却歪打正着见到这香艳红火的一幕,茅草屋子里,软烟罗帐上,媚娘的一袭云纹罗裙【哗————】,身子【哗————】,那男子【哗————】,抱作一团,气氛【哗————】,连着空气都夹杂着一些腻味。

    媚娘【哗————】。

    那男子陡然翻身将她制住,狠狠的【哗————】,杀气腾腾的戳着,一个窟窿、两个窟窿……无数个窟窿……

    媚娘颤着身子【哗————】,双手在薄被上打了个结,低声的哼哼着,再颤着气儿哼哼着,像是戏台上那些甩了水袖的角儿,尾音还带着哀怨缠绵。

    我矮了矮身犹自想着,咦,媚娘莫不是身子不太舒服吧,怎的做出那副要生要死的样子来。

    虽则我年岁不大,彼时却着实淡定得很,按耐住想将他俩分开的冲动,低着身子再耐着性子观望一回。

    可怜那本就不太牢靠的木床,【哗————】,似在风中孤苦无依的飘摇着,晃荡过来,又晃荡过去,却也奇迹的没被晃散了架。

    鸳鸯相抱何时了,我在一旁看热闹,他俩亲热得正欢畅,我捂着脸再一看,媚娘神色均变得甚为怪异,身子【哗————】,脸向后仰,忽而歇斯底里的叫唤起来。

    那男子【哗————】,在媚娘身上势如破竹的戦撵,如披荆斩棘,如入了无人之境,单枪匹马进了敌营,杀了好一个回马枪。在媚娘【哗————】中,那男子随即低吼了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我的娘嗳,原着男欢女爱,竟是这幅模样。倒不似融了暖暖爱意,更像是仇敌之间带着恨意在战场上你来我往,互相撕扯,不把对方融进骨子里誓不罢休,谁也不放过谁,像要把对方吃进肚子里,噬咬着,厮杀着,一阵鼓捣过一阵……

    我惊得瞠目结舌,自草墙耷拉下来,灰溜溜的滚回我那波澜不惊的池子去。

    我在池底裹了被子缓缓睡去,睡得迷迷噔噔,不小心便做了个了无痕迹的春梦。

    梦里的我倒与平素毫无二致,只不过眼神青涩许多。梦中的场景也不是在我这潭碧瑶沉沉的小水池。也不知是在何处,莹黑的月夜下,眼前是一条迂迂回回的护城河,放眼望去,远山青黛,飘渺入云端,偶有零星的烟花爆竹声,噼啪噼啪的响着,倒似不在梦中。

    彼时我似靠在一幅温软身躯旁,恣意的在他身上摸索着,手还探入他的衣襟,摩挲到【哗————】。与他腆着脸嗤嗤傻笑道,“你这儿藏着什么东西?且让我暖一暖手,暖一暖手……”

    身底下一床青碧色玉席,触手及凉,那人的体温却徐徐上升,像融融火苗烧了上来。

    那个人的面容看不真切,笑得邪魅,只一双眼,燃得熊熊,眸如墨色,里头盈盈映出一个我来。

    噌的一声,烟火散落在天幕上,我陡然惊醒,脑海里似是轰然一声,乍然开了窍。难为我这么一个无情无欲的小妖,竟然会被媚惑得生出了私心杂念。我一个人坐在床榻上愣了好一会,忽而捶地悲戚一声,“这厮毁了我无名山清静修炼的神仙气儿!”

    委实晦气。

    翌日媚娘便寻了个借口来池底与我说尽好话。

    一夜未见,她越发明媚了,明眸皓齿顾盼生辉,脸庞也油然生出几畔红晕来。果然补充了维生素营养ABCDEFG,一口气遁上九重天,再探下我那口池子,都不消喘口气,腰好牙好腿脚好,身体倍儿棒,蹦起来特轻巧。

    不知为何,我却觉着现今见她上天入地,都挺邪行。

    她随手拈了一朵山口上遍布的小雏菊,靠在我肩膀上,将那小雏菊转了转,扯下一瓣,又转了转,扯下一瓣,“小妖,昨夜是我不当心,毁了你这处清净的地儿。你莫不是生气了吧?”

