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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京都的父母要五日元时,得到的是十日元。如果向养母要五日元,只能拿到三日元。在这些地方,也使我感到疑惑。对京都的父母,只是偶尔张口。而对身边的养母,却须经常伸手要钱。养母一想起我生身父母所在的川助家,本来该给两日元,最后也只掏出一日元。
然而,从这些事情中,却使我对养母的爱产生了怀疑。养子对养父母对自己的爱及感情是十分敏感的。而且,尚不成熟的判断和批评能力,也告诉自己养母的大部分感情流露不过是虚情假意。我那感悟性极强的年轻的心,对养母在每一件事上的做法和态度,都默默地进行了尖锐、细致、批判性的分析判断。
孩子向父母索求的,不是不经解释说明不会明白的爱,而是即便想刻意掩饰都掩饰不了的爱。
每当想起这个冷冰冰的家庭,因为举债而把气都撒到我们孩子头上,让自己饱受屈辱,就不禁喟然长叹。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19)
正因为如此,才备感孤独,才同病相怜地眷恋海滨的寂寞和山间的孤独。也才渴望爱情,扑向妓女的怀抱。
极欲在对生身母亲的憎恨中再找出母爱的孩子,感受到的却只是养母的冷酷。
二十岁之前的日子不堪回首,忘却它吧!
养母现在每顿饭都给不在家的我也摆上一份,以祈祝我的武运长久。
生母将我的饭置于正座,并摆放柿子为我祝福。
愿母亲健康。衷心地感谢志郎。
二月十八日
突然接到出发的命令。机械化部队要来皂市与我们换防,听说他们是关东军。暴雨猛烈地击打着大地,道路一片泥泞。在我们经常向东遥拜,并举行运动会的操场上,换防部队的几十匹军马在寒冷的风雨中,可怜巴巴地耷拉着脑袋,没有一匹昂起头来,真想像不出这是如疾风般驰骋疆场的战马,倒让人觉得是件地上长出来的雕塑,一动不动。它们默默地哭泣,不是通过语言,而是用形体诉说着雨中的辛酸。士兵们只将雨布搭在马背上,但在滂沱的大雨中几乎不起什么作用。乌云压顶,小镇被笼罩在狂风暴雨之中。
出发!向火线进发!大家都在忙于整理行装。即使战死了,也别留下让人难堪的东西。只带走必需品,其他,统统扔掉。
武士道即为死,所谓忠义即意味着死。
有什么可留恋的呢?我不过是自我小范围内站着的人,一个一文不值的人,一个死而无憾的人。
这次也许战死,但死也要死得体面,死得光荣。这样也为傻乎乎的我增加点起码的价值。冲锋在前,这是我的信条。
第一天行走了五六里路。原定在此停留十天左右,再行动。但今天又命令,只在此地住两天。我们猜测一定是情况紧急,如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又要强行军了。
最近苦于痔疮,出现了便血,即便如此,这两三天,我还是沉浸在烧酒和甜酒之中。虽然说是糊涂,可酒一下肚,心情格外舒服,今天也不例外。
啊,黑漆漆的夜晚,只有风在狂虐,雨在倾泻,哗啦哗啦下个不停。真是地狱般的夜晚,令人讨厌的夜晚。
上着门栓的门被风吹得发出地狱之门般的嘎吱—、嘎吱—的怪声,如同有人在呻吟。浑蛋!让人心惊胆战的声音,简直就是来自地狱。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漆黑的夜,黑得吓人的夜。房间里十分昏暗,蜡烛只剩下一寸长短闪着孤单微弱的亮光。被透进来的风吹得摇曳忽闪。在这黑暗之中,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这一寸左右的烛光。精神迷茫,心情郁闷。风在呜呜地狂吼,一阵紧似一阵。
在房间中点燃木柴以供取暖,可今晚却怎么也点不着。雨还在猛烈地下,风还在使劲地刮,漆黑的夜晚如同地狱一般。
狂风、暴雨、乌云肆虐着整个世界,世上的所有生灵都在地狱中死去。
