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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的太监刚走,纹身的刘师傅正在一旁候命,他虽知继承青龙之名是早晚的事,然而一旦到了眼前,反倒觉得不真实。
圣旨上说,前任朱雀勾结庆王余孽,以下犯上,于当今圣上亲弟福王进京探母途中突然发难,以致福王不幸归天,迎接护卫的前锦衣卫指挥使青龙白虎力战逆贼,但终因寡不敌众,以身殉职。
但他知道真相远不是这么简单。
九个月前,年轻的皇帝在皇城别墅“西内”屡开夜宴,荒唐胡闹,结果被当今太后知晓,她异常悲痛自责,于是跪拜祖庙,要废掉这个失德昏君代之以福王,幸得太傅赵审言力劝,皇帝也满心悔意长跪不起,事情才得以平息。
有这段风波在,福王的死就不免耐人寻味,但圣旨却绝不容置疑。
皇帝如果说因试马伤额不想让廷臣看见而罢早朝,你就要训斥御马监为何不好好挑选陛下坐骑;皇帝要是说因为脚痒抓破了皮以致行走不便不能参加经筵,你就应该马上交代御医好好用药让陛下的脚疾赶快痊愈。
至于庆王,他原本底子就黑,多背几口黑锅,也不过是黑上加黑,对贾精忠而言,这塞北竹杠正可大敲特敲。
而锦衣卫前三大高手之死,多半和东厂脱不了干系,以现场战况来判断,只怕兵部也牵扯其中。
但知道又能如何?
皇家的事情,做臣子的向来只需要知道结果,细究因由大可不必。
青龙慢慢走上前去,轻抚着“大明十四势”,这是历代青龙都会被授予的大内最强武器,内藏十四柄精钢宝刀,天、地、将、法、智、信、仁、勇八柄短刃用于审问,另外六柄则用于处决,一杀违旨抗命,二杀干政弄权,三杀贪赃枉法,四杀通敌叛国,五杀同袍相残,以及最后一柄用以自裁的奉天成仁。
木匣的外壳光滑温润,里面所有的兵器机关他都早已烂熟于胸。
看了四高手里唯一留京暂代指挥使职务的玄武一眼,只见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估计也是心中有数,只是不知皇帝陛下能留这位多久。
新任的白虎朱雀肃立一旁,眼中是按捺不住的兴奋,青龙却忽觉前所未有的厌倦,这条有进无退的路,他们又能走多久?下场会不会比前人更糟?
等候多时的刘师傅忍不住提醒:“大人,请进内堂,不要错过吉时。”
青龙点头示意,一手拿着官服,一手抱起木匣向后堂走去。
从今往后,这匣子便是他最亲密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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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梦魇
小屋,尖刀,鲜血,哭声,还有,哥哥的尸体。
青龙知道自己在做梦。
从他亲手把刀插进亲哥哥胸口的那刻起,这个梦就夜夜盘桓,无休无止。
每晚,他都在梦中冷眼旁观那一刻,然后梦醒,周身冷汗淋漓。
刀落下的那一刻,哥哥死了;开门接过馒头的那一刻,他也死了;存活在世的,不过是一具无心无情的行尸。
睁开眼,合衣而眠的青龙看着馆舍顶梁出了会儿神,翻身坐起、整装,带上“大明十四势”,换班的时辰差不多到了。
梦既已醒,便不可沉沦,昌平州不比皇宫大内,此次皇帝清明天寿山躬祭绝不容有失。
承青龙之名,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已近三年,年轻的皇帝对他甚是器重。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朝中也发生了许多大事。
前任玄武果然没多久便因公殉职,现任的玄武虽年轻,但机敏果敢,胸中颇有些丘壑,就是遇事冒进了些,不够稳重,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福王死后,太后伤心欲绝,大病一场,虽说半年之后有所好转,但终不如以前康健,于两年前竟溘然长逝。刚开始不过是腹疾,御医进方说用凉药下泻即可,但不久就病情突然转剧以致不治。皇帝震怒,参与会诊的御医全都掉了脑袋,服侍太后的宫女和太监也杖毙了一大批。当日是青龙亲自监刑,这些太监宫女呼号之声甚是怪异,显见是被灌了哑药。
太后患病之前,皇帝曾在园中听戏,那日上演的是《华岳赐环记》,据说台上唱到“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意思是说重要的政事都由宁氏处理,作为国君,他只能主持祭祀一类的仪式)这一句时,年轻的皇帝忽然大怒,拂袖而去,吓得台上台下跪了一地。
青龙每思及此便止不住冷笑,幸好太后只是皇帝的嫡母(先帝的皇后),若是生母,又该如何?