    我气不过,恶狠狠的说,“定然是那野男人勾搭的你……”

    见她做出那副可怜楚楚做小伏低的委屈样子,我当真是恨铁不成钢,口气又软了几分,“哎,你这个不带眼识人的狐媚娘……”

    她又蹭过来,拉着我的手,低声下气道,“小妖,你要生气,便气我一人吧,其实不关他的事,是我勾引的他。”

    “你可不知道,昨夜见你那般被欺侮的样子,我可是隐忍着多久,才没有上前将那野男人削皮剥骨。”说完这句,我鼓着气儿,置了脸,再不与她答话。

    媚娘听完我这么一说,噗嗤一声,似笑非笑拍了我的肩膀,端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作沧桑感道,“男欢女爱乃是人间至情至性的情趣,此般风月情事,销魂噬骨,小妖,想来你也是不会明白的了。”

    媚娘这么一说,我也这么一听,听完后,也只是掩着嘴淡然一笑,再不去当真。

    情爱之事,难不成真要亲身去历练,才能知晓其中三味不成?怎的我年过近百,却比之媚娘要再沧桑三分。此番话我没来得及说出来,即便真真要说出口来,恐怕连我自己也不怎么敢相信。

    想来我若是有着仙风秀骨,又怎么会几百年来,还要依傍着媚娘,才得以委委屈屈的在无名山上生存下来,修炼了好几百年,也还是一幅羸弱的样子,仙术看着竟是毫无起色。

    凡间有个西游取经的段子,里头便有一个血泪交织的祖训,道是“凡是有后台的妖怪都被接走了,凡是没后台的都被一棒子打死了。”像我这般孤零零独自修行的,大抵都应了那句,别人有的是背景,我有的只是背影。

    只是我却委实没告诉媚娘,在许多个日日夜夜,我拢总在做一个同样的梦。这个梦无时无刻不困扰着我,断断续续做了三百年,到现在也还没有消停的时候。

    在这三百年里,长夜漫漫,无心酣睡,那么些个幻影,也只在梦中浅浅的转了几个回回。梦中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总是喃喃絮絮的,同我讲着心事,有时并不出声,只是探出手来,轻轻的揉着我的头发。那身影近在咫尺,却拢总被一团雾笼了,我从未真实的见到他的面容,竭力撩开雾色,也只隐隐现出一个欣长的轮廓来。

    兴许是因着媚娘同我讲的远房表亲的段子太过伤魂噬骨,所以我的这个百年常常做的梦,与她表亲的这个故事,便有着八成的相似。

    梦中我是一介凡人的模样,被绑成了粽子型立在一旁,迷迷团团的雾气里,举着火把的众人将我围得水泄不通。我五花大绑动弹不得之时,便有一位男子分开众人款款而至,他手上拿的一把扇子,上头绘的,似是一首小诗。

    我费力的睁开眼睛,见到那位男子似着了一袭白衣,踱步走向我身前,面容却似笼了层雾,再看不真切。

    火树银花里,他将那把扇子舞得凌厉,生生捅在我心口上,血流了遍地。因着是在梦里,我便不觉着痛,只揪着酸涩,幽幽想着,彼时那位凡人心中,想必十分苦楚。

    忽而天旋地转,一派通天的火势熊熊蔓延。沙石喧嚣尘上,雷声一阵紧似一阵,直把人催得头皮发麻。

    我被那人抱得喘不来气,因着是闭着眼,只觉着面上有湿润的水汽,有咸涩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脸上,滑落到嘴里,竟然是苦的。

    这场梦境做到此便嘎然而止,后来即便是我再蒙上脸昏天暗地的睡上三天三夜,也再没有连接下去的可能。因着如此,我便拢总想着,这场稀奇古怪的梦魇,是打发我要将此事当成训条谨记在心,乃是修炼成仙的必修之路。