战争,战争,一场不顾后果的胡撕乱咬。
我们并不是踏着别人的血迹前进,而是流着鲜血前进,这就是战争。
M是个无赖,他总是将“不知道老子是海量,喝不倒吗?”这句话挂在嘴边,用蠢货来形容他都太客气。今天他又动手打了战友T,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心想,不整治一下这个浑蛋,他是不会收敛的。于是腾地站了起来,甩掉上衣,怒喊道:“走,外面去!”平时,除中队干部,大家对他敬而远之,连蛮横的准尉都让他三分,这家伙从不上岗执勤。他长得黝黑,斜吊眼,脸上有疤,一副恶魔般的凶相。我一定要教训他一顿。前天晚上,我曾斥责过他。当时,他右手握着酒瓶,嘴里叫着:“你说什么?”一下扑了过来,我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此时,小队长急忙冲到我们中间,平息了事态。今晚我可要让他尝尝厉害。“走,出去,等我穿上鞋。”我边吼边穿鞋。结果,今晚还是没揍成。我的生命是天皇陛下的,理性起了作用。多少让这家伙长点记性,他算不上真横,不过是耍耍威风。
痛快地揍他一顿,我横眉倒竖,义愤填膺。
放下举起的拳头,咽下这口气,不忘使命。
军规禁止我们在信中透露战斗的实际情况,只允许汇报勇猛威武、大获全胜,敌人连连败退,支那百姓视我们为救星热烈欢迎,我军爱民、民众拥护、理解我们等等好的一面。据此国民们沉浸在欢庆胜利的喜悦和灯笼的海洋里,迷醉于交杯换盏之中。然而,大胜利的背后,有多少艰辛困苦和流血牺牲,是绝对不允许讲述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让说出战争的真实情况。
日本的士兵也是人,也是有喜怒哀乐各种情感的人。他们也会因受苦而哭泣;也常常思念家乡,倾慕女人;偶尔还会厌恶战争;对战争带来的牺牲,既认为伟大可敬,又感恐惧不安。
我们不仅是同支那军队打仗,还要与大自然的严酷进行搏斗,不能退缩。欢乐和痛苦同时伴随着我们,然而,征途上并非只是勇往直前。
我们不怕枪林弹雨,但惧怕饥饿、淋雨、露宿、半夜抵达后还要做饭到天亮、在泥水中与敌人对峙以及最可怕的行军。即使是生病也要前进。当我们疲惫不堪可还必须行军时,就盼着有敌情,因为敌人一来,行军可以暂时停止。
忍饥挨饿,风餐露宿,战友吐血而死。这些胜利的背后的巨大痛苦、悲惨的流血牺牲、战斗的真实情况,为什么不能讲述?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20)
我们就像马拉松赛跑一样,但又不同单纯的跑步、撞线。播音员绝不会说“很艰苦。啊,流血了,战死了,太残酷了”等等,而只会报道:“胜利了,我们胜利了,又占领了××……”
医院里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伤病员痛苦地呻吟着,难道他们的呻吟只能留在医院里,而不能传到外面去吗?他们最关注的是凯旋回国,可又一次次落空。他们总是在想:这次没有我,下次准会轮到……与其说是一种期待,倒更像是被抛弃的叹息。在他们那里,令人深信不疑的凯旋喜讯大概煞有介事地传过多次。每当此时,他们就兴高采烈地唱歌、饮酒、谈论国内的事情,天真地沉浸在无与伦比的快乐之中。即便是传言中的凯旋日期已到,而实际上并未走成,他们也不气馁,总是幻想着。等这次警戒任务完成后……等这次讨伐结束后……一次又一次地延长传言中的凯旋日期,无限期地盼望着早日回国。这种锲而不舍的渴望就像牛的垂涎一样,黏黏糊糊地一直不断。他们已多次被这种谎言欺骗,但却不恼不怒,继续等待下一个传言。
攻下汉口后,心想这回真能回国了,传言也是有鼻子有眼,令人深信不疑。可等来等去,连点回国的动静都没有。后备兵们悲观起来,但仍坚持自己的判断:一月份,不,二月份肯定回国。不时传来大阪的部队来接替我们,去北满警备等消息,这些更使他们确信回国有望。
