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容篡改:东史郎战地日记 第 7 部分阅读

文 / 龙我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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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斗似乎已被黑暗吞噬,枪声渐渐沉寂。杀人魔鬼也沉沉睡去。

    作战期间,根本无暇写日记。

    三月五日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峰,随旅指挥部进入安陆(彰祥)。在临近安陆的一块墓地附近,遇到两名步履蹒跚的敌军败兵。

    他们与我们的距离也就是二百米左右。但是,明明已发现我们的这两名敌军,并没有奔跑逃命,仍然慢吞吞地走着。可能他们认为一跑反而会刺激我们穷追不舍。直到我们接近了,也未见这两人有想跑的样子。然而,从血红的双眼可以看出,他们的心中已然抱着必死的信念。

    两人终于被刺死了。虽然他们带着手枪,却没有射击。看样子他们是精疲力竭,身体衰弱到了极点。因此,欲跑不能,甚至连精神都已经恍惚了。

    这也难怪,连我们追击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何况他们一方面因被追击而在精神上感到极度的恐惧,心理过度紧张和疲惫;同时,还必须不停顿地逃跑和战斗。最终,身心的极度疲劳完全拖垮了这两个人。

    一天夜里,一个敌兵因被雨淋湿衣服,跑进已被我军占领的阵地附近的一所房子里,把枪斜靠在墙上,人一边烤火一边竟累得睡过去了。而就在这个火堆旁,一直酣睡着同样过度疲倦的一个我军士兵,他竟对支那兵的到来毫无察觉。我军士兵先醒来后,才惊讶地发现了这名稀客,于是赶忙把支那兵捆了起来。这个敌兵一是太疲倦,二是可能没想到此地已被我军占领,误入了这所房子。

    安陆是一座相当大的城镇,有着很结实牢固的砖砌城墙。喇嘛教佛塔及喇嘛寺高高耸立在城中。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25)

    此地有一座英国人开办的教堂,里面照例悬挂着英国国旗。

    喇嘛寺的院墙上刷着几条标语,分别是:“军人要纪律严明,军民合作抗战到底”、“前方流血抗战,后方流汗抗战”、“尊敬负伤的战士”、“好铁打钉、好男当兵”。

    在街上,宣传士兵不抢劫、不掠夺农民、好男当兵,以及褒扬士兵在前线流血流汗的标语口号到处可见。安陆也与汉水相临,但却不像岳口镇那样沿江而建,而是距汉水有五六百米之遥。

    可能是由于前几天的大雨,安陆的一面几成泽国,形成了一大片水面。

    我们原认为攻占安陆后会停止前进,休整几天。没想到仅在城中留下了不多的防卫部队,我们当天就继续出发了。

    与我们开拔的同时,骑兵部队也上来了。几百匹战马从我们身旁疾驰而过。听说这是支有着特种装备的部队,与普通骑兵相比,战斗力大不相同。这支特殊装备的骑兵部队据说是来自齐齐哈尔。

    整整一天,我们在雨水和泥浆之中,越过一个又一个山丘,一刻不停顿地对敌军穷追猛打。

    在一个山丘前,遭遇到敌军最后的顽强抵抗,一直打到天黑,也未能再前进一步。最后,只得在这座山丘前就地找到村庄宿营。

    在山丘前面的洼地之中,机枪装甲车、骑兵部队,其他机动部队的各种车辆、武器黑压压地一大片,都在等待着向最前线的攻击命令。由于前沿阵地敌军的顽强阻击,这一天未能发起进攻,各部队分头找村庄宿营。

    翌日上午10时,后续部队开始行动。在约两公里的前方,有一座围有城墙的城镇,它的前面是一条河。敌军逃跑时已将桥破坏,工兵马上从河中收集平底木帆船,并连接在一起搭成浮桥。部队随即顺利通过。

    敌军看样子在此镇中驻扎过很久,墙上到处贴着抗日的标语口号和宣传画。这些标语口号及宣传画中,有很多是我第一次看到,但行军途中,无暇仔细观看。

    镇中的街道房屋,已被军队破坏得满目疮痍。城墙外围挖有坚固的壕沟,城墙上开有几处重机枪射击孔。

    穿过城区出城后,部队进行了短暂的休息。忽然有人说城内敌军仓库存有不少砂糖,大家立刻一窝蜂似地飞奔而去,每人都拿了一些。砂糖成了稀罕物,主要是因为在支那的城镇中很难见到。

