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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各联队、各中队汇集到疗养所,分在不同病房。虽然不论病房或B病房,大家都是患者,但却没有大集体的意识,而是各自囿于狭小、闭塞的小圈子里。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7)
在自己分队(班)里,我们同样没有是一小队(排)或一中队(连)的士兵这种大集体的意识(具有大的整体意识是另外一回事,另外一种情况)。
这种小团体主义实际上非常的可悲和可笑,简直就不是成年人的行为,纯粹是滑稽无聊地热衷于搞对立抗争。
当兵的,还能称之为人吗?为什么这么心胸狭窄,总想把自己封闭在狭隘的小圈子里。为什么不能大度些,为什么就没有全局观念呢?!
据说在离我们六七里远的前方,有相当数量的配备有大炮的敌军。几天前三大队就派出过身着支那服装的便衣去侦察。昨晚,一大队为了切断敌人退路,已由皂市秘密出发。今天,我们大队出发。
昨晚弟弟来过,说是明天出发,让我把年糕带上做干粮。我自己则将分的另一份让弟弟带走。最后说了句多保重就与他分手了。
在前几天的报纸上,经常刊有关于汪精卫“和平运动”声明的报道。汪是国民政府的头面人物。对于由他发起的“和平运动”,各地都出现了赞同其声明并准备实施的支那人。
支那国民已陷于无可忍耐的苦难之中,他们痛苦已极,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在遭遇战祸的地方,烧、杀、破坏、抢、掠等等非人道的罪恶行径,已经使残暴达到了极点。人们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财产丧失殆尽,处于饥寒交迫之中。
在尚无战火的支那后方,老百姓被强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以支持抗战。支那人都已疲惫不堪,而抗战的前景又十分渺茫。处于如此境地,“和平声明”无疑就像疾风骤起般迅速传播,受到称颂,甚至可以说如同听到了上帝的福音。
至于战争,无论付出多么巨大的牺牲,葬送哪怕是几百万名士兵的生命,耗费几百亿的战费,最终也必须获胜。战胜国为了夺得战争的胜利,须作出许多牺牲。粮食短缺,不得不以小米等杂粮充饥。而呈败势的国家则更为悲惨。可能连糠菜都吃不上,只能以野菜树皮果腹。一方面在战场上取胜了,但同时却将战败国的老百姓置于连杂粮都吃不上的境地。战胜国的人们在饱尝吃糠咽菜的辛酸时,应该想到走向失败的国家的百姓连吃的东西都没有的困境。战胜国的人们在作出吃糠咽菜的牺牲时,败局已定的国家的百姓可能想抗战都不可能了。因为那时他们可能已经饿死或饿得奄奄一息了。
可能是由于最近常洗温泉、休息充足、体力得到恢复之故,时常想起过去与女人的纠葛。说不定是性欲作怪,老是回忆起与三胜之间的事。不知她现在如何。脑海中充满着过去与她在一起时比蜜还甜的美好回忆。
虽说她不辞而别,离开了我的家乡间人,但自己并未感到太深的留恋,也没有强烈的愤怒和憎恶。
好久没做蹩脚短歌了,写了几笔。
啄木说过:“日记的写作因人而异,也有水平高低之别。但是,日记并不因写得好坏而价值有所不同。因为一本日记的价值,除了对作者本人之外,与他人没有任何关系。我的诗歌亦如此。既没有内容以外的含义,也没有超乎内容以上的深意。”
我亦有同感。用短歌将当时的心情、感受传递给自己也就足矣。无论他人如何看,如何想都无所谓。
念及私情,倾心相恋的爱妓,如今你何处飘零?
意韵虽变,但爱慕之心依旧,你为何悄然离去?
彻夜倾诉,泣别后竟无音讯,现如今又与谁哭。
敞露心扉,痛断肝肠夜不寐,爱妓无言黯然离。
日日思念,鸿雁不知往何处,过去记述你可读?