到了二月,接到的是开赴前线的消息。按说,面对现实,他们不应再相信传言,可他们仍然执迷不悟。尽管如此,他们并未忘掉战争,只要一上战场,他们就会将一切置之身外,勇敢冲杀。
出发前,大家纷纷理发。将用不着的酒壶、铁锅、脸盆、床板、木柴送给支那的剃头匠充作理发钱。与一次十钱的现金相比,显然他更乐意接受这些实用的东西,我们也愿意将这些带不走的东西代替现金换点支那人的物品或支付工钱。再说这些东西原本就不是我们的,根本不心疼。
我十分敬佩杉山平助的论辩时显示出的理智、自信、博学且大胆的言辞。他说:“支那人缺少激情,不懂得感谢别人。”我对支那人了解不多。
我们在战场已经度过了一年半,但因常常在第一线作战,直接接触支那人的机会很少。即便接触过,也是在战场范围内。支那人对我们怀有恐惧感,不是以真实、自然的表情和态度对待我们,而都是为了求生的讨好和献媚。因此,要看清摸透支那人的特性并非容易。尽管如此,凭我的经历,认为杉山所言极是。支那人意气不扬,似乎没有士为知己者死的那种气概。东洋史中有无数流芳百世的人杰。一位女性的手记中写道:牺牲是崇高的,我们踏着血迹前进,只要手中有枪,就坚持到最后一个人。等等,真是慷慨激昂。也许只有受过教育的人才考虑这些,普通百姓是没有这种意识的。
年糕盒上写着这么几句话,我不懂其意:
五百年来世上人,见来皆是野狐身,
钟声不破夜半梦,兵六事知无意真。
二月十九日
昨夜的狂风招来了今晨的大雪纷飞。明天就要出发了,只有今天还能读会儿书。一开拔就没有这份时间了,也没有好书可读了。想到此,我格外珍惜眼前的一分一秒,如同考试前夕的考生一样,恨不得钻到书里去。说是书,其实是《日本评论》、《新女苑》、《妇女俱乐部》、《活》等杂志类书籍。《日本评论》,我一篇不漏地全部看完。
临近出发,有二事烦心,牙痛和痔疮。
军内俗语中有“屁股痒痒”之说,可我是屁股疼痛。
《活》中收有菊池宽的话:宗教产生的原因之一,是试图将人类从对死亡的恐惧中解放出来的努力。给父亲和姐姐的信,到底还是没能寄出。大概已有几个月没发信了。
征战以来,字写得愈来愈糟,甚至提笔忘字。我们已远离读书与文明的世界,变得愈来愈笨。
二月二十一日
昨天早晨八点出发赶到此地。一路上都是在泥泞中行走,鞋掌上挂满了泥。
这里是位于京山东北面的一个小山村。听说原定在此地休息两天后便出击,后又改为再等四五天,待重炮兵集结后一起行动。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一架飞机低空盘旋,像是有事情联络。由于长时间休整,刚一行军,浑身到处酸痛。昨天行军走了九里路。在到达这个村庄之前三公里的地方,大队突然停止前进。原来是驻守京山的二大队飞马来报,右边山上发现敌人。于是决定对其发起进攻,派第一、第四中队轻装出击。向山顶望去,有两间房子相对而建,周围筑有石垒。看起来不像是大部队。我们先于部队抵达宿营地。入夜后,也未听到枪响。敌兵见到我军的进攻态势,又使惯用手法,迅速向山的另一面逃窜。
昨天抵达宿营地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先遣队已安排好宿舍,生火做饭等各种准备也已就绪,还有不少杂事需做。晚上,找来干草铺个睡觉的地方,担来水,做好三顿饭,对我们来说,这可是件烦人的差事。长途行军后疲劳的身体不仅得不到休息,睡眠时间还要减少。加上我们的饭盒一次只能做出两顿的饭,做完三顿至少需要三个小时。再有,取水要走很远的路,真是够折腾的。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21)
今天给养队牵来了两头牛,一头黑牛、一头黄牛。牛被拴在宿舍后面的树上,一个士兵用刀朝牛心脏捅去。我们在陇海线旁的黄庄村时,一刀捅进,牛呜呜地哼了两声,便倒下死
去,今天却是乱踢乱叫,就是不死,一阵狂捅之后,终于没气了。几名士兵就像野狗争食一