    由于敌军破坏了公路,辎重粮食等体积大的物品已无法随野战部队一起行动,而我们又没有随身带粮食,于是就去老百姓家征缴支那米,填饱肚子后继续前进。

    在距长寿店还有二里路的地方,遇到了第三十八联队。他们是从东北方向攻至此地,下一步要转向安陆方向,我们部队则要向长寿店方向运动。

    从长寿店开始,走的都是不足一尺宽的山路。翻过了一道道山梁,就是见不到平地。反复爬上爬下,累得疲惫不堪。

    途中看到一座明显高于周围群山的高峰顶部,竟建有一座构筑了城墙的村寨。看到有人在如此高的山顶居住,马上让人联想到山民们恐怕会苦于如何解决饮水问题。不单单是用水困难,甚至他们从村子到田里耕作,往返都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起码要翻越一两座山才能到达。

    令人不解的是,他们本来完全可以在平地建设村落居住,却偏偏在高高的山顶建起有城墙的寨子。这一带峰峦起伏、山深林密、人烟稀少,很难见到村落。难道他们是为了防备山匪强盗的袭扰,才选择这么险要的地方居住?抑或他们自己就是土匪,那村子本身就是山贼的山寨也未可知。

    总之,这是座按照一般常识完全不可想像的、有如坚固的要塞般的山寨。我们在行军途中,看到过几个类似的山顶村落。同时,在平坦些的地方,也出现过村落。

    在山里大概走了七里路,终于在一个山村落了脚。这个村子中,有一条由山泉汇成的美丽小河流淌而过,那水十分清澈。

    我们住的这一家,表面上什么吃的也没有。但却从房梁上面、屋檐深处搜出了饭碗、大米、蔬菜、饴糖点心、米糕等物。这家人几乎都逃走了,只剩一个老头儿看家。他被我们翻东西吃的粗野惊得目瞪口呆。当我们搜出他家的大米时,老人盯住大米的神情,如同面对神明一般。

    第二天一早出发,赶往东椋镇。途中要翻越一座我们从未爬过的大山。正午时分,我们终于登上了这座壮丽山峰的顶端。举目环顾四周连绵不断的群山,不禁惊叹这一望无际的层层峰峦。

    在很远的地方,另一座更高的山脉横亘于天际,像一个阻挡着海啸一般涌来的群山的大堤。

    再极目远眺,山光已与天空化为一色。

    我们将茫茫云海一样的大山甩在身后,迈进了晚上宿营的村子。我们须在此地等待三十三联队到达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计划。

    每天吃的都是鸡肉或猪肉的鸡素烧。因从安陆带来的砂糖很多,在此地停留期间的饭菜吃得十分可口。这里的青菜和大葱很多;拆一间民房,烧的柴就足够用了。

    没几天,肉食就吃腻了。于是用大沙粒般大小的绿豆代替红小豆做豆馅吃,简直是好吃极了。不时地还能搞到些酒,大家一起夜饮,气氛十分热烈。除了饱食美味之外,又没有其他勤务,日子过得非常舒畅。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26)

    旅指挥部与联队总部之间的电话线,每天都会被残敌切断。几天以后,离开这个村子,开赴东椋镇。

    我们宿营于东椋镇东边的一个小村子里,等待三十三联队前来换防。

    最近酒喝得很凶。前几天,跑了二里远的路去找酒,最后只弄回一些混沌不清、尽是渣子的劣酒,只好用布滤清后喝掉。

    支那酒这东西很烈。刚开始喝的时候,嗓子火辣辣地烧得难受。最近喝习惯了,感到酒十分香醇,饮后心情大爽,简直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三月十六日

    啊,春天,春天来了。去年在新乡迎来的春天又一次来到了我们的身边。

    俗话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春天这不是来了嘛。宛如刚刚挤出的乳汁似的清香甘美的空气洋溢在周围,宽厚慈祥的太阳放射出灿烂温暖的光芒。嫩嫩的柳芽水灵灵地冒出头来,粉红的桃花争相绽放在枝头。小鸟在树枝上终日不停地梳舔自己娇小的身体和羽毛。

