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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六个月大的时候,无名山上来了一班奇奇怪怪,衣着华丽的人。
他们一见到媚娘就止不住的磕头,从山下拜见到山上,一边嗑还一边齐声诵道,“老奴(奴婢)参见媚妃娘娘,媚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在池底被吵得头晕脑胀,无名山头一回扰了清修,是因着媚娘在此颠龙倒凤,巫山云雨,第二次扰了清修,便是这不知叫唤着什么千岁千千岁的玩意儿。
我三步并作两步将媚娘捋到身旁,压低嗓子沉声问她,“怎的这班凡人,如此声势浩大的进山来,唤你作千岁千千岁呢?他们又怎么知道你当真千千岁了呢?你是不是下山得罪了什么高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在我三百余年的日子里,大抵还存了些好奇的心性,虽则我性子恬淡,却在这天,被这班凡人给勾了起了脾性,从而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
媚娘在心底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掠一掠,再掠一掠,才回我道,“那人找上门来了呗。”
我将头凑过去,巴巴问她,“谁?”
媚娘一撇嘴,苦大仇深道了句,“凌霄他爹。”
我顿了很久,才噢了一声,慢慢反应过来,“隔了这般久,他终于想起你们母子来了?”
其实那野男人走之时,媚娘的肚子还未涨起来,如此说来,凌霄的出世,其实还是在计划之外。
我挑起眉来,在这么一个喜庆大好的日子,忽而福至心灵,想起一个出类拔萃的桥段。
那是一句非常经典的段子,适用于百年之后相见,泪眼婆娑,执手相望的景况,其中根据情况不同,句式又有所变化,最常用的那句便是,“XX,你可还记得XXXX的XXX?”
见今将戏中之人换一换,变成是,“媚娘,你可还记得无名山上的茅草房?”
倒也适用得紧。
在我浮想联翩之时,媚娘一板一眼道,“原着他抛下我们母子,是有些缘由在里头的。彼时王位相争,九王争夺得水深火热,他恰巧被大哥陷害,因害怕被人找上无名山来,才匆匆下山不告而别,见今得了皇位,自然要将我寻上一寻,带回皇宫中与他共同生活了。”
我啧啧叹道,“原来凌霄他爹,还是个王呀。”
敢情我收留的,还是一位小皇子。
媚娘带着凌霄走之后,我忽而佩服起自己的深明大义来。我躺倒在池塘里的石头缝中,啃着白馒头,看着水面上波光十色,悠悠想着,媚娘说他们住在皇宫中,皇宫,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流年之艳福
媚娘和凌霄走之后,我甚不习惯,很是寂寂,大抵消沉了一段时日,凡间有句话唤作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奶香飘飘的日子里,我不懂得去珍惜,见今无名山上冷冷清清,没了媚娘的聒噪,没了凌霄的依呀学语,我的耳根子倒甚痒了。
及后日子变寒,我便裹着衣衫灰溜溜扑腾进池子里,闭着眼御寒过冬。
一觉醒来,花柳复苏,我趴在池子边,才发觉不知何时飘过来一张帖子,冻结在冰面上,想是过了好些时日了。
原是凌霄周岁,媚娘允人派来的一张帖子,却被冰雪覆盖,见今方让我拾得。媚娘颇为细心,知晓我是个名副其实的路痴,尤擅长指鹿为马,东走西顾,这认路的本事当真不大能行,便在上头细致的画着皇宫的路线图,出无名山后应当怎么走,行哪些捷径,宫里的哪些方位架着镇檐兽与石狮子,应当怎样避开那些阵法,均一一描叙出来。