戏言另觅,爱妓闻言空悲泣,恋情依旧无背弃。
好色之徒!挥剃刀寻死觅活,那爱妓仍不弃我。
《痛悼泷口光夫》
悲痛呀悲痛,无尽的哀思。辛庄那个悲惨的夜晚。泷口呀泷口,你竟长眠不醒。
泷口呀泷口!疯了似的唤。战友们痛彻心肺地喊。忘却了一切,惟有双双泪眼。
炊烟又冉冉,感伤的回忆。在新乡的日日夜夜里。泷口的厨艺,余香仍在心底。
泷口你在哪儿?我的声声唤。你倒在辛庄的原野里。五月三日夜,痛哭着抱住你。
一次又一次,思君泪涟涟。不相信你竟真的离去。我切齿痛恨,辛庄的黑森林。〖ZK〗〗
《武汉会战行军途中》
补充兵脸上的疙瘩令人生厌,
在商城疲惫的日子让我心烦。
如丢弃的磨盘倒在地上残喘,
战友病倒在寒冷早晨的黄安。
可悲呀,可怜!
病痛中的战友如同丧家之犬,
只怪可恨的疲劳病魔与严寒。
竟有人讥讽伤病员都是软蛋,
待日后用军功回击无耻谰言。
一月十八日 雨转小雪
终于又偷吃了禁果。士兵们每天用扑克牌赌博。N输光了钱,又把手表撸下来拍在桌子上当赌注,可还是输了。
弟弟的手表丢了,至今没表戴。一直想买一块送他,可手头钱不够。干脆偷吃次禁果去赌,如果赌赢了,买表的钱就有了。但是一试手就输了,不但表买不成,反而又借了二十五日元。再赌,谁知又输了。几轮下来,好不容易将借的钱还上了,可自己的赌金却怎么也捞不回来。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8)
咬着牙借钱又赌,结果还是输。这回可是连借来的赌资也还不上了。看来只有回过头来向弟弟借钱还赌债。
不过,就这么向弟弟伸手借钱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最后一次,再借五日元,拼它一把。如果还不行,就彻底死心。孤注一掷,胜负在此一举!我一定要赢!
一月十九日 晴
今天进行了诊断复查,病已大体痊愈。实在不想离开中队(连)继续在这里享清福。于是向军医讲温泉的疗效不大,决定明天就回中队去。
这三天,自己在这里都干了些什么?全是蠢事,十足的傻瓜。但也正是由于这三天的愚蠢,又使我得以与赌博彻底决裂,终于看清了赌博的本质。同时,悟出了这么一个道理:无论想干什么看似无聊的事情,只要它能使你有所感悟,寻觅到意义,其无聊愚蠢的行为就决不是毫无价值,反而值得为此庆幸。
不过,好赌之徒几乎都是无聊俗气、心地肮脏之辈。而且设赌总是赌注一天比一天大。最终,让你绝对赚不到钱。虽然如此,赌时的紧张有趣、输赢的悬念刺激,却每每使人走火入魔,让你急红了眼,操碎了心。
赢了钱的认为自己手气壮,接着赌还能赢更多。输了的盼着下一盘一举捞回,继续来。赌完后,输钱的还要后悔反思半天,悔不该这么出牌那么出牌。这实在是愚蠢至极,无聊透顶之举。
正是这种赌徒心理作怪,自己也向别人借钱狂赌,结果现在只剩下了唉声叹气的份儿。这叹息充满了苦涩。赌场上热火朝天,赌徒们的狂热都集中到一点上,就像干柴一样,一点就着。火就是争执吵闹。
赌钱实在是可悲和不光彩的行为。我这三天也热衷于此,一页书未读。忘情于赌桌之上,结果输个精光。
不过,对输的那点钱倒一点也不觉得可惜。输掉的四十五日元,改变了我对赌博的认识。四十五日元没有白输。有失必有得,一点也不懊悔,内心已平静和坚定地与赌博一刀两断。心情豁然开朗。
我十分清楚,今后如旧习不改,重新开赌,那将是自己的毁灭。如果不想成为人生的败者,那就须远离赌博。
这三天里,为赌钱向S君借了三十五日元。
