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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路良满脸心疼地看着那帮杀千刀的劫匪清点光灿灿的银元、金条和子弹,整个心都在淌血,恨得牙痒痒的,心里暗暗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等去哈尔滨的儿子回来了,一定要想办法找到这伙绺子,砍了他们的头!
清点完毕,何路良根本不敢在数目上作假,一点不差正正好。张志先坏水一冒,把收缴来的三八大盖拢拢,分给一人一支,替换下来的九支莫辛-纳甘留给何路良八支,想来少给两支,打个折扣,他何大地主也不会在乎的,子弹就是留在枪里的一个弹匣,自保勉强,想要追杀他们,就是白日做梦了。至于何路良怎么处理这些枪,就不关他老张的事儿了,再把剩下的三八大盖捆在一处,直接往肩上一扛。何跟良看得两眼冒火,可是又无可奈何,徒呼倒霉,这回出血出大发了。
装大洋和金条的麻袋最沉,自然归郑常松背着,就当让他扛机枪了。至于子弹,各人分个百十发,剩下的归武进背着----谁让他年轻力壮呢。
随后,还少不了食物给养,何路良已经懒得烦了,大手一挥,往厨房那边一指,腊鱼腊肉、盐巴、米、衣服,爱拿就拿吧,只要你们背得动。史密斯少校和罗丝中尉边看边互相交流,对中国同行的种种威吓手段敬佩不已,深感受益菲浅,并且对如此之大的收获万分惊叹。
最后,背着大包小包,如同逃难人群般的一行九人,终于在何路良的无尽怨念中,准备离去了。
这时候,已是太阳高升,本来是不利于隐藏行踪的,不过何家大院就在村口,出门几百米就是树林,往里一钻,轻易谁也别想找到,而且穷苦的渔民们都是早早起床,去江边撒网打鱼去了,更不会有人敢于到凶神恶煞般的何家大门前东张西望----平日里村民们都是对这里敬而远之,宁可绕路而行。
武进在队伍最后一个,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住回过身来,唬得正满心欢喜终于送走瘟神的何路良心头狂跳:“好汉,您还有什么吩咐的?”
武进想了想电视上绿林好汉们离开时的说辞:“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何老大,多谢款待,后会有期了!”
别!千万别有期了!我他妈的受够了!等等,要有期也是何某人见到你们的人头之时,哼哼!
何路良恶狠狠地想着:“好,咱们后会有期!”
铁门“咣”地一声重重关上了,只剩下院子里面面相觑的一群人;和一地鸡毛。
第十四章 方针初定
这一夜,罗立胜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其实也应该在意料之中----中苏日三国之间已经激起轩然大波。
苏联红军的边防部队进行了紧急动员,附近的野战驻军也开始向乌苏里江沿岸的中苏边境地区集结,大有一触即发、再来一次“乌苏里江事件”的意思。
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和东北边防军司令部收到苏联方面的外交照会后慌了神,大感事态严重----一小撮匪徒居然在苏联境内横行将近了一天一夜,最后才在“强大红军的追击下,漏夜仓皇越过乌苏里江,逃窜入中方境内”,按苏联官方的说法,有两名红军士兵不幸牺牲、十多人负伤,实为“前所未有的严重越境骚扰事件”,“如不将该匪及时捕获并移交我方,则后果殊难预料。”
“中东路事件”发生后,张学良与苏联签定的《伯力协定》并未经过南京国民政府的同意,南京政府对该协定持不承认态度,并对张学良越权与外国签署协定颇有微词,后来经过协商,决定东北的外交一律由南京国民政府负责,不再独自处理。
而民国十七年(一九二八年),南京国民政府因国共分裂而与苏联交恶,两国正常邦交就此断裂,所以此次苏方的外交照会是通过电文送达的,并且同时发给了南京国民政府和东北军司令部。东北边防军不敢私自处理,立即转送南京政府外交部。
电报的字里行间,所透露出来是极度的愤怒。外交部的官员们私下里议论,如果只是伤亡十多人的情况,实在不足以严重到措词如此严厉、隐隐发出战争威胁的地步。
到底事情的真实情况如何,外交官员也不敢妄加揣摩,反正这样的大事,外交部是没有决定权的,最后还得老头子拿主张,于是电文迅速由中国第一位国际奥委会委员、时任外交部长的王正廷上达天听。
外交部的官员们惴惴不安地等待了许多天后,才得到关于这封外交电文的处理意见,一个字:“拖”。
其间,坊间的小道消息满天飞,据说,电文传到老头子手里的时候,他的面前还放着另一份密报,上面写的是苏联红军死伤逾百,可谓伤亡惨重,而且,苏联人还抓到了两个日本人,虽然他们拒不承认、一口咬定和苏军战斗的是中国军人,但是很难让人相信这件事和日本人没有关系,而且比较中日两国士兵的战斗力,苏联人更愿意相信那是日本间谍而非中国土匪。只不过这帮来历不明的所谓“匪徒”流窜进入了中国东北境内,苏联人自然也不会放过向中国政府敲诈勒索的机会。老头子看完两份报告之后,当时就骂了一句“娘希屁!”,把报告摔了,然后直接批示:拖!