也难得她有这份心,我伸出四根手指算了算,推算出由无名山出到皇宫的脚程,还勉强赶得及,便将那帖子折了折放入袖子里,准备探探路,往皇宫里行一趟,好生贺贺凌霄的周岁生辰。临行前还专门进小厨房里蒸了几块马蹄糕,扯过几片莲叶包了包,便风尘仆仆的出发了。
我修行的本事还没修到爷爷姥姥家,这拈云破雾的功夫还没学成,只能以脚代劳了。我认路的本事不行,全凭着媚娘画的图,才能左拐右拐不迷路,对于此,我甚欣慰。
今日果真福星高照,进宫之行走得十分顺坦。我自偏门拐进了那一重复一重叠叠嶂嶂的宫门,又甚好运气躲过了几名盘查的内监,快步徐徐向着媚娘的宫殿行去。
媚娘在帖子上说,她住的那个殿堂,唤作罗浮宫。〃
想必她的位分升得蛮高,这独门独院的小殿堂,守门的看护的在里头忙活伺候的侍女奴婢们,站了一箩筐。难得避过那些伺候的侍婢们,我在殿内的亭台一角发现了媚娘窈窕的身影,软罗丝裙衣随风摇摆,钗环叮咚的配饰缀了满满当当一身,看着着实像在宫里头混得风生水起。
她的身影离我愈来愈近,我赶路赶得急,站在她身后不小心咳了咳。
因着我那么一咳,她便轻易的发现了我的踪影,连忙驱走了旁人,将我招呼至她身旁。
我端着一双眼揣揣望着她,唔,想来皇宫的伙食比无名山上的好许多,媚娘她似是丰腴不少,眉眼间更是比之往常更加娇媚动人了。额头上绘了一朵凤梨花,原着凡间刮起的这股子人体彩绘的热潮,便是由媚娘在宫中带动的。
我与媚娘磕了些许闲话,媚娘又命人端出来好些吃食,莲香菊花酥,桂花蜜饯儿,胭脂玫瑰糕……我摸了摸下巴,觉着我的那份贺礼当真拿不出手。
媚娘的这处居所选得甚好,四方周正得只能看见一方湛蓝清遥的天空。我掩了掩嘴,哪壶不开提哪壶与她道,“这儿虽好,但行走不甚方便,诸多管制,诸多规矩,你待久了难道不觉着厌烦么?”
媚娘身着宫装,捏着一把影红戴绿绣花骨柄的扇子,轻轻扇着,宫扇上,还纹着碧螺细纱。她皱了皱眉道,“凡人的寿命有时尽,我能陪他一时是一时,便是将自己困上一困,也便罢了。”
我扶额,不禁想起甫见着媚娘之时,她那桃李夭妁的模样,我微微叹一口气,想当年她风华正茂,作为九尾狐这支里头凤毛麟角的母狐狸,是多么意气又风发,见今为了这个凡人皇帝,竟自虐到这种程度,何其令人心酸。
我怅然几声,忽而觉着好不容易来这么一趟,着实应当说些欢乐的调调,便转了个口吻,十分八卦于她道,“方才在我来皇宫的途中,听着有些闲言碎语,像是在说皇帝偏爱于媚妃,还说妖妃惑君,红颜祸水云云,这到底是怎么样一回事哇?”
媚娘拈了枚蜜饯放在嘴里,没好气哧了声,“只不过些捕风捉影的话头罢了。”又回过头问了婢女,“小皇子现今在何处?”
婢女屏气俯身,回话道,“回娘娘,小皇子在阁子亭中玩耍。”
媚娘敛衣起身,执了我的手温和道,“你难得来一回,好久不见凌霄了吧,我且带你进去看看他。”
媚娘的这幅架子,这幅脾性,我在心中隐隐发笑,原着做了宫妃,竟是这幅模样。
人间四月芳菲,翠紫汀蓝,微风扑面,凌霄刚刚学会行走,在树影花荫底下和宫女内监们玩耍得欢快,面庞白白嫩嫩,小胳膊小腿长得如藕节一般,脖子上套了一个金缕络,一走动,胖乎乎的小手晃得金铃咚咚作响,十分讨人喜爱。
宫女内监们见了媚娘,纷纷跪了一地。
凌霄叮叮咚咚走过来,粉团一般的小身子摇摇摆摆,只不过周岁大的孩子,却一副聪颖玲珑的做派。
我甚担忧望着媚娘,她撇了我一眼,颚首道,“唔,他与普通孩子有些不同。”
忽而有软绵绵的身体扣住我,我低下头,便看见凌霄用他那粉粉嫩嫩的小手环住我的腿,咯咯笑着,“妖妖、妖妖。”
凌霄小时候刚学会说话,便是唤我妖妖。见今在宫女们听来,大概会以为是“幺幺”。
我张开双臂一把盘住他,转头对媚娘道,“这小家伙,也忒沉了。”
后来便有宫婢带着凌霄下去了,我才知道,凌霄与媚娘,原着不是住在一处的。我咂咂嘴,这宫里的规矩,也太愁人了。