样,抢上前去用各自的小刀割下一大块肉。晚饭时,饱餐了一顿被诙谐地称之为“牛肉火锅”
日本传统佳肴。如此嫩软的牛肉实在不多见,味道不错。
上厕所时,痔疮又犯了,淌血不止。晚上把水烧开,洗净屁股,入睡。水壶这东西着实可爱,既能润喉,恢复体力,又能温暖肠胃,还能治疗痔疮,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夜深了,战友们围坐在炉火旁聊天,兴致极高,主要内容是以往的战斗。隔壁的房间开始插科打诨,并唱起淫曲艳调。
我吸着父亲寄来的日本香烟——我最喜欢的香烟,我深深地将烟吸入腹内,舒畅地感受着垫在臀部的“汤婆子”——水壶的温暖,心里惦记着弟弟。又重读一遍登有杉山平助文艺
时评的《东京朝日》剪报。他总是那么充满自信,我对他的理论和思维的敏锐佩服得五体投地。
二月二十二日
早晨醒来,我贪恋着水壶的余温及干草铺仅有的一点温乎气儿,躺在铺上看《新女苑》。分队里的其他人去了由这儿向南二里路远的露天浴室——温泉,有的人是作为大队长入浴时的护卫去的。
第二小队到东面的山上担任警戒,听说那里景色十分优美。山清水秀,朱红色宫殿式建筑建在山腰处。想去看看,现在不行,据去看过的人说,那里是支那的名胜。
今天,如丝般的细雨飞落而下。这里地处盆地,三面被荒山秃岭环抱。霞光洒满光秃秃的小山,宿舍前的水塘中映出秃山的倒影,尽管草木不生,但也独具特色。
昨天杀的两头牛的残骸招来了乌鸦和鹰以及支那特有的类似乌鸦的鸟,它们“嘎、嘎”地叫着,成群地争相啄食牛的内脏。
晚上,去洗澡的战友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些酒,吃着牛肉火锅,开怀畅饮。我再也不能喝了,两天后又要行军,如果由于我随随便便地屈服于欲望而使痔疮加重,而不得不掉队的话,将是我莫大的耻辱。良心和责任不允许我轻率地得病,不能和战友们一同赴汤蹈火,出生入死。
对于不是因负伤而是因其他的病不能上前线一事,我必须高度警惕,以防辱没战士的名誉。我是一个无名小卒,任何战况报告中都不会出现我的名字。但我很满足,我不希望被登在报纸的显要地方。如果把我比作一块永不露出水面的码头基石,我将十分心满意足。在那里可以看到巨大的价值所在,我会感到欣慰。我只希望,我的行动无愧于自己的良心,以自己的力量做出不使自己蒙辱的举动。我没有任何羞愧之处,即使别人不这么看,尽管没有功勋可言,我光明正大,坦荡自在。
为组编留守部队,对体弱生病者强行体检,我没有进行痔疮检查。
二月二十三日
不知是何因,今天痔疮格外疼痛,两天才上一次厕所,遇到上厕所这天,肛门处疼痛难忍。今天又是这个日子,塞入的药物加剧了痛感,我不禁哀叹,如此病体怎能上战场。
傍晚,收到了只装有达尔文的《物种起源》等两册书的邮包,上面没写寄件人的名字,到底是谁寄的呢?半天也没猜出来。亲爱的表弟龙野寺代史来信了,他现在在东京求学。他给我寄来了久保田万太郎日本近代作家(1889~1963)的《春泥》、《花冷》、林房雄日本当代作家(1903~1975)的《青年》,前者是岩波书啊,我真要感谢他。在新乡时,他曾给我寄过屠格涅夫的散文诗。对于那些给一个挣扎在火线上的人写信并表示慰问的人,我不知如何感谢是好。在这种场合表示的关爱是最真挚的,是最能唤起人的感激之情的。我在小学时代曾有位最亲密的朋友N,这位从小的朋友连“是活?是死?”都没问过,音信全无。平时的亲密与困窘时表现出的亲密相比,是多么渺小、没有价值。平时显得过往甚密,友情深厚,而遇到困难时,却无所表示。这样的亲密和友谊,本人不愿接受,并由此识破他的真伪,离他而去。所以,我也从未给N去过一封信。
我竟然有过这样的朋友。龙野君也表示的是血脉相通的爱,我与他虽是表兄弟,但以前并未感受到。在我出征前,我俩仅交谈过两小时,仅是来送我出征而已。我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我,不过是路上相遇的曾有过接触的两位路人——仅仅有血缘关系而已。两位路人相通的血液又深又浓,不需解释也不需表白,从相互了解发展到相互关爱。