    虽说我在成妖途上乃是半路出家,修炼之时也未循着什么道家的法子来,而是随心所欲,炼到哪儿便算是哪,至此竟也没出过差错,是以我便将这份训条时时放在心上,训诫自己,修炼当不可有二心,摒弃私心杂念,再不要分出什么心思来。

    媚娘与我吐完苦水后,我便径自坐在莲池边,苦苦思索着昨夜那场突入而来的春梦,脸上一阵连着一阵的燥热。

    不知为何,我总觉着昨夜梦见的那袭白衣翩然的身影,与三百年来所梦见的那股气息,十分接近,我甚至在想着,这名看不清楚面容的男子,拨开那层云雾,不知是否和狐媚娘的表亲生得一样俊俏无双,会不会和狐媚娘一般长得姣好,双眼瞳瞳,面容隽美呢?这妄然而生的想法,让我觉着,我这三百年的修炼,委实不算什么修炼。

    这场突入而来的春梦,搅乱了一池塘水,差点儿让我三百年的道兴付诸东流了。

    我咬了咬下唇,谨慎的想了想,我可不似狐媚娘,出生时拣了块风生水起的好地方,凭着屁股上的九条尾巴发家致富鸡犬升天,连带着记入仙籍的典册里,再不用受修炼的苦楚。

    在这三百年里,我独自在无名山上住着,虽说也随着狐媚娘见过不少世面,繁华的红尘,人间的繁华富贵世间百态,都曾入过我的眼我的耳。但那又怎么样呢,不消我眨眼的功夫,红尘里的牵绊顿生婆娑,人间的繁华富贵终毁之一炬,凡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入了轮回,连最后的记忆也不曾附有,看着像是十分可怜。

    我在无名山上看惯了这无虫无草的景致,倒是觉着,不入凡尘,无爱无欲,清清静静,吃饱喝足,做梦做到自然醒,睡觉睡到手抽筋。闲来无事叼着狗尾巴草,浮浅在我那碧色的水池子里,悠闲的看白云娓娓而过,风闲闲的走,乃是件大情大性的事。

    狐媚娘曾言道,世间万物均有轮回,一株小草一叠磊石,其实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命格,劫缘虽说是天上的司命仙君本子里记录着的,却也逃不过刹那而生的业火。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皆是由此而来。

    媚娘之所以会这么说,我觉着是因为她彼时刚好在看《红楼梦》那本书,里头便有一位神瑛侍者,闲来无事养花弄草,种了一株绛珠仙草,后来他到凡间历练之时,那绛珠仙草为了报答恩情,竟然也跟着下凡去了。两人在凡间遭了不少罪,绛珠仙子也是个草包脑袋的,竟蠢笨到用眼泪去还,直到现今,这段仙缘仍然被人称颂,委实愁人。若我是那不成器的仙子,老脸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搁。

    那时媚娘正好读到此处,受了里头前世姻缘的影响,便觉着似每个人皆似那本书里所说一般,皆有着木石之盟,前世造业。

    彼时我大抵脑袋中风,不知不觉受了她的牵引,福至心灵,忽然觉着那场幻变的梦,是我前世的劫数,因着如此,我还特地为无名山下一条小川起了一个十分风雅的名字,唤作忘川。

    后来修炼得时,便把这件腌臢事儿抛在了后头,是以无名山到最后,也没个名分。媚娘说,大抵要到下次我发羊癫疯的时候,才能为无名山再添上一个忘情忍性的名儿了。

    流年之凌霄

    媚娘知晓我待那名男子不大有好感,待得他伤势好了七八分,便想着同他参详一回下山换个地儿居住。哪里知道那位男子真真狼心狗肺,乃是名吃了不擦嘴的家伙,将将养好了伤势,便寻了个借口偷偷摸摸下了山,将媚娘孤零零一个人抛在了无名山上。