下午日头大,我便在媚娘行宫中打了个盹,醒来已经是日上西山了。媚娘侧身坐在贵妃椅上,见我醒了,便顺势与我道了些家长里短,不外乎是宫里头那些蝇营狗苟的破落段子,讲了没多久话风一转,便说我难得来宫里一趟,还是出殿外行走行走,也好见见御花园里头的景致。
我估摸着是今夜那皇帝老儿要来她这罗浮宫里歇着,揣摩了一阵子,觉着还是自个在宫中拣处破落地儿歇息,莫又撞破了他们的好事。
我将沾到嘴边的哈喇子擦了擦,甚为体贴与她道,“方才来得急,还未将这宫里头的景致好好的看一看,见今夕阳西下,大致那些怪符乱咒也奈何不了我,我便出外转转晃晃,免得老是闷在你屋子里。”
媚娘脸皮子红了红,大抵觉着我这决策十分英明。我在心里头默默掂量,觉着我虽然大部分时光都活的很糊涂,但有的时候,还是闪耀着智慧的光芒的,所谓大愚若智是也。
我慢悠悠的踱步出了罗浮宫,待得将皇宫里的景致参透个七分,便寻了一处静谧的湖子,沉入水中吐纳歇息。
我方闭目养神之时,平静的水面翻江倒海,忽而起了风云,一道白光射入湖子里,激起漫天的水花,连带着平静无波的池底也隐隐生出些动静来,搅得我晃了半晃,差点没站稳。
我怔了怔,慢条斯理的凑过去,池水起了波澜,被那人一晃,微微显出些碧色来。
我抬眼一瞧,原则是一条青龙。
龙族是女蜗补天以来仅余的四灵之一,深海里生活的龙族,甫一出世便可入仙道,一稍修炼便是法力高强。
因着如此,我便羡慕又妒忌的哎了一声。
青龙一族作为东方神兽,在仙界里头地位十分崇高,《抱朴子?杂应》引用自《仙经》,便曾描绘过太上老君的形象,说是“左有十二青龙,右有二十六白虎,前有二十四朱雀,后有七十二玄武,十分气派,着实威风。”
不过见今日夜变迁,纹身的法术层出不穷,有些仙君图着新潮有趣,变着法儿纹身,上次我便见着有一个,左青龙右白虎,中间纹个米老鼠的,看起来也十分得趣。
那条青龙在水中盘桓如在平地,眸子斜睨我一眼,又在水里头嗅了嗅,十分轻描淡写的说,“妖气,有妖气。”伸手勾起我的衣领,与我两眼相望,不屑道,“你这来历不明的小妖,来皇宫里头做什么?”
我在心里头默默叹了句,他果然道兴颇深,不止一眼便看穿我的真身,还知晓我的名字是唤作小妖。
我谄媚的笑了笑,拨了拨他的手,嬉笑道,“你晓得算命看八字卜卦夜观天象么?”又星星眼望着他,掰着手指头道,“不如替我算算命吧?我这模样能不能长寿哇?会修成正果得道成仙么?我想看事业、学业、流年、姻缘……”
他不耐烦的动了动身子,爪子松动将我放下,“原来只是一只胡搅蛮缠的小妖。”将我瞥了瞥,还是不搭理我,向着湖中心走去。
我潜于池底,走快几步拦住了他,气呼呼的瞪大一双眼,抱怨道,“我好不容易逮住一只龙族……哎呀,你干什么一副不搭理人的样子呀,就让我瞧一瞧嘛,我在无名山上都没有一个朋友呢……”我砸砸嘴,环抱胸嘀咕一句,“难怪大伙儿都说龙族的脾气甚为傲慢,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他停住了脚步,突突望我一眼,斜挑着笑,“你觉着我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么?”a
他的头顶上没长眼睛,倒是生了两个触角,我斜眸一睨,忽而被他的长相唐突了一下,他的这个人身变幻得不差,白衣翩翩,俊逸出尘,想来法力尤其高超。我自他眸子里看见自己肥嘟嘟的女童真身,双颊红咚咚,头上还扎着小儿发髻,怎么看怎么傻气,怎么傻气怎么来。
在我发呆之时他已然走出几步远,我大步流星跟上他,追着问,“你叫什么?你怎么会在这个水池子里呢,龙族不都是生活在若水深海里么……”我BALABALA问了一通,他方环着爪子,咳了咳,侧开脸与我道,“我叫青莪,是这御池里的水官。”
我一连踉跄退了两步,“啊哦,喲,还是官僚,特权阶级,**呀……厄,那个九重天上的福利高么,待遇好么?有买保险三金么?”
