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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们没有时间欣赏在二十一世纪难得见到的充满原始风味的夜间美景,一行人顾不上埋怨野蛮司机张志先,七荤八素地跳下船,扛的扛,背的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带着物资装备就往林子里钻。
隔江苏联人的叫喊声渐不可闻,却又响起了另一种马达声----来自空中。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头顶的天空,看不见是什么飞机,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这绝不会是中国的飞机:虽然东北边防军的空军是中国各大军阀中最强大的,但是那两百来架飞机基本上都在奉天呆着。
苏联飞机!罗立胜第一时间举起了手臂:“停!”从地面看不见飞机,虽然是夜间,但明月高悬,如果动静太大,从天空也能看到个大概。
飞机“隆隆”地在江边连绵的树林上方来回兜着圈子,虽然看不见,武进还是仰着头,循声张望着:“老张,这玩艺飞得这么慢,到底是什么古董?”
张志先懒洋洋地回答:“还能有什么?这时代只有螺旋桨式飞机。你学的军事史,应该比我清楚,还问我干吗?”
“嘿嘿,我这不是不确定嘛……要是有枝重狙就好了,12。7毫米口径的那种,就能一枪把它给打下来,看它还在上面转悠不转悠。”
“你就想吧!没准你还想打打鬼子的坦克。”
“呵呵,鬼子那种最常见的九四式不叫坦克,叫‘豆战车’,那装甲薄得跟纸似的,就一张铁皮,用12。7毫米的重狙都算抬举它们了,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郑常松不以为然,提醒他现在的处境:“重狙?你有吗?一张铁皮也不是你现在手上那6。5毫米的家伙能对付的,最多能在上面打个坑!”
武进叹了口气,形势比人强啊:“反正现在也碰不上鬼子的坦克,有机会先弄门战防炮,那玩艺打‘豆战车’绰绰有余。”
苏联人的飞机在头顶上盘旋了几圈,终因天色太黑,不得不暂时退去了,苏军也没有过江追击,侵犯中国几乎不存在领空是一回事,直接派兵越境可就是国际争端了,苏联人还没打算立刻惹出一身麻烦。
黑夜里在林间行路存在着诸多未知的风险,但一行人也不敢在江畔近处多作停留,便尽量缩短彼此间的间隔,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西走。这里基本没有边防军----张学良的东北边防军只是相对国民政府中央军而言,早在两年前的“中东路事件”中引起的争端中,苏联远东特别集团军与张学良组建的防俄军大打出手,结果东北军伤亡达一万二千人,被迫签订“伯力协定”,割让了黑瞎子岛,丢了中国版图上的“鸡冠”。
即便有边防军,这时候恐怕也待在营地呼呼大睡了,毕竟,现在中苏两国边境又恢复了平静,打不起来仗,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更麻烦应该是南面的日本人、朝鲜人、关东军。当地的渔民们更是在辛苦劳作了一天之后,早早地回到了自己那简陋的小屋里,沉沉睡去。
所以树林里很安静,除了时而踩断枯枝的声音,便只剩下夜风的吹拂之声。这片林子不大,天蒙蒙亮的时候,一行人已经走出了树林。
远远的,在袅袅升起的晨雾中,依稀看得见错落有致的村落。最显眼的是村头的一家大院,围墙怕不有五六米高,占了好大一块地皮,一看就是地主老财家。
没有卫星定位系统,没有地图,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一行人眼前一抹黑,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地,只能找个人问问了,还得顺便补充些给养。苦哈哈的老百姓见识不多,本身也穷得叮铛响,还是敲敲欺压老百姓惯了的地主老财的竹杠最合适了。
自从得知两枪干掉苏军重机枪手的是史密斯少校之后,大伙对他的观感改善了不少,原来这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那枝莫辛-纳甘便不再收回,而保护两位女军官的重任就从此交给了他。
