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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不远处的山头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人聚集在山寨门前,热烈地期盼着,呼喊着。
还有不少性急的少年朝前面的山坡上爬着。
胡皋停下了脚步,脸上的欣喜逐渐僵化。
他的心也在此刻沉入了深渊。
以往任何一次,都是他的老娘骑着那匹鲜红色的马,挥动着手里的马鞭,第一个出现在那个山头上。那几乎成了他脑海里永恒的画面。
而现在,那匹鲜红色的战马上面,空空如也!
怎么会这样?
胡皋紧咬着牙,双拳紧握,努力让自己不发抖。
吴胜也发现了前面山头上的异样,不禁将目光投向胡皋。
马爷爷和刘爷也忧心忡忡地看向胡皋。
寨门前,曹凤和小莲也担心地看了过来。
……
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或许是胡皋的祈祷起了作用,一副简易的担架随后出现在那个山头上。在所有人的注目中,担架上有一只手举起了一条马鞭,无力地挥动了一下。
胡皋知道,那条马鞭是挥给他看的。
胡皋咧嘴笑了,眼泪也同时滑落下来。
老娘啊,您想吓死我啊?
曹凤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走到胡皋身旁,像一只小猫一样,悄悄地拉着他的袖子,乖乖地站着。
越来越多的担架出现了。
身穿盔甲、腰悬各式兵刃、手提肩抗着麻袋的大贼们神情肃穆地下了山头,绕过一道山坡,缓缓朝山寨走来。
大贼们身上的半长盔甲虽然斑驳不堪,可还是能从它们的长短和形状上看出,乃是制式盔甲。胡皋现在终于明白,这些制式盔甲,想必是胡皋的爷爷辈们在退入这八百里狗头山时流传下来的吧。
……
山寨里的老幼妇孺纷纷走上去,与他们的儿子、父亲、丈夫、兄长甚至女儿、母亲和娘娘亲密万分地拥抱在一起。
太多的人喜极而泣!
胡皋也终于看见了他的老娘。两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女贼正一前一后地抬着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他几步跑了上去,握住了老娘那双因为经常握刀而变得无比粗糙的手。
这一刻,胡皋觉得无比踏实。
看着老娘苍白几无血色的脸庞,肩头上的半截箭杆和皮甲上已经发黑的血迹,胡皋急道:“老娘,这是怎么回事?”
满面灰尘的老娘却微微一笑,道:“抬我回去。”
胡皋赶忙点头。
两名强壮的女贼连忙应是。
前院的几名老贼也早已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在旁边帮衬着。
山寨大门内外,男女老少都在看着担架上受了伤的寨主和几十个山寨里的大贼们,唏嘘、感慨、和担忧的话语声此起彼伏。
进了山寨大门,胡皋的老娘唤来丁大虎(丁爷爷的儿子)和吴败(吴胜他哥)两人,道:“粮食分好之后,让大家伙都先散了吧。”
两人眼中满是忧虑,抱拳齐声道:“是!大寨主!”
胡皋握住老娘的手,看着她虚弱无比的面庞,心中泛起强烈的不安。
四百多个大贼有三十多人受伤,他们带回来的粮食也不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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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谈三事
夜深了,寨主大院的前院大堂中,灯火通明。
胡皋的老娘换了一身便装,皱眉托腮,面色仍然苍白的吓人。她斜倚在大堂上面的竹椅上,看着大堂中间那个火盆中的跳动的火苗,似乎有些出神。
堂下,坐着马爷爷、刘爷、丁大虎、吴败等人和另外几个老贼。
山寨里有分量的人都来了。
可是,却没有人说话。
胡皋静静地站立在大院门前的阴影中,看着山寨里的点点灯火,看着偶有走动的身影,听着夜风中传来的高娘娘呼天抢地的哭声,听着山寨婆娘们轻轻的劝慰声,一动不动。
这一次,葫芦寨的二寨主、高娘娘的男人——坑叔,没有能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吴胜从山寨里现出身形,沿着坡道,慢慢走向寨主大院。
“皋哥。”
“问清楚了?”