蛟龙甚不耐烦瞥了我一眼,“你这小妖,来皇宫里头做什么?”
我内牛满面,水官是什么?水官可是这池子里的城管呀,我既没暂住证,又没户口本,这回正巧堵抢眼上了,只得嘿嘿傻笑着,陪带点头哈腰,“我只是来皇宫里观摩学习的……话说,你这名**,为啥要到这池子里头做一名小芝麻绿豆官呢?”
青龙撇撇嘴,摊手甚寥落道,“因为做神仙甚为无趣。女蜗造人,虽然不完美,却历足了完满的情绪,而神仙呢,终日乐呵乐呵,多无趣呀。”
自我有灵性以来,一心修炼,卯足了劲儿的想修成人身,现在倒好,直接有个特权阶级告诉我,这神仙当着无趣,他想来凡间品一品生老病死、坎坷坦途、顺境逆境。面对如此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神仙,我甚嫉妒之,眼红之。
我眨着眼睛红果果将青龙望着,若是眼神可以杀人,他早就被我千刀万剐。
他还嫌弃对我的刺激不够大,摸摸我的头,甚语重心长道,“其实不止我一人过惯做神仙的日子,与我同个时日下来的,还有青丘国上的一位仙君,那位仙君品阶甚高,却自愿贬到凡世里一座山上,化成凡人的模样教习仙道,似还收了不少徒儿的样子。”
我甚不解,摇头。
青龙看着我女童的模样,摇了摇头叹气 道,“就你这副一知半解的模样,怕是还得修够五百年才能开窍。”
我蹲在池塘边苦思冥想,不想见青龙那副幸灾乐祸的脸面,只迎着永巷一直走一直走。走的累了,便寻着一处幽凉僻静的地方歇脚。
不得不说这位皇帝还是把宫殿建造得蛮有气势的,从后宫的永巷看皇宫的殿宇,尽是飞檐卷翘,琉璃华瓦共有金黄翠绿两色,在日头下便粼粼如耀目的金波,晃荡出一派富贵祥和的盛世华丽之气。夜晚又有些不同,瞳瞳的深影在宫墙上幻变,不识的人恐怕会以为是鬼影,瞧着那鬼影儿在宫墙上拐来拐去,我看着像是皮影戏。
正兀自琢磨着这晚的皮影戏演到哪个片段,那边别院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我多事一路探过去,正巧瞧见了一出好戏。
几个宫娥打扮的人推搪着一名五花大绑的婢女,看这仗势是要将她推入井里。那名婢女抵死不从,却抗不过几个人的力量,眼见就要跌落井底。我寻思着要不要现出真身将那几个人说教一番,尚未念得口诀,那婢女已翻身下井,只听得扑通一声,干净利落。
我自修炼以来,虽说习的是道法仙术,却也明白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想也没想,便念个锁身咒将她们几个绊住,翻身下井里救人。
我扑通一声潜入井里,眼光一扫,只隐约看见别院旁闪出个人影来,夜色迷蒙我见不大清楚,只暗道一声不好,我道兴不高,跃入水中的时候太过心急,该不会被见到莲花真身了吧。
一盏茶的光景,我便将那名可怜的妃子从井中打捞出来,沿途还与井里的青蛙攀谈了几句,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不外乎是妃子之间争风吃醋的小事,连带着身边的婢女遭罪,我揣摩了会儿,心里想的是,就这么芝麻绿豆的事,值得谋财害命吗,这凡人们的心思,果然十分纷繁复杂。
待我将那婢女拖上了岸,那婢女尚存一些鼻息。我放开扣住的妃子的腰身,坐在井旁理顺气息。这个婢女也太沉了,井里地方窄小施展不开,熟习水性的我竟有一丝狼狈。
正要起身,却见得一袭泼墨的衣摆撩开雾色,朝我徐徐而来。
为了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我沉声道:“是谁?”