表弟在信中还说:“不仅是书,如果需要其他东西,也请告诉我,我一定给你寄去,只要是在我的财力允许的范围内……”“只要是在我的财力允许的范围内”这句话表明了他讲话实在,也显示了他自身的诚实和理性。
二月二十六日
前天晚上接到命令:立即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多做一顿饭带上。闻后,我们迅速清理背囊,一切准备就绪,待命出发。可是直到今天也没任何动静。接到的只是去三里路之远的后方领取粮食和准备国旗的命令。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22)
每天都在下雨。我们一提到雨,眼前就浮现出泥泞的道路。心情随之阴郁起来。一想到在没有沙石、积满了雨水的土路上行军的滋味,我就心如刀绞般地痛苦。
为紧急出发准备的一顿饭已在锅里凉透了。
从昨天开始,不时传来“咚——咚”的沉闷的响声。这种低沉、闷重的声音,像是打破了连绵阴雨的凄凉,一声接着一声回响在空中。但反过来,更增添了阴冷的感觉。
这是战斗的声音,是破坏与残杀的声音。
战斗已经打响。
上等兵大光次因患疟疾,嘴里说着胡话被送进了医院。他是现役两年兵。
我们分队是第一批加入野战部队的,在我们分队里,从未住过医院一直战斗到今天的只有我和大二人。
在最早被编入野战部队的我们第一分队的队员中,有的战死,有的负伤,还有因病住院或是送回国内。只有大和我两人一直挺到今天。
如今大也住进了医院。这样一来,既没战死,也没负伤,又未因病住院,坚持到最后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从天津出发时,小队里身体最弱的我却战斗到最后。不过,现在我被痔疮也折磨得够呛。上厕所都发怵,实在难忍疼痛,随即去检查。军医说:“不动手术不行,这次就不要行军了,留在京山。”这次行军的目的地是距此十三里的安陆。下次战斗既是推进,又是讨伐。
我又加入留守部队了。这种事实在令人沮丧和厌烦。当身体健康时,无论多么辛苦,我也要和部队在一起。如果让我就战斗的艰险和留守的安逸进行选择,我宁愿选择前者。因为艰险能感受到欢乐。没想到,力不从心,痔疮害得我只能去留守,我真不争气。
连机枪的声音都能听到,看来战斗就在附近。机枪的连发声震撼着胸膛,让人热血沸腾。沉闷的炮声“咚—咚—”地轰鸣,如同在夯打胜利的桩基。
这是让人留恋的枪声,令人怀念的炮轰。每当我听到这些声响,不禁热血澎湃。
在这催人振奋的枪炮声的下面,士兵们淋着雨,痛苦地卧倒在泥水之中。
在任何一份战况报告中都不会出现其姓名的无数的无名战士,他们饿着肚子,甚至想咬一口同伴的肉来果腹。
他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他们痛苦地忍受着煎熬,他们随时准备献出生命。
啊,我憎恨痔疮,垫在臀部的小水壶的热度,暖得刺痒痒的。
我刚入伍时,认为此次出征一去不返。所以认定:这是最后一次在家吃饭,最后一次与此人说话,最后一次乘坐日本火车,最后一次从东窗眺望日本的山河,最后一次在榻榻米上睡觉,最后一次喝日本酒……不知明天是否活着,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于是对每件事都因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而格外珍惜,并认真去品味体会其中的意义,之后再行其事。后来,这种想法奇怪地消失了。不论见到什么,还是做什么,都习以为常,再也不特地就每个行为去考虑它的意义所在了。“这是最后,最后一次”,看来这种想法不会再有了。