“听几个长辈说,成县来了一队骑兵。”
“恩?”胡皋的眉头一跳。
山贼,出没于山地和平原之间,只能依靠两个脚板走路。而骑兵,是山贼们最大的噩梦。葫芦寨只有三十多匹马,包括胡皋的老娘在内,这一次受伤的,都是山寨里的骑手。
“足有五百多骑兵,装备很精良。”吴胜忧心忡忡地说道。
“成县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骑兵?”说实在的,胡皋很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帝国缺少马匹,这是三岁孩童都知道的事情。
对于整个帝国来说,地处西南的历阳府,毫无军事价值,朝廷绝对不可能将有限的骑兵调拨到这里来剿灭山贼。
吴胜摇了摇头,道:“我问过他们,没人知道原因。”
胡皋沉默片刻,又道:“我娘他们怎么会受伤?”
“寨主他们到李家屯收月粮时,被那队骑兵碰到了,寨主他们发觉情况不妙,及时……离开了,不过还是中了一波箭。”
胡皋暗呼万幸。
“那队骑兵是预先埋伏在那里的?还是刚巧碰到?”
这个问题很重要,这关乎着山寨的生死存亡。要是前者,这么多骑兵足以断绝葫芦寨的活路。
吴胜仔细思索着之前几个长辈们说的话,最终却道:“不好说。”
胡皋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坑叔……是怎么回事?”
“寨主带着寨里的骑手们摆脱那些骑兵之后,退回山里之后的第二天,坑叔很是着急,说是要进城打探一下情况,就再也没有回来。”
“为什么要进城去?”
“城里好像是有我们寨子的一个眼线。”
胡皋想想,随即释然。山贼们出山做买卖,没有眼线的话,可想而知会是什么结局。葫芦寨能够纵横两县数十年,逐渐能够不动刀兵而走村串乡收取月粮,想来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底蕴的。
只不过,那个眼线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山寨,成县来了一队骑兵?
胡皋没有问,也不用问。坑叔可能就是因为这个问题陷了进去。
难道是那个眼线出卖了坑叔和山寨?
沉思间,吴胜问道:“皋哥,怎么办?”
胡皋愣住。
再次将目光投向大堂,那里依旧是可怕的沉默。
无论有什么构想,那都得建立在生存的基础上。连生存都无法得到保障,一切都是空谈。
世事多艰难。
然而,胡皋已经不习惯退避。
况且,在母亲受伤的情况下,他还有可以退避的余地吗?
即便是母亲不受伤,母亲还可以扛起山寨生存的大旗,那么,等到将来母亲拿不起刀枪的时候呢?
大堂里的火苗依然在跳动,沉默的空气依然凝重。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所有人抬起了头,看向大堂门口。
胡皋从门外的阴影中走出来,走到大堂正中的火盆前站定。
吴胜则站在门外。
胡皋微微欠身,轻声道:“母亲,马爷爷,刘爷,三寨主,四寨主,各位前辈。”
胡皋的老娘很是诧异,奇道:“儿子,你还不去睡觉,来这里干什么?”
胡皋微微一笑,道:“母亲,山寨遭此变故,儿子如何能够入眠?”
这句话,无人能够驳斥。
胡皋的老娘皱眉,欲语,想了想,神色终于缓和下来,责备之中似乎还有几分得意的兴致。
马爷爷等几个老贼饶有兴趣地看着胡皋,等他继续说下去。
丁大虎和吴败两人对视一眼,略有吃惊。
胡皋的老娘挪了挪身子,似是想到什么,终是笑道:“哈哈,我的儿子,大人们在商议大事,你跑来瞎掺和什么?”
堂中诸人终于开怀大笑起来。
阴霾之气一扫而空!
不管众人是讥笑也好还是调笑也罢,胡皋只微笑道:“母亲,您看,儿子这一来,大家不是高兴了许多?”
胡皋的老娘摆摆手,道:“好了,不要贫嘴……”
胡皋却断然道:“母亲,儿子并不是贫嘴!我身为葫芦寨小寨主,在山寨面临危机之时,岂能坐视不理?”