三名中队战友与自己同时住在疗养所。不愿让他们看到自己因庸俗无聊的赌博劣行而欠债的窘态,因此准备将一个六十日元的存折先押给S,以后再拿现金来赎。此时,石川村的浪江豪爽地拿出了十三日元,其他两人又借给我二十日元。承蒙他们的好意,得以不用存折抵押而还了赌债。
把今天险些交出存折的窘境和无聊的自己完全忘掉,明天回部队去。既然是最后一晚,再小赌一把,没准儿能捞回点本儿。想到这里,又赌了五日元,结果照样还是输。
好好记住,最不能做的事就是赌博。
一月二十日 晴
第一次赌博,输了个精光。今天告别疗养院。这是一次每天洗四次温泉的疗养。在这个地方洗温泉浴,一般要呆上一周左右。温泉坐落在一个叫汤池的小村子里。浴室在战争爆发前像是个旅馆,是幢还算说得过去的砖砌洋房。村子里除这惟一的一间砖房外,其余二三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
浴室前有座不大的小山包,上面长着南天竹、棕榈等两三种树木,还有蔷薇花。山包的两侧有条弧形的小道,浴室院中的草坪修整得十分整齐美观。
泉水从浴室后面的混凝土贮水池中源源涌出,通过管子流向浴室 。紧挨着水池还挖有一个蓄水坑,用来调节温泉的水量。距涌水池有两三间房子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出水很急的涌水池,让人对其用途感到不好理解。
另有一条小溪缓缓流过,水面上漂着片片落叶。许多麻雀和体如雏鸽、羽毛漆黑的小鸟围着一个工具箱上下翻飞。一天,看到了形似夜莺的小鸟,擦着小溪水面掠过。第二天又见到了它。驻足仔细观察,它的眼睛上方有一撮白色细毛,可以肯定确是夜莺。我舌尖不由得发出吱喳的叫声,可未获回应。可能鸣叫声音不够,于是又大声地重复发出鸟鸣声,但小鸟就是没有反应。它是夜莺应该是没错的。支那也有夜莺,感到很稀奇。
上午十点离开汤池,返回中队所在地。沿途村庄稀少,满目荒凉,几乎看不见农田。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坑洼不平的荒地,使人顿生寂寞凄凉之感。途中偶见农夫在割原本就稀稀落落的荒草,而这是他们惟一的燃料。对于无林木可资利用的当地农民来说,有些树种只要栽种就能很快成材,可为什么就不做呢?是不是他们太自私,只图一己之利?
这样,农民只有收集枯草,以做冬季燃料之用。
抵达皂市。这个镇的城墙破败不堪,起不了防御作用。从不大的城门进城,左边有一座插有英国国旗的教堂,教堂的入口是一座福音馆,外面写有“淑德女子学校”几个字。
外国人在各地建了许多基督教堂,同时,还兴办不少学校。令人费解的是,这些外国人为何会热心于别国人的教育。
在并非本国殖民地的支那从事对支那人的教育,是基督教布教的一种手段,还是为了扩大本国的势力范围?或者目的更加高尚,是为了整个人类的进化?
回到中队,见到吉峰勇次郎的来信。信中说,从我写去的信中得知泷口光夫君战死后,立即带着这封信去了泷口家。泷口的母亲、哥哥等家人闻讯悲痛不已,失声痛哭。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9)
信中还告我,邮局的岩雄君的妻子十个月前去世了。岩雄与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结的婚。
蒲长也寄来了信,是昭和十四年(1939年)一月一日发出的。
听说五中队的松下菖吉因病退伍。他是去年夏天在开封附近因患急性肠炎住进医院,后被送回国内,随即退伍的。清水市兵卫君离乡多年,终于回国休假。他已经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海军下士了。
