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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想的亲人。
唱片每转一圈,歌手每唱完一首歌,每一种乐器开始演奏,都把我引入了梦幻之中,引起思绪,催人感伤。
过去在国内听这些俗不可耐的流行歌曲和通俗乐曲时,没有过任何特别的感受,可现在为什么竟如此地让自己心潮起伏、热血沸腾?很长时间以来似乎已忘却了的血性,好像又被呼唤回来。抑制不住地心动!今晚,迄今为止只知恸哭之泪为何物的我们,被哀戚之泪所融,完全陷入了感伤的情绪之中。
支那的抗日标语摘抄:《岳飞》岳飞将军,民族英雄。
尽忠报国,千古留名。
《岳飞治军》岳家军,如弟兄。
犯军令,不留情。
每次出兵,买卖公平。
一草一木,不扰百姓。
《如此皇军》倭寇称“皇军”,贪财又好淫。
强奸我妇女,掠抢我金银。
如此“皇军”,人面兽心。
《冲!冲!》冲!冲!冲!不怕飞机炸,不怕大炮轰。
不怕雨,不怕风。
冲!冲!冲!扫倭寇,逞英雄。
《革命军人》不要钱,不怕死。
爱国家,爱百姓。
遵守纪律,服从命令,这才是革命军人。
《八百壮士》八百好男儿,阵地守得牢。
决心为国死,忠义贯九霄。
全国军人都如此,倭寇哪里跑得了!《英雄》英雄从来气量宏,不傲慢,不骄纵。
自重自强,保持光荣。
英雄从来胆气豪,遇败不馁,遇胜不骄。
浴血前进,劳苦功高。
《泪……》父母的泪,是慈泪。
儿童的泪,是刁泪。
夫妻的泪,是情泪。
朋友的泪,是热泪。
英雄的泪,是侠泪。
第二卷 乙第115号证(31)
美人的泪,是娇泪。
富豪的泪,是笑泪。
贫苦的泪,是病泪。
死难的泪,是血泪。
妓女的泪,是钱泪。
《士兵读本》 我是革命军人。我们的国父是孙总理,我们的领袖是蒋委员长。我们国家是中华民国,我们的敌人是日本军阀。
可爱的中华,可爱的中华,物产丰富,土地广大。我们要好好保护她。
我们要尽忠报国,复兴民族。我们中国军人精诚团结,卫国卫民;不辞千辛万苦,发扬民族精神;铲除万恶汉奸,打倒日本军阀。
青天白日满地红是我们中华民国的国旗,是国民党党旗。
中国国民党是国民革命的先锋。
实行三民主义,促进世界大同。
第三卷 乙第116号证(1)
昭和十四年 四月二十六日
很久没写日记了,虽偶尔写封信,但有时却对写日记从心里感到十分厌烦。而且,经常是不管干什么事,都是无精打采、提不起精神来。这种时刻的心情空虚寂寞、茫然若失,但又不知所措。
青春时代这一刻,应当是人生中最值得珍惜的。若不在这一刻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这种毫无精神追求的青春就不值得珍惜。心里总想着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但不知怎么,却总没有这种心绪,心中郁郁寡欢、无限空虚。而且,心情总像是被什么东西所催促着,被追赶着四处奔波,惊慌失措、难以镇静。真是什么也干不成的癔病的心态——这种心态和女人的歇斯底里相同。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我有这种心态呢?这种毫无意义的日复一日,令我难以忍受,我渴望着早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明天出发,必须要携带足够一周用的粮食,其重量让我们愕然发呆,真受不了。