见胡皋说得大义凛然,众人不由愣住!
胡皋的老娘似乎不认识自己这个一向柔弱不堪的儿子了,啊?还敢顶撞老娘了不成?她惊讶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些怒意,道:“你能理得什么?”
马爷爷见状,忙起身道:“寨主勿怒,且听小寨主一言,又有何妨?”
众人纷纷起身为胡皋打起圆场来。
胡皋有些泄气,老娘怎么会突然发飙呢?
但事已至此,他只好硬着头皮道:“山外忽然出现数百骑兵,事关山寨的生死存亡,坑叔又下落不明,这些事如果不能弄得清楚明白,大家伙如何能够安心?”
马爷爷点点头,看了看胡皋的老娘,道:“小寨主说的不错!”
众贼嗡嗡,纷纷附和。
他们并不是不明白这些事。不过,他们都是大老粗,没办法像胡皋这般用语言加以归纳表述出来而已。
其实,胡皋想说,这样下去,山寨里面势必会人心浮动。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的确是不利于团结的。
胡皋的老娘也兀自点头,缓缓坐下,然面色不善。
胡皋松了一口气,继续道:“迫在眉睫的是,山寨存粮不足以支撑过冬。”
众人颓然,低声交谈起来。
那样子,好像是他们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似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他们是没有文化的山贼呢?
胡皋的老娘面有忧虑,探寻道:“说来说去,该当如何?”
众贼也纷纷问了起来。
“是啊!这可咋办呢?”
“小寨主,你给出个主意吧?”
“就是就是,你有啥点子,说出来大伙听听能成不!”
胡皋苦笑,这一瞬间,我就成了无所不能的神仙了?
不过,他还真有一些想法,“当务之急,有三件事需要抓紧解决!”
众贼急问:“哪三件?”
胡皋一阵子恶寒!
却道:“第一,找江员外要粮食。”
丁大虎眼睛一亮,拍着大腿,叫道:“对呀!我咋把这茬给忘记了?”
胡皋的老娘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已然没有半分怒意。
吴败也来了兴趣,道:“小寨主,那第二件事呢?”
胡皋压压双手,示意大伙安静,沉声道:“第二件事,必须要查清楚那队骑兵的底细,看他们是否是针对我们山寨而来!”
大堂末位坐有一个干瘦的老贼,眼睛亮了起来,仔细打量着胡皋。
胡皋的老娘再次站起来,环视众贼,喝道:“不错!这队骑兵存在一日,我们便不能迈出这狗头山一步!”
众贼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嗡嗡起来,纷纷赞同。
胡皋见状,郁闷不已,你们这么快就忘了,我这还没说第三件事呢?
他干咳一声,待众贼看向他时,叹道:“第三件事,就是要查明坑叔下落,还要弄清楚成县那个眼线……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贼一片唏嘘哀切。
第十章 情势
胡皋说完一切,小心翼翼地走到母亲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说实在的,对于这个彪悍的老娘,他是有些害怕的。但胡皋体会更多的,是那股子浓浓的亲情。
胡皋的老娘假作严肃,斥道:“自己去取一个凳子,过来老实坐下,听长辈们商议事情!”
胡皋大喜,唤来门外兀自皱眉思索的吴胜,两人各取一个小凳,如同两只狗崽子般,坐在胡皋老娘脚下左右。
胡皋的老娘这才道:“好了,大家伙也别吵吵了!”
大堂之中,瞬间安静下来。
外面仍是隐约传来高娘娘的哭闹声。
胡皋的老娘脸色一寒,怒道:“吴败!去把那个死婆娘的嘴给我堵住!就知道哭,这都几个时辰了?怎地如此烦人?”
吴败忙起身领命而去。
满堂无语。
胡皋的老娘却道:“那第一件事,大伙儿说说,该如何应对?”
坐在左手边末位的干瘦老贼“咔”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咳嗽几声,道:“寨主,此事既然是小寨主提出,何不让小寨主说说?”