我的心态异常地平静,甚至觉得有可能夺走生命的战争不过是日常生活的延续。这也许说明我已下定决心准备一死。而当初总觉得“这是最后,最后一次”的想法也许正是表明自己对死的心理准备还不够充分。
我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我那种认为做什么都是最后一次的悲观情绪已经消失,看到自己变得坦然,不胜欢喜。”发出这封信时,我认为自己的决心非常坚定,但我解释不清促成下决心的由来和原因,现在我终于搞明白其真谛。河边表弟寄来的林房雄的《青年》中,引述了高杉晋作(高杉晋作(1836~1867),江户末期倒幕维新的推进者。)的《狱中记》中的一段话:“历史传记中所列英雄豪杰,均置生死于度外,而以行道为当务之急。既然将死置之度外,也就不必顾及明天能否生存,今日吟诗饮酒,放荡一回又有何妨。没有将死置之度外者也不会染上沉迷酒色的恶习。”
二月二十七日
作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一直待命。可至今还是不见出发的命令。猪、牛、蔬菜又断顿了。
猜想今天不会出发,一大早,给养队就出去征缴来猪、牛、鸡、胡萝卜、青菜等副食品,高兴地满载而归。由于连日下雨,道路被冲坏,汽车无法行驶,粮食运不过来,从今天起,主食定时减至每人每天四合米,而过去是六合。为了填饱肚子,减去的二合必须靠副食来替代补充。这里后勤供给畅通,但支那的路遇上五天下雨,就会变成泥田,阻碍汽车通行,只好采取强行减少口粮的办法来维持。尽管在车轮上装有防滑链,但在泥路中没有任何作用,只是不停地将泥浆打得飞溅,结果越陷越深。
正当大家垂涎欲滴地准备享受锅里香喷喷的猪肉时,突然传来“马上出发!”的命令。“丧气。”“倒霉。”大家乱骂起来,以发泄心中的不快。不管你生气也好,叫骂也罢,这会儿可不是你吸着香烟慢慢地欣赏喷吐的烟圈的悠闲自在的时候,命令如同突然落下一发炮弹,大家为之一惊,随即闻风而动投入出发的准备。坐着的人一跃而起,斗志高昂,个个手脚麻利地收拾一件件散放的物品,整理行装。
传令来“把明天的饭也做好”,加上今晚必须赶做出三顿饭。好不容易弄来的肉,不能浪费。为了解气也得全吃掉。将萝卜胡乱一切,必须抓紧时间做饭。以前柴火从不够用,今天敞开烧,因为已经不需要什么桌椅板凳了。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23)
战士们都已习惯应付这种紧急情况,整装完毕的替换下烧火做饭的人,大家动作敏捷,有条不紊。淘米声、劈桌椅声、剁肉声、燃柴的爆裂声,装备的碰撞声,一起交织成一首出征上阵的交响曲。不一会儿准备全部就绪,列队待发。
我因患痔疮被留在后面慢慢追赶部队,向小队长提出替下冈本,随队行动的请求,但未获同意。仍被编到追赶组。我希望与战友们同甘共苦,当战友们艰难奋战时,我却无所事事,不由得心里难受起来。
时间是晚八点,天色已暗。
第一大队的任务是切断敌人的退路,今夜要在山路上行军。各队士兵列队集合在大队指挥部前,为在黑夜中容易识别、保持联系,每人都在背囊上系一块白布。看到部队集合的情景,我一下子忘掉了什么痔疮呀、屁股的,一同出发的愿望无法抑制。再次请求小队长,他只给我一句“在后面跟着”,根本听不进去。据说是编队已完毕,经请示中队,被告知换人将打乱已定的编队。这种做法真是繁琐愚蠢的形式主义。
今夜部队的行程是六里路,好在没有下雨,泥路已有几分见干。 我祝愿战友们腿脚强健,无人掉队。今晚随“慢组”宿营附近的村庄。出征以来一直未下火线的我,终因身体不支退出了这次讨伐。