    媚娘此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伤情之余,便在我的无名山上大修土木,种了好些竹子,种一株,砍一株。每天闲来无事靠斩竹子过日子,倒没做出什么傻事来。

    媚娘只关心风月情事的问题,与之相比,我这个主人则只关心修炼及温饱的问题。

    我每日拣她砍的竹子拿来做竹筒饭,倒是省了不少的心,余下的便扔进火炉里当柴火使,倒也好用得紧,烧出来的竹筒饭色泽诱人,味道可口,因着如此,我对厨艺上了心,每日修炼之余,便空出些时间来研究伙食,居然颇有建树,不到数月,厨艺突飞猛进,带动了质与量的飞跃,将媚娘养得肥肥白白。

    那日我自忘川河水里捞到一尾肥美的鲫鱼,顺带掬起一脸盆河水,将那尾鱼去鳞洗净,想着炖一锅白嫩香甜的竹笋鲫鱼汤。

    媚娘在那破茅草屋里刚吃完一小罐酸梅果子,又端着杯冷茶慢腾腾的蹭到小厨房,蓬头垢面的微微靠在门沿边,看着我甚贤惠的在小厨房将那把菜刀舞得纷飞,刮完了鱼鳞片,又唰唰唰砍下鱼鳍边。

    我耍玩了刀工,又淡然瞟了她一眼,因口渴得紧,便顺手将她那杯凉掉的茶拿过来一饮而尽,又甚惊奇道,“你又将新腌的酸梅果子吃光了?这已经是这个月里第六罐了……”

    我面色愁了愁,这个月现今也还没跨过十五,我洞里头腌制的酸梅果子却被媚娘扒拉得只剩下少许存货。我慎了慎,想着待天气好些时,再去摘些果子来,以免以后啜酒之时少了一道下酒菜。

    媚娘托着腮不咸不淡看了我半天,淡淡道,“我当真不明白你,每日净把时间花在琢磨各色菜式上,明明是个使仙术道法的小妖,怎么混成了个凡人的样子。”

    我将她这句话品了品,真觉着我这会儿倒颇有些男耕女织的意味,只不过男女的角儿均是由我扮演,我自攻自受。=皿=

    见媚娘神思郁郁的样子,我也只得竭力做出一副宽慰她的样子来,好言好语与她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乎?你从未有过什么爱好,待得你寻得一门足以将心思放在上头的兴趣来,便可以将那名男子忘得一干二净了。”

    媚娘突的将茶杯往桌上一放,磕出些不大不小的声响来。

    我吐吐舌头,想了想,莫非此回我又说错了什么话不成,又懒洋洋笑着与媚娘说,“他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你少说也过了两千岁,净大出他几个零,怎的将自己鼓捣成一幅怨妇的样子来。”我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与她傻笑,“来,给小妖笑一个。”

    见她没反应,我只得勉强拉出一个笑容来,甚委屈道,“你不给小妖笑一个,那小妖给你笑一个。”

    媚娘甚幽怨地将我看着。

    我将她的遭遇放在心头想了想,又道,“最多你便再在我这无名山上再待些日子,再逮上一名清秀俊朗的小伙儿,寻个光景在他面前昂首阔步走过。你乌丝对着他一头白发,再看看他,脸上的褶皱多得可以闷死数只蚊子。彼时他定然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指不定连牙齿都掉光啦。见你容色秀美,一点没变化,手里头还挽着比他优秀百倍的男子,必然气得似鱼吐白沫,活人气成了死人,死人气成了活死人,这不就解气了么?”

    我拿着菜刀在鱼腹上划了个十字,认为这个计谋甚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敬我一尺,我自然回你一丈,谁也不欠谁的帐。风月情事自然与兵法相当,却又有些不一样,并非敌退我进,敌进我退那般简单。

    待得我将那尾鲫鱼翻了翻,正冥思苦想要如何下刀之时,媚娘忽而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小妖,我有了。”

    我正寻得一处好位置,欣欣然准备下刀,被她那么一惊吓,刀走偏锋,险险将那鲫鱼汤,熬成了五指参汤。

    我低头将那十个圆圆的手指头盯着瞧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狐媚娘,你今夜还喝汤吗?”