胡皋的老娘见他如此肮脏,眉头一皱,面上甚是厌恶,却也没有发作,道:“胡老爹,您老就不能说说?”
这个干瘦老贼,说起来还是胡皋的堂爷爷。
在胡皋的印象里,他总是躺在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平日里,一没见他舞枪弄棒,二没见他出谋划策,心里自然不曾看重。加之他很不讲卫生,胡皋本人很有些洁癖,故而也没曾多予接近。
现在,老娘却让他说说?莫非此老贼以前是一个狗头军师不成?
此老贼抚弄一下花白胡须,道:“寨主想让那江员外交出多少粮食呢?”
胡皋的老娘有些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说道:“当然是越多越好。最起码,要足够山寨过冬才行。”
此老贼听罢,却是长叹一声,道:“本来,以其独生女儿相要挟,料想那个江员外也不敢造次,只能乖乖将粮食交给我们。如今,山外却来了那队意图不明的骑兵,这事情就棘手了!成县离山脚尚有二十里,江员外即便给再多的粮食,我们怕是也带不回山里啊!”
在座的大贼们听他这么一说,也随即明白了,又是一阵嗡嗡!
以往,成县只有几百官兵,面对出葫芦寨的山贼,并无人数上的优势。再者,大家都是靠两条腿走路,往往等到他们得知贼踪,再赶到时,山贼们早已离去多时了。
如此,连年较量下来,那些官兵怕是早已没什么想法了。除非是上面逼压下来,又或者山贼们闹的太凶,否则,他们是不会轻易主动出击的了。更多的时候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各个村寨自己组织抵抗。
此老贼的意思就是,现在即便在江员外那里弄到足够过冬的粮食,那也得能走完这二十里路带回山里才行。
胡皋听了一阵子,也终于明白问题的关键所在。
胡皋笑呵呵地回头看着老娘。
他那老娘眼睛一瞪,道:“又怎么了?神秘兮兮的……”
胡皋嘿嘿一笑,站起身来,看向那干瘦老贼,“堂爷爷,这有何难?”
“啥?你说啥?”此老贼竟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样子极为光火。
胡皋暗呼糟糕,自己那么说,不等于扇了他老人家一耳光么?连忙补救道:“堂爷爷,您老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
他本想解释一番,却发现没有合适的托词。搞不好还会越描越黑,索性道:“我是说,让那江员外自己将粮食送到山脚下,我等再去接收便可。”
吴胜眼睛一亮,已然明白了胡皋的意思。吴胜不禁一拍大头,暗道,妙呀,我咋没想到呢?
胡皋的老娘看着儿子的瘦弱背影,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丁大虎疑惑道:“这怎么可能?”
干瘦老贼也厉声道:“就是,这怎么……”可是,话没说完,他就闭上了嘴,悄悄坐回椅子上,嘴里嘀咕着什么。
胡皋好整以暇,面对众贼,微笑道:“这怎么不可能?既然要给,送货上门并无不可。我想,江员外不会雇不起牛车吧?”
丁大虎哑然,道:“雇牛车?雇牛车作甚?”
胡皋的老娘笑骂道:“你的脑袋瓜子是榆木疙瘩不成?”
马爷爷、刘爷几人也是满脸笑意。
胡皋看着丁大虎那双迷茫的大眼睛,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正待详尽为之解答时,吴败走了进来。
“大寨主,高娘娘睡下了。”
“恩!”胡皋的老娘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看了看外面,又道:“天色不早了!今日就议到此处,明日再议,都回去歇息吧!”
胡皋哑然,不明究理,这才议了一件事,怎地说散会就散会了?
鉴于之前老娘险些发怒,胡皋只得目送众贼离去,不敢多言。
“儿子!”
身后传来老娘威严的声音。
“老娘!”胡皋连忙转身,弯着腰笑呵呵地凑了过去。
胡皋的老娘看起来有些生气,“哼!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老娘,我没想什么啊?”