我一抬眼,便见那人自树丛里的阴影走出来,目瞪口呆将我望着,那副神情,活像青天白日里见了鬼。
“小、猫?”难不成是我这声喝厉将那人唬得一愣一愣,十分错愕,才会眼神不好将我错认是旁人。
呜哇,我重重扶额,自心头暗叹一声,莫不是我的样子太过于惊世骇俗,居然将面前之人惊吓成这幅模样。
又暗自道了句,宫中果然卧虎藏龙,我只在宫里行了一趟,便遇到了两位翩翩美男子,想来我今日福星高照,很有艳福呐。
想到此处,我的嘴角便不由得抽了抽。
流年之欠债
今夜的月亮难得地圆,月光洒在身上光滑皎洁甚是轻柔,连带着这名男子低沉的声音,都深沉好听,像是能够蛊惑人心。
他一副眸子紧紧盯着我,燃得灼烈似要烫伤旁人,里头倒像是还有些许别的意味。
井口边的夜风凉飕飕的,我身上衣衫由里及外都湿了个透,衣衫紧贴着身子,我被那人看得脑中迷迷噔噔,风一吹,便透了些凉意。我只觉着自己当真是着了魔道,怎的今日考虑事情忒不周全,全凭着心头一点热血,便翻了气血下井底救人。
我深吸一口气,身子抖了两抖,不偏不倚正好打了个喷嚏。
那人探身想来揉我的头发,我侧着头打了个哆嗦,摸了摸鼻子,迷糊道,“什么小猫?”
他的一双眼是汹涌澎湃得很,衬着苍白的神色,看着越发漆黑了。隔着半近不远的距离,我竟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些不同寻常来。
咳咳,不是我在胡诌,他的那眼神,那副失魂落魄的无奈,瞧着竟像是把我当做他寻了好久的人一般……
果然,他十分及时的问了我一句话,那句话与我的猜想不谋而合,甚是连贯。
他问的是,“唔,你不记得某了?”
他的那双眼望得灼灼,耀得我神思恍惚,我将那恍惚的神思游走了片刻,方来得及回神,灵台清明之际,在心底尚留有一丝神智,晓得这般清朗俊俏的男子,只消见上一眼,大抵是忘不了的。
我确定从未见过面前这位空灵清澈、眉宇微皱的男子,但他的那双眼睛,却像极一个人,一个长年盘踞在我梦里的人。
我大力的甩了甩头,想要将这幅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到九天云外去,彼时心里头想的是,大抵长得标致的人,眼底眉梢,脸庞轮廓,便拢总会有些叠合之处。
他一双眼深深盯着我瞧,看得我心里头一紧,也跟着怔怔往自己身上望去,我低了眼皮,方觉着身上甚凉快,衣衫都贴透在身上,映出小儿玲珑的体态来。
我左右扫了扫,还好旁边只有那晕过去又被我自井里扛上来的婢女,除却眼前这人,再无旁的人了。
面上霎时如飞起两朵火烧云,我双手环在胸前,又踉跄退了几步,呐呐道,“你、你这是在看哪里?”心底凛然翻起来一股恼火,便是转身想走。
彼时总听人言“拂袖离去”,现今我也做上这么一出戏,却甚是狼狈。
“且慢。”身后有风隐隐抽动,他似没听见我的话语般,撩开月色踏了过来,一手便将我那袖子扯过来,扯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撞入他怀中。
唔,他的怀里,甚是广阔温软。我修炼了三百年,从未闻过男子气息,他的这股香气,是好闻得很,像是参杂了少许浮若的气息,隐隐流连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与我靠得甚近,气息便悉数喷发在我耳际。
我揉揉太阳穴,只觉着自己今夜当真像遁了魔道,怎的甫见了个男子,便被拨乱了心性,再寻不得半分安稳,彼时修炼而来的持重,全数做不得真了。
他撑开双手将我抵在身旁,身体不疾不徐的贴上来,气息稳重,缓缓问道,“你真不记得某了?”
我被他锁在怀里,挣脱不开,抬起眼,便落入他燃得一派汹涌的眸子里。
此回已经是他第二次发问了,我小心翼翼探入他充满希冀的双眼,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小心翼翼的摇头,“这位道友想是认错人了,我当真不认识你。”
他握着我的手渐渐松开,悻悻然放开了手,我差点儿失去重心跌在地上,紧紧靠在井口壁边,呼哧呼哧吸了几口气,猛然抬头望,便见他眼中灼灼的光芒转眼消逝,只余下一片黯淡,再不复方才那片燃火的星芒。我在心中掂量了一会,再左右掂量一番,只觉着胸膛下那处热血的地方,似停顿了会儿,又莫名的抽搐了一下。
他隐隐叹了叹,扼腕道,“是了,是某眼神不好认错了人,唐突了。”
我双目垂地,手还兀自裹在身前,头一回听说有人与我相似,我心中倒是新鲜得很,是以将眉一挑,淡淡然问他,“难不成世上还有人与我相似不成?”