清明虽是大祭,但照例都是遣官祭祀,这次皇帝不顾诸臣反对,执意亲自前来,是因为孝心,还是因为连夜的噩梦?
转念间,忽听馆舍内皇帝安寝处隐约传来一声尖叫,青龙一惊,忙飞身急掠,赶到门口便被一人拦下,他皱眉去看,却是陪侍的掌印太监贾精忠。
老太监微笑:“大人不用担心,陛下只是魇住了。”
青龙转头,瞧见朱雀站在门前,一脸焦急看着屋内,只不见了玄武。正想询问,玄武已慌慌张张从屋里倒退出来,直撞到贾精忠身上,老太监似乎暂时顾不上其他,忙掩门进内安抚圣驾。
朱雀在一旁跳脚,直埋怨玄武太过急躁,而玄武面色青白,眼神游移,不知在想什么。
“玄武。”青龙看了这神色慌乱的年轻人良久,终究只是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歇息去吧,值了大半夜也累了,回去再给你压惊。”
玄武惊魂未定地点头,刚走出几步,身后忽有人低喝:“且慢!”
玄武只好站住,浑身僵直转过身,却见贾精忠缓缓走来,眼底隐有杀气。
青龙不由心头一沉。
“玄武!你好大胆!……”
“贾公公!”慌乱中,玄武只觉眼前一花,青龙已挡在面前,凛然道,“玄武只是救驾心切,担心陛下出了意外,难道这也是罪过?”
他看不见青龙的表情,只瞥见贾精忠的脸忽然变白,继而涨得通红,又由红转青,深吸一口气才恢复常色,扯动嘴角笑道:“哪里哪里,青龙大人误会了,陛下正是见玄武一片忠心,特来让咱家代为赏赐。”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双手递过:“玄武!感诏谢恩吧!”
玄武茫茫然跪谢,接过玉佩踉跄而去。
青龙转身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
游魂一般回到屋内,玄武顿觉两股战栗,汗湿重衣,他下意识看了看手中的玉佩,急忙忙想丢开,却又不敢,只觉得这冰凉的石头忽然变得如同火炭,异常烫手。
“大伴!那老贱人可是真的死了?!……”
方才听到的这句话,已经变成他永远醒不了的噩梦,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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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惊变
皇帝躬祭,祭品自是比遣官祭陵更加丰盛,礼仪也更加繁琐。
陵殿内,年轻的君主身着青袍,在内赞对引官的引导下,典仪官的唱礼声中,上香、跪拜、献礼、捧吊。
百官跟随,行礼如仪,旁观护卫的青龙,忽然陷入异样的恍惚,仿佛有某种巨兽躲在一旁,虎视眈眈,伺机噬人。他环顾四周,似乎一切又全无异常,只一轮白日明晃晃挂在空中,亮得耀眼。
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反而愈加强烈。
待拜到先帝的陵殿,皇帝上香之时,忽从梁上坠下一团白影,落势极快,厉啸声中,一道电光直逼皇帝胸口而来。
变故忽起,殿内众人顿时手足无措,惊呼声中,皇帝只觉腰上一紧,已被人提着玉带腾空而起,向后疾退,顿时身周景致模糊成线,只胸前那道电光紧随而至,如跗骨之蛆。
眼看那厉电越追越近,皇帝忽听耳边传来机枢运转、锐器破空之声,数缕青光从身后射出,直奔那白影而去,几乎同时右身侧青影突显,直劈到胸前那道电光上;接着自己便被那人斜刺里向后抛出,飞坠中看到,救命之人正是青龙。
尚未着地,朱雀早已跃起将皇帝轻轻接住,送至众侍卫拿盾牌肉身围成的保护网中。
白虎抽刀大喝:“护驾!布阵!”