借着黎明前的黑暗,六人散开队形,轻手轻脚地向那座大院摸去。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已经看得见黑漆漆的大铁门前站着两个穿着薄棉袄的哨兵,缩着脑袋,拢着袖子,肩头挎着枝长枪,看上去像是三八大盖,一个靠在门柱上打盹,另一个低着头,骂骂咧咧地在门前跺着脚,大概是在抱怨天气的寒冷。
武进摇摇头,这么缺乏警惕性的哨兵,放了也白放,接着,他把目光转向罗立胜,立掌为刀,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意思是问要不要干掉那两个哨兵。
罗立胜也摇摇头,这样的货色他可提不起下手的兴趣,而且日本人还没占了东三省,谈不上汉奸不汉奸的,没必要下杀手,便指了指左边那个哨兵,握掌为拳,做了个往下敲的手势,然后又转向另一边的冼峰,做了个同样的动作。
武进和冼峰互相看了看,点点头,一左一右,借着村头树木的遮掩,慢慢从两侧村民的屋子迂回过去,然后贴着墙根,弯着腰摸向大门。
两名哨兵浑然未觉,看看最多还有十米,冼峰也是胆大,干脆直起身子,朝着那个还在来回踱步的家伙走去。
那哨兵看到迎面过来个穿着奇装异服的陌生人,明显愣了一下,心里直嘀咕:哪来的小子不长眼,敢往咱何家大院冲?没听说过赫赫有名的何家店大排队吗?
可是这小子单枪匹马,不像是来找碴的啊,莫非是哪座山头上的绿林火并,被人黑吃黑给端了,逃下山来投奔咱何老大了?
对方愈来愈近,那哨兵迟疑着抬起了枪,刚要说话,便看见对面那个陌生人开心地笑了,他觉得很奇怪:投奔咱大排队也不用这么高兴吧!
这时候,他的右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唬得他心头一跳,暗叫声不好,本能地一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这下他的一颗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知道中了计,后面这人声东击西的把戏玩得太熟了,再想往左边转,武进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狠狠一记手刀砍在他脖子上,那哨兵一声没吭,翻了翻白眼,软软栽倒。武进一手扶住他,慢慢把他放倒在地,斜靠在墙边,另一只手顺势把他的枪也摘了下来,然后冲冼峰一瞪眼:想玩火啊?
冼峰无声地笑了:侦察兵,就得胆大心细,对付这种不入流的货色,正好拿来练练胆。
武进朝一无所觉、还在打盹的另一个哨兵呶了呶嘴:剩下一个你解决吧。
冼峰拉了拉衣服:看老子的。大摇大摆地走到那哨兵跟前,站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一双手搭上了他的双肩,清了清嗓子。
那哨兵睡眼惺松,显然还没搞清目前的状况,看了看对面那个笑眯眯的陌生人,又看看另一边躺在地上的同伴和另一个陌生人,陡然清醒过来,边手忙脚乱地去摸挎着的长枪,边张嘴欲呼。
可是肩头的那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捏得他骨头生痛,根本别想挣动分毫。冼峰头一低,闪电般一个头槌,“呯”地一声闷响,那哨兵眼前金星直冒,额头红肿起一大块,只觉得天旋地转,直接就晕了过去。
武进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冼峰也摘下那哨兵的枪,哂然一笑:你蛮牛是样样都行,可还不是真正专业的侦察兵,也没经历过多少血腥搏杀,总归还是嫩了点。
罗立胜看到这边得了手,便带着其他人赶了过来,把两个倒霉的哨兵拖到旁边,闪在大门两侧,准备随时往里冲----其实他们搭人梯翻墙也是小菜一碟,可一来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二来爬墙总归有点让人心里疙疙瘩瘩,感觉偷偷摸摸的,不比从大门进去来得爽快。
看看大伙都已准备就绪,冼峰示意武进站到门口,自己半蹲下身子,朝武进一笑:兄弟,学着点儿!武进睁大了眼睛,这种实战的经验,可是在书本上学不到的。
冼峰一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铁门环,听听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两下,这回里面传来一个明显没睡醒的声音:“他妈的,王老六、赵八,大清早的,敲什么敲!敲你的魂啊!啥事啊?”
冼峰看了看武进:回话啊!