开封讨伐、霍山讨伐,我因患疟疾而倒下了。喇叭河讨伐、京山讨伐以及汉口会战时,我又因疟疾在商城掉队,后又追赶。还有这次讨伐。以上这些战斗我都未能亲临战场。虽说几乎见不到敌人的影子,但不参加战斗总该是耻辱。 二月二十八日 今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在京山宿营。这里距昨晚的宿营地只有一里路远,中途却休息了三次。京山是夹在两山之间的一个不富裕的小镇。几乎见不着村民。在能被称作家的房屋的墙上贴满了“日本征用”纸条。村口的广场上车辆和马匹挤得水泄不通。一座庙的砖墙上,用白灰写着到处可见的醒目大字“抗战到底!”另一面墙上画有一幅拙劣的敌军强奸图,并书有充满敌意的宣传抗战的文字。
到达宿营地后,接着读久保万太郎的《春泥》、《花冷》,都是岩波书店的新书。《春泥》曾于昭和三年一月在《大朝》上连载。小说的笔法过于明快简洁,如同舞台剧的台词对白,我不太喜欢。会话也是一样,叙述太少,文中乱用“……之……之”的字眼,其用法也像模仿歌舞伎脚本中的“……之……之”。譬如:辩天小僧之短歌,就使用了“之”。还有,小说没包含任何真理,调动不起读者的兴趣,只是平淡随意地描写了一个新派剧团的演员,内容不够丰满,意思含糊不清。这是由放送协会文艺部主编的久保田万太郎的四十岁之作,十年之后还有五十岁之作。
《花冷》刚刚读了两三页,和《春泥》是同样的笔法。它不像《春泥》描写的是戏剧界人物,也没取材于学生一类,而是如同听辩天小僧的短歌一样的歌舞伎台词式的文章。这是一本产生不了兴趣的小说,哪怕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所以我只读两三页就读不下去了。随身携带此书又多一份辛苦,但读过一遍,多少可以炫耀一下,于是又放进行囊。
三月一日
早晨六点从京山出发。昨天认为京山是个小镇,看来是错误的。尽管天还很黑,但通过街区后感觉是个相当大的村镇,建有很多房屋。行走中,看到道路两旁的人家被炮击和轰炸破坏惨重,形似火山喷火口的弹坑随处可见。这个村镇是京山县政府所在地。前沿阵地距这里仅有二里路远。炮兵正在猛烈地轰击,据说射程是七千米,弹着点看得很清楚。远处被炮火击中的村庄,随着炮弹落下升起浓浓的黑烟。
炮弹飞出炮膛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穿云裂石般地在山谷中回荡。炮火无情,似乎要把村庄彻底摧毁。发射的同时炮口也吐出浓烟,宛如大地拼命地抽烟一颗接一颗地喷云吐雾。
炮车、辎重车在洼地里黑压压地排成一片,待命向前沿进攻。留守后方毕竟一身轻松,机枪的连发声不时勾起对以往的回忆。
这里是敌军的前沿阵地,为了拔掉这个钉子,已经苦战了四天。支那军这帮家伙只是在一线前沿这么出乎意料地顽强抵抗,而只要突破一线,二线、三线很快就会土崩瓦解。炮声为何要传到后方,一声又一声,声声震撼着我,刺痛着我的心。听说已有死伤者被抬下,这就更使我感到窝火。
炮声在召唤,我却因痔疮加重无法上前线,这大概是战场上的宿命。
因患痔疮,我的心情十分沉重,深感遗憾。战友们在前方出生入死,而我却留在后方,真是懊悔莫及。
能和战友们生死与共,再苦再累,我也心安理得,没有遗憾。
留守以来,我整日烦恼,心情不快。我企盼着部队经过此地,一同杀向战场。
下午一点左右,我军占领了敌人的一线阵地孙家集,并在此宿营。
部队刚一占领孙家集,我们便随后到达。 不时见到敌军的残兵败将从一户户人家中跑出来四处逃窜。屋顶上也有尸体,估计是在屋顶射击时战死的。敌军的尸体数目很大。
孙家集是个稍具规模的村庄。支那军队好像是长期在此驻扎,建有士兵宿舍。在一间寝室中发现了一本黑皮笔记本,内有一张宋哲元签署颁发给荣誉伤员的证书。样式如下:〖HTF〗(见原稿影印件2—8)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24)
三月二日
前方的道路遭到严重破坏,桥梁也被毁坏,车辆行走困难。昨夜伴随滚滚雷声,下起了大雨,今天我们原地不动,明早再走。中午,意外地遇到我们小队的人,但却是令人悲伤的会面。他们告诉我,池边军曹、藤原上等兵、松尾上等兵捐躯,广濑军曹、石桥伍长负伤。他们被送到孙家集的临时包扎所。部队重新整编后,池边任我们第一分队的分队长。他是纲野人。出发的前夜,我还向小队长 原文如此。恳求无论如何也要随部队上前线。