    她们的鸣叫就像一首美丽婉转的交响乐,穿过青青的麦田,向远处的山峦飘去。

    小麦已返青,满目新绿。

    万物已从冬眠中苏醒,新的生命、青春的气息,显露出勃勃生机。

    大地万物,都在胎动中、在新的孕育中感受着生命的喜悦。

    在我们所住房子的前院,五匹支那马在互相舔咬、碰蹭脖颈,以示爱意,传递着春的气息。

    三分队的支那母马产了一匹小马驹,一个充满稚嫩的新的生命诞生了。

    小马驹眼瞅着一天天长大。今天比昨天走得稳多了,第三天又比前一天跑得快了。仔马一定为自己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欣慰,整天无忧无虑、欢蹦乱跳,似乎以此证明天地自然的造化之神奇。它跑累了、玩够了,就放心地依偎在母亲身边睡觉。小马驹是一个充满了希望的、光辉灿烂的新生命。

    一般说来,仔马出生后两个小时就能走路,再过几个小时甚至就能跑。

    一匹马不知从何处跑来,又向荒野奔去。一个士兵骑着匹母马向它追去,欲将其捉回。在距前边落荒而逃的马只剩下五六十米远的地方,没想到那匹马猛然回转身向追者迎面奔来。毫无思想准备的士兵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一下跌下马来落荒而逃。

    原来这是匹公马,它与母马双双信步跑开,互相倾诉着爱意。这时,逃走的士兵返回来欲抓回母马。而公马却竭力保护着母马,不让士兵靠近。它不时地回过头来冲着士兵龇牙咧嘴,使来者无可奈何。两匹马跑到一块麦田中,好像忘了后有追兵似的,不管不顾地啃起了麦苗。

    士兵趁机抢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母马的缰绳,要把马拉回去。公马见状又龇着牙冲了过来。另一个赶来帮忙的士兵挥舞竹竿试图吓住公马,而公马仍无所畏惧不肯后退。好不容易将母马拉回了住地,公马也跟了过来,就是不肯离去。

    对这匹因发情而疯狂的公马不能置之不理,七八个士兵手持竹竿想把它轰走。可是一直顾盼母马的公马只是围着拴马处转圈,被追赶急了时甚至反过来龇牙威胁士兵。这一下反而刺激了士兵们的兴致,使他们感到既十分有趣又有点害怕。

    被激怒的公马与拼命挥舞竹竿、兴奋异常的士兵们,又在我们住地后面的竹林里斗了起来。

    士兵们煞费苦心,终于用绳子套住马的脖子,把它捆在了竹子上。士兵们如同在深山老林中猎虎一样地兴奋,狂呼乱喊,挥着竹竿。那公马也疯了般地竭力挣扎,又是扬蹄,又是咬牙喷鼻,双眼放射着愤怒的光芒。它愈是想挣脱捆在腿上和脖子上的绳子,反而被勒得愈紧。

    这使公马口吐白泡,更加暴躁。

    这时有人搬来一架梯子,用它顶住了公马的肚子,恰如撞钟似的。另一个人拿来了一根木棒,大叫道:“这家伙金蛋丸太壮,所以才这么狂。现在就把你的金蛋蛋敲掉!”话音未落,那根木棒就捅向了马屁股。只见公马鬃毛倒竖,疼得后蹄猛地向后尥去。一根绳子很快被挣断,士兵们慌忙用两根绳子将公马捆了个结实。这么一来,公马就只剩下口喘粗气挨揍的份儿了。

    对士兵们来说,没有比这种事更有趣、更刺激的了。他们如猎捕猛兽似的狂呼大喊。我也讨厌和憎恶这匹狂躁不羁、泼皮无赖般的公马。

    一个士兵拿来了解牛尖刀,说要把公马骟了。我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事,这也太过分了。

    拿刀来的人还说什么:“它死了也没关系,把它那玩艺儿一刀一刀切下来。”一个长着张娃娃脸的第一年入伍的新兵兴奋地说:“让我来干。”