武进两眼发直,指了指自己:我?
冼峰不耐烦了:当然是你,给你个这么好的机会还不要!
这时候里面又骂开了:“哪个啊?有屁快放,老子还要睡会呐!”
武进眼珠一转,捏着嗓子干咳了两声:“王老六!妈的,快开门,老子着凉了,肚子疼,要拉屎!哎哟哎哟!”
门里哈哈大笑:“奶奶的,你小子铁定在小桃红床上把身子给掏空了,动不动就这疼那不舒服的!”边说着,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武进苦笑着,门“咯吱”一声开了,里面探出个脑袋,大张着嘴,正打算接着嘲笑王老六一顿,没想到眼前的是个不认识的家伙,满脸笑容顿时变成了惊愕,嘴张得更大了,然后身体动了动,就要扭身往回蹿。
突然,他觉得胸口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给顶住了,低头一看,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刚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
冼峰蹲着身子,双手握着枝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刺刀闪动着寒光,正顶在那人的胸口,笑嘻嘻地看着他。
那人浑身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强自咽下一口唾沫,这笑容看起来分外邪恶,看那架式,只要自己动上一动,刺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挺,自己就是个开膛破肚的下场。
“好汉,不,英雄,两位英雄,有事好商量。”这家伙是个见风使舵的主,机灵得很,压低了声音说话,显然十分了解面前两个人绝不会想惊动院子里的人,而且就算惊动了,首先倒霉的也是他自己。
嗯,挺识相的家伙。冼峰站起身子:“里面有人没有?”
“有,都在屋里炕上睡着呐。外面就我一个。”
“很好,表现不错!进去!”
那家伙苦笑着,被刺刀顶着,听话地向门里退了几步,武进一闪身,从旁边掠过去,蹲在门侧,警惕地扫了一圈,枪口随着眼神走,果然如他所言,院子里空空如也,除了堆积的一些物什,一个人影也没有。
武进低低地吹了声口哨,其他四人拖着被打昏的两个哨兵,跟着闪身进来,借着各种东西的掩护,隐蔽好了身形,枪口对着几扇屋门。
不到半分钟,史密斯带着两位女军官也赶了进来,就近躲在门边的一个柴堆后面。
开门的那个家伙看傻了眼,怎么眨眼的功夫,对方就从两个变成了九个,而且其中还有俩老外和俩女兵。
那俩女兵长得真水灵,尤其那外国女人的身材……他那贪婪的眼神还没得及在罗丝和丁玲身上转上两圈,就被冼峰用杀人般的目光打消了他的一切猥琐念头。
冼峰冷冷一哼:“关好门!”
那家伙讪讪一笑,轻轻把门关上了,再搭上门栓,一副十分配合的样子。
“叫什么名字?”
“英雄,小的宋国忠……您老想知道什么,小的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别啰嗦,这是什么地方?院子里有多少人枪?”
这个叫宋国忠的家伙点头哈腰,如同小鸡啄米:“是是是,好告诉您老得知,这是何家店的何家大院。咱何家的大排队在这一带也算得上是威名赫赫,足有三十多号人,四十多条枪,这几年来,附近山头的绿林好汉对咱们是恭恭敬敬,没一个敢上门惹事生非的……”
等看到对方似笑非笑的神情,宋国忠也知道自己吹过头了,难得地红了一回脸:“这个,您们各位英雄除外,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得,甭吹了,就你们这帮窝囊废!何家店靠在哪里?”
“噢,您老是问这个啊……咱们何家店在二道岗,属于密山县,再往南一点,就是挠力河。”
密山县?冼峰看了看旁边的武进,武进点点头,现代应该是密山市,属于鸡西,在中国的东北角上,大概的位置他还是清楚的。但是二道岗是哪里,他就不知道了,听都没听说过,反正大差不差的,往西一直走,应该能到哈尔滨。
其实,二道岗就是现在的东安,要到一九三八年开通铁路之后,改名为新密山,到了一九三九年,又改名东安,成了伪满东安省省会----这当然都是后话了。
“嗯,很好。现在请你带我们去那个什么何家大排队睡觉的地方吧。”
事情到了最后摊牌的时候,宋国忠眼珠乱转,内心挣扎了两下,想到平时酒肉兄弟们的情谊,但是看到冼峰和武进冷冰冰的眼神,立刻打消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这几位不像杀人魔王的样子,至少看来出来王老六和赵八还有气,自己这么配合,应该能保住小命吧?