说到出发,这本是早已司空见惯的,但在今天出发之前,大量配发了酒等物品。临近明天的行军,我们又并非像酒桶那样喝大酒的人,应当有更好的、更高明的配给方法。前几天,配发下前年的慰问品,其物品不管是使用、还是食用,都使人难以忍受。怎么会有这种愚蠢透顶的事情!在支那这个国家,销售香烟并非是政府的专卖。所以,有着许多生产厂家,由于没有管制,香烟的种类、价格也是形形色色、杂乱无章。今天,我给河井保君寄去八十种支那香烟的商标。
我们最大的喜悦,就是不管哪一天太阳冉冉升起,哪一天太阳悄然西沉,在身负沉重的背囊、压得像矮胖子似的时候,能够使身体得到好好的休息,并惬意地喝着烧酒。抱拢来劈柴,在火上架起铁锅,围坐在的铁锅四周,举杯痛饮。烧酒并非日本清酒那样甘美,在锅里煮着猪肉,是仅用盐调味的素烧猪肉。对于精神抖擞的士兵们来说,举起酒杯,有着难以形容的喜悦。
他们感受到一种触摸到真实与真实的琴弦般的喜悦。
枪声、炮声,如同魔术一般,骤然消失。
就在战争进行最激烈的时候,就在这原野的夜晚,在篝火照耀下举行的这个聚餐会,与那种内地(指日本国内)的形式和违心虚礼的聚会相比,与那种一起吃着有产阶级的羊羹和咸梅干的极不相称的聚会相比,对于身处火线的士兵们来说,这是多么喜悦的时刻!它不需要任何虚荣,更不需要任何争执。
他们需要的仅仅是真实而已。只有真实,才是士兵们最大的、最粗壮的、最强有力的力量源泉。不论老兵还是新兵,都具有一种毅然的诚实感、一种人情味。
这个聚餐会就是这些人们的聚会。他们有的人一点一点地喝着慢酒;有的人频频举起酒杯,大口咕嘟咕嘟地喝酒。唱起袈裟曲、沙诺沙曲 沙诺沙曲,为1897年前后日本流行起来的歌谣。因每句结尾加上沙诺沙的单调得名。忘却了疲劳,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勇敢是什么?为什么必须要打这场战争?赞颂着已去冥府的战友的勇敢,痛惜着他们的死去。
在士兵们的生活中、生活态度中,有一种如同身着亚当与夏娃那种原始的、充满野性时代的褴褛衣衫似的存在,有一种有产阶级的人们所看不见的美的存在。
外在的美不及内在的美。
那么,从明天开始,重复举行这种愉快的聚餐会,继续向前行军。
对于士兵们来说,行军是最劳累、最厌烦的,把作战仅仅认为是猎捕猛兽的活动。
他们已经没有那种感到这可是“最后”的感觉,每当发生某一事件时,每当有一次前进时,每当遇上一次重大事态时——从未有过那种这次可是“最后”——要特别用力、全力以赴的精神状态。
如果有那种这次也许是“最后”的感觉的话,那么可以说,这个士兵尚未充分地理解什么是“最后”这一内涵。
如果对于“最后”有充分的理解与认识的话,他时刻都会处于一种最后的精神状态之中。
所以,对于士兵们来说,没有那种认为这是“最后”的感觉。
所以,对于士兵们来说,没有感到因为这是“最后”,而喝分别之酒。
他们早已超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漫长的岁月中,死亡的危机接踵而至,不知不觉中,使他们早已进入了这种精神状态。
四月二十七日
上午七时,从盛家出发。我作为设营兵,先行出发。到达应城城门外时,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风韵尚存、看起来像是个鸨儿,这个女人梳着整齐的头发,举止妖娆、花哨。她同另外两个女人,一个三十五六岁左右的高个子的、一看就知道是娼妇的女人,和另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个子不太高的女人,三个女人发出淫荡的笑声,唧唧喳喳说个不停。Y少尉也正同这几个女人一起搭着讪嬉笑着,这个情景不管是谁看上去,都只能看做是送行与被送行。