信中还写道:可能是我的过虑,战争时间一长,就会不时涌起思乡之念。其实这不是过虑,而是确实如此。人们都说思乡是战场上的第一大忌,是胜负的分水岭云云。
菖吉君他们回去后,可能也会听到类似的话。这话要是出自同在战场上的我之口,他们一定会说怎么这么没志气、没出息。但是,从士兵也是人的立场出发,我对此却不能苟同。
另外,信中还提及了间人实业界的近况。对这种铅字印刷,给谁都是相同内容的信,本不想回复。但毕竟人家来信是好意,还是回封信吧。
家乡的妇女会也寄来了慰问信。从中得悉多田总一郎因伤不治而亡(十二月二日,志摩部队),以及家在砂方的广濑正保在战场因病死亡的战报。由于两人的死,家乡间人一下又笼罩在激昂振奋的氛围之中。今井大尉率领补充兵开赴支那,佩戴的是志摩部队的标志。有传闻说志摩部队已作为后备部队回国了,今井的这支补充兵部队可能是去替换他们的。而编入我们野战部队的消息看来只不过是个谣传。
信上还写着募集了一些慰问金,不日即将寄出。
米田玉子在信中写道:“通过阿健的协助,我经常能够拜读到活跃在最前线的您的手记。望您多加珍重,努力作战,一定凯旋归来。”看来健君是让她看我的信了。看就看了,好在也没写什么出格或让人耻笑的内容。
一月二十二日 晴
昨天还寒风凛冽,今天却是风和日丽。空气中散发着春的气息。此地冬季短暂,而且不是冷得让人受不了,属于不太冷的冬季气候类型。有时下一些灰蒙蒙的雪。虽然每天早晨都降霜,但没有感到太冷。雪白的霜天天早上下,气温降至零下,但由于风少,感觉不到太冷。
听说中队长上柳中尉是岩泷人,毕业于宫津中学。他棒球打得不错。由于喜爱这项运动,中队长今天让各小队组建棒球队打比赛。我没有去看,把自己关在屋中看了一天的书。并写信给衣川俊一、松井驹以及婶母。
在给婶母的信中,涉及藤间叔叔去世之事。自己写道:“婶母真是命苦,但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不要一味叹息命运不济,应心中不存芥蒂,正常自然地生活下去。您孤儿寡母,今后的日子里一定会感到非常孤独与凄凉。每念及此,心中自然涌起今后多多少少地要帮助婶母度日的念头。现在这种时候,很容易引起家族成员之间的摩擦,不能让龌龊发生。平太郎哥哥不在家的情况下,更须注意。一切都应心平气和地妥善解决。如果藤间叔叔给婶母您留下什么遗产的话,高高兴兴地接受就是。不要有什么不平,不服气。望您一定和家人和睦相处。即便从婆家拿不到什么东西,也应笑脸相待。作为晚辈,我本没资格说三道四。可能是过虑,但总希望不要引起大家难堪,能够慎重处理此事。我忘不了自小到上中学及以后一直受婶母的疼爱。我也会孝顺您的,您是我们兄弟的婶母,我们都爱您。不论谁说平太郎哥哥的坏话,我都相信和尊敬这个哥哥。哥哥不会把事情做糟的。”
信写好后,寄了出去。
实际上家族成员间早就不和,对此我感到无可忍耐。过去的矛盾争执不是婶母的错,而应怪藤间叔叔不好。可是,周围的人偏不这样看。正因为如此,婶母才更应谨慎行事。
每天由两名士兵负责看守慰安妇的房间。这两个值勤士兵由当天可以外出的中队派出,目的是了解到妓院来玩的军人的姓名,以便进行管理。这个地方没有其他玩的去处,外出只有到慰安所来嫖妓。
派兵看守的目的是什么呢?可能是在有人得了花柳病时,对时间和天数,以及可能染上性病的妓女接客的人数和比例进行监视、了解。
无论如何,派兵站岗有点莫名其妙。
这些妓女是大队特意从汉口带来的。说是为了解决第一线将士的性欲问题。说来也怪,自己怎么就一直没有性欲呢?