当然“拖”只是处理这一外交事件的总原则,面子上的文章还是要做一下的,于是东北边防军也收到了一纸电文,命令当地的屯垦军和民团“对匪徒入境地区严加盘查,同时宜侦测苏方之行动,如有异常,应及时上报”。
另一方面,苏联也向日本提出了严正交涉,为了不至于激化两国矛盾,同时苏方并没有掌握确凿证据证明那两名日本人参与杀害了红军官兵,这一交涉是秘密进行的。
日本内阁和军部、关东军在互相通气之后,发现没有任何一方曾经派遣这两名间谍潜入苏联境内,甚至与黑龙会、满铁都没有一点关系,那么这件事就比较奇怪了,所以日本方面便准备拒不承认这两名日本人是间谍,免得背黑锅上身。
但是,在看完随后苏方电传来两名日本间谍的供述之后,关东军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强烈要求通过外交手段营救两名日本间谍,并且为了让日本政府竭尽全力,甚至不惜承认经再三查证,这两人确属关东军秘密派遣的谍报人员,并且掌握着有关关东军和满洲地区的大量军事机密,决不容营救失败。事实上,关东军行动如此积极的个中缘由很简单:供述报告中提及了几个令关东军参谋们心惊肉跳的字眼----柳条湖、爆炸。
罗立胜他们隐隐感觉到作为异时空的来客,他们的所作所为必然会改变些什么,但是事情的走向,绝不是他们可以预料得到的,仍然掌握在那些大人物或者疯子手里,他们能做的,只能是见机行事、走一步算一步。所以,国际上在发生些什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在这个偏远的地方,人人无从得知。
这当口,一行人很轻松地干完了一回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打家劫舍的勾当,心满意足地在密林中跋涉行进。
这么多枪支弹药,不可能到处随身携带,也暂时用不着,所以最好找个隐蔽的地点藏起来,不久之后日本人侵占东三省,这些钱和枪就是拉队伍打鬼子的本钱----他们还没有自大到以为凭他们几个人,就能够阻止关东军炸柳条湖铁路、发动九一八事变、侵占东三省。
但是抗日队伍也不是那么好拉的,其间的困难简直难以想象。东北是日本殖民战略的重中之重,关东军和伪满军队将在黑山地上日复一日地反复清剿,再加上日本武装移民团、开拓团、土匪,乃至恶劣的环境,使得任何一支抗日武装存活下去的可能性都小而又小,像老电影《林海雪原》里描绘的那样,滑着雪撬轻轻松松打敌人的场景极不现实,东北抗日武装将要面临的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之敌,是极其血腥残酷、你死我活的斗争,是终日不得喘息的战斗。
军校专业是军事史的武进对此了解自然最多,但是书本上的了解是一回事,真实的体验又是另一回事,更不用说其他人了----人们所知的,多是八路军、新四军,以及国民政府军队在华北、华中、华东、华南,乃至西南边陲与日军的八年作战,但是对长达十四年的、更加艰难的东北抗战所知甚少,很多人大概也就只知道赵尚志、杨靖宇----拍过有关他们的电视。
天色渐渐暗了,密林仿佛仍然无边无际,从树梢间洒下的昏暗天光让脚下的这片几乎无人涉足的原始森林显得愈加静谧。在爬上一座小山丘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山凹,可以阻挡秋夜的寒气,这便是天然的过夜休憩之地了。