这些女人们,大概是为即将奔赴火线的Y少尉来送行的吧?不错,一定是在昨天晚上,Y少尉跑到这些老相识的女人们那里去玩,告诉她们今天出发的时间,让她们来为自己送行。
多么卑鄙的行为啊!我仿佛看到肮脏的东西,疾首蹙额,把脸扭了过去,用力大步地向前走去。猛然想起一部外国电影的画面:在摩洛哥,一个被女人背弃的军官,为参加外籍军队,穿越在茫茫的沙漠深处。摩洛哥也好,外籍军队也好,就是那种只有在外籍军队才能看到的情景。
第三卷 乙第116号证(2)
敌人在逃匿之际,破坏了豫定铁路的铁桥。在河中到处乱七八糟散落着铁桥的碎片残骸,呈现出各种形状,铁桥旁静静地堆放着许多小帆船。
军用卡车如风驰电掣般地超越过去,扬起万丈沙尘。此时,我们只能拖着疲惫的躯体,躲到道路边上,飞扬的沙尘使我们呼吸困难,透不过气来。多么可恨的卡车!今天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有一个令人心烦的思想疙瘩,心情极不愉快。在这种思想意识下,我欲有所作为,但往往是有着与此相矛盾的想法。我慢慢地咕叨着抬起头来,使我悔恨万分,就是它!它今天使我的心情极不愉快,让我的心里有一个令人心烦的思想疙瘩。刚到达宿营地,贫困的农妇们闻讯四处逃窜,她们惊慌失措地喊叫着、狂奔着,但不一会儿,她们跑到田埂边停下脚步,回头观望这边儿的情景。她们或许感到也许不会受到伤害吧?大概不要紧吧?又慢慢地返回来。这种情景宛如觅到诱饵的麻雀一样,一旦受到人们的惊扰,便立即飞逃。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复盘算,又小心翼翼地飞回靠近放置诱饵的地方,这就是那种情景。
她们慢慢接近自己的房子,但一看到我,又想跑掉。
我连忙边喊着“不要紧”边靠近她们,我给最前面一个被她们领着的约七八岁的女孩子一块印有太阳旗的点心。
女孩脸上没有一丝恐惧的表情,但农妇们仍对我满腹狐疑,不肯走上前来。我故意转过身去,背着她们向远处走去,直到她们看不见我的身影。她们立即动作麻利地跑回家中,去取衣服等等。我等到她们进入房内后,也马上跟了进去。这么一来,她们提心吊胆地斜眼看着我,欲抽身逃离。这时,我忙说:你们可以带走被褥,可以带走做好的饭。
她们对我的举止似乎还有些戒备,依然是一副准备随时逃离的样子。看来,让这些村民们担当起治安的责任,还需付出相当的努力。
夜深人静,坐在草地上,静静地喝着带来的日本酒,谈起Y少尉的事却又热火朝天。像这样,在疲劳之后所饮之酒,在这宽广的草地上所饮之酒,有一种珍贵的、回味无穷的甘醇美味。
我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快感。这是一种在那无所事事、虚度光阴时所饮之酒无可比拟的甘醇美味,它使我萌生快感。
这就是浊酒 日本乡间未过滤的、粗制的低级酒。与名酒的差别,不!这是比之更大的差别。
五月一日
通过汉水堤坝,河水很浅,但广袤的白沙使我们难以快速通过,河水浑浊而泥泞。在以前攻击安陆时,曾经过这里,那时我看见天空中几千、几百只大雁在列队飞翔。但今日,连一只也没有看到。
那不分昼夜的雁鸣,清脆悦耳、响彻云霄,令人无比怀念,但现在这里根本听不到雁的啼鸣。
从昨天起,听到了隆隆炮声,大概是骑兵集团的炮声,使人感到心情沉重。
这炮声就意味着战斗。昨天,山添君因为脚上起泡而掉队。从旧口镇撤回到应城,我脚痛得受不了,但仍然与大家一样继续行军。宿营地跳蚤多极了,咬得我们难以入睡,痛苦不堪。
五月二日