老娘的目光如刀,看得胡皋浑身不自在。
“你没想什么?你难道不是想自己出山去做好这三件事?”
胡皋默然。
他是葫芦寨的小寨主,心肠不够硬,武艺更是稀松平常,如何服众?不能服众,又如何带领大家伙拼出一片新天地来?这一世真的要像那些老贼那样老死在这荒凉的狗头山中么?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而眼下,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可以让他树立自己的威信,他又如何能够放弃?何况,迟早有一天,胡皋也要提着刀子出去做买卖的。
胡皋的老娘看着默不作声的儿子,心头一软,似有感慨道:“儿子,你尚且年轻,哪里知道山外步步杀机?老娘又怎能放下心来?”
胡皋只觉鼻子发酸,强笑道:“老娘,山外那么危险,您不是也常常去得么?”
他的老娘苦笑一下,道:“谁让我们是山贼呢?”
胡皋心头一动,安慰道:“老娘,儿子已经长大成人,迟早要面对这一切的。何况,儿子不是一个无谓而冒险的人。”
胡皋的老娘颇是无奈,想了想,却还是摇头,决然道:“不用再说了,此事断然不行!我会派其他人去的。”
胡皋见状,急忙道:“山寨里,还有谁能完成那三件事呢?”
胡皋的老娘无语。
胡皋趁热打铁,道:“老娘,不做好那三件事,山寨随时面临灭顶之灾啊!倾巢之下,儿子又如何得以保全呢?”
这话说得直接!是啊,整个山寨都完蛋了,还谈什么安全与危险?
胡皋的老娘终于长叹一声,何生为贼?
舔犊情深,然形势弄人。
第十一章 雄鸡报晓
雄鸡报晓,红日初升!
山寨里面逐渐热闹起来。
袒胸露乳的大贼们陆续出现了,一手拎着马扎(一种小折叠凳),一手提着吃饭的家伙什,彼此打着招呼,逐渐集中到山寨中间的大石磨附近。然后,一边擦拭着盔甲和兵刃,一边聊着彼此感兴趣的话题,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子粗鄙不堪的笑声。
女人们在井边摇着轱辘,淘米洗菜,家长里短。
仿佛没有人注意到山寨面临的危机,反倒是一派安宁景象。
“当当当!”
锣声响起来!所有人举头看了上去。
寨主大院门前,一名女贼敲响了手里的铜锣。
捂住铜锣,她扯了一嗓子,“大寨主有请三寨主、四寨主到大堂议事!”
丁大虎和吴败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拔腿跑了上去。
不到一刻,两人都是带着一脸难以置信地神色走了出来。
山寨大贼们纷纷迎了上去,如同一群娱记采访刚出机场的大明星一般,拥挤着、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很快,随着两人的解答,整个山寨沸腾了!
“什么?是真的吗?”
“啊?小寨主要出山了?”
“小寨主要去县城?”
“这咋能行?坑叔都没影了……”
“就是!这太危险啦!”
丁大虎喝道:“小寨主为了给大伙搞过冬的粮食,有啥办法啊?你们能行吗?啊?”
“那我们干啥?”
“我们也去!”
……
今天,胡皋将会非常忙碌。
寨主大院的前院里,胡皋正在和两个老贼轻声交谈着。
胡皋穿着一套青色的衣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外面套着一条深蓝色的半长衫,乌黑的长发也用皂角清洗过了,看起来神清气爽。
“马爷爷、刘爷,后生们的训练不能停,只是要辛苦二老了!”
“吼,小寨主哪里话?不折腾这帮兔崽子,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很快就要散了架子的!”
“小寨主放心去吧,有我们两个老鬼呢!”
胡皋:“……”
出得院子,走到外面。
这时,吴胜、曹冈、牛犊子、小铁匠、三宝、曹凤和小莲等十几人正站在石屋子前面,悄悄地看着胡皋。
胡皋心里温暖,嘴上却笑道:“怎么了?”
吴胜挠挠大头,走了过来,嘿嘿一笑道:“皋哥,你有福啦!比我们早出山做买卖,兄弟们羡慕得不得了哇!”