现在这个年代,遍地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落早为寇的土匪,而日本人尚未占领奉天,更不要说黑龙江、哈尔滨了,所以目前还谈不上敌后作战,他们也就放心大胆地点着了火堆,烧顿热饭,驱散寒气和野兽。
从何路良那儿弄来的乡村美味在火架上不紧不慢地烤着,那是一条非常厚实的猪腿,其重量据郑常松估计,足有超市卖的金华火腿的两倍。现在没有集约化饲养这种说法,更没有猪场,这里的猪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本猪,肉质的鲜美远非现代那些养了飞速长膘、然后直接进屠宰场的肉猪可比。火架上的猪腿上渗出金黄色的油脂,浓烈的香味让啃了一天多干粮的人们食指大动。
香气大概飘得很远,甚至吸引来了一只狐狸,这家伙贪吃昏了头,直接踩上了特种兵们布下的兽夹----不消说,这玩艺也是从可怜的何大地主家搜括来的。于是,这小家伙也成了火架上的美味。剥皮去骨这种事,对精通野外生存的特种兵们完全是家常便饭,就算是生吃他们也不在乎,只要能补充能量,不过既然现在条件允许,吃顿热乎的更好,以后和鬼子干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这样享受呢。
两位女军官对小狐狸惨遭杀手有些不能接受,尤其是那血淋淋的剥皮场景,她们更是敬而远之,连带着动手的冼峰也在她们眼里成了屠夫的代名词,但是真等狐狸肉上了架,那股子野味的香气,和家养的猪大不一样,重新把她们吸引了回来。
冼峰转动着烤狐狸的树枝,开着玩笑:“可惜啊,要是来条大虫就好了,咱也尝尝百兽之王的味道,现在可没野生动物保护法,不用担心犯法,呵呵。”
武进笑道:“不用急,机会多得是,咱们至少要在东北待上一段时间,碰上老虎的机率还是不小的,到时候弄件虎皮袄穿穿,十足的大哥派头。”
张志先挤了挤眼,故意拖长了声音:“那老虎浑身可都是宝啊。”
几个男的眨了眨眼会意地笑了,罗立胜笑骂了一句:“三句不离本行!”两位女军官一脸茫然,史密斯少校则是听不懂,反正结果都是不知道他们在窃笑什么,只是觉得那笑容相当猥琐。
史密斯少校大概觉得气氛不错,踟躇了一下:“Hi;guys;Ihvegotquestion。Thtis;towherewillyoutkeus;mendRo(朋友们,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就是你们打算把我和罗丝带到哪儿去)?”
罗立胜想了想:“Surelywewon’thurtyou。syoucne;hereisnundevelopedplcewithkindsofdngers;ndyoumyloyourlivesbyccidenttnytime。Therefore;wewillbewithyouuntilwerechthecityofHErBin。Thereyoucnesilygetsufficientprotection;ndgobcktoyourcountry;theUS(我们绝不会伤害你们的。正如你所看到的,这里还是一个落后地区,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危险,你们随时可能意外地送命。所以,我们会一直送你们到哈尔滨。在那儿,你们很容易得到充分的保护,也可以回国,美利坚合众国)。”
“Gret!ButwillthodmnedJpneoccupy;er;HErBintthttimewhenwegetthere(太好了!但是等我们走到哈尔滨的时候,那些该死的日本人会不会已经占领了那儿)?”