大队的目的地(安陆前方四里的地方,曾被我军占领过)已有敌人潜入,若不将其彻底消灭,就不宜在此安营扎寨。为策应作战,对敌人进行了扫荡,改变了宿营地点。中午,到达安陆,汉水泛滥,灌满农田,呈现出一片汪洋。随处可见那突出的台地宛如漂在水上的浮岛。
杨柳青青、郁郁葱葱、枝繁叶茂,与远处被草木覆盖的陆地连成一条线。多么美丽的风景啊!听说我军航空军一架飞机迫降,机上军官被张自中应为张自忠。张自忠(1890~1940),国民党著名抗日将领,曾任二十九军三十八师长兼张家口警备司令,曾率部参加台儿庄大战,1940年5月在襄河南岸南瓜庄前线作战中牺牲。军捕获。就在发生那次事故的安陆机场,集结了许多汽车、炮车,看到士兵们正在平整道路。以前在我们攻入安陆的时候,几乎是空无一物,但时隔一个多月之后,让人不禁感慨万分。在安陆城外吃完午饭,在城内所见之处,都难以让人想到这曾经是那么漂亮的城市。
遥望城门外远处的群山,一定已被敌人占领。城外有一座基督教堂,这是一个我们不喜欢的存在,在支那好多地方都建有这类教堂。他们的传道,是为了基督教的传道,而且大概也同时传播其野蛮的政治势力。不!这正是所谓的基督教的传道。也就是说,基督教的传道成为本国势力扩张的重要手段。
河井君因患疟疾住院。
对面的敌军,还是张自忠军,听说还有中央军。
同张自忠军交战,这次已是第六次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很有缘分的。
在第五次交战时,曾把张自忠军打得一败涂地,几乎全军覆灭。
这次一定要取下他的头颅!越过安陆三千米,在黄城庙安下营来。黄城庙位于汉水堤坝上面,真想用这汉水洗洗满身的沙尘。但敌人在对岸修筑了阵地,不断地向我们射击。听说在今天,第一中队的一名士兵中了冷枪,子弹贯穿腹部受了重伤。
敌人频繁地发动夜袭,相当活跃,难道是手下败将张自忠军的又一次奋起了吗?为防范敌人的夜袭,成立了机动分队。队长说:现在睡觉。哎呀!这下可要忙起来了。
第三卷 乙第116号证(3)
一般的人为了生存,重视卫生;为了生存,而甘愿承受苦难。但是,火线上的士兵们是为了死而重视卫生,为了死而甘愿承受苦难。
在火线上,性命难保,不讲卫生正是为了生存下去。为什么这么说?倘若由于不卫生而导致疟疾,那么他就会撤回后方,入院治疗。在那里没有敌人的子弹也没有实际战斗。身在火线的士兵亲身体验了所有最残酷的苦难,但那并非是为了生存而承受的苦难,也并非是为了生计而承受的苦难。那是为了追求死得其所而承受的苦难。
大概可以说就是这么回事吧!
五月三日
昨天夜里吃麻雀,喝烧酒。烧麻雀的味道非常鲜美,麻雀是用中队长的气枪打来的。战友们说:昨天夜里,从对岸发射过来约十发迫击炮,其中一发就落在距离我们很近的地方。我却没有听到炮弹的爆炸声,酣睡得不亦乐乎。近来痔疮发作,痛得难受,不知如何是好。我真感到不可思议,在来到中国参加战争前,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痔疮。
翻一翻杂志,却又萌生出了名利心,对人世间产生出无比的眷恋。
五月四日
今天,据说一直要抵达目的地。
此次作战,我们的师团佯称第六十师团角田部队,旅团佯称第一二零旅团。
而且,为了有意使敌人获悉我们的番号,把印有这些部队番号、名称的标志、邮件等故意扔在道路上。
由于兵力不足,只有装扮成精锐部队的样子,这种伎俩真是令人可笑。
由于兵力不足,正如在安陆那样,那么大的一座城市,警卫部队仅有一个中队,在黄城庙这里仅有一个小队。
执行警卫的士兵们,天天昼夜上岗。因为在汉水对岸,有整整五个师团的敌人,大家都说着怪话:如果敌人大举进攻,我们简直不是对手,一会儿也坚持不了,那可太惨了。多么愚蠢的作战!