    有的男人坦然地做残忍的事,而实际却怯懦,亦不勇敢。

    有的男人虽然残忍,但很勇敢。

    有的男人对残忍之事不忍目睹,更不去做,但是勇敢。

    还有的男人对残忍之事不敢正视,亦不勇敢。

    残忍却不勇敢的人;残忍而勇敢的人;不残忍但勇敢的人;既不残忍也不勇敢的人。

    这四种类型的人,在战场上能够很清楚地区别开来。我清楚地知道在战场上存在这四种类型的人。

    M是个建筑工地抡大镐的出身,长着一双恶魔般的横龇眼,且嗜酒如命,整天惹是生非。但他就怕枪弹,外表上看凶神恶煞,像个勇敢无畏的汉子,实际上毫无气度胸襟。这种人还为数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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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也有外貌秀气和善、少年英俊、而实际上很有气度的血性男儿。

    人不可貌相。

    三月十八日   晴

    最近,每天都是晴天,春光明媚。

    下午,大家来到草甸子上,只系上一块兜裆布,先做体操热身,然后练开了相扑。

    灿烂的阳光,柔和地照射在我们赤裸的身上。时而吹来的风,还带有丝丝寒意。小草虽然吐出了淡淡的嫩绿色,但大地仍被去冬以来的枯草覆盖着。偶尔可见绽开的蒲公英,在辽阔的原野里,它那为数不多的身姿,使人联想起了乱石瓦砾中的美玉。

    我们已经活动得汗流浃背。经常包在衣服里的皮肤,这时为太阳温厚直接的爱抚而全身心地感到喜悦。

    然而,这里仍是战场。几天前敌军还在这一带构筑了战壕据守着。即便是现在,残敌还在天天割断我军的电话通讯线路。

    我们的住处是一所被竹林和杂木掩映着的农舍。中队指挥部占用的也是同样一处院落,基本上都是相距二三百米,掩映在竹林树木之中。

    晚十一时左右,N中尉被人搀着从中队部醉醺醺地回来了。回来以后,唠叨了几句就睡觉了。

    过了二三十分钟,同样酩酊大醉的中队长也过来了。几分钟后,疯狗准尉跟着迈进了门。这几个人凑到一起 ,下面会发生什么事,大家都心知肚明,都躺在床上一声不吭。

    不用多,仅疯狗般的Y准尉一个人来,对士兵们就是一个相当的威胁。岂止是威胁,只要有这家伙,士兵们就会惟恐逃避不及。

    果不其然,疯狗又一如既往地狂吠起来。今天仍然是毫无理由地发无名火,把全体士兵都叫了起来,强迫别人听他那无聊的说教。

    H军曹在中队部与三小队的住地之间点火玩,甚至在我们住处的窗外也点上了一把火。一边还恶作剧地大声呼喊:“着火啦!着火啦!”他兴奋地手舞足蹈。

    面对Y准尉仅凭军衔滥施淫威,我们只有忍气吞声,默不作声。军衔的差别决定了一切。军衔高,就可以压制、消灭正确意见和观点。

    由于N中尉烂醉如泥,怎么也叫不醒,中队长只好回去了。大家尊敬中队长,他是个对士兵颇为温厚和善的人。

    好不容易熬过几个当官的狂躁、昏庸愚蠢的唠叨、滥施淫威的几个小时,我们刚刚要入睡,大概是凌晨三点左右,N中尉的床不知怎么搞的被他自己弄偏,结果被取暖的火堆烧着了。

    他跑到隔壁我们住的房间,像个让人心烦的孩子似的,哭诉着刚刚发生的倒霉事。他有气无力的抱怨、毫无理智的昏话、浅薄的口吻,都只不过是平时庸俗愚昧和野蛮习性的继续而已。

    我们这次的军事行动,是为我军进攻西安的战役进行侧后翼牵制。与我们直接交战的是张自忠的部队。

    我们与张自忠部交战,这次已经是第五次了。

    从南京战役开始,经过黄河大围剿、台儿庄战役、大别山战役,到这次安陆攻击战,张自忠的部队总是令人不可思议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成为直接交战的对手。但直到这次,张的部队才被我军几乎完全吃掉。从他给李宗仁发去的引咎自责的电报中可以说明这一点。我军截获了这一电文,并破译出来。其内容大致是:我军陷于不能再度崛起之状态,虽尽全力作战以求万全,仍归于失败。实是不肖之过,深表谢罪及愧歉之意。谨致李宗仁阁下。