众锦衣卫拔刀、持弓、飞奔、合围,等青龙和那团白影落下,阵法业已布成。
锦衣卫大阵!
青龙眉头深锁,眼神凌厉,右手持的直刃刀不知何时已交到左手,那白影负手而立,竟是个手持长剑的白衣道姑,看年纪似乎在四五十岁上下。
“截!”白虎大喝声中,阵势发动,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人为阵眼,辅以勾爪锁链、弩弓刀剑,向白衣道姑绞杀过去。
那道姑先是一哂,显然没将这阵法放在眼里,轻敌之下,顿时袍袖衣角被割开几个口子。她双眉微皱,忽然双脚一错,身法灵动,也不知怎的,竟都能在兵刃近身时堪堪避过,在重重包围中,欺近四人身前,各刺出一剑。
白虎厉啸,举刀相磕,只听“叮”的一声,单刀脱手飞出,虎口鲜血长流,半边身子即刻酸麻,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朱雀刀快,已贴着剑脊直削过去,那道姑轻笑,抬剑往刀上一拍一引,精钢宝刀竟如同纸做的一般,绵软卷曲起来,而朱雀整个人向前飞跌仆地,一时挣扎不起。
玄武大惊,抽身急退,可那剑光如同有了生命,顿时暴涨,眼见就到了面门。正避无可避,身旁一把直刃刀急伸过来,挡在面前,和剑芒相交,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劲风刮得玄武脸上生痛。
是青龙。
不知何时,他已从背后的“大明十四势”中取出一柄长剑握在右手,左刀右剑,凝眉肃立,却没人瞧见他双手正微微发抖。
白衣道姑面上微诧,长剑再次刺出,星星点点,浑瞧不清出了几招,竟是剑光先至,破风之声后到。
青龙眉头皱得更紧,刀剑齐出,“叮叮当当”兵刃相交声起,密集如同夜雨敲阶,竟无一招接漏,然而每接一招,他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眼见青龙面色越来越苍白,玄武顿时急叫:“火枪队!”
白衣道姑听闻,急收剑退至阵内,又使诡异步法从人群中穿出,这一下退得极快,转眼就到了十余丈开外。
“好青龙!好阵法!”大笑声中,白影飘忽,白衣道姑已渺然远遁,眼见追不上了。
白虎朱雀喘息未定,但还是挣起身来,指挥众人回护布防,安抚受惊的圣驾和百官。
一连接了那道姑数招重击,青龙此时才觉胸中气血翻腾,喉头涌起铁锈咸腥,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玄武连忙来扶,惊骇道:“这是什么人?武功居然这般高强!”
青龙摇手示意不用,抚胸轻咳,低声回答:
“朝天观,武元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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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关于江南的诗歌很多,谢云霖现在却一句都想不起来,因为他在晕船。
其实他算是南方人,不过后来父母搬到京城,打小在北方长大,从懂事起就骑在马背上,基本没坐过船,要不是锦衣卫指挥使选择走水路,他才不会奉陪。虽说自己身为御前侍卫,统领大汉将军营,可毕竟还是直属锦衣卫司管辖,论品级不过是从四品,人家可是正三品,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吐得七荤八素之际,谢云霖勉强直起身来看着背靠桅杆席地而坐,正闭目养神晒太阳的青龙,心里嘀咕,这位指挥使大人应该也是呆在北方居多,怎么就能不晕船呢?
“谢大人,可好些了?”