五月二十六日
这次作战,由于整日整夜的强行军,实在是疲备不堪,甚至连片刻的闲暇都没有。写日记什么的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用激烈这个词并不合适,用文字来形容的话,就是猛烈至极。在二十四小时中,有二十个小时是在持续走路,而且是天天如此。
脚上如同触电般的感觉,脚背的骨头如同针扎似的疼。疼得使我难以忍受,不!是绝对忍受不了的。在行军途中,我患了疟疾,被送到休养室。总算得到了休养,可以把这次作战中想起来的事做一记录。
我虽说现在进入休养室,但是部队现在已结束作战,正警备在一个叫做洛阳店的小山村。所以,并非仅是我一个人在休养。
五月四日下午我们从黄城庙出发,日头相当毒,麦田里热浪滚滚、使人发闷。部队如同狩猎般地横穿在这广袤的茫茫麦田中。我们粗暴地践踏着小麦,踏出一条前进的道路。道路上,奔赴火线的各种部队,与我们一样,顶着烈日,艰难地呼吸着,向前推进。部队宛如一条大蛇,穿越在这没有阴凉的、也丝毫没有一缕细风的、如同海洋般的麦田中,向北急赶。
用于擦汗的白色手巾,随处可见,仿佛是陷入久旱之苦的大蛇吐出唾液。
我们第三小队与第二中队并肩走在大队的最前面,我们先行的任务是阵地侦察和敌情侦察。
在攻击安陆时,这一带曾一度被我军占领,但我军把安陆定为最前沿后撤之后,又被敌人再度抢占。遭到我第二大队的攻击,敌人向后撤退了大约二三里,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就是距离后撤敌人约一里的地方。
大片的树林随处可见。在支那,有树林的地方,肯定会有村庄。展现我们面前的这座村庄,呈现出荒凉凄惨的景象。在支那,每一座村庄都成为焦土抗战的牺牲品。随处可见的就是那漆黑的、烧了半截的房梁;因日晒而褪色的红砖墙;家中摆设品的碎片残骸;散乱的瓦片;水灵灵的青菜;树皮几乎烧焦的、使人迷失方向的树林。农民们在尚未倒塌的墙壁上,搭上烧剩下的木桩,上面铺上没有烧尽的草席、树叶等等,相互簇拥着坐在里面。在这狭窄的角落里,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就像叠在一起,挤着许多人。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他们是愤怒还是怨恨。自己的食物被抢走;自己的房子被烧毁,难道不愤怒吗?难道不怨恨吗?他们对于支那军的暴戾恣睢,心里藏有强烈的愤怒和深深的怨恨。
这种强烈的愤怒、深深的怨恨,外表看上去是一种茫然若失的神情。但在内心深处,却根深蒂固地打上了烙印。现在看上去他们仿佛没有愤怒、怨恨,正是因为他们表现出这种茫然若失的神情。
他们不仅对支那军,对我们也不抱好感,好像对任何一支军队都抱有一种强烈的抵触情绪。
幼稚天真的孩子们,如同惧怕外界的小鸟,躲在母亲的怀里。那紧紧抱着母亲的身姿,使人怜悯,不禁生出恻隐之心。
经过几座这样的村庄,又到达一座建有临时野战仓库的村庄。仓库没有储存多少粮秣,这座村庄也同样被纵火烧毁。警卫的士兵搭起帐篷宿营。
在这座村庄旁,有条汉水的支流河流过,黄浊的河水缓慢地向前流淌着。
继续前进,又到达一座被烧过的村庄。在这里,我们必须渡过河去,但既没有桥也没有其他任何可以渡河的器具,所以各小队只得自造渡河筏子。我们立即脱去衣服,裸着上身,开始收集造船材料。所谓材料,就是烧剩下的木桩和门窗板等。当我们去收集这些烧剩下的材料时,发现在大火后现场的一个角落里,蠕动着一群悲痛欲绝、不知所措的农民。他们所有的东西,能够破坏的、能够抢走的,都被支那军纵火烧尽,或掠夺一空。
第三卷 乙第116号证(4)
他们注视着我们的所作所为,我们也不想让他们帮什么忙。在以往,我们早就大声地喊:你的,来!来!让他们来帮忙。
不论是通情达理的士兵,还是没有同情心的士兵,都没有想要使用这些农民,原因就在于有一种难以使用的气氛。我们很快把太阳旗、五色旗、布告文和传单等散发到农民手中,农民看到这些,是否会血涌心头?从他们看我们的视线中,好像对我们的恐怖多少有一些减弱。