    在本次战役中,池边军曹、藤原上等兵以及松尾上等兵不幸阵亡。

    三月十九日

    今天在住处后面的竹林边,搞了一次野餐。大家围坐在蒿草之上,中间放着鸡素烧火锅。

    吃的肉是今天新宰的一头公猪。我们用大碗盛上征缴来的酒干杯,气氛十分热烈。

    春日融融,许多小鸟在竹林中歌唱着我们共同的春天。

    三月二十一日

    香烟终于都抽光了。出发时带了六十盒之多,可其他人谁也没带,六十盒烟没几天就光了。

    于是,到大件物品保管员中江君那里去找烟抽。

    今天还特别馋酒,特意跑到二里路外的地方去弄酒。回来的途中遇到了中江,向他提及没烟抽的事。中江说多了没有,能分给你一点。于是回到住地后,我就骑了匹瘦马去他那里取烟。

    夕阳正在西边的群山后面徐徐落下。山峦起伏,如同飘带般连绵不断。远处的山村隐隐可见,数不清的鸟儿在盘旋翱翔。

    骑着瘦瘦的白马信步于山路之上,眺望着四周的景色,不禁沉浸于暇想与感慨之中,一种悠远怅然的心绪油然而生。

    唱起了《长眠的战友》这首歌,久久地凝视着巨大的、暗红色的夕阳。

    途中,偶然向右瞥去。忽见一棵大树之下,一具敌兵尸体如同被随手扔掉的衣服一般,静静地横卧在地上。正是我开枪击毙的那个家伙。当时的情景一下浮现在眼前。

    那是我们分队在与其他部队交接完旅指挥部的警卫任务后,又接到护卫无线电报务班的任务,在行军途中发生的事情。

    无线电报务班的行军位置拖后,是在部队都过去以后最后通过此地的。看来这个敌兵是埋伏在此等候伏击我们的。

    因为刚刚下过雨,道路依然泥泞不堪。两个通讯兵突然用手指着一个地方喊道:“奇怪,那具‘尸体’刚才还在那里,怎么一会儿工夫就爬到那棵大树下面去了?明明是装死,真是岂有此理!”说着就端起步枪“叭”、“叭”地开始射击,我们听到这枪声时,距离事发地还有七八百米的距离。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28)

    待我们赶到近前,通讯兵已登上了两三块梯田,接近了敌兵并继续射击。但是连续四五发子弹都未能击中目标。不过也难怪他们总也打不准,敌兵所处位置比我们高,看不清楚,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背部的影子。

    不过,这两位射手也太拙劣了,到我们走近他们,又打了八九发子弹,还是无一命中。

    敌兵仍旧没有逃走的迹象,一直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为什么不跑呢?实在令人不解。我们分队的O代替那两名通讯兵打了一枪,依旧没打中。大家一见很难打,准备就此罢手。可我想如果就这么走了,友军随后通过这里时还会遇到麻烦。

    于是我端起了枪,以站姿仔细瞄准,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正中目标。只见敌兵一下被打得弹了起来,又重重地倒了下去。大家见状哈哈大笑一阵后,离开此地继续前进。一路上,大家谈论起这个敌兵,都说他明明有逃走的机会,却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地趴着,肯定是负了很重的伤,根本就走不动。看来只能是这个解释。

    夕阳已经消失在山峦后面,静寂的世界让人想像不到这里几天前还曾是战场。白马的蹄声孤独寂寞地踏响在山间的土路上。

    可能过不了多久,敌兵的尸体就会成为野狗的口中之食,剩下的只有几根白骨。

    三月某日

    从东椋镇整装出发之前,分到了59根朝日牌香烟。真是难得。

    今天的行程有九里。经过陈家集,在官厅才吃午饭。然后,由官厅向右走山路,横跨过几座山,出豫定铁路线,沿途几乎全是山路。

    在攀越途中最高的一座山峰时,突然听说发现敌军便衣队,四中队奉命进行搜索攻击。这个情报是来自从相反方向通过此路运大米的山民。经翻译询问,了解到此地有敌人和便衣队出没。

    我今天担任寻找安排宿营地的任务,因此走在尖兵之后。紧随攻击部队走了一段,遇到一些农民三五成群地藏在低洼隐蔽处。他们由于恐惧而浑身颤抖,女人们都背对我们,一动不动地蜷缩着身子。