罗立胜看向武进,这个他最清楚。
“Trditionlly;HErBinistheorbitofRussins;sothtwhentheJpnewouldgetintoitprtlydependsonRussins’ttitudendrection。Inhistory;itwsoccupiedbytheJpneinFebrury;1932(哈尔滨是俄国人的传统势力范围,日军何时占领之,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俄国人的态度和反应。历史上,日军在一九三二年二月占领了哈尔滨)。”
“h;thenwehvetlestfourmonthstogetthere(这么说来,我们至少要四个月的时间到那儿了)。”
“Yeh。ctully;eveniftheJpneoccupiedHErBin;youresfe;syoureWesterns;ndtheUSnditrestillnotinwr(是的,事实上,即使日本人占领了哈尔滨,你们也是安全的,因为你们是西方人,而且美国和日本之间还没有宣战)。”
史密斯耸耸肩,苦笑了一下:“ThtwillhppenwhenthePerlHrborwillbeunderttckofthedmnedJpnefleet(等到该死的日本联合舰队进攻珍珠港,战争就会爆发了)。”
知道历史是一种优势,也是一种痛苦,想要去阻止某些历史的发生更是痛苦,想阻止却又阻止不了是痛苦加痛苦。
史密斯问清楚了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情绪有些低落,便不再开口,盯着火堆发起了呆。
武进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老罗,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你拿个主张吧。”
罗立胜沉吟了一番:“从斗争的残酷性而言,我们单干既危险也没有出路,必须依靠于某一方,从情感倾向上来说,我们多年来深受党的教育,很难想象会投向国民党或者其他派系军阀,从已知的历史趋势而言,我们也不至于蠢到逆流而动。所以,我的意思是,咱们应该去寻找党,在党的正确指导下和日本侵略者战斗!”
这些话有些政治宣传的意思在里头,罗立胜讲起来不是很习惯,不过他所表达的意思非常清楚,说完之后,他环视众人,想知道其他人的看法,当然两位老美是排除在外的。
其他人只是沉默了几秒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便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无论是现实还是将来,这无疑都是明智的抉择。
观点一致,事情就好办得多,罗立胜满意地笑了笑:“很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关于党史的问题,我上党校的时候了解得比较多,就跟大家大概提一下东北地区党的发展情况。”
如果是在平时,这些军中精锐对这些兴趣不大,可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与切身利益相关,自然凝神细听。
“早在一九二二年,北平党组织就派遣了一位叫马骏的党员到了东北,在吉东宁安县成立了东北地区的第一个党小组……”
“这个我知道,后来他在一九二七年被张作霖逮捕在北平枪杀了。”武进插了一句。
“不错,所以东北军,也就是奉系军阀对打击共产党的活动方面,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和日本鬼子一条心的……同样是在二七年十月,中共满洲临时省委正式成立。到了二八年左右,共产国际宣布解散朝鲜共产党,所以集中于东满、南满地区朝鲜移民区的朝鲜共产党不得不以个人名义加入中国共产党。”
“是不是后来很多朝鲜族的解放军部队都回到朝鲜、改编成朝鲜人民军和美国鬼子打朝鲜战争的?”郑常松顺口问道。
几个人都眼神有些奇怪地看向坐得比较远的史密斯少校和罗丝中尉,对,日后说不定还有这茬事儿,美国鬼子也不是什么好鸟。史密斯和罗丝觉得几个中国人突然齐齐看过来,眼神中隐隐不怀好意,不禁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罗立胜干咳了两声:“别扯那么远!我接着往下说,从二七年到三零年,满洲省委五次遭到破坏,许多领导人被捕,工作也无法开展。直到今年,也就是三一年,党的六届四中全会在上海召开、王明当选为政治局委员之后……”
“就是那个坚持‘左’倾冒险主义路线的吧?”郑常松大大咧咧地道。
“是!但是以后这种话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别口没遮拦的!”
郑常松缩了缩脖子,拔出军刀:“来来来,猪腿熟透了,洒点盐,边吃边说!”