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些传单、布告文、旗子等,读着上面的文字。
五色旗和太阳旗,顷刻间就被插到每户农家被烧毁的废墟上,哗啦哗啦地迎风飘扬。
在倒塌了一半的墙壁上迎风飘扬的五色旗和太阳旗,就像报晓的雄鸡一样,预言着黑暗的夜幕很快要被吹散。黎明前那鲜红色的天空,逐渐向整个天空扩展。那些报晓的雄鸡,醒目地屹立在凄惨的废墟上。
农民们似乎很怀念那麦粮丰收、猪壮肉香的清朝时代,他们端详着五色旗。两位农民很快站起来,用一只缺了耳朵的破铁锅烧开水,慰劳我们。
他们还主动过来,帮我们捆扎筏子。
用那些从废墟里找到的旧铁丝、粗木桩和破旧的门窗板等,终于捆扎成一只筏子。筏子很小,每次只能乘坐五人,最早渡过河的五名士兵,跑到对岸的村庄里,找来绳索,从对岸把绳拉过来,筏子便顺着绳索往返。这比起使用竹棹已快了许多。
于是,部队开始渡河,因为筏子一次仅能搭乘五名,所以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时间已过六时,若到达目的地后再进行阵地侦察和敌情侦察,时间肯定不够用,所以,不能等到部队全部渡河完毕。上司决定有关先行人员带上必备的火器,先行渡河。所谓必备的火器,就是轻机枪和掷弹筒。
我们过河后,立即先行出发,顾不上说一句话,连汗都没擦一把,就大步流星地向前急赶。
到达一座不知名的山峰,第二中队进驻山峰的右侧,我们第三小队进驻山峰的左侧。
从这座不太高的山峰向下眺望,广袤无垠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很远的那一边。在对面,横卧着更高的层峦叠嶂的山峰。小队长、我、还有山岛君三人走到前面的台地去侦察敌情。我横躺在台地的草地上,抽起香烟。太阳已经深入地平线,四周吹拂着清爽的晚风。很明显,有某种东西把这种好的心情带入我的心中,那就是蔷薇花。在我躺着的前面,就有一株盛开着的野蔷薇花,那花朵几乎触摸到我的脸颊。我用鼻子闻了闻其中的一朵,蔷薇的清香沁人心脾。那红白交映的野蔷薇一定是在微笑着。硝烟与蔷薇——多么相差悬殊的存在啊!杀戮与微笑——多么相距甚远的现象啊!正因如此,这种可爱而纯洁的美,才深深地沁入我的心扉。
从山峰右侧派出了侦察兵,我们小队也派出一组军士侦察兵,带上夜行军的道路标志。天已经黑下来,我摘下一朵完整的、有着美丽花瓣的蔷薇花,放入胸前,向后面的宿营地走去。
这并非我的故作多情。置身于破坏与杀戮的血雨腥风之中,那追求一种完整美的心灵,那追求微笑的心灵,使我对这朵蔷薇花难舍难分。
被生擒的猪发出绝望的嚎叫,一把很钝的菜刀切下猪头,放入锅中。猪肉被做成饭菜。
小队长拿出个人珍藏的、也是最后的一瓶啤酒和一瓶色拉,拧开瓶盖,把啤酒倒在饭盒的盖里。盖里涌起甘美的啤酒泡沫,每人轮流喝上一口,虽仅仅一口,但那可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美味,让我们感到莫大的喜悦。U的脸皮很厚,他把满满一饭盒盖里的啤酒,一个人全部喝光,不仅如此,他竟然丝毫没有羞愧感。这可是小队长个人的、仅有的最后一瓶啤酒,大家都对他露出鄙夷的神情。
饭后,我们又稍事休息,抽着烟,躺在地上,为着明天的战斗,做充分的休息。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在十一时左右,突然,指挥班的传令兵跑来传叫小队长。在半夜传叫小队长,我预感到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吧?但怎么也不会料到一小时后就要出发。在小队长回来后的十二时,第三小队作为军官侦察队出发了。
隐约分辨出道路与田地,道路上立了侦察队的道路标志,有时放置在地面上,指示着方向。所谓道路,也就是田间小道。
弯弯曲曲,高低起伏,不知走了多少里路,来到了一座村庄。说是村庄,也就只有三四户农家。本准备叫起村民,询问一下前进的方向,但狗叫声告知村民们我军的到来,他们立即从后门逃走,家中已空无一人。