    她低眉顺眼拿着茶杯往屋里头走,边叹了声,“哎,你去做饭吧。”

    因着得了她的这个准头,我的这位无名山的主人便义无反顾的发挥余热,将这位唯一的客人招待得尽善尽美,不出数月,狐媚娘的肚子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看着甚像是头重脚轻的模样了,脾气也越发的不好了。

    受人之恩定当涌泉以报,因着她平日里待我的那些照拂,我才得以存活至今,故而对于狐媚娘的那些坏脾气及一天变三次的口味,我也如履薄冰的一路走来,甚幸能够将她及肚子里的孩儿拉扯大。

    那夜吃完了小半碗瑶柱虾米粥,媚娘便捧着肚子喊着不舒服,我战战兢兢将她扶到用术法造的软绵绵的床榻上歇着,见她那副模样,终是放心不下,掩着衣衫便在她床边寻了个踏实位置阖眼养神。待得到了下半夜,她一脚丫子踢过来,我尚没睡个囫囵觉,便被她踢到了墙角旁。

    我揉揉眼摸摸腿脚骨,甫站起身,还不大清醒之际,便听她颤巍巍哭喊着,汗水和着眼泪流了一床,抖声抖气道,“小妖,我好痛,怕是,怕是要生了。”

    我将手放在床榻上,忽而感受到一阵暖流淙淙流过,床榻上似漫过了一阵暖融融的水。

    我还来不及将她的话消化进去,只嘀咕着,难不成这生孩子,还得在水底生?

    无名山地势偏僻,我术法修得不精,上山下山回来,指不定狐媚娘半条狐狸命都搭在我脚程上了。我如在热锅上,急得团团转,口中喃喃道,“怎么办呀怎么办呀,此回夜黑风高的,也没个准备,去哪儿找稳婆来给你接生呐?”

    媚娘双眼涣散,瞳孔似要聚不拢,只闭着眼,将我的胳膊挽得紧实,难得大声呼吸一回,声音细小得几乎要听不见。

    她道,“小妖,你在这儿,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啊——————————”无名山上一阵惨叫,狐媚娘将她的狐狸爪子嵌进我胳膊里,指甲还深埋在我掌心,我叫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都挤出来,与她眼泪对眼泪,鼻涕对鼻涕的互望着。

    我痛,她比我更痛。

    媚娘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面无血色,嘴唇一圈都白了,我哭得更加厉害,挣扎着要将她的爪子拨走。她忽而一阵抽搐,似快要扛不住,有要晕过去的迹象,我咬一咬嘴唇,狠下心来,伸出手闭着眼,将她的人中作势就那么一掐。

    她全身抖得如筛糠一般,抖啊抖得,忽而神色一变。我徐徐将她一望,下身竟似出来一截小巧的肉呼呼的小脚丫。

    我不知道孩子应当是怎样生出来的,当时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伸手抓着那只小小的脚丫,呼哧一声拔了出来。

    哭声嘹亮,响彻整间茅草房。

    我抱过来瞧了瞧,巡视一番,发觉是个男孩儿,被我用这么野蛮的手段拉扯出来,幸好也没折了胳膊断了脚。

    媚娘的身子抖得瑟瑟,忽而打了个战栗,彻彻底底的晕过去了。

    我将那团血肉模糊的小娃娃捧在身上,他的身子小小的,皮肤皱皱的,面上还沾着细细的血丝,身上还有些污秽,我也没有嫌弃,第一时间将他抱进了怀里,就势搂了搂。

    就像一团肉肉粉嫩的年画娃娃。

    他眼睛都不大睁得开,却晓得嘻嘻的朝我笑,眉目弯成一条桥。我甚惊异的想着,这孩子竟似与我颇为投缘的样子。

    媚娘在几个时辰后悠悠转醒,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动着,身上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我已然将那襁褓里的娃娃放在水里洗得干干净净,乐呵呵把孩子抱在媚娘面前,笑嘻嘻与她道,“媚娘,你瞧,他长得很像你,是个漂亮的小娃娃呢。”