冼峰和武进一左一右,夹着宋国忠向左侧的一排屋子走去,推开屋门,里面一片污烟瘴气,大烟味、脚臭味、汗臭味、烧火味、呼噜声,差点没把两人呛得咳嗽。借着点昏暗的光线,只见三十来号人排成一排,睡在大通铺上,而枪就乱糟糟地斜搁在墙边。
冼峰直接走过去,把枪搂到一起,武进拍了拍宋国忠。宋国忠苦笑了一下,喊了一嗓子:“弟兄们,起来了!”可是这帮大排队队员睡得正香,没人理他。
武进皱着眉头:“大声点!”
宋国忠扯起了嗓门:“他妈的!都给老子起来!起来!”
这下有人醒了,骂骂咧咧地道:“我操,谁他妈的在发疯啊!大清早的,家里死人啦?”
宋国忠也火了:“再不起来,你们全都得见姥姥去!”
醒的人更多了,有人听出来是宋国忠的声音:“你他妈还真送终啊!喊什么喊!”
武进不耐烦了,“哗啦”拉开了枪栓:“都起来!”
屋子里陡然静了一下,这声音对他们可是再也熟悉不过,半晌,有人战战兢兢地问:“请,请问是哪路好汉?”
“不关你们的事,都给我起来,穿好衣服,到院子里集合!”
“好汉,我家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三岁的娃,可别到院子里把咱给突突掉哇,那可就是一尸三命,积点德吧!”
“是啊是啊,咱们可没干过啥坏事,都是兄弟,有事好商量。”
武进是又好气又好笑:“谁跟你们兄弟,都快点,老子耐心有限得很!”
宋国忠插了一句:“弟兄们,按这位英雄说的办吧,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不会跟咱们这些小人物为难的。”
冼峰那边突然传来“哎哟”一声痛呼,接着冼峰冷笑道:“怎么?不老实,还想来摸枪?乖乖给我出去,没等我发飙啊!”
听到屋子里对方有两个人,而且听宋国忠的意思,小命是完全有保障的,这些大排队队员便有些不情不愿地穿好衣服,一个接一个到了院子里,等看到外面还有几枝黑洞洞的枪口,他们便彻底老实了,排成一排,待在院子中间。
武进和冼峰确认屋里再没有人之后,便押着宋国忠也出来了:“现在,带我们去见见你们主子吧!”
九月十一日。四川。
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四军军长、川康边防总指挥刘湘,四川省政府主席刘文辉,这两位川系军阀中最大的实力派人物,为了表示对国民政府的善意,为了应和国民政府的编遣(就是裁军)倡议,提出了川军缩编方案:两人所部各编为五个师,其他五位军阀,邓锡侯、李其相、刘存厚、田颂尧和杨森所部编作五个师,总共十五个师。
这一方案,更多的是其象征意义。原因无他,蒋介石想借编遣为名削减其他军阀的势力、排队异己,自然遭到各方反对,以至于一九二九年一月一日,轰轰烈烈的国民革命军编遣会议在南京召开后,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各派系发现情势不妙之后,中原大战随即爆发。
九一八事变爆发之后,川军编遣一事,便再无下文。
东京。
日本外务省干部会议决定,承认之前陆军省军务局和外务省亚洲司达成的谅解,即至九月九日,如“奉天政权”仍无诚意,则将采取“国际法及惯例上所承认的一切报复手段。”日本的二重外交,态度都开始强硬起来。对此,北京《晨报》言及:“关于中村事件,陆军方面固持强硬态度,即在外务省方面,亦稍变其先时所持态度。
同日,日本外务省、陆军省、海军省、参谋本部、军令部各课长召开“十日会”,讨论中村事件,并取得一致意见:将以中村事件为契机,一举解决以铁路交涉为主的各种悬案。
陆军省军事课长永田铁山中将马不停蹄,又赶去和奉天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参谋次长二宫治重、陆军次官杉山元研究报复的具体办法。