打开地图查看,连这个村庄名字也不知道,所以,还是没搞清具体的方位。到达下一座村庄时,我们迅速从前后方向包抄过去,抓住了几位村民。用苦涩难懂的支那话,好歹做了一番问讯,最后决定让一位农夫充当向导。村民们不知要把他们怎么样,恐怖地颤抖着,但我们并没有乱施粗暴。所以,他们好像一点一点地开始理解我们的意图,渐渐安下心来。
据向导介绍:在我们准备前去的村庄有中国军队。我们赶到这座村庄时,发现有修得完整的散兵壕,但没有一个敌兵,战壕仿佛是很早就挖好的,土已经干透了。看来敌人在这个村庄构筑了阵地,现在又不知转移到何处去了。
第三卷 乙第116号证(5)
从这座村庄继续向前行军,到达一片广袤辽阔的原野。我们仍然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着,但小队长透过眼镜看到前方筑有阵地,喊到:快趴下!看来戴上眼镜就是比肉眼看得更远、更清楚。
我和立即出发,前去侦察。
前面看上去是那黑压压的阵地,我们一会儿步行,一会儿匍匐爬行,一会儿把身体伏在地面,逐渐靠近。在战壕左右,横卧着许多被砍倒充当障碍物的树木。我们连敌人的影子也没有看到,又深入阵地里面侦察,我们一直认为这里是敌人的阵地,原来只是战车壕。确认这里没有敌人后,我们迅速返回小队的位置,再次同小队共同前进。但刚刚跨过战车壕前进了几米之时,小队长突然说:有敌人哨兵!大家立即撤到战车壕的位置,再次派出侦察兵。我们卧在挖掘战车壕的土堆后面,等待着侦察兵的报告。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突然,响起五声枪响,好像是侦察兵被敌人发现了。麦田里沙沙地响,侦察兵回来了,报告称:在前面的一座庙前,有敌人哨兵,被发现后只好撤回。他还说,敌人的哨兵是单哨。
小队长戴着眼镜望着前方,下令说:在早晨五时前,原地待命。这是因为中队长说过:我们的任务是,如果敌人逃跑,就发射信号弹。因而,不论敌人是否逃跑,我们必须要等到早晨五时。
我们就在距敌人一百米的地点待命,但大家都横卧着酣睡起来,也没有一个人去执行警戒,多么令人百无聊赖的待机时间啊!想抽支烟想得真难受,值得庆幸的是嗜好抽烟的小队长也像是烟瘾发作,难以控制,似乎忘了这是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有可能被敌人哨兵发现。不!他分明是有意识地、把烟隐藏起来似的悄悄地抽着。
队长尚且如此,大家也都纷纷效仿,抽起这价值千金的香烟来。
小队长命令我和U、上岛三人再去侦察,这次一定要准确地搞清敌人的情况。当我们正要接近敌人的哨兵时,从后面传来机关枪激烈的连射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这就告诉我们,敌人就在后面这座村庄里。我们又担心刚刚回去报告的第四分队是否会搞错方向,误入敌阵呢?通过这一阵枪声,我们能大概掌握敌人的兵力和火力配备状况,继续侦察已没有必要,小队决定集合,向后撤退。
已是凌晨五时了,但敌人并没有要逃跑的迹象。
我们原在道路上撒下纸片,作为路标,现在它又引导着我们找到后退之路。
天已大亮,大队赶到这里。我们与中队汇合,开始进行攻击。
敌人在一千米左右前方的山峰上顽强地抗击着。
敌人不断射来准确而激烈的枪弹,第二小队在左侧第一线,第三小队在右侧第一线。从每一个土堆看,从每一个视角看,他们各自都散开不断地向前推进着。各小队的火器充分发挥其威力,压制住了敌人。在这场战斗中,N中尉的行为极为愚蠢,缺乏主动性,他过度注意躲避敌人的枪弹,茫然无序,失去与第二小队的联络,也无法判断中队的位置,与其说是战斗,倒不如说是忙于找寻中队的位置。其结果是没有及时赶上攻占敌人山峰的时间。
那种太缺乏前瞻性、主动性的意志和行为,真是笨拙的作战方法。
我们到达下一片树林时,友军已经开始高举太阳旗,开始冲锋了。
好不容易赶到中队位置的时候,中队长严厉地大声训斥道:——第三小队干什么去了?我们奉命去山脚下的村庄追击四处逃窜的敌兵,兵贵神速,立即出击。在麦田里急追,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不断向敌人射击,占领了村庄。随后又从右台地再次出发。