    金翻译从人群中揪出了一个男人,问他是哪个村的,那男的好像说不出村名。金翻译恼羞成怒,一边怒骂一边打这个男人。金认为这个男人很可疑,于是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仔细盘问。男人的答复前后矛盾,招致更狠的毒打。

    因我们急于向前赶路,以后的事就不知道了。待我们终于爬上顶峰,举目一望,不禁愕然。

    目及之处,山连山、峰接峰,比我们刚刚爬过的山峦更加险峻,连绵总有十里三十里的。简直一步都不想往前走了,可是前进的命令不允许停留。

    稍事休息后,我们又排成一列纵队,走上了山间的羊肠小道。山路沿着山腰向右伸展,眼前终于出现了大片的麦田。

    大家如释重负。喘了口气后,远眺山下的座座村庄,盘算着晚上在哪里宿营。

    就在我们脚下不很远的山谷之间,有一处很大的院落。尖兵中队看到院内有人影晃动,为探听虚实,确认是否有敌军残兵,向那所房屋发射了掷弹筒。掷弹筒精确命中,将一间房子的屋顶掀掉,在房内爆炸。

    晚七点半钟,终于找到了宿营地。进了村外的一所房子,分配好宿舍之后,小队长与我及高桥一起去取蒿草。从我们的住处到村里大概有二百米左右。途中见到一条十分美丽的小溪,这是到支那以后第一次见到的山泉溪流。

    在村边,有一座与日本式样一样的水车。实际上,与其说这是个村子,不过是一两户分散盖的独院。我们到的这家房前聚集着七八个人,进屋一看,一个像是病人的女人怀里搂着个孩子在哭泣。

    我们在左边的牛棚中看到了两头猪。我二话没说,上去就用刀刺进了猪的心脏。然后将猪拖到外边,让支那人把死猪开膛破肚收拾干净。

    凝结在刺刀上的猪血怎么也擦不干净,只好用布蘸水才勉强弄干净。这时,一个小孩聚精会神地瞪着双眼,仔细地端详我的刺刀和脸。

    我们要把这家的被褥拿走,一个女人就是不肯。她一边说着这是她的,一边还露出残疾的脚让我们看。这样僵持下去,不知要纠缠到什么时候,最后我们把被子扔下走了。

    走时给了猪的主人一头驴驹,算作两头猪钱。晚上,用猪肉下酒,又喝了个痛快。

    三月某日

    早晨八点钟出发,穿过山谷,到达安国岭宿营。从此地到豫定铁路线,大约有一里半路。

    今晚还要喝酒,出去征缴。可老百姓一看到我们,马上就跑得无影无踪。抓到的两个支那村民,还是趁同村人不在,跑到别人家偷拿大米和小米等东西时被我们捉住的。竟偷自己同村人,太卑鄙无耻了。

    在一户人家发现了许多酒。开始灌了两大水桶想抬回去,有人说两大桶喝不了,于是决定只带回一桶。返回途中又找到了一头猪,本想赶回去,可猪死活赖着不走。这时已近黄昏,逃走的支那村民已经三三两两开始陆续回村。时间耗长了可能有麻烦,大家决定杀掉猪带肉回去。

    我们把猪倒吊起来,活生生地将猪头砍了下来。本来杀猪的第一步是用刀捅进心脏,然后放血后开膛收拾。但现在顾不了那么许多,尤其是控血太麻烦,干脆一刀剁下猪头了事。实在是有点残忍。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29)

    晚上设猪肉酒宴。大伙儿聊起了过去的战斗场面,又唱了一通歌,一直喝到凌晨两点,装有大约八升甜酒的水桶终于见了底。大家醉卧而眠。我们这一晚把第二天还要行军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喝得酣畅淋漓。

    三月某日

    早晨八点钟出发。过豫定铁路线,抵达皂市。

    步入无垠的麦田之中,一种豁然开朗的喜悦涌上心头。尽管只是短短几天的山里行军作战的生活,但心里有很重的压抑感,十分憧憬开阔平坦的地方。若是带着这种感觉回到狭小的日本故乡,恐怕反倒会住不习惯了。