耳边传来略带笑意的询问,谢云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玄武。
“还好,还好……”
他不想回头,不喜欢看到玄武那张笑脸,他知道这小子一定在笑,每次只要看到他出糗,这小子就会笑得很开心,谢云霖不无懊恼地埋怨自己,好死不死,干嘛要和这种小人结下梁子。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不但是天下读书人的愿望,也是很多武林世家子弟的愿望。他谢云霖虽属江南谢家的旁支,却也有荣登庙堂,光耀门庭的雄心。
起初不过是一点小事,那是他初见圣驾,在朝堂上献武,讨得龙心大悦,封了他御前侍卫兼统领大汉将军之职后,正志得意满、意气风发,抬头却看到自己直属上司是这么个身形普通、沉默寡言之人,不由大失所望。那时尚且心高气傲的他,便请求圣上准许向青龙讨教,想给对方来个下马威,好教这位上司以后不要管自己太多。
谁曾想青龙居然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陛下,臣的武功不好看。”
他的武功不好看!这岂不是讽刺自己的武功中看不中用?于是某日在营里众人的鼓动下,大动无明,酒壮人胆,谢云霖便跑到锦衣卫司去要青龙好看。
青龙没有理他,只淡淡说一句“谢大人喝多了”,转身回了内堂,那日出手的是玄武,顿时让自己输得很好看。
自此之后,每次和玄武遇见,他总会想办法给自己好看,于是谢云霖的脸色就很不好看。
而在一次碰巧自己亲身参与的缉捕和刑讯任务中,他才真正见识到青龙的手段,那是如同身陷地狱般的经历,至今回想仍觉脊背发冷,手脚打颤。
青龙的武功的确不算好看,杀人的武功怎么会好看?
正想着,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却是只能趴着干呕,连清水都吐不出来了。
玄武看着谢云霖的狼狈样,咧嘴一笑,回舱拿了一个青瓷小瓶,倒了杯水,走到青龙身旁蹲下:“大人,该吃药了。”
青龙睁开眼,皱眉道:“不用了吧,伤都好的差不多了。”
“差不多也是没痊愈,大人可不能讳疾忌医。”
青龙叹气,只好接过药丸服下:“心情不错?”
“天气很好。”
“怎么会想到要走水路?”
“坐船稳当,对大人的伤有好处。”
“是吗?”青龙斜睨他,“难道你不是想整谢大人?”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玄武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我怎么知道他不会坐船。”
青龙听他得意,忍不住一笑:“大家同朝为官,别太过分。”
玄武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是,大人。”
青龙有些无奈地叹气,起身走到船头,负手看着水面上来往船只,不知想些什么,他不开口,玄武便只好站着,无聊地玩着手上的空杯和药瓶。
良久,青龙才低声说道:“此次奉密旨南下,非到必要,最好不要透露身份,大人之类的称呼还是收起,你我兄弟相称好了。”
“是!”
“听朱雀说,贾精忠派人来请过你几次。”
玄武低眼看着甲板:“贾公公说,上次他太过严苛,所以专程设宴替我压惊。”
“锦衣卫只需听命于陛下,东厂设立的目的之一,虽说是用来监督我们,但也由不得他来摆布。”青龙转过身,看着玄武,“以后,别和贾精忠走得太近。”
玄武咬了咬下唇,轻声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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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旅途
“江南谢,江北梁。”
谢家和梁家,是江湖中最有名的武林世家,一据江南,一霸江北,这两个名字说出来,在长江两岸连地皮都会抖三抖。往日两家明争暗斗,互别苗头,到了这一代,也不知谁让的第一步,居然开始握手言和相见欢。前些日子更是广发喜帖,于是武林中人人都知道,梁家的大公子梁玉书要和谢家的二小姐谢云霞成亲了。
谢云霖也收到了喜帖,自是喜滋滋向皇帝告假,到江南来凑个热闹,也算是衣锦还乡。只想不到锦衣卫指挥使居然也对梁谢两家联姻有兴趣,乘着养伤休假期间一起跟了来。