    媚娘只匆匆瞥了一眼,忽而将视线转到白帐子上,幽幽然道了句,“眼睛像他。”

    我又哄着娃娃递过去,热切道,“媚娘,你再瞧瞧吧,是个男孩儿。”

    媚娘连眼珠子都没动过一分,冷清清道了句,“你下山将他带到哪处好人家门口,放下便走吧。”

    新奇如我,第一次体会到新生儿降临世上的喜悦,便觉着媚娘应当是与我一同欢喜的,我哪里想到,这娃娃里头有一半是那男子的骨血,媚娘望着孩子,便似看见了那名男子。

    如此一想,媚娘自然厌恶那名孩子到了极点。自产后,她也只将那孩子看上一眼,便弃之如草履了。

    我抱着娃娃在媚娘床榻边坐了好久,我喜欢这个孩子,我与他有缘,他在媚娘肚子里,每天吃的都是我煮的东西,每天听的都是我哼的曲儿。他在我无名山上休养生息,他在我怀里只待了会儿,我便舍不得他。

    我不知要如何改变媚娘的想法,骨肉血亲乃是天性,我按着自己几百年来悟出的理解,将那娃娃小心翼翼放在媚娘身旁,又怕媚娘压着了他,轻轻将他挪了挪地方。

    我却着实没想到媚娘忽而白着脸,哆嗦了身子,将那裹着布包的孩子就那么轻轻一推——

    孩子全身似柔若无骨,被她那么一推搡,直接咕噜咕噜滚下了床。

    幸好我眼明手快伸出双手双脚,整个人伏在床底下接住了他,再心疼的瞧一瞧,原本明亮凝墨的眸子忽而蒙上了层薄薄的水气,突突的渗出水来,一眼都是水汪汪的泪珠子。

    孩子皱巴巴的脸蛋扭成一团,他又何错之有?我甚为恼火,媚娘已然裹着被子呜呜咽咽哭出声来,声调拉长,呜呜哇哇,悲戚的声音在夜空中徐徐回响,甚为可怖。

    我认识她三百年有余,从不曾见她哭得如此伤心难过。

    我抱着娃娃默默的退了出去。

    我也曾见过凡间的小孩,甫一出世便受尽家人宠爱,三百年来,我看穿尘世里那些苦短情长,人一出世,便有众多的人围着,许多人都围着娃娃笑,而往往到了频死之时,又有一堆人围着,朝着他哭,眼泪一大把一大把的掉。

    这个孩子如此可怜,还在肚子里的时候便少了爹,刚刚出世还被娘亲厌恶。我没爹没娘,他也如同我一般。

    我只是一只修炼成精的小妖,吸收日月精华,在无名山上孤孤单单的修行着,不晓得风月伤情是个什么滋味,也从不晓得骨肉亲情应当是个什么滋味。我没有流过眼泪,从未有过悲喜,只晓得守着孤零零一座无名山,修炼修道修仙,修一切能修的东西。

    见今这个娃娃,与我身世相当,又和我颇为投缘,我喜欢他,我们两个人正好在无名山上做个伴,这样寥落无边际的生涯中,也尚有个可以巴望的期盼,便是日复一日的看着他长大。

    因此,在无名山还叫无名山的时候,这个孩子便有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唤作凌霄。

    凌霄六个月大的时候,无名山上来了一班奇奇怪怪,衣着华丽的人。

    他们一见到媚娘就止不住的磕头,从山下拜见到山上,一边嗑还一边齐声诵道,“老奴(奴? ( 我的相公是狐狸 http://www.xshubao22.com/2/20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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