香喷喷、热腾腾的烤肉从喉咙滑下,落在肚子里,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腾而起,顿时让人精神大振。
罗立胜跟这些部下本来就不讲究什么形象,接过郑常松递过来的一大块肉就啃得满嘴流油,啧啧了两声:“好手艺!嗯,今年二月,临时中央派张应龙来东北担任满洲省委书记,准备实施暴动,前两个月,中央又委派了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华全国总工会委员长罗登贤来东北巡视、指导工作。”
“我们需要在拉起抗日队伍的同时,尽快和党组织联系上,对吧?”
“没错!虽然我们都是党员,但是我们的党员证都是超期的,所以还得重新接受党的考验,呵呵!”
“那么我们是留在东北,还是向南入关发展?”
“鬼子占据东三省之后,会采取封锁政策,入山海关可不容易。我的看法是,一部分人留在东北,一部分人南下,两相呼应,也好有个照应,你们觉得呢?”
“同意!”
“同意!”
“完全同意!”
“很好,至少谁留下、谁南下,我们再作决定。”
“还有,老罗,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身份问题?我们不能当黑户吧,到时候审查起来麻烦不会小。”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一个初步的解决方法是,等到咱们发现鬼子屠村的罪行,我们就算那个村子的人吧,现在算官逼民反、入草为寇,反正是死无对证,这年头的信息也不是那么好查的……”
“嗯,这办法好,一口咬定就行!从今天起,咱们就算乡里乡亲了啊!”几个人嘻嘻哈哈了两句,想到鬼子屠村、杀我国人的暴行,就又高兴不起来了。
“来来来,先不管这些烦心事,就先说到这儿吧!吃肉吃肉,冷了可就不好吃了,迟了也没你那份儿!”
饿鬼们一哄而上,一阵撕抢,一条猪腿很快就只剩下根光秃秃的骨头,至于那只狐狸,就由两位女军官享用了,再啃上些干粮、喝些热水,安排好值夜班次,一行人酒足饭饱,终于可以彻底放松心神,美美地睡上一觉了。
第十五章 扩军备战
一直休息到日上三竿,吃完午饭,这支小小的队伍才精神奕奕地向南出发了,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密林中穿行,只是偶尔停下来略加休整。天快黑的时候,低沉的流水声又一次传入耳中。
乍一听这悦耳的流水声,他们以为又回到了乌苏里江江畔,不免有些忐忑。及至到了林边一看,发现又不太像。这里的河道弯弯曲曲,只有几十米宽,只能叫做河,而绝不能算作是江。河流两岸除了森林,就是厚厚的水草甸子和大片的灌木丛。水流还算平缓,大概是秋汛期还没有真正到来,时不时地可以看到一两尺长的红色大鱼跳出水面,然后又“啪”地一声落回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好大的鱼!这是哪条河?”郑常松站在林边,发出一声惊叹。他可没指望有人回答这个问题,这里要GPS没GPS,要地图没地图,要电话没电话,纯粹是脱离服务区。
“这儿是挠力河,那些是红肚囊大鲫鱼。”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惊了队员们一跳,几支枪全都指向了出声的方向,稍有不对,火舌便会倾吐而出。
武进立刻想起来,那何路良说过,从二道岗向南走,就是乌苏里江的支流挠力河。这挠力河流经三江平原的腹地,十年九涝,几乎每隔个两三年就要发回大灾,今年恰好是枯水年,情况还算不错。
罗立胜抬了抬手:“敢问对面是哪位好汉?”
“好汉不敢当,兄弟就是靠在这挠力河上打打鱼讨个营生,跟山里的绿林可扯不上关系。看情形,各位是初来乍到吧?”
“不错,咱们正是初到贵地,人生地不熟的,正好请兄弟给咱们大概说说。请问兄弟贵姓?”