然而青龙养伤休息是假,奉旨缉逆是真,他感兴趣的不是这两大世家,而是一个人。
朝天观,武元瑛。
朝天观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道观,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武元瑛。这位道姑是当朝太后幼年的手帕交,一直感情深厚,后来出了变故许久不知音讯,等到再次重逢,昔日闺友已出家为道,且不知从哪里学来一身高超武艺,听说有鬼神莫测之术。太后虽然信佛,可对这位幼时闺友甚是关照,几次拨钱修缮道观,时常邀她出入禁内,青龙在宫里也曾见过几次。
那日昌平天寿山行刺,出于某种目的,东厂把实情压下,刺客来由照例推给庆王,贾精忠自然又有一大笔油水可捞。而武元瑛忽然就此销声匿迹,不见踪影,相关族人都被镇抚司悄悄投入了诏狱,可惜至今审问不出她的下落。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在偌大一块王土上找一个人,不异于大海捞针。
最快捷的方法,自然是从她常接触的人那里下手。
武元瑛父母早亡,没有兄弟,也无姐妹,亲戚更是不相往来,平生好友,也只太后一人。不过她收过一名徒弟,也是唯一的弟子,就是江南谢家的二小姐——谢云霞。传言她对这名女徒甚是怜爱,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如若传言是真,谢二小姐大喜之日,她不可能不出现,就算不会在婚礼上露面,也必有迹可寻。
虽然谢家势大,青龙却没放在眼里,所谓的武林世家,不过是地方豪强,即便个个武艺高超,也是群乌合之众。官府为图地方安宁,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真要动问,锦衣卫司五万缇骑,他自忖只出两千便可悉数扫平。
然而谢云霖并不知道这些,清明天寿山躬祭期间,他很不巧地患了痢疾,拉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只能告假呆在京城休养。刺客事件虽被刻意弹压,但人多嘴杂,东厂也禁不了旁人私底下口耳相传,传来传去,也总算是知道了大概。他常常暗自猜测这刺客是谁,能有这种惊天手段,一想到连锦衣卫头号高手居然都不敌受伤,他就不由扶额庆幸,自己的病还真是来得及时。
只是归乡路上谢云霖就没这般好运,船顺着运河走了一路他就吐了一路,胃里几乎没留过食物,最后黄胆汁都呕出来,连看人都是重影。
就在他哀叹自己一条小命要断送在运河上之时,总算某位指挥使大人良心发现,在苏州弃舟上岸,换了便服,一行三人骑马慢悠悠往杭州而去。
路上玄武似乎心情很好,谈兴极佳,边走边介绍风土人情,说些奇闻趣事,青龙静静听着,间或露出一丝笑意。讲故事的口才极佳,文思又敏捷,旅途中便不觉枯燥,说到动听处,谢云霖也忍不住凑上前来:“玄武大人对苏杭如此熟悉,可是在江南住过?”
“谢大人难道不曾读书?那就怪不得当初要考武举了。”玄武嗤笑,“还有,我现在叫龙武,哥哥叫龙七,大人可别叫错了。”
谢云霖顿时讨个老大没趣,暗骂自己不长进,送上门去让人取笑。一旁的青龙看了玄武一眼,玄武咧嘴一笑,不再追击,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
谢云霖却没了兴致,故意放慢坐骑速度,和那两人拉开一段距离,落在后面缓缓尾随。正闷得无聊,忽听路旁有人高声招呼:“这位可是谢大人?”
他不由一愣,心想怎么到了江南居然也有人认识,忙定睛看去,只见路旁小小茶棚内,一队走镖的正在歇息,镖旗上绣着一个“正”字,打招呼的便是京城“正义镖局”的镖头乔永。
乔永迎上前来抱拳问候:“真是谢大人!许久不见,府上可好?”
“镖头?”谢云霖勒马止步,“你不是一向走关外的吗?怎么会来杭州?”
“我女儿要出嫁了!”乔永老脸上满是笑意,“杭州丝绸好,所以接趟镖,顺路来置办嫁妆。”
“喔?镖头要做东岳了!”谢云霖微笑拱手,“恭喜恭喜!”
“大人可是来喝谢二小姐喜酒的?”乔永笑道,“等大人回京,小老儿也请大人喝喜酒,大人可不要嫌弃。”
“好说好说,等回了京城,一定到你家去叨扰。”
怕前面的两位久候,谢云霖不敢多说,寒暄了几句,立刻告辞打马去追。果然青龙玄武两人看他没有跟上,勒马停在路旁等待。
“谢大人真是交游广阔,”玄武笑道,“却让我们好等。”
青龙又看了玄武一眼,玄武撇撇嘴,转头看风景去了。
“熟人?”