今天是本中队的外出日,由中队派出了两名警卫值勤。根据他们的报告,今天去嫖妓的本中队人员共有三十二人。妓女有五人,平均一人要接客六人。有的日子比这个数还多,当然也有少的时候。据说妓女们一天平均要接客十人左右。
不管白天黑夜都要与男人睡觉的她们,从事的是多么可怜又可悲的肉体生意呀。
一月二十三日 晴
凌晨二点,突然传来起床令,命令立即轻装集合。跑到外面一看,大队部一带火光冲天。据说是大队部一带突发火灾。虽是晴朗的夜空,却看不到星星,周围是漆黑一片的世界。
本来我们应该迅速赶去灭火,可是手头没有任何灭火工具。空手跑去,只能旁观,没有任何作用。小队长犹豫片刻后,命令能带什么带什么。我随后抓了一把小巧的长柄木舀,随队向火场奔去。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10)
火场附近见不到一个支那人,只有士兵排成一字长龙,将盛着水的水桶传递到着火的房子近前。穿过他们,我们直奔大队部。
火灾发生在医务室,是在队部里面的房子。火场里到处是士兵忙碌的身影。火已基本上被扑灭了。没有我们的事干,带来的长柄木舀子更是无用武之地。可是既然来了,总得做点什么。于是我们拎了三四个水桶,从房中的一个水缸里舀了些水后登上了屋顶。支那人盖的瓦房屋顶很危险。屋顶的瓦上不像日本那样铺上些杉树皮等物,而是什么也不铺。在形如八字桥中心的沟槽中铺上瓦就算完事。因此,我们的军靴一踩上去瓦就裂了,只好把脚踩在凹槽内。浇完拎上去的三四桶水我们就下来了。不一会儿,余火全部熄灭。
回到中队驻地后不久,六点钟时,命令全体持枪集合,去皂市扫荡。最近,天不到早晨八点不亮,这时天还黑。我们在市内挨家搜查。支那人还都在梦乡之中,被叫起来,搜查他们中可疑的人和武器。结果什么也没有找到。我军在这个城镇的破烂不堪的城墙上布置了许多岗哨,支那人一个也跑不出去。其实,我们从来看不出一个什么可疑分子,只不过是通过这种煞有介事的突然行动,警告支那人不要做什么不轨之事。
天大亮后,把全市的男人全部抓到一起,让治安会的人前去调查。通过治安会员和翻译,分辨出良民和可疑分子。
在押解可疑分子去大队部途中,一个支那人突然跑进一户居民家中。押解的士兵厉声骂着“畜生”,追上去后狠狠地打了那人一顿。
上午十点钟扫荡结束。为慰劳今天的辛苦,发给每个士兵加餐点心糯米糕两块。回驻地途中,顺便去火灾现场查看。先被烧毁的是大队部里面的一两间房,后来又连带烧着了大队部。
路对面医务室的墙是黑色的。支那人的砖瓦房一般也都涂成黑色,好像是先在砖墙或瓦上刷灰,然后再涂黑。真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喜欢涂抹这种刷痕明显而且脏兮兮的黑墨。
医务室的黑墙上刷有不太漂亮的白色大字:“焦土抗战!杀尽日本鬼子!杀尽汉奸!中国游击队”听说深夜里在队部的这场大火,就是游击队化装成便衣来放的。像是威胁吓唬我们的岗哨似的,黑墙上的白色大字似乎是在飘动着,显得十分刺眼。
下午去中队部站岗。值勤中突然接到中队要出发去讨伐的命令。正想着上一次攻占京山战役时自己因病没能参加,这次讨伐又赶上值勤,是不是又不能随队作战了,曹长来问自己脚还痛不痛,能否参加讨伐。我回答说:“本来这脚疼是老病,总也没治好,一直到今天,不是都走过来了吗?我能去。”接着,与别人进行警卫值勤的交接。
准备工作开始没多久,紧急出动的命令就下来了,晚八点出发。我是便衣装束,就是在军衣外面罩上一件支那人的黑衣服。今晚仍是漆黑一团。
今天早晨去皂市扫荡时,抓到了一个昨夜到大队部放火的游击队员。经过灌凉水等拷打盘问,犯人招供说放火的有四个人,另外三人已经逃走。他们四人约定在朱家湾集合。随后,让两个支那人在前面带路,我们押着这个犯人向朱家湾赶去。天黑得离前面的人三尺左右就看不清楚。走的小路实际就是田埂,宽只有二尺,有的地方只有一尺左右,最宽处不过三尺,且坑洼不平。走这条破路是抄近路吧?可一问才知这竟是主路。真是一条让人腻歪透了的主路。在这无限广袤的大地上,难道就不能建三条宽阔些的像样子的路吗?!支那人竟如此愚笨,真是愈想愈生气。