“客气了,免贵,姓许,许林。”
“原来是许兄弟!还请许兄弟出来一叙,咱们绝无恶意。”
一道人影映着明亮的月光从林边不远处的草甸里升起,大步向这边走来,到得近处,队员们看得清楚,那是个浓眉大眼的汉子,身材高大,就比郑常松稍矮半头,古铜色的皮肤,一看就是常年在河上劳作晒的。他就穿着一身薄薄的布衣裤,光着双脚,一点也不怕秋夜的寒气。
罗立胜向前走了两步,迎上前去,拱了拱手:“许兄弟,有礼了!在下姓罗,罗立胜。”
许伯锐也是一抱拳,哈哈大笑:“好,一看就知道罗兄是条好汉!”不过,他显然对罗立胜的迷彩战斗服和头盔很好奇,多看了好几眼。
两人并肩走回林畔,其他人也围了过去,相互寒暄了几句,便算是认识了。看到队伍里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外国人,许伯锐眼里的奇怪之色更浓了,罗立胜脸不红心不跳地谎称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从土匪手里救下的,至于许伯锐能相信多少,就难说了。
“罗兄,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许伯锐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口就问。
“许兄弟,不瞒你说,我们想去哈尔滨走一趟,好人做到底,把这两个外国人送走,顺便也去见见世面。”罗立胜半真半假地回答。
许伯锐点点头:“身边留着两个外国人确实碍事,可别好事没做成,反惹自己一身腥。不过,这去哈尔滨,一路上可不太平。”
“哦,许老弟去过?”
“嗯,两年前去过一回,好不容易才活着回来。”
“是因为山上的绺子太多吗?”
“也不全是。山林队的那些绿林好汉一般不打咱苦哈哈的主意,可官兵就不是了,是人是鬼都得脱层皮!”
官逼民反就是这样了,罗立胜摇摇头:“那日本人呢?”
“日本人很少见到。少帅和日本人有杀父之仇,许多地方不准日本人去。”张学良设立屯垦军的目的也在于此,看来确有其事。
“哦,许老弟,你对时局怎么看?兄弟想找个队伍投靠,可是实在不知道哪个合适。”
“呵呵,罗兄,这事儿问到我,兄弟就只能胡扯了……依我看,现如今,无非就是几条出路:一是投靠人多枪多的山林队、会兵之流,可以暂时称霸一方,不过等到日本人来了,还得再拿主张。”
“嗯,那二呢?”
“这二么,可以从军报国,投奔少帅的东北军。不过,到时候就身不由己了,如果是打日本人,那是为国尽忠,如果是平定地方,也是造福于民,可要是打内战、中国人打中国人,那就不值了、不值了啊。”军阀混战,生灵涂炭,是这个时代中国的悲哀。
“许兄高论,那除此之外呢?”
许伯锐的语气陡然变得森然:“除此之外,也可以学那秦侩之流,卖国求荣,投靠日本人,到也能搏得一时的荣华富贵。不过,到时候恐怕要取你项上人头的,多得是英雄豪杰,许某人也不免会恭列其中、刀枪相见!”
好一番说词!罗立胜重新打量着许伯锐:“兄弟才不会做那猪狗不如之事……兄弟甚是好奇,许老弟真是只是这江河之上的渔民?”
“呵呵,至少现在是……说回来,这几条路都是寄人篱下,不好做人啊。”
“莫非自立山头,可那不就是匪吗?”
“绿林不是也有好坏嘛!总之,到底走哪条路,还得罗兄自己拿主张。”
“嗯,说得是……听说二道岗这一带比较大的队伍有王四眼的五洋山林队、刘得胜的好汉队和虎子沟的鲁家大排队?”