    在离皂市仅一公里左右的一座桥上,前几天刚刚出生的、一路上欢蹦乱跳的小马驹,不慎掉进河里淹死了,实在太令人痛惜了。

    回到皂市后,当地老百姓似久别重逢般地围拢过来。帮过厨的一个支那人还特地买来酒请我们喝。他高兴地笑着,脸上堆满了皱纹。我们也有终于回家了的感觉,心情十分舒畅。

    野战炮部队已进驻皂市。皂市治安会会长在城内设宴款待木村队长等将校军官,市里还挂着写有“连战连胜的木村队长”等标语,欢迎的气氛很浓。作为答谢,我们送给皂市治安会几十匹马。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出发,目的地是盛家。今天的天气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变坏,直到昨天,云雀还在高空飞来飞去,鸣叫着讴歌春天的到来;桃花红红地绽开着笑脸;菜花以其妩媚吸引了漂亮的蝴蝶翩翩起舞;春日融融,天气温和得让人心旌摇曳。

    然而,到了今天竟风云突变。伴随着凄厉的狂风,冷雨也飘然而下。那狂风寒冷异常,吹得手背生疼。

    在凄风苦雨中通过了应城,好不容易于下午5点钟左右抵达目的地——盛家。

    村民们燃放鞭炮欢迎我们的到来,家家户户的墙壁上,贴着写有欢迎辞句的红绿纸。内容是:“木村警备队长是我们民众的救星”、“木村警备队长关心我们民众的疾苦”、“木村警备队长是慈父”等等。

    我们的住处是一所大房子。三小队全体人员都住在这里。

    安顿好宿舍后,军邮队送来了来自佐佐木、母亲、玲子、森本秀子等人的信。

    日夜战斗。疆场之上,每日以战始,又以战终。身处战场,自己应是战死之身。

    《叶隐》明白无误地教诲说:“忠义即是死。武士道,死之谓也。”……而我竟还没死。

    然而,回首过去自己的一切行为,可以说没有任何感到耻辱之处。我没有怯懦,没有对不起良心的地方。

    我不知道故乡的人们如何评价自己。看到新闻报道对一些人战场上的英雄行为大书特书,他们可能认为默默无闻的我是个无所作为的废物。

    我不求闻达,不想被人宣传;更不想自我宣扬或标榜。惟有一点,就是不能有耻辱。我抱着这个惟一的信念,活到了今天,而且对此毫不后悔。

    不给自己留下哪怕是一点点耻辱。抱着这个信念,到今天为止我一次医院也没有住过。我清楚地知道不是因战场上负伤而住院,对一个战士意味着何等的耻辱。正因为知其耻,才一直注意保持充沛的精力和体力。

    有时,也曾厌恶过非常劳顿艰辛而又十分小的战斗。但这种念头闪现之后,马上就会受到内心的强烈自责和鞭挞。最终,反而更加激励自己去战斗!去冲锋!我没有屈服于软弱自怜和诱惑,挺过来了。我的良心没有蒙羞;我的良心以坦坦的微笑欢迎着我自己。

    只要有了这个满足,其他的我一律不要。我知道他人的评价是如何地不真实,是如何地没有价值。

    自己最了解自己。至于别人如何评价自己,那是别人的事,随他们的便。

    人是既有感情、又受感情支配的。然而,感情未必常常发自于具有真知的心灵。

    佐佐木一直认为:感谢的表示,依军衔不同而各异。

    我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但他说的不是真实的。

    我们上战场不是为谋取功名利禄,我们付出的汗水与牺牲也不是用这些东西能够体现出来的。人不值得为功勋和军衔去死。一种不可抑制的气概和信念,营造了不畏死的心胸。

    功名军衔这类价值体现,在士兵们“为祖国而牺牲”的价值体现面前,显得是多么地渺小。

    还是“为祖国而牺牲”具有伟大的价值。我认为这是一种精神性的东西。

    战场上的人不是为了让他人知道自己的名字而战斗的。而官衔、功勋等等,正是表面上为人所知之处。

    捐躯者的大多数,都是在任何时候、任何形式的战报中根本见不到其名的无名战士。他们不求有名,也无对无名的在意,心甘情愿地去做一块防波堤底部的基石。最终,他们悄无声息地、就像一件被丢弃的破军服似地倒卧在战场的大地上。