路两边都是庄稼地,有的地方与路平行,有的地方低于路面,有的地方又高出路面。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走。脚经常踩偏。看着与路一样高的田地,一踩上去却比预料的低许多,一下就摔倒了。再加上这条小路就像铁轨接轨处似的时断时续,摔了不知多少次跟头,直摔得肚皮都气炸了。
后边传上话来,说是我们在前边走得太快,部队前后联系不畅,于是前进速度放慢了些。然而一有人跌倒,后面的人就得停下来,行军速度更慢了。我们有些焦躁,想加快行进,可是由于天黑路窄,迈不开步,想快也快不成。就像一辆缓缓而行的自行车突然定住了一样,身体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又一头栽进泥地里了。惟一让人略感安慰的是身着便衣,里面的军服没被泥水弄脏。
至于走到何处,走了几个小时了,这会儿都搞不清楚了。突然,前进带路的支那向导停住了脚步,说好像有人过来。我们立刻在黑暗中睁大了眼张望,耳朵也竖起来仔细听,听到了低沉而显凌乱的脚步声。自己是便衣,马上向前奔去。小队长急忙叮嘱不要开枪,要捉活的。
一接近来人,一股酒味扑鼻而来。让翻译过去盘问,说是在旁边村子亲戚家喝完酒回家路过的醉鬼。没问出其他什么,于是就给放了。
接着,还是一路跌着跟头往前赶路。大约四十五分钟后休息。这是出发后第四五次歇脚。中队长把我们分队长(班长)都叫到一起,说已接近敌人,从现在开始不能再集合了,各班从下个休息地开始一律不许吸烟,并问大家听到了没有。我回答说听到了。中队长手指其他班长挨个儿确认,大家也都重复了一遍从下次休息开始不许吸烟的命令。真是苦涩的敷衍。一听就知道是很勉强的,含水分的应付。中队长接着厉声说道:“不执行命令不行!这是作战,事关军规。当兵的必须服从命令。你们分队长必须严加管束!”抽烟到这次休息为止,随着与敌人距离的拉近,以后被严令禁止。因为在黑夜中,烟头的亮光在很远处都能看到。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11)
继续前进,猛然发现右前方有很明显的火光,怀疑是敌兵,马上派我们这些便衣前去侦察。横穿过坑坑洼洼的农田,过水渠时又摔了一跤。便衣为隐蔽起见,都把军帽揣到了怀里。接近火光处仔细查看,原来是十四五个支那人在燃着蒿草火把运水。他们不像是敌兵,一副农民模样。面对突然而至的我们,他们显得十分惊恐,手足无措,只是目瞪口呆地站着。在右边稍远处,一个支那人在一间向外冒烟的房前,用铁锹扒拉着什么。原来是失火了。
一声唿哨,我们抓了一个年轻的支那人就走。然后迅速用手电筒左右一晃,通知部队遇到的不是敌人。带着年轻支那人刚一离开,不知是他的亲属还是朋友,一个人边呼唤着他的名字,一边紧追不舍。那男人唤一声,年轻人就拖着哭腔应一句。估计那男人看到我们穿着便衣,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可能错把我们当成支那的便衣队了。
到达中队所在位置后,通过翻译询问年轻人有关敌人的情况,他惊恐地回答说附近没有支那军队。让他带路去朱家湾,他又哀求说家里失火了,希望放他回去。得到允许后,再三拜谢而去。这时我突发联想,支那军队在抢掠东西或抓壮丁时,可能就是趁着夜色在黑暗中突然出现,然后将村民双手绑上后带走。
确实感到有点滑稽。沉沉黑夜之中,便衣像疾风般突然降临,手持上着寒光闪闪的刺刀的步枪,严厉而且一言不发地将一个年轻人抓走。真有点像侦探小说的情节。被刺刀和步枪吓坏了的农民,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将年轻人带走,却连一个字也不敢说。他们完全被恐怖感包围了。
天仍是漆黑一团。午夜之后,气温更低。在寒冷的夜幕之中,我们几乎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脚下,默默地继续行进。遇到路两侧有水渠时,更加小心翼翼。“扑通”一声,不知是谁栽进水里。行军只暂停了一会儿,可怜的落水者就带着满身泥水,又走进了寒冷的夜色之中。