“京城‘正义镖局’的,”谢云霖笑道,“我和这家的镖头有些交情。”
“正义镖局?”玄武听到,仰天打了个哈哈,语气甚是不屑,“这年头标榜正义的,哪个肚子里不是男盗女娼?!”
谢云霖耐着性子辩解:“玄武大人不免以偏概全,谢某虽说识人不多,但这家镖局还确实担得起‘正义’二字。”
玄武斜睨他,冷笑道:“是吗?他每月孝敬你多少银子?”
谢云霖顿时红了面皮,忍不住大声抗辩:“我不过一个小小御前侍卫,无权无势,哪比得上锦衣卫司,平日里上赶着孝敬你们的人,难道还少了?”
玄武正想反唇相讥,忽听青龙开了口:“我听说这家镖局的镖头为人精于世故,尤擅交际打点,在道上很吃得开,开业至今,少有失手,可是真的?”
谢云霖冷哼一声:“那是他乔永会做人!”
玄武听罢眼睛一瞪,正想发作,这边青龙又问道:“我还听说,在这家镖局做事的趟子手,无论老病死伤,镖头都会出钱承担,甚至连孤儿寡母都代为赡养,以至于常常入不敷出,可是真的?”
谢云霖不由叹气:“那是他乔永太傻!”
“这么说,他倒真是担得起‘正义’这两个字。”青龙下了评语,玄武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顾低头玩缰绳。
“大人认识乔永?”谢云霖想一想觉得不可能,“您怎么对正义镖局的事这么清楚?”
“京城里的事,我多少都知道一点。”青龙微微一笑,拍了拍玄武的肩膀,“我有些累了,早点进城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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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帷幄
十、帷幄
谢云霖这几天很忙。
刚到杭州歇脚,连屁股都没坐热,不知怎么就走漏了消息,知州、同知轮番做东,竟是连到谢家门前看一看的空闲都没有。有些得意之余,自己心里倒也明白,这并不是他人缘好,而是御前侍卫这个身份的关系。毕竟自己算是京官,又常接近圣驾,这些地方官员现在这么巴结,无非也是想日后进京述职有个方便。
让他有些庆幸的是,青龙和玄武也很忙,住进客栈之后,两人天天往外跑,常常到半夜才回来,然后关在房里半天不出门,也不知忙些什么。
既然顶头上司没空搭理,谢云霖也乐得轻松自在,只要玄武那尊瘟神不来找麻烦,他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
若是谢云霖知道自己上司在忙什么,他恐怕就自在不起来了。
青龙房内,桌椅都被移到一边,正中的地上铺了一大张黄绢,上面画满了房屋道路、亭台楼阁、河流树木,青龙坐在一旁凝眉深思,时而出言指点,玄武便拿笔半跪着在绢上补画。
过了良久,青龙长出一口气,揉着眉心,一脸的倦色:“好了,忙了这几日,谢家和周遭环境的地图总算是成了。”
“看来谢家倒也不是徒有虚名。”玄武抛开毛笔,也不起身,随意往空地上一坐,“虽说远不如皇宫大内,但也算费了一番心思。”
“夜里我去谢家探过几次,换哨布桩也算有些章法。”青龙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但要一举攻下,却也不难。”
玄武忽然一笑,似乎想起了什么趣事:“哥哥记性这么好,前些天在无锡怎么会迷路?”
“又不是办公事,谁耐烦去认那些小巷。”青龙眼皮动了动,似乎有点脸红,“能用得到的,我便不会忘记。”
玄武忍俊不禁,却又不好再取笑,忙正色道:“我这些天在城里走动,倒是听到了不少传闻。”
“说来听听。”
玄武爬起身来走到桌旁倒了两杯茶,递给青龙一杯:“听说梁大公子和谢二小姐在两年前上元灯会邂逅,当时不知彼此身份,一见倾心,二见倾情,鸿雁往来,暗通款曲……”
青龙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这小子,编戏文么?”
“坊里都是这么传的啊,”玄武眨眨眼,笑道,“才子佳人的故事谁不爱听。”
青龙伸一伸手,示意他继续。
玄武喝茶润了润喉,叉腰一站,听起来似乎要开始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听说谢二小姐艳若桃李,绝代风华,十六岁时,前来求亲的就踏破了门槛,其中有太湖十二连环坞的大寨主,长江游龙帮的帮主,台州方家的二当家,还有……”
青龙一咳:“说正经的!”