他将我从上打量至下,又从下打量至上,声音似乎有些压抑,“是某弄错了,某当真糊涂,总以为她不至于魂飞魄散不得善缘,以为三界六合里,上天入地,翻来覆去绵延几万万里,总能将她寻上一寻,将她的气泽寻上一寻。”
听着这番伤情的话,我在心中翻来覆去的过了一遍,大抵也能听出些眉目来。不外乎是此位男子口中所说的小猫,因着某件事失了魂魄,又不入轮回。我在心底默默叹了叹,面前这位男子,委实悲壮。
他方才会错认我,大抵也是因着我与那小猫的气泽,有些个相似之处吧。
我捋了捋袖子,在心中匆匆打了腹稿,想着将面前这位失了夫人(恋人?仇人?)的男子宽慰宽慰,腹稿明明在嘴里吞吐了好些时光,却一个字都说不上来。我本就没什么宽慰人的本事,彼时在无名山上将那媚娘宽慰一番,每每总将她激得没少吐血,半夜里偷偷起来刨墙,将我咒骂上万万遍。
“只不过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只不过是往后的日子里再见不到罢了……”我撑着额头暗叹了一声,方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我咬咬牙,看来今夜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全说出来了呀。
他半晌没有动静,身子背对着我,我没察觉到他的眉目,待得良久,才听见他抚着额角,声音干干的,“是啊,只不过再见不着罢了。”
他这话说得淡淡,其实很是悲戚,一双眼里全无亮色。我在心中鼓捣着,揣着一副擂鼓般的心跳,默默问他,“你说的这般咬牙切齿,莫不是她欠了你好多好多的钱?上天入地、碧落黄泉里,都还不尽么?”
他一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暗淡没了生气,身形晃了晃,“不,是某欠了她的,没来得及还上。”
“哇唔,原着你还是欠债的?”我仰头望着他,勉强笑了笑,“向来只有追债的寻欠债的人,见今世道变了,换成欠债的人上天入地寻债主了……”
我十分大方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甚体贴道,“你倒是个厚道之人。”
他眼眸黯淡了些许,紧紧抿着嘴唇,不置一言。
见天色不大明朗,身旁的这婢女又将将要醒来的模样,我与他匆匆作了个礼,转身便想离开。
我拢了拢袖子,方走几步,风声大作,隐隐将他的耳语吹散在半空里。我切着耳朵细细听着,他似乎是这般说的,“某不过想和她永远在一处……”
“……”我转头,想说什么,才发觉当真无话可说。
今夜果然十分邪乎,我眼浅,对着这类离愁别绪、感怀伤逝看着甚不惯,彼时媚娘远亲的那味风月悲情在三百年的修行里甫消化出个眉目,今夜又闹了这么一出,我抚了抚心口,想着大抵还要再修炼个几百年,才能扛得住吧。
因着今夜这么一出,我被闹得头晕,便一头扎进水里,闭着眼沉沉睡去。
翌日便出了差池,听着宫人们说是,媚妃娘娘在白日里,被进宫来的道人捉走了,皇帝老儿觉得晦气,连带着将媚妃娘娘产下的小皇子扫到冷宫里,再不看一眼。
我在宫里四处搜寻,均找不见媚娘的影儿,也不晓得冷宫是一处什么样的地方,又到昨日的池子里向青龙打听了消息。
青龙抱着双手爱理不理道,“冷宫?就是一处偏僻清净、长满杂草的院子,里头住的,皆是一些半死不活的废妃宫人。”
后来我便去那座院子瞧了瞧,当真心凉。
往日陪伴在凌霄周围的宫人都消失了,只一个白了头的内监对着他唉声叹气抹眼泪,哭得岔了气。
再没人对他好,他只不过半大一个小孩儿,本是得人喜爱的小皇子,在一夜之间骤然失了娘,又不受他爹待见。
他又自皇宫受宠的小皇子,摇身一变,变回了无名山上可怜兮兮的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凌霄。