通过一个村子时,从一户人家门缝中看到一丝光亮。“开门!开门!”可任凭你怎么喊,里面的人只是哎、哎地应声,就是迟迟不开门。接着使劲敲,门才终于打开。冲进去一看,桌子上摆着麻将牌,灶上炖着香喷喷的什么东西。一个支那人毕恭毕敬地站着,满脸堆笑地不住鞠躬。小队长说了声在这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话音刚落,我就跑到灶旁,听着咕嘟咕嘟炖食物的声音,食欲一下就上来了。又饿又乏,便点上根烟吸。刚才像是打麻将赌博,一听到敲门声就从后门溜了。锅里煮的东西像是他们的夜宵。留在屋里的这家主人仍在讨好地笑着,不住地点头哈腰。随着小队长的一声“休息”,刚刚坐在椅子上想喘口气,忽然又听到了门外传来杂乱的军靴声。慌忙跑出来一看,部队已经出发了。随部队走到村子边上,就地休息。把几个支那人叫起来询问这一带敌人的情况,回答说此地没有敌军,而在炉家口湾一带却驻扎有一个师左右。闻听此言,小队长气得骂了声胡说八道,怎么会有一个师,抬手给了那个人一个耳光。
继续在黑夜中跋涉。进入下一个村子,走到村子深处,一阵喧哗声从一所房中传出。从门缝处透出一抹泛红的光亮。首先由身着便衣的我们几个人带着刺刀闯进去。嘈杂声是从最里面的一间屋中传出的。左边的房子里有一点轻微的响动。院子里一个支那佬也见不到,看来没有人发现我们进来。一脚将左边房门踹开,只见一男一女正倒在床上吸鸦片。看到有人闯进来,两人一惊,似乎马上就从鸦片的朦胧中清醒了过来,站起身后吓得浑身不停地哆嗦,大烟带来的快意消失殆尽。
我登上石头台阶,向正房里张望。这时,有个支那什么打开左厢房的门向这边窥视,他肯定是察觉到有人闯进来,想出来看个究竟。只听他“啊”地惊叫了一声,马上插上了门,躲进黑暗中不出声了。待我从外面打开正屋的房门,只见二三十个支那人紧紧地围在一张桌子四周,伸长了脖子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由于过于专注,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本想骂他们一句,又顾虑支那人太多。于是轻轻掩上门,叫过来小队长。再次进到房间之中,支那人仍毫无察觉。等到小队长“哎!”的一声断喝,才一起转过头来。说时迟那时快,满屋的支那人如同雪崩似的一齐拥向后门。小队长一看急得大叫:“慢慢地!慢慢地!”支那人略一
踌躇后停了下来,但还是慢慢挪着步要逃走。小队长一边继续喊着“慢慢地”,一边嗖地将军刀抽出了一半。支那人一看小队长抽刀,又轰地一下跑起来,跑在前头的一个人把门栓都打开了。
屋里一下就乱了。我跑到门口堵住了七八个支那人,只见他们讪讪地怪笑着,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往桌上一看,两个骰子还在转。原来是掷骰子赌博。桌子边上还码着一撂一钱一枚的铜钱。
翻译对他们说,我们是日本军队,不会为难你们,放心好了等等。接着问他们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是不是都是本村人。回答说是邻村到这村迎亲的,因为高兴而开了一桌赌局云云。关于鸦片,答复这里不是烟馆,鸦片是从别处买来抽的。关于支那便衣队,回答也是此地没有。结果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赌场而已。盘查的进来了,还热衷于掷骰子而浑然不觉。一声断喝才让他们惊觉,继而狂奔逃窜。事情就是这样。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12)
大门口处,一个支那人被绑着挨打。据说是企图逃跑被抓回来的。
在夜色中继续前进。可能是接近破晓之故,寒气阵阵袭来。路还是走不完的田埂,竟说这就是大路。这该死的大路。有人说已经六点钟了,天快亮了吧。大约走了两个小时,路过一条大河。夜色之中,静静的水流泛着暗白色的光。大堤上有一座茅草房。进去一看,一对穿着脏破的男女正在酣睡,看样子是摆渡的。唤醒他们后令其出船。支那人慢腾腾地爬起来。从屋外房檐下找出木桨。河边停着两只小船,小铁锚稳稳地插在岸边松软的土里。船虽有两只,桨却只有一对。载一个中队渡河,小船须往返好几次。中队长说分几次也得过。每次十一人,全中队终于顺利过了河。