“罗兄的消息很灵通啊,不过还得算上何家店的何家大排队。”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许伯锐奇怪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突然笑些什么。
郑常松拍拍身边的一大捆长枪:“何家大排队的好枪都在这儿了,那帮龟儿子至少暂时不敢作恶了。”
许伯锐听了一抱拳,神色肃然:“多谢各位好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许某代何家店所有穷打鱼的感谢诸位了。”
“客气客气,还要向许兄打听打听其他那些队伍的口碑如何,为害乡里的,咱们也打算登门拜访。”
许伯锐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来诸位是除暴安良的侠客,许某失敬了!”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在将来日军占领黑龙江省之前,先打下一块根据地,以免到时候既要和关东军作战,又要和当地的土匪恶霸斗,力量不敷分配,不如现在就把这一带比较大的反动力量先打掉,创出自己的名声,就会有一定的群众基础。当然这一点就不能跟这位有些神秘的许伯锐提及了,罗立胜眼珠一转:“许老弟过奖了,身在乱世,兄弟也是尽一份心力而已。”
“有这份心力就不错啦,我现在可是无心也无力……扯远了扯远了,要说这三支队伍,最坏的还是虎子沟的鲁家大排队。鲁子贵那老小子,仗着他儿子在东北军做营副、仗着手下有二十多条枪、四五十个泼皮流氓为他卖命,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看中谁家的肥田,就要强占了去,心情好的时候,给两块大洋算是买的,不然就是白占。他那些手下,看见哪家的大闺女、媳妇儿长得水灵,就要侮辱猥亵,老百姓是敢怒不敢言。”
武进成长的环境比较单纯,傻乎乎地问了一句:“政府不管吗?”
其他人用看白痴般的眼光看着他,许伯锐语带不屑:“官府?他儿子就是当官的,官官相护,这年头枪杆子最大,地方上的那些狗官只顾着搜括百姓,巴结他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向着穷苦百姓!”
武进脸一红,赶紧岔开:“那另两支队伍呢?”
“那王四眼的五洋队,也好不到哪里去,打家劫舍、欺良霸善,坏事没少干!不过这家伙向来谨慎,从来不打硬碰硬的仗,善于保存实力,黑吃黑的时候就捡那些几个人的小绺子下手,假以时日,恐怕就是二道岗的头把交椅……要说刘得胜的好汉队,倒还算有些名符其实,没听说干过啥伤天害理的事,偶尔还接济下老百姓,不过他也不跟王四眼、鲁子贵他们起冲突,井水不犯河水,实力也算偏弱。”
罗立胜对许伯锐的详细介绍很满意:“大伙儿说说,咱们先打谁比较合适?”
郑常松头一个开炮:“那还用说,当然是鲁家大排队,这家伙坏水最多!”
张志先不赞成:“咱们不太熟悉情况,还是先捡软的捏,收拾刘得胜。”
“那不太好吧,老百姓里还是有人对刘得胜抱有好感的,先打他不是有违人心么!”冼峰提出了疑问。
李葆红折衷了一下:“我看刘得胜有争取过来的可能,如果先打别人,会让他以为我们是来吞并他们这些队伍的,一旦起了戒心,事情就不太好办了。”
武进自然不会同意竞争对手的观点:“还是打王四眼吧!先打别人容易打草惊蛇,这家伙一害怕,往深山老林里一钻,咱们人生地不熟的,找到他可不容易。”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许伯锐:“有许兄弟在,如果咱们想和刘得胜谈谈,恐怕刘得胜还是会卖这个面子的。”
许伯锐笑了起来:“武老弟太看得起我了吧!”
“别忽悠咱们,是与不是,到时候便见分晓!”
“呵呵,但愿吧……冒昧问一句,各位打鲁子贵、王四眼绝对是造福一方,但是打刘得胜的好汉队嘛……”许伯锐特地重重地强调了“好汉”这两个字。
这种事的解释就只能由罗立胜来了:“许老弟,日本人一心想占领咱东三省,你信不信?”
许伯锐咬牙切齿地道:“信!当然信!民国十八年那年年底的时候,南京的《时事月报》上刊登了该死的《田中奏折》,这东西一出来,很快就传遍了全国。那时候我还在哈尔滨,有幸看到了一份转载。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啊……哼哼,‘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倘使支那完全可被我国征服,其他如小亚细亚、印度、朝鲜等异服之民族,必畏我敬我而降服于我,使世界知道东亚为我国的东亚,永不敢向我侵略’,真是好算计啊好算计!”
“那万宝山事件和中村事件,许兄弟是否有所耳闻?”