我自青龙那儿得了个表格,填了入户申请,便径自在那池子里住下来,从黑户变作皇宫里有户籍登记的一名小妖,也顺带照拂一下凌霄。
长年累月的,他自嗷嗷待哺的小儿变作飘逸俊俏的小儿郎,池塘底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青龙凭着他四万五千年的修为,愣是把一口池塘变为他老人家的福地,里头包罗万象。有群峰峻壑,有灵花秀草,有亭台楼阁,有舞殿盈袖。四季的景色互相交织变幻,日月同辉,星河灿烂。
我与他住得甚近,连带的便蹭了些好处,睡的是青花雕木大床,裹的是轻妍暖裘。在这些年头里,我时时拉着青龙探讨修道,修为突然间有了长进。
这日与青莪探讨的正酣畅,忽而听闻一个消息,说是宫里传言小皇子自五岁起便被妖精迷了心智,偶尔在冷宫里头失踪,转眼又在另一行宫中出现。还有传言说小皇子被妖精吃掉了,妖精幻化成小皇子的样子在宫中吃人。皇帝老儿终是敌不过这般流言蜚语,着人将那小皇子带出宫去,对外说是小皇子突然暴病身亡。不知情的宫内人还唏嘘叹道,昨日还见那小皇子蹦蹦跳跳的,怎么今儿个说没就没了呢,准是妖怪变的。还有人绘声绘色的说,龙生龙凤生凤,妖精生的儿子还是妖精,那小皇子,不折不扣便是一只妖精,这哪里是暴病身亡,只不过暗地里被处置了云云。
青莪把听来的又复述我听的时候,我托着腮盯着道书一言不发。
青莪不屑地看着面前的情况,然后很理智地说:“小妖你再继续看,怕是要把道书烫出一个洞来。”
池底顿时安静下来。青莪见对着我也说不出什么来,一个龙翻身便要游开。却只听见他一声惨叫,“是谁!把这么大一只烧乳猪给丢下来,啊,这边还有一只烤全羊!”青莪的咆哮从池底直冲上去,“谁扔的谁扔的?我们这池塘可是御池,皇帝的池子谁敢乱丢东西进来!”
像是回答青莪的话般,岸上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
“供奉烧乳猪一只!”
“供奉烤全羊一只!”
……
只不过几年光景,我何曾自一只小妖变幻成了需要供奉的诸仙诸神?我心里狐疑,与青莪对看一眼,往不复平静的池面瞥了瞥,仿佛又看见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眸子十分深邃,譬如我初见他时的模样,我忽而起了一个荒谬的想法,竟想亲口问问他,这么些年来过得好不好,可曾寻得那名唤小猫的人了?
流年之拜师
我埋着头,捻起手指好生回顾了一番。
媚娘被捉走之后的几年,我无时不刻在想念着她,一则是因着她怎么也算是我半个娘亲,在无名山上与我默默作陪了一段时光,待我不可谓是不尽心劳力的,甚至比之凌霄更好;二则是因着她始终是凌霄的娘亲。
我在无名山上默默无闻的修炼着,吸收天地精华而长,从未晓得父母亲情是件多么了不得的大事。因我颇有道缘,好不容易化了个人身,却先天不足,差点儿冻死在池塘边。媚娘把我自池底扒拉出来,便对我看得紧些,我辛苦熬了那么些时日,身体强壮些,便总是问媚娘,为何我的身子骨如此娇弱,还老爱咯血。每每如此,她便摇了摇头,无奈道我生来气血不足,许是在她那远房表哥的池子里,受了天雷煞气所致,伤了修炼的根基云云。
也因着如此,我感慨且憧憬凌霄能够知晓自己的双亲是谁,并仍然健在。
他的那皇帝老爹的一道令颁下来,彼时还算是小儿的我便化了个圆脸小宫女的模样,身着藕荷色的宫装,端了些吃食盘腿坐在冷宫那处的一株槐树下,甚慈爱的看着他。
他乌黑的眸子里幽幽谧谧,里头剪着我的倒影,我在他眸子里看见自己,头上扎着两个髻,笑脸盈盈。我摊开手,将在无名山带来的糕点摊开在掌上,他战战兢兢打开外头的莲叶,拈了一小块马蹄糕放在口中,尝了一口,呜咽着唤了声,“妖妖。”