牛犊子也走了过来,说了句“小寨主”便再无下文。
三宝走了两步,却是眼圈发红。
小铁匠老远喊了句,“小寨主,带上我们吧?”
曹冈凝视着胡皋,如同一块石头,站在原地。
曹凤和小莲手拉着手,担心地看着胡皋,却不走过来。
胡皋明白这些家伙的心思,微笑道:“好好训练!我回来时,要是发现你们没有长进,可别怪我不客气。”
吴胜几个家伙连忙将胸脯拍的山响,道一定如何如何……
胡皋抬头看看天,道:“小寨主我可是个不听承诺只看行动的主!都快吃晌午饭了,还不走?”
说罢,作势欲踢。
几个少年一哄而散,吆喝着去集合各自的小分队去了。
……
山寨里的大贼们一边轻声议论着,一边收拾着手里的家伙。
胡皋本想说些什么“战前动员”之类的话,想想却作罢。这次出山,当然要和他们一起去的,再多的话,路上也能说完。
胡皋本要回去,忽然停了下来,转头道:“小凤,你过来!”
曹凤吓了一跳,挪了过来。
“小寨主。”
“随我来!”
“啊?”曹凤嫩脸通红,慌张地左右看了看,一双肥嘟嘟的“花”布鞋就是不肯挪动,“干什么嘛?”
胡皋见小凤没有跟来,皱眉道:“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啊?叫你来你就来嘛!问东问西的!”
无奈,小凤低着脑袋,一颗心几乎跳出嗓门,稀里糊涂地跟在胡皋后面进了寨主大院。
刚进院门,小凤撞到谁的怀里了?
“啊!”地惊叫一声,小凤抬头一看,吓得小脸苍白,忙摆着小手道:“寨主,我,我不是有意的!”
胡皋的老娘一皱眉,道:“这孩子,怎地像丢了魂?走路都不看的?”
说罢,也不理会,在一个女贼的搀扶下,抬脚走了出去。
小凤再一看,只见胡皋已经托着一个木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
胡皋将木盘递给小凤,道:“去让肉票写一封家书。”
小凤接过木盘,“原来是让我拿这个啊?”
胡皋今天的脑子里哪有其它?
“快去吧,写完了拿来给我。真是莫名其妙!”
可怜的小凤,连脖子都红了,端着木盘,扭头就走。
“对了!告诉她,尽量写得凄惨一些!”
……
不消半个时辰,小凤再度走进寨主大院。
胡皋肚子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大堂上一张椅子里,陷入了沉思。
前世,有人曾说,有的事情看起来很难,但是,只要你抓住了事情的本质,再难的事情都不过尔尔。比如,造原子弹。
也有人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很多事情,看起来尽在掌握,殊不知,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能导致功亏一篑。比如,蚁穴溃大堤。
无论如何,胡皋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老娘泪满襟。
曹凤拿着一张泛黄的白纸,站在大堂门口,轻声道:“小寨主,给。”
胡皋抬起头,接过白纸,扫了一眼,道:“不行,让她再写一份。”
曹凤嘟哝道:“哦,看都没看……”
少时,曹凤再次跑了过来,“小寨主,江姐姐让你下去一趟。”
胡皋打量着小凤,忽然冷哼一声道:“江姐姐江姐姐叫的很欢实嘛?我看,她把你卖了,你可能还要帮她数银子!”
曹凤看起来很委屈,辩解道:“怎么会?江……姐姐人很好的。”
胡皋摇摇头,道:“懒得和你废话!”
说罢,起身走出大堂。
……
石屋子里。
没来由的,胡皋忽然有些厌恶眼前这个美貌的女子,道:“江小姐,有什么事吗?”
盈盈一福,温婉万分,道:“胡少寨主,小女子有一个不情之请。”
胡皋嘴角泛笑,道:“请讲。”
“男女有别,出山时,能让小凤妹妹陪我一起吗?”她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羞涩的红晕。
胡皋沉默片刻,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带你一起去?”