“嗯,听说了,不还都是日本人搞出来的!他小日本不怀好意,一心想吞并我东三省,自然要挑起各种事端找借口的。”
关心时事,而且相当有见地,这位自称是一介渔民的许伯锐不简单呐!“依我看,日本人动手已经近在咫尺,到时候东北沦亡,不如先拉起一支队伍,时机一到,就和他们干!”罗立胜当然不能直说还有不到一周,东北三省一区的十四年亡国奴生活就要开始,那更像是神棍,而不是推测,唬不住这位许伯锐。
许伯锐点点头:“日本人确实是等不及了……不过,就算打起来了,也还轮不到你我在黑龙江这边捣腾吧?日本关东军可是基本上都在南满、东满啊……而且几十万东北军装备精良,在国内数一数二,前些日子少帅领兵入关参加中原大战,留在关外的部队也仍然有二十万人,虽说战斗力不如日军,可关东军在东北不过一个师团,加上满铁的守备队、宪兵之流,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人马,二十万对两万,怎么也能支撑上一段时日吧?”
罗立胜不动声色:“那许老弟以为能打上多久?”
许伯锐沉吟片刻:“如果日本国内没有大规模增派援军、驻朝鲜日军也没有行动的话,就凭东北军,支撑个两三年是不成问题的。那时候,国民中央政府必定会向东北提供援助,国际社会也会对日本施加压力,迫于舆论和形势,日本人很有可能不得不无功而退。”
许伯锐已经是很有眼光见地的人物,但是仍然摆脱不了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看不清楚的一些事实,对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总是抱有美好的幻想。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果罗立胜他们不是来自百年之后,只怕还不如许伯锐想到得多,可是现在,他们完全可以显示出高瞻远瞩、冒充半个神棍的角色。
罗立胜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许老弟,你知道国民政府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吗?”
“还能有什么,无非是日本人、军阀混战、江淮的大水……”
“我换个问法,国民政府军队现在在哪里?”
“不太清楚,我只是个渔民,哪能知道军队调动这样的机密呢,呵呵。”
“唉,许老弟,告诉你吧,国民政府几十万主力正齐聚在江西呢!”
许伯锐一下醒悟过来:“围剿红军?”
“是啊,你明白了吧?老蒋关心的不是别的,红军和共产党才是他的心腹大患!我记得今年七月份,老蒋出过一份《告全国同胞一致安内攘外》的讲话,你听说过没有?”
许伯锐摇摇头,他知道红军,但身在东北,对南方的消息所知甚少:“主要讲的啥?”
“老蒋就一个意思:‘惟攘外应先安内,去腐乃能防蠹’,还有一句,‘故不先消灭赤匪,恢复民族危亡之元气,则不能御侮’。现在你明白他只想干什么了吧?”
许伯锐不太敢相信:“民族危亡关头,他还要打红军、打内战?!”
罗立胜点点头:“是的,他对红军和共产党是必先灭之而后快,对日本人是不抵抗!”
许伯锐的眉毛竖了起来:“日本人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还不抵抗?我不相信!你要说他还念着打红军,这我信,可要说国民政府任凭日本人占我国土,我绝对不信!”
“老蒋反复让少帅对日本人的步步进逼采取不抵抗政策,刀枪入库,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呃,我怎么知道的你就不用管了,总之确有其事。”
“口说无凭!”
一个人钻了牛角尖,实在很难说服。“好吧,你觉得少帅会全心尽力地打日本人吗?”
“应该会吧,杀父之仇,不报枉为人子!”
“那么少帅身边还有日本顾问是怎么回事?”
“呃,这个……”
“我再问你,和日本人打起来不免损兵折将,如果损失太大,其他军阀坐山观虎斗,想借日本人的刀削弱少帅的实力,那少帅还会竭尽全力吗?”
失了东北不要紧,只要还有人有枪,就可以从别人手里抢地盘,可要是没了军队,空有地盘也迟早会被别人抢去。身为中国军阀的一员、而且是最大的军阀之一,张学良张少帅肯为了民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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