玄武忽把笑容收敛,俯身低声说道:“还有,杭州知府的公子和浙江都司的都指挥佥事大人。”
青龙眼皮跳了跳:“可信度有多少?”
“不知道,坊间传言而已。”玄武直起身,耸了耸肩,“也许只是谢家家主谢承德编来抬高自家身份,便宜行事的手段。”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些日后再追究。”青龙一哂,“谢承德倒是知道轻重,这些人里,也只有梁家大公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编个故事来堵旁人的嘴?”玄武微微冷笑,“只是谢家二小姐未免可怜了点。”
“你又听到了什么?”青龙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朱笔和朱砂碟,踱到刚刚绘成的地图旁,拧眉沉思。
“也没什么,谢承德和谢云霞两父女在吵架而已。”
“不过是为了利益联姻,即便皇家子女也逃不过的。”青龙半跪下来,用朱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朱雀到了哪里?”
“明日便到苏州。”
“带了多少人?”
“两千。”玄武拿着烛台,走到青龙身边举定,“要对谢家用兵吗?”
“那就要看武元瑛对她的徒弟有多好,看谢承德会不会做人了。”
“何必调动缇骑,浙江都司不是有大把州军可用?”
青龙停笔略为沉思,旋即又继续圈点:“调动州军对付一个道姑?你就不怕那些御史参你?”
“他们敢!”玄武冷笑,脸上天真笑意全都不见,眼中俱是阴冷,“这些言官,个个自诩风骨爱嚼舌根,廷杖不怕,我早晚让他们尝尝‘梳洗’的滋味。”
青龙抬起头来看他,淡淡说道:“锦衣卫是用来缉察百官的,不是用来构陷徇私的。”
见玄武咬牙不答,青龙不由叹了口气:“忙了这些天,你也累了,早点歇息吧。”
玄武点头称是,放下烛台刚走到门口,忽听身后青龙叫他:“小武!”
他转过身来,只见青龙看着自己,微微皱着眉,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措辞,半响,摇了摇头,方才苦笑着问:“你会不会勾引女人?”
玄武顿时呆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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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暗涌
十一、暗涌
杭州的春天很美好,谢云霖的心情很糟糕。
今天早晨一起床,他的两只眼皮就开始不停地跳,俗话说:“左跳财、右跳灾”,那这两只眼皮一起跳算是有财还是有灾?
他满怀忐忑开门,忽然就看见玄武站在面前,板着一张俊脸,黑得跟锅底一样,顿时心里鼓乐齐响,耳边警钟长鸣,吃吃问道:“玄、玄武大人,有、有何贵干?”
“谢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玄武脸色很臭,“我叫龙武,不是什么大人!”
“卑职糊涂,卑职糊涂,龙武小哥有什么事?令兄起来了没有?”谢云霖陪着笑脸,两眼直往青龙房门上瞟。
玄武双手抱胸冷笑道:“哥哥昨天睡得很晚,没这么早起来,你趁早死心。”
谢云霖心头狂跳,忙偷瞄四周,准备随时脚底抹油。突见玄武脸色一变,面带天真笑靥,深深一揖鞠了下去:“龙武久闻谢家武学渊源、才俊辈出,心里好生仰慕,只苦于没有门路。适逢其会,还要烦劳谢大人代为引荐。”
他这通文绉绉的客气话抛出,砸得谢云霖一个踉跄,只觉头晕眼花,不知身在何处,喃喃道:“我怎么还没睡醒?今天这梦好生奇怪。”
话音未落,对面笑嘻嘻的年轻人猛地起脚踢在他胫骨上,顿时痛入骨髓,刚想张嘴呼号,玄武已逼近前来,脸上笑意更浓:“谢大人可睡醒了?”