江小姐竭力表现出了她的惊慌,“难道你没有打算放了小女子?”说罢,眼泪也流了下来。
曹凤有些着急,道:“小寨主,我们不能……”
胡皋点点头,道:“江小姐,放心吧,葫芦寨一向言出必行。”
“那小凤妹妹……”
“只要她愿意,我当然同意。”
肉票的眼中闪过一丝窃喜,殊不知,胡皋的嘴角也闪过一丝讥笑。
开什么玩笑,你真当我胡小寨主只是一个懵懂少年了?
临走,胡皋道:“对了,别忘了再写一封家书。”
这时,双眼红肿的高娘娘端着一碗菜粥走向石屋子。
胡皋不由轻叹。
高娘娘强笑一下,小心道:“小寨主,你把那个死鬼带回来吧,他老大不小了,总在外面不是个事啊!”
胡皋点点头,“高娘娘,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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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离寨
晌午时分。
在后院堂屋里,正中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桌子上面摆放着丰盛的饭菜。
一只老母鸡、两个猪肘子、一碟猪耳朵、一盘煎豆腐、一盆蛋花汤,几张煎蛋烙饼,甚至还有一壶陈年老酒。
两个老妪正在桌旁伺候着。
胡皋和他的老娘,则端着酒杯,肃立在房间香案之前。
烟雾袅绕的香案上,供着一个硕大的猪头和三碗白米饭。
墙上悬挂着一副积满灰尘的画像,油纸陈旧不堪,颜料也早已斑驳,但画面依然能辨认清楚。
暗红色的背景,中间画着一个脸长三尺、脑生曲角、鼻孔朝天、身材短小、一手持大叉一手持酒葫芦的黑脸怪物。
这个胡皋眼里的怪物,是山贼们信奉的山神——夏吾。
传说他有无比的法力,可以摧毁岩石,造成血光之灾;也可以保佑山贼们平安健康,消灾解难。丁爷爷甚至说,山神经常骑着马,巡游在群山峡谷之中,人很容易面对面地碰到他,一旦触犯,轻者患病,重者死亡。
总之,夏吾是极其强大的。
不过,这八百里狗头山中,到底有多少山贼真正信奉他,这个很难说。至少,胡皋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眼下,临时抱神脚的倒是有一个。
胡皋的老娘将手里的酒水洒在地上,随后跪在了地上的草垫子上面,用眼神示意胡皋照做之后,这才伏地垂首,念念有词道:“威严无比的山神啊,我们葫芦寨正遭受天大的灾难!有了灾难,就要化解……在出山的路上,祈祷您老人家保佑他们一切平安!若果真得到您老人家的庇佑,定然日日焚香,月月上供!”
老娘显然正在和山神讲条件。听她那意思,山神您老人家要是不行,以后焚香祷告可能就免了,至于上供那就更别想要。
同样俯首顿地的胡皋很想笑,却笑不出来。
以往,老娘只是在每次出山前,上一炷香了事。今天,在胡皋临行时刻,她重新拾取了她的信仰。
闲话少说。
吃罢午饭,向老娘询问了一些关于山外眼线的事情之后,接了老娘递过来的大钱袋子,自个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掂了掂哗啦直响的钱袋子,胡皋不禁摇头苦笑。
从某些方面来说,山贼堪称世上最不贪钱的一类人。金银财宝,对于隐于山间的山贼们来说,除了拿出来过过眼瘾之外,再无半分用处。
而外面的世界,却是万万少不得这些黄白之物的。
这……何其讽刺?
秋阳悬于西南,山风习习。
胡皋挎着包袱,在老娘、训练归来的马爷爷、刘爷和堂爷爷等前院几个老贼的陪同下,出现在寨主大院的门前。
胡皋看着山寨里密密麻麻的身影,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此时此刻,当然不光胡皋一个人这样告诉自己。
石屋子前,头上罩着黑纱的肉票江小姐早早便在等候。在被掳来山寨之初,她无时无刻不在焦虑中度过,妙龄少女身陷贼窝,焉能有好?泪水,总在不自觉之间打湿那块发臭的枕头。
多么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啊!而让人绝望的是,梦总是要醒来。
多少次,当她从梦中惊醒,看到窗户上那一双双如同饿狼一样饥渴的眼睛,她强忍着自己的恐惧,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一个不小心,那些饿狼就会冲进来,将她扒光……
几乎成了一片混沌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哪怕是死,也要保全自己的清白之躯!