可他说,你有病,就留下吧。没想到这竟成为我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虽然令人惋惜,但他终究成了护国之神。
这次战斗,中队打得相当艰苦。
我现在更加坐立不安。痔疮算什么,去它的吧,我要前进,直至献出生命。
小队的士兵们说将伤员送到包扎所后,立即去追赶部队。我决定与他们一起行动。在与留守的其他人告别后,于下午三点从孙家集出发。
沿途全是激战后的景象。丘陵连绵起伏,敌人的尸体如同随手扔掉的衣物,散落在路旁。敌人的军装是黑色的棉衣、棉裤、矮布鞋,显得寒酸。几乎每个人都是一副愚昧无知的面孔。日本士兵,哪怕是一个人死于这等人的手中都是天大的遗憾。他们只是有性欲、有食欲、会争斗,和野兽没有两样。公路被齐齐地切断,且因连日的大雨,路上积满了水。即使不这样,只要一遇雨,这种土路便寸步难行。
友军的炮兵、辎重兵已无法前进,只好从旁边的小山绕道而行。时而还遇到马背上驮着给前线部队运送的粮食、辎重及拆卸成几部分的火炮的部队。辎重兵由于车辆无法通行,只好放置一边,用马驮运。上午十一点,我们赶到阵地前沿,回到中队。中队长因腿部被刺刀扎透而退下火线,现由中村中尉代理。第三小队的小队长是利久曹长。
今天第二、第三大队排在一线,第一大队作预备队。阵地上,捷克机枪哒哒地响着。敌我双方都没有架火炮,只有机枪和步枪的声音与雨声交织在一起。雨仍在不停地下着,地面上到处是泥浆。想到趴在泥水中战斗的人们,不由生出同情之心。当然我们是来参加战斗的,明天将要接替他们。
左边和右边的两条山脉相隔一里远,山两边好似甩出长长的尾巴形成平地。
今天行进了一会儿,走出了山路。从京山到此地约有八里路,而赶到此地竟用了八天的时间,一天的行程只有一里路。
下午,我们中队配备给旅团指挥部。旅团指挥部设在一座小山上被敌军摧毁的破屋子里。旅团长在里间一边烤火,一边摊开地图。在外间,发报机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两名士兵使劲地摇着手柄发电,报务员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机和电键上,两眼盯着发报纸。在他后面,译电员认真地用铅笔在纸上飞舞。截获敌军的密码也在这里破译。入夜以后,旅指挥部、通讯兵和作为警卫部队的我们一分队,以及来旅部接受命令的人员都住进一所平地上被竹林掩映的农舍。我们警卫班的房子是座不大的马棚。铺上些东西将就着在地上睡下。雨有节奏地滴滴答答敲打着屋顶,枪声好像提醒我们似的时断时续地响起。
梦幻中伴随着不时传入耳际的枪声,刚刚要迷迷糊糊地睡去,忽然被隔壁通讯兵传送密码的发报声惊醒。他们似乎是在把收报机中接获的密码,用有线方式向什么地方传送。“2567、3512、2594……”通讯兵对着话筒的呼叫声,在静谧的夜空中不断地飘散开去。里间屋发电机的嗡嗡声,也如昆虫的鸣叫声般轻轻地在我们的耳畔回响。
战斗似乎已被黑暗吞噬,枪声渐渐沉寂。杀人魔鬼也沉沉睡去。
作战期间,根本无暇写日记。
三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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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不容篡改:东史郎战地日记 http://www.xshubao22.com/3/30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