北平。
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参议、东北政务委员会委员汤尔和按照张学良的意思,向日本公使馆馆员表示:“副司令对中村事件的态度极为公正,该事件数日内可望圆满解决。希望林(久治郎)总领事在上述交涉中暂且坚持以往的态度。假若听从军部的意见,将会对本事件的解决带来极大的困难。”
瑞士,日内瓦。
国联大会上,南京国民政府代表施肇基谴责日本企图在中国东北采取军事行动,要求国联加以制裁,称对日本如果“不加制裁,那么巴黎公约即是一纸空文。”但是国际政治从来就是强权政治,弱国无外交,国联自然没有采取任何制裁措施,
一边在磨刀霍霍,一边还在对外交解决抱着无尽幻想,可悲复可叹。
第十三章 满载而归
正搂着小妾做着迷梦的何路良被宋国忠刚从暖哄哄的炕头上叫醒的时候,非常非常生气,什么话也没说,抬手就扇了倒霉的宋国忠一个大耳括子。宋国忠两头受气,还不敢吭声,支支唔唔地说不清楚。
武进实在看不过去宋国忠的窝囊样,简直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有了,便重重地咳了两声,何路良这才发现宋国忠后面还有个人,不过屋子里光线比较暗,看不清是谁,他以为是手下大排队的哪个队员,便毫不客气地叱喝起来:“哼什么哼,胆子不小,反了天了还!都给我滚出去,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宋国忠生怕身后的煞神发火,一枪崩了自己的主子,那可就衣食无着,得上山头干那打家劫舍的勾当去了。“呃,这个,东家,您消消火,消消火!”
“哼,出什么大事了,说吧,要是没啥事,有你小子受的!嗯,你后面那是谁啊?屁都不会放一个!”
“东家,是这样的,咱们家来了几位英雄……小的后面的,就是其中一位!”
“来就来,咱何家大院有人有枪,还怕谁不成?!呃,等等,你说什么?”何路良陡然清醒了,睁大了眼睛向宋国忠身后看去。
“何老大,火发完了吧?还是快点起来吧!”
“东家,弟兄们都在院子里等着呐,就差您了。”
何路良浑身一个激灵,三十多号人,一声没吭,一枪未放,就全被人家拿住了,这到底是哪路绿林、哪座山头的?这么厉害!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去摸枕头下面的王八盒子。王八盒子的毛病多多,准头也不行,不过几米的距离,想打不中都很难,至于会不会误伤到宋国忠,他也顾不了了。
此时他怀里的小妾也醒了,听了他们的对话,脸色煞白,神情紧张地盯着何路良去摸枪的手----这一打起来,一枪打倒对方还好说,否则她就得遭殃。
“何老大,要是我是你,我就不会摸枪,撕破了脸,恐怕大家都不好看吧!”
“哗啦”一声拉枪栓的声音----对付这种小角色,三八大盖足够用了。那小妾一声尖利的惨叫,震得屋顶发颤,让武进甚至感觉梁上的灰尘都震得掉下来了,不禁直纳闷她哪来的这么大嗓门,搞得自己好像把她给怎么样了似的。
何路良小心一抖,伸出去的手僵在那里,心里斗争了一会儿,又慢慢把手抽了回来,干笑道:“哪里的话,何某欢迎还来不及。古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您说是不是?”
“别跟我文了!快起来吧!没听这位宋兄弟说吗,就差你了!”
何路良千不情万不愿,也只能在枪口的威逼下套好衣服,低着头出了屋门,武进过去顺手把枕头下面的三八盒子摸走,惹得那小妾又是一声尖叫,以为他要图谋不轨。
武进警告了她两句老实点,便十分郁闷地跟在宋国忠后面出了房门,甫一出门,落入眼帘的就是张志先、郑常松一干人等那不怀好意的怪笑。百口莫辩,郁闷呐!