此时,跑在距我二三个人身后的坪仓君左脚被子弹贯穿,还被枪刺捅了一刀。根据小队长的命令,第一分队留下,负责护送坪仓君,但是既没有兵站,又无后续部队,在这条战线上,真不知应该把伤员送到哪里?所幸的是听说在相隔两个山头的山庙,正在集中伤员,姑且先送到那里吧。背着伤员往下走,碰上为收容战死的新川和救助其他伤员而留下的第二小队。听吉冈少尉讲,卫生队即将从后面赶来,伤员可以移交给他们。
哎呀,那太好了!这下可放心了,部队要向前走,但不知道收容伤员的地方,连军医也没有找到,束手无策的我们终于安下心来。
背着坪仓君继续向前走,碰上行进中的第三大队。当第三大队走过去、后面尚无人通过时,在后面二百米左右的地方,连续发出两声沉闷的爆炸声,顷刻,升起一股黄色的浓烟。好像是发烟筒吧?但发烟筒不会发出爆炸的声音,而且在那里也看不见一个友军。虽然那是友军通过的道路,但这时友军早已走过去了。我们察觉可能是毒气弹,顿时感到十分紧张,因为我们没有携带防毒面具。紧张地注视着毒烟的流向,所幸的是,毒烟向与我们无关的右面飘去。
我们把伤员放在树阴下,等待卫生队的到来。这时,飞驶来两位骑兵,问道:刚才的烟是怎么回事?我们回答说:好像是毒气。骑兵又飞奔而去,好像是赶回去报告。卫生队从落下毒气弹的地方,顶着风赶了过来。
我们把坪仓交给卫生队,立即急速赶回我们的部队。沿途中,各部队如同长蛇般地进行着。
第一大队是第一线部队,所以,必须超过这些独立重机枪队;第二三大队、山炮队等部队,向前急追。途中,时有敌人的迫击炮弹落下,其落弹点既不准亦不远,没有任何效果。
第三卷 乙第116号证(6)
联队休息之后,今夜二时要进行彻夜行军。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赶回部队,我拖着疼痛的脚,拼命地向前赶。
夜里十时,好不容易赶回中队,受命担当夜行军的尖兵。闪电雷鸣,刮起了刺骨的寒风,下起了令人心烦的雨。我们咒骂着夜行军,又继续着栉风沐雨。每经过一座村庄,就叫起村民,让他们带路,一直沿着田间小道向前推进。雨一时间下得大了起来,但很快又停了下来。
脚下的疼痛更加剧烈,休息时,我把脚舒展放平,感到脚底发肿、发胀。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
经过一座山峰,来到平地时,从前面传来许多支那人的吵嚷声,乱成一团。女人的喊声、孩子的哭声等,无比地嘈杂、喧闹。这种骚动,让我们深感异常,仿佛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追赶着的逃难。
让我们不可思议的是,这些农民根本不可能这么快知道我们夜行突袭,如果是知道的话,也不会朝着我们这个方向奔来。我们又想到,有可能是在今天战斗中溃败的敌兵,乘着夜色,突然逃入这座村庄。
部队暂停前进,翻译先生调查问讯。
这种吵闹的喊声,近似一个神经错乱的女疯子的声音,在黑暗的夜空中,如同洪水般地朝着我们这个方向涌来。这种喊声在某一地点刚刚消失,忽然又更加高亢。
那是因为他们在逃亡的路上又发现了我们,顿时惊恐万状。听翻译说,果然不出我们所料,由于支那兵侵入村庄,农民们被迫抱着被褥,提着锅外逃避难。我们暂停休息,这些如同蜜蜂群般的难民们开始分群,向左流一群,向右流一群。黑暗中我们虽难以看清,但从其吵闹声的流动上,可以判明这一点。其中的一群,从距我们极近的右侧 ,黑压压地向前涌去。一个女人竟发出仿佛十个人的声音,真是震耳欲聋。
第三小队作为尖兵,开始出发,走了十几米,在一座狭窄的独木桥前面停了下来。好像发生了什么惊慌失措的事情,上前一看,一匹毛驴的后蹄夹在独木桥的两根原木之间,毛驴在桥上悬吊着。这样就成为部队通过的障碍。正在怎么也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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