这时已过了七点钟,而天仍未亮。走了一町(日本长度单位,约合109米。) 左右,路旁有三四户人家。设下岗哨,进去休息。小队长渡河时落水,弄了满身泥浆。传达兵又到,命令三小队马上出发,对敌实施突然袭击,其他小队随后跟进。攻击必须在天亮之前进行,而行进途中,天已微微泛白。我们走在沼泽地中筑起的小堤之上。
离村子愈来愈近,我们以堤坝作掩护前进。此时天已大亮。一些提着箩筐、扛着扁担的支那人纷纷走出了家门,第一第六两个分队的任务是占领右边的村子。我带一分队扑进村去,村民们奔走逃命。没有枪弹飞来,游击队看来早逃走了。根据我们的经验,只要没有枪声,游击队就不在此地;如果有敌人,子弹早就打过来了。支那游击队的作战习惯不是靠近了射击。
断定村中没有敌军之后,我们快速跑步进村,果然看不到手持武器的敌人,只有两三个支那人不知所措地在街上徘徊。我们抓了三四个支那人问话,他们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接着占领了下一个村子,炉家口湾就在前面。中队指挥部设在我们尖兵队,中队长率先带队走在大堤上。我们则在左侧的堤坝上排成一列纵队前进。
接近镇子时,只见许多支那人闹哄哄地走过来,一边还燃放着鞭炮。真是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欢迎仪式。这种献媚讨好的欢迎,已经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他们不住地点头哈腰,噼里啪啦地放鞭炮,和我们一起行进。
敌人早已踪迹全无。镇子左边,一些抱着包裹的姑娘在逃跑。进到镇子里,照例是敬烟和讨好地鞠躬作揖,鞭炮声震耳欲聋,火药味直冲鼻子。
扫荡结束,已是上午十一点钟。我们进了一座大油坊,乱翻了一气。找到了一些甜酒,宰了七只鸡,做了一顿没有放糖的鸡素烧。这户人家的房子很大。榨油的地方活像是剧院舞台下面的道具间,阴森森地给人以下了地狱般的感觉。房子中央有个直径二间( 日本旧制长度单位。1891年至1958年使用。1间为6尺,约合米。)左右的大石围子,里面放着很多黄豆。石围子的边缘有很宽的沟槽,里面有磨碎的豆粉。四匹马被罩着眼,拉着直径约三尺的石磨在转圈,另有七八匹备用马在吃着草料。几根已经开裂的粗大木料堆在房子的一角,上面布满了蜘蛛网。榨过油的豆饼堆得像座小山。此地的豆饼显得比满洲的小。
顾不上干净不干净,扯过这家的被褥铺在地上,大家围坐在炖着鸡素烧的锅旁。这时,抓来的俘虏扭动着捆绑着的双手说着什么,好像是要小便。可他的手被反绑着,解不开前边的裤子。喊谁也无人愿帮他掏出那东西去方便,可又不能松绑。想来想去,何不让油坊主帮他解手。于是让他把人带出去上了茅房。
喝甜酒,吃炖鸡。酒足饭饱之后,想起这个俘虏还饿着肚子,就给了他酒和点心吃,还给他铺了床被子。像给小孩子喂饭似的,拿着饭碗凑到长得肉乎乎的支那俘虏嘴边让他吃喝。吃完饭后,俘虏转身躺下,背冲着我们低声抽泣起来。看来是由于受到善待,心里踏实了。
被刑讯拷问时都没掉泪的这个男子,由于受到善待而哭出声来。也可能是思念亲友。总之,这家伙也是人之子啊。
我们奔波了一夜,赶了十里(约三十九公里)路,才在炉家口湾抓获在大队长部放火后逃跑的三个人,他们都是游击队的便衣。我们分队负责押送的这个俘虏说他是皂市人,哥哥是个规矩的商人。而大股敌人很早就得到我们彻夜赶来的情报,于凌晨四点左右就逃走了。
下午一点,往水壶里灌满酒,踏上归途。走了四里路(约十五六公里)后在一个村子宿营。杀鸡宰猪,喝白酒。类似酒精的这种白酒度数很高,甚至用火都能点着,比威士忌烈多了。?
( 历史不容篡改:东史郎战地日记 http://www.xshubao22.com/3/30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