“各位好汉,何某人有失远迎,有罪有罪!”何路良心在滴血,却不得不堆出满脸可掬的笑容,团团抱了个揖。
罗立胜打量了他一下,跟电影电视里的地主老财差不多,估计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询问这种滑头武进应该比较在行,“小武,你来问他。”
又是我!武进站到何路良面前:“你就是何路良?”
这不是废话么?你不是刚才在屋里就知道了!可这话不能出口,那是跟自己的小命、或者身体某个部位过不去。“呃,小的就是……敢问诸位好汉的尊姓大名?也好让小的瞻仰瞻仰威名。”
武进明白,对付这种没见过多大世面的地头蛇就得硬,让他乖乖服软,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狗屁!瞻仰个屁!老子们升天了吗?是不是还得立个牌位让你供着?”
何路良识相得很,不管是真是假,这位的火头大得很,别惹他,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是是是,小的就是嘴笨,连个话都不会说,该打!”说着,伸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括了两巴掌。
这种情形只在电视上看过,队员们都乐了,张志先有心作弄他:“我说,老何啊!”
“啊?”何路良也很郁闷,平时自己都是被人“何老大”、“东家”地捧着,什么时候成老何了,听起来真不习惯,跟河边的那些打渔的差不多,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哎,好汉,您有事尽管开口!”
“老何,我觉得你不够真诚,打嘴巴有打得这么轻的吗?”张志先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抬了起来,指着何路良。
何路良哆嗦了一下,咬了咬牙,抬起右手,“啪啪”两声,重重地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声音清脆,两边脸颊立刻红了起来,多出五条指印。大排队队长们睁大了眼睛:乖乖,东家打那些佃户也不比这狠到哪里啊,这要是被他们看到,还不得乐死?
张志先满意的点点头:“认罪态度不错,还有救。”
何路良心头一喜:这是打算放过我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回头一定给您老上三枝高香!
武进看看这家伙的气焰被打下去不少:“何路良,你养的人枪都在这儿了?”
“不敢欺瞒好汉,都在这儿了。”
“噢,你儿子呢?到哪儿去了?”
何路良心中一寒:不好,连我儿子不在家都知道,看来是有备而来,轻易打发不掉了。他心里慌张,却没想到这纯粹是武进诈他的。
“好叫好汉得知,犬子上个月就去哈尔滨了。”
“噢,去哈尔滨了?干什么去了?”
“回好汉:犬子是去采购些日常用度的物什……”
“你看,说假话了吧!”
“啊?”
“你儿子去哈尔滨,还能不带随从、不带枪?可刚刚你还说你家的人枪都在这儿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存心侮辱我们的智商是吧!啊?”
坏了!何路良听不懂最后那个“智商”是什么意思,可是对方发了火,瞎子都看得出来。“好汉!好汉!……”
“别叫好汉,一口一个,老子听了烦得慌!”
“是是是,是这样的,小的不是有意隐瞒,是真的一时慌张,没想到啊!您老消消气,见谅见谅!”说着,满脸谄笑,连连抱拳。
“真的?我很老吗?”
何路良的苦瓜脸挂了下来,见过难缠的,没见过这么难缠的!随便自己怎么说,这位都要挑个刺,这是存心找茬啊,可别找借口把咱给崩了!
于是,他的态度更加恭敬了:“绝对是真的,小的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您哪儿老啊,一点都不,正是年轻力壮、年富力强!我说您老,是真心实意地尊敬您……”
“行了行了,打住打住。我接着问你,这一带都有哪些队伍在活动?”
“说到二道岗这块儿,小的这何家大排队的人枪不是头一号,也是往前数得着的,当然还是各位英雄非凡,小的这点人枪在您们眼里根本算不上啥,嘻嘻……排得上号的,还有王四眼的五洋山林队、刘得胜的好汉队、虎子沟的鲁家大排队,其他的绺子都是人枪有限,不入各位英雄的法眼。”
“别给咱灌迷魂汤!那密山周遭呢?”