见着凌霄那副彷徨迷茫的模样,我忽而觉着九重天上那主持司命薄子的天君忒不仁义忒不厚道了,硬生生让他享了几年天伦,又硬生生的剥夺了,让媚娘母子俩骨肉相离。原着世间最杯具的不是从来没拥有过,而是原来有的,后来又没有了。这么一想,我又觉着我悟了不少。
后来一想到凌霄这苦情的身世,我便忍不住要留在皇宫里,顶替他那不见踪影的娘照拂他。
有一回,我去冷宫后院探他,正见他拿着书本在默默拭泪。凌霄一向机灵通达,我忙关切的上去问了缘由,他沉吟片刻,蔚然道,“方才我看书看着看着便睡着了,仿佛还是少时模样,母妃还身着流彩暗花云锦宫装,捏着她那把影红戴绿绣花骨柄的扇子,在我身旁浅笑盼兮,忽而一阵风吹过,便有名身着道服的男子将母妃卷走,我狂乱的挥舞着手,父皇将我绊住,指着我对其余宫人怒道,你母妃是妖妃,你是妖妃生下的妖孽。待得父皇说完这句话,我便乍然醒了,也不觉泪湿了脸畔,倒叫小妖看笑话了。”
他的这番话,倒叫我发愁且唏嘘,彼时他的那失去踪迹的母妃,当是一心一意恋上他那不成器的父皇的。只是到了后来,媚娘被人卷走,连带凌霄也不得宠爱,此番天作的情谊,在凌霄身上,倒演变成白日里无端而生的梦魇。
怪不得青莪每每便总在我耳边唠叨着,人妖相恋、人仙相恋,那是逆了天的,乱了三道的伦常,拢总要受一受荒天火雷的,即便不用受那天雷劈一劈,那也鲜少有好下场的。
此回媚娘与凌霄他爹的这棒打鸳鸯的戏码,倒叫我看得好生纳闷,每想到这个段落,总是要抚着心悠然叹一句,幸好我生来入道修炼,少了那三生五常的情爱,也便少了这么些个腌臢的情事。
凌霄说完那番梦魇,我见他那副模样,便冥思苦想着要宽慰他,搜肠刮肚琢磨了许久,方才想出一番十分体贴温存的话来。
我是这般说的,“你母妃乃是青丘国度的九尾仙狐,并非妖孽。唔,她在九重天上,还留有仙籍的。你若不信,我便将那司命仙君那典籍请了来,摊开在你面前让你看看。上头白纸黑字记载着你母妃的名讳,乃是唤作媚娘仙君。”
我胡诌乱诌的此番话,凌霄半信半疑的,也听进去了,想了想,觉着十分在理,便被我忽悠过去,晃荡着脑袋问我,“小妖认识母妃,莫非小妖也是仙君不成?”
我面有揣揣,囫囵道,“你母妃是个生来便咬着金钥匙的,我、我大抵也咬了串银钥匙,好不容易敲开了无名山的门锁,进入修仙一道里。”我捻着手算了算,“我要能登上仙籍,大抵还得过些时日的。”
见凌霄还一副懵懂的样子,我左右撇了撇,见四下无人,便幻变出莲花真身,朝他摆了摆腰肢,摇头晃脑道,“你瞧,这便是我的真身。”
凌霄的手伸进我莲花身子里,隔着层层叠叠的花瓣抚摸我的身体,砸吧砸吧嘴说,“原来你是莲花变的,如此也好,我是妖孽母妃生下来的妖孽,你是莲花幻变出来的小妞,我们俩个人,正好配一对。”
彼时他已经十岁有余,虽不算一脸天真,倒是出落得一副沉稳模样,与他小时候的活泼性子不大相像。
是以他的那番话,说得倒是挺有模有样。
那时我已然十分照顾他,听了他那番话,觉着与他甫出世时我的想法十分吻合,一拍大腿,便将此事定了下来,应承他无论去到哪里,都要带上他,照拂他,我与他俩人,乃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彼时我想的是,若他不想当个破落的小皇子,我也可以挟着他,回无名山,让他随着我一同修道,在无尽无涯的岁月中,我与他两个,也算有个伴儿,再胡乱想上一想,若是有人上无名山寻衅滋事,我们俩也能图个照应,不叫人欺侮了去。这样算来,在他沧桑的过往岁月中,即便受了多大的打击与折磨,仍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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