    战争是被逼到最后关头的非常事态,是杀人或被人杀的生死攸关的事态。

    事情就是如此。还要什么虚荣?还要什么粉饰对于处在生死关头的火线部队的士兵们来说,只剩下了这种赤裸裸的真实。如同亚当和夏娃在人类初始时的生活一样,他们只拥有血与肉的赤裸裸的真实。

    不能给自己带来耻辱。我们就是在这个惟一的信念下战斗着,一次前进、一次冲锋、一次战斗。在不能蒙耻的自我激励中,在一步一个脚印地、一刀一划地铭刻的积累过程中,感受着喜悦。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30)

    ……啊!今天冲锋时,自己没有胆怯。自己没有耻辱。每念及此,都会感到无限的喜悦。

    ……今天害怕了,倘若事后有了这种反省与自责之念,又会多么懊悔、多么厌恶自己啊。

    每个人的力量虽然各有差异,但只要尽自己的全力去做了,只要没给自己带来耻辱,就可以满足了。至于其他人如何评价,其实都无所谓。

    力量本来就小的人,即便最大限度地使出浑身的力量,其结果还是小。而旁观者看到成果不大,于是看不起力小者。但是,作为力小者,可以说没有任何感到耻辱之处,他完全可以感到满足。

    此时的心境,可以用“嗤者任汝嗤”概括之。

    象山佐久间象山(1811~1864),日本江户时代末期思想家、兵学家。诗曰:嗤者任汝嗤,谤者任汝谤。

    天公知我矣,不求他人知。

    此等气概,恰表我心。

    时间已是晚上九点钟。写信吧,觉得没意思,看书又实在无聊,也不想读小说。去睡觉吧,又无异于浪费时间。干什么好呢?

    拼命地抽烟,烟味也不太对头。买的还是“晓”牌(晓牌烟可是稀罕物,更甭说在前线了。恐怕就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在战场上买到的好烟)。可今天抽的晓牌太柔和了,不是正宗的原味。烟造得这么小家子气,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烟价还直往上涨,质量却愈来愈差。

    与其抽这种烟,还不如抽支那烟更好,更物有所值。

    想看本书,可就是没有值得一读的,真令人气恼。心情已有点近乎于歇斯底里了。最近对什么都没兴趣,自然高兴不起来。生活虚无乏味。

    不时地陷入这种心境之中,好像循环往复似的。

    今天听到了久违的留声机。上一次听留声机是在出征到支那的当年夏天。当时我们正列队向驻地——天津南海中学行进,途中听到了留声机传出的《战友歌》。在中队指挥部的大门口,摆放着便携式留声机。门两侧的白墙上有很多绘画图案。路两旁挤满了士兵。有的人闭着眼,斜倚在墙上,忘情地聆听着留声机里传出的美妙歌曲。支那人也充满好奇地驻足观望这个奇特的东西。一个衣衫破烂的农夫,手搭凉棚,向前探着身子,好像要把留声机吃了似的死盯着看。这情景看起来十分有趣。

    麦田在贪婪地沐浴着巨大的太阳的光芒,小麦已开始灌浆。

    这里从未听到过现代化的音响和机器的嗡嗡声。被麦田包围的纯朴的小村庄是一个如同亚当和夏娃在人类初始时,身着简陋的衣服,尚未受到过文化熏陶那样的地方是在现代文明人的想象中,属于久远年代的一个贫寒的村子。

    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的音乐,又是在这么一个地方,实在是太美妙的声音了。

    女歌手一首首甜美动听的歌曲,与乐器的声音相交织,渗透和滋润了我的心田。就像头脑燥热时浇上的一杯清凉甘冽的冰水,凉凉地浸透到脑海之中的那种感觉。

    我深深地感到,与哪怕是百万人之众的安慰性话语相比,一张小小的唱片,一把撩拨人的心扉的吉他琴声,更能感动和打动人的心灵。它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让人欲罢不能的魅力。

    这张黑色的、令人不可思议的圆圆的唱片发出的节奏和曲调,一会儿把我们带进腥风血雨的战斗之中,一会儿又领我们步入茫茫大地上寂寞的黄昏里面。过一会儿,仿佛又将我们送回了日夜思念的故乡,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亲人。

    唱片每转一圈,歌手每唱完一首歌,每一种乐器开始演奏,都把我引入了梦幻? ( 历史不容篡改:东史郎战地日记 http://www.xshubao22.com/3/30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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