“那可多了去了,一时半会可说不清……”
“拣最重要的、人枪最多的说!”
“要说最重要的,当然是县城里的红枪会会兵,他们至少有上百条枪,好几百号人马,而且据说有神符护身,刀枪不入,打起仗来不怕死,跺跺脚县城都要抖三抖……”
武进很是瞧不起何路良那一脸的迷信样儿,什么神符灰水的,就是硬气功也抵不住一发6。5毫米的子弹,无非是其他队伍和他们打起来,气势上先弱了三分,这帮惯匪打起顺风仗来个个如狼似虎,可情势一不对劲,马上兵败如山倒,往山林里一钻,鬼都找不出来。
“接着说,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何路良点头哈腰:“是是是,他们就是伙神棍,诸位英雄对付他们就跟捏死只蚂蚁似的……”一看武进的眼神不对,连忙改口:“除了红枪会,就数得上县城的另一霸,号称南霸天的刘振海手下的密山民团,也有一百多条枪,其中还有两挺日本人的歪把子,三百多号人!”
有机枪,得找机会抢过来,南霸天是吧,你等着,听名号就不是什么好鸟,解决掉也算为地方除害。“还有呢?”
“还有就是盘龙山的大绺子、翻山鹞子李会明的山林队,报号‘济贫’。”
“噢,真的劫富济贫还是假的?”
“呃,这个小的也不清楚,不过听说李会明此人重义气,曾经为老兄弟蹲过大牢,劫过法场,所以不少人乐意跟着他干。”
李会明,听起来算是绿林豪杰,这种人一般爱国心都很强,属于能跟鬼子干到底的人,可以想办法拉到自己这边来,壮大队伍,就凭目前这九个人,再去掉两个女的,可干不出什么大动静,还得找合适的时候把两个美国人送走,让他们跟德国人、日本人折腾去。
“没有了?”
“最大的就是这三支……噢,对了,密山县城外还驻着一支东北军,是少帅派来的,叫什么屯垦军。”
“有多少人?”
“如果没啥变动的话,应该就只有一个连,而且他们不怎么管事,好像就负责盯着有没有日本人活动。”
这支队伍现在属于中间力量,九一八之后,也应该想办法在被鬼子或者伪满吃掉之前争取过来。
“嗯,好了,问题答得不错……”
何路良心中窃喜:“那诸位英雄是不是可以高抬贵手,放小的全家一马?”
这家伙真会打蛇随棍上!“我们什么时候说要干掉你了?不过呢,咱们不远万里地来到贵宝地,总得尽一下地主之谊吧?”
何路良脸皮一阵抽搐:不远万里?你骗鬼啊,谁不知道你们就是附近的,把何某人当萝卜!得,不出点血看来是蒙混不过去了。
“好汉,小的愿意奉上大洋五百块、每位好汉一条小黄鱼,外加十条好枪,权作各位的辛苦费,如何?”
武进不清楚这时候的物价是怎么回事,不过怎么看这位何路良也不像是肯大出血的家伙:“开什么玩笑?就这么点?再说了,你那三十多条枪都在老子们手里,难道还要退给你二十条不成?”
“呃,这个,”何路良语塞了,咬咬牙,抬高了价码,“两千块大洋,十五条小黄鱼,外加二十条好枪,怎么样?”
“在老子手里的东西,还想要回去,没个让咱心动的价钱可不成!”武进语气蛮横,十足十的土匪气派。
“四千块大洋,好汉,不能再多啦!”
“别跟挤牙膏似的,痛快点!”
“英雄!杀人不过头点地,别玩小的了,您就开个价吧!”
“这样吧,一口价:一万大洋,二十五条小黄鱼,至于那些枪,本来就是咱们的,你就甭想了。”
“扑嗵”一声,何路良直接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号着:“英雄,您不能这样啊!一万大洋!您杀了我也拿不出来啊!”