而当她听到吴胜几人密谋想要轮番凌辱她时,她彻底崩溃了!
她不敢想象!可她偏偏想像到了那恶心的场景:这些满身补丁、浑身发臭的东西轮番压到自己身上,用他们的脏手抚摸、揉搓,用他们的臭嘴啃噬、吸吮,用他们的……啊!!!!!!!!
真的要选择死吗?她想起了疼她爱她的双亲。自己如果死了,双亲该有多么的伤心啊!
苟活?她想起了与自己青梅竹马的情郎。
她忽然泛起一个极其可笑的想法:我若是能变成一个疯子,那该多好?
上天似乎很眷顾她,胡皋及时阻止了这一切。
胡皋和牛犊子那天在石屋子外面的对话,她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有的时候,人真的很奇怪。当她听得自己和山寨过冬的粮食成了同义词的那一瞬间,她竟然冷静了下来。
你们想要得到粮食,那就绝对不敢伤害我!想通了这一点,她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多了起来。
她趁机和善良的曹凤打成了一片,还以姐妹相称。
从曹凤的嘴里,她了解到了更多的信息,包括胡皋的事情。这个小毛贼喜欢偷看女孩子洗澡?还调戏过曹凤?(这都是以前的胡皋所为,殊不知,此胡皋已非彼胡皋了)
她也看得出来,曹凤是很喜欢这个小毛贼的。
我该做点什么好呢?看样子,这个小毛贼在山寨里有那么一点威信,至少,他能镇住那些让人想要呕吐的小贼。
想要更好地保全自己,只能从这个小毛贼身上想办法了。
于是,她假作不经意地露出了自己的秀丽双峰。那一刻,她有一些负罪感,可更多的是……快感!
那种快感,不光是成功地愚弄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小毛贼之后带来的成就感,最奇怪的是,当时曹凤那丫头丢掉木盆的声音,听起来很美妙。
曹凤说起来对我很是照顾的,我应该感激她才对。
感激?见鬼去吧!
你们这些臭烘烘、浑身补丁的山贼!
将我掳来,还想要凌辱于我!
你们想要毁掉我一生的幸福!
你们险些让我再也见不到父母和我那秀美的情郎了!
我江心月还要感激你们吗?
很好!
你们都应该死才对!
包括曹凤!
她想着这些东西的时候,几步之外,挎着一个大包袱的曹凤,正和她的母亲、哥哥曹冈以及小莲几个丫头含泪告别。
山寨正中的大石磨旁边,葫芦寨三百八十多个大贼也已经披甲执刃,丁大虎和吴败静立于前,后面吹号的、照看水囊干粮的、牵马驼行李的等等(这些人由于年龄、体质、胆色等因素限制,是不参与战斗的)也各自收拾妥当。
包括胡皋的老娘在内,遇袭受了伤的一共是三十四人,养伤期间,根本不能参加这次以胡皋为“主角”的危险买卖。胡皋的老娘本来非要坚持去,胡皋好说歹说之后,才终于打消了她的这个不智的念头。
寨中老幼妇孺以及吴胜等百余少年,都挤在周围,声声叮嘱,自不必说。
……
队伍终于出发了!
三百九十三名大贼再次浩浩汤汤地离开了山寨。对于他们来说,这一次和以前任何一次怕是没有什么两样,谁知道呢?
胡皋爬上山坡,转身,对着自己的老娘,对着前院的那几个老贼,对着吴胜、曹冈等百余小贼,对着高娘娘以及仍在目送的所有人,用力地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山头后面。
……
( 一个伟岸的山贼 http://www.xshubao22.com/3/30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