“睡醒了睡醒了!马上走马上走!”谢云霖一迭连声答应,连揉痛处都顾不上,忙急匆匆在前面带路。
他只顾提心吊胆埋头疾走,难免看不清前路,果然在客栈门口便和人撞了个满怀。眼前满天星斗之余,身旁忽有人扶住他的手笑道:“云霖堂兄,这是要上哪里去?”
谢云霖急抬头,却见谢承德次子谢云霆站在自己身旁以手相扶,和自己撞上的正是谢家老三谢云霈。耳边只听谢云霆笑道:“云霖堂兄真是大忙人,我们兄弟可来找过好几回,果然当了京官就贵人事多。”
谢云霖听到不由又是一阵恍惚,他仍记得进京前最后一次拜访谢家的情形,那种疏离、倨傲、拒人于千里,至今印象深刻,这次怎么就热情若斯?如此前倨后恭,着实让人费解,要不是腿上挨的那下还在隐隐作痛,他只怕又要怀疑自己在做梦。
世事一场大梦啊,谢云霖在阿谀中飘飘然,他只愿身在梦中不复醒,管他人生几度新凉。
青龙却早已醒了,他一向睡得不多,也睡得不深,且极易惊醒,不管多晚入眠,早上都是定时起身,这是多年锦衣卫生涯养成的习惯。洗漱之后也没有去和玄武打招呼,而是只身隐于暗处,看着他们和谢家两位公子见面、寒暄、结交、相携而去,才慢慢从阴影中出来,双手扶栏沉思。
他想着昨晚玄武听到的传言,皱了皱眉,有些烦闷,原以为这次任务还算简单,没想到又添变数、节外生枝,是自己想得太多?还是事情原本复杂?
青龙揉着眉心叹气,心想,是不是该去浙江都司跑一趟?
等到玄武返回客栈,已是月上柳梢。青龙坐在房中独酌,眉头依然微皱,烛火映在他脸上,明灭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玄武自顾自向前走了几步,但最终还是折返,一屁股在青龙对面坐下,自己动手拿碗倒酒,喝了几口,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谢云霞没见着。”
青龙看他一眼,淡淡说道:“即便是武林世家,也算是名门大户,自然有不少规矩,没那么容易就能见到女眷的。”
玄武冷哼:“哥哥莫不是忘了?谢二小姐要嫁人了,连自家未来夫婿都见不到,何况不相干的闲人?”
“不妨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青龙持壶给他倒酒。
“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哥哥是要给我找老婆吗?”玄武被酒呛了一下,啐道,“狗屁孟子!”
青龙一笑:“今天在谢家可过得愉快?”
“愉快!愉快得很!”玄武咧嘴冷笑道,“见了一屋子蠢人,打了几场烂架,听了一脑门子奉承话!”
青龙扬眉:“怎么说?”
“哥哥,有件事我不太明白,”玄武想了片刻,略带疑惑地说:“我总觉得,现在的谢家,好像掉进水里快要溺死的人,连身边漂过的一根稻草都要去抓。”
“稻草?你说谢大人?”
“可不是他么,我看谢家差不多要把他当成神仙供起来了。”玄武不由浑身一抖,忙拿起碗来喝口酒,“对了,谢家明天邀你我兄弟一同过府。”
青龙皱眉:“你自忙你的,我去做什么?!”
玄武嬉笑道:“哥哥若不去,我就不逾墙。”
他也不管青龙脸色,拿起碗来一饮而尽,哼着歌施施然踱出房门,仔细一听,唱的竟是:“将仲子兮,无逾我墙……”
青龙不觉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想起今天在浙江都司和都指挥使相谈的一番话,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这事大人应该去问州府衙门,找我可就找错了。”……
……“不党不朋?大人可真瞧得起我。我若无党无朋,如何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大人可知梁谢两家是靠什么起家的?无非盐茶二字。”……
……“往日谢家向州府购买盐引茶引,颇费了不少钱银打通关系。”……
……“梁家?嘿嘿,两淮盐运司使的如夫人刚好姓梁。”……
……“以往两家多有争端,直到杭州知府上任才握手言欢,大人你看是为何?”……
……“听说杭州知府的儿子在宫里认了干爷爷,那还是他去谢家求亲以前的事。”……
……“指挥佥事?他家姨太太不少,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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