旁边的宋国忠看得热闹,不自觉地撇了撇嘴,心道:东家真能装,一万块大洋不过是九牛一毛,至于哭成这样吗?
本来何路良哭得如此伤心,武进到是相信了几分,可宋国忠那丝不易察觉的表情落在他眼里,武进顿时恍然了,好家伙,演技真不赖啊,有进好莱坞的潜质!当下恶声恶气地道:“闭嘴!哭什么丧!哭得老子心烦意乱的!我可告诉你,我现在很生气,决定涨到三万块大洋!少一块都不行!”
何路良的哭声戛然而至,其变化之化,让所有人都惊叹不已。何路良自己也傻了眼,真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到底哪儿露了馅,让对方起了疑心?
武进抬了抬枪口:“别演了,快点派人拿钱去。”
何路良也豁出去了,心一横:“行,好汉,三万就三万!不过得给小的留下十条枪,您们把枪都拿走了,要是有伙借钱的朋友,小的全家可就完啦!”
武进瞟了一眼,看到罗立胜轻轻点点头,心里有数:“给你留十条枪也不是不行,但是……”
何路良已经麻木了:“您说,但是怎么样?”
挺配合的嘛!武进差点笑出声来,强自板着脸:“十条枪,二十条小黄鱼,外加两千发子弹!”
何路良只求来个痛快的,被慢刀子割死的滋味可不好受:“好!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拿钱去吧!”
何路良爬起身来,他大概从来没跪过这么长的时间,两腿一软,差点摔倒。宋国忠赶紧屁颠屁颠地小跑过去扶住他:“东家,您小心点儿。”
“走,我们和你一起去。”
何路良这才真正变了脸色:“好汉,不是小的信不过您们,要是到时候您们见财起意,杀人灭口怎么办?”
武进微眯着眼睛,刀锋般锐利的眼光死死地盯着何路良那慌张的眼神,足足有一分钟没有说话。何路良开始还强撑着和武进对视,但是时间一长,便手足发颤,全靠同样战战兢兢的宋国忠扶着。而几米外那个国字脸、相貌平凡的大汉更是给何路良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那大汉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把玩一柄形状奇特的匕首,刀上的利齿仿佛嗜血的钢牙,直刺得他眼睛生疼,大汉身上蒸腾而起的那股子杀气,一看就知道是个杀人如麻的主,远非他这样养尊处优的土地主所能承受。
“你觉得咱们需要这么做吗?你放心,不会杀你的,过一阵子,咱们弟兄还打算再来贵府上拜访拜访,何老大实在是太好客了!哈哈哈哈!”
何路良两股如筛糠,我滴个老天爷啊,这帮天杀的还要再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算了,看你那没胆小样!孬种!这一次咱就不去你家的库房了,不过你也不能去,万一你借机溜了,咱们找谁去?”
何路良到是确实动过这心思,只要自己能逃出生天就成,至于里屋的小妾,虽然一想到她那柔软光滑的身子,何路良就有点舍不得,可也就是那么一点,毕竟,这兵慌马乱的年头,女人就是货物,再找一个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那帮大排队?算了吧,只要有钱,哪儿招不到人手,他们是死是活,可跟他何路良没啥关系,而且他们家没看好、院也没护好,要他们何用?
这会儿被武进揭破了心思,何路良尴尬一笑:“哪能呢,借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呐!”
武进冷哼一声:“让你老婆带两个人去,谁要是敢逃跑,子弹可不长眼!剩下的一个也没想活!”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何路良一个哆嗦,连忙拿着一串钥匙,叫过宋国忠和另一个大排队员,让他们去找里屋的自家小妾,去库房提钱去,同时再三叮嘱,一定要尽快回来。
这些平时就会欺压穷苦百姓的家伙显然被镇住了,老老实实的,谁也不敢乱动。没过一会儿,那小妾就回来了,后面的宋国忠两人各背着一只沉重的口袋,吃力地跟在后面。
何路良满脸心疼地看着那帮杀千刀的劫匪清点光灿灿的银元、金条和子弹,整个心都在淌血,恨得牙痒痒的,心里暗暗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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