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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杭州知府的儿子在宫里认了干爷爷,那还是他去谢家求亲以前的事。”……
……“指挥佥事?他家姨太太不少,或许还想再添一个也未可知。”……
……“他的私事我不会管,大人或许该去问贾公公。”……
……“千里为官只求财,大人不是那些酸儒,自然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某有一句话敬告大人,莫断人财路,我也只能言尽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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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谢家
十二、谢家
谢家有四杰,谢云霓、谢云霆、谢云霈、谢云霁,其余云字辈昆仲虽算不上个个丰神俊秀,但在江南一带也是出类拔萃。
看着谢家一帮意气风发的同辈青年才俊,谢云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虽然他三十岁都没到,但在官场打滚两年多,只觉已把满腔骄傲都埋杀,当年的风骨棱角也早就磨得圆滑。以前听不惯的阿谀奉承,现在早已安之若素,心不跳耳不热气不喘,就连面皮都不曾红上一红。
青龙反觉得有些头疼,他刚和玄武跨进谢府大门,便顿时有一大群人乌央央地围上来,虽说不全是目光谄媚,也都个个脸带笑容刻意讨好,尤其谢府两位当家,更是着意结纳。他料想谢云霖不敢擅自透露自己和玄武的身份,但谢家家主毕竟是老江湖,总能从彼此言语态度中看出一丝端倪来。
也有几个谢家年轻气盛的后辈,见青龙身量不高,着一袭青衫,腰间随随便便挂了把直刃刀,瞧不出武功路数,看起来普普通通,便有了轻视之心,抢着上来要亲近亲近,估计是昨天在玄武手底吃了暗亏,想在龙公子的哥哥身上讨回一点便宜。
青龙却不愿客套,起步往后微微一闪,也不答话,只淡淡抱拳示意,排在最前面的谢家老五谢云雱顿时抓了个空,伸出的手僵在半途,握也不是,收也不是,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好不尴尬。
自家兄弟胡闹,谢门四杰当然过意不去,忙上来致歉赔礼,玄武心知青龙脾气,谢云霖也怕上司不快,两人倒是难得携手,一起替青龙打起了圆场。寒暄客套之后,各自分宾主入坐开席。
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再加上话不投机,就更让人昏昏欲睡。青龙在玄武和谢云霖为他引见谢家众人,一轮水酒过后,便寻个由头隐身暗处,即使有人想上前攀谈结交,也被他寡淡的言辞、冷淡的面色给减了兴致,渐渐便没多少人自愿上来碰钉子了。
玄武却似乎很能融于这种场合,他人长得俊俏,口才又便给,应对得体,举止大方,很快便赢得众人好感,在席中推杯换盏,谈兴甚欢。灿烂笑容里略带羞涩,身处一群谢家青年才俊中,不曾相形见绌,反倒更显鹤立鸡群。青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深觉他似乎天生就应该过这种众星拱月般的日子。
一觉无聊,时间便过得更是缓慢,青龙见左右无人注意自己,正想起身悄悄离去,无意中瞥见谢家二当家谢承恩转头对垂手肃立身旁的一名女子吩咐了几句,那名女子点头称是离席而去,看衣着打扮似乎是府里的姨娘。这女子面容俏丽,双眉全都拔去,再用黛石画上,青龙只觉甚是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见她往内院而去,便忍不住暗中跟随。他追踪之术原本超群,加上这谢府几乎每个角落俱都探过,自是轻车熟路,任谁也发现不了。
跟了一程,忽见对面有两名婢女匆匆而来,见到那位姨娘顿时吃了一惊,忙转身想跑,却被轻声叫住:“二小姐!这是要往哪里去?”
那声音娇滴滴的,绵软细糯,脆如黄莺出谷,竟像是小女孩在说话一般。
青龙闻声,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张妩媚?!画眉鸟!她怎么会在谢府?”
那名被叫做二小姐的婢女只好站住,回过头来,讪讪笑道:“张姨娘,你不在前头帮忙,来后院做什么?”
张妩媚掩嘴柔声笑道:“二老爷吩咐来后院拿些东西,二小姐若觉气闷想出去散心,妾身便当做没看见。”
那二小姐忙连声叫好,趋上前来拉着张妩媚双手摇个不停:“我就知道张姨娘是好人,你和二叔最是疼我。”
青龙躲在暗处,听到不由一哂,张妩媚是好人?这话若是被那些死在画眉鸟手上的客商听到,不知会作何感想。
张妩媚娇声细语含笑说道:“二小姐自去玩耍,只别忘了时辰回家,不然大老爷二老爷怪罪下来,妾身可担待不起。”
“姨娘放宽心,”谢二小姐笑道,“我知道分寸,不会让你为难。”
张妩媚一笑离去,青龙没有继续跟踪,而是依旧藏身角落,留意谢二小姐谢云霞的动静。
谢云霞关照身边的婢女几句,便小心绕过多处暗桩,悄悄出了谢府。青龙远远尾随,却见她渐渐离开街市,往玉皇山方向而去。
等到了无人处,谢云霞便施展轻功,提纵飞掠,她微低着头,似乎满腹心事,速度也不甚快。青龙暗中看她步法身姿,与武元瑛一般无二,相差的只是时间火候,看来谢二小姐的确是朝天观唯一传人。
等到了半山腰,林荫深处,透出一角飞檐,谢云霞抬起头来,面露喜色,便如乳燕投林,飞身向那庄园奔去。青龙却停了下来,细细打量四周,选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樟树,提气纵上,隐身枝叶间向下观看。他选的树极有讲究,正好能将院中屋内情形尽收眼底,而自身又绝不会被发现。
眼见谢云霞在院中各屋奔走,似乎在找寻什么,然而终无所获,有些丧气地在靠窗书案前坐下,双手托腮,呆呆地望着院中一株怒放的海棠出神。
谢云霞不动,青龙也不动,他静静伏于树上,居高临下仔细打量这个庄园。这是个江南常见的普通小院,白墙黑瓦,花红柳绿,格局虽小,但也是颇具匠心,四周树木掩映,甚是清雅幽静。
屋中的人坐着无所事事,树上的人却不曾得闲,青龙仔细观察计算,已把园里园外四周地形全都默记于胸。他极轻极慢地在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微闭起双眼,一面留意倾听四周动静,一面在脑中思索,这个小院哪里适合伏击拦截,哪里适合布置机关陷阱,哪里可做退路逃生。
在些许鸟叫声中,时光慢慢流逝,天色渐渐暗下来,谢云霞终于站起,一脸黯然离开小院,下山而去。青龙却不忙着走,等到脚步声渺然,他才轻轻跳进院中,一间一间屋子慢慢查看。
这小院名为“留园”,大概有些日子没人居住,但却定时有人打扫,虽不能说是纤尘不染,但倒也算窗明几净。琴室里摆了张仲尼琴,一本琴谱翻了几页,夹了片树叶做书签。棋室里一局棋下到中路,几片海棠花瓣落在棋枰上。书房的书桌上一卷《道德经》刚刚抄了个开头,砚台里的墨汁也早已干去。
青龙细细观看,来到一间静室内,这间屋子只有一张供桌,上面摆着小小的三清像,地上两个蒲团,蒲团上遗了串手珠。他不由目光一凛,蹲下身去细瞧,只见那串手珠透如琉璃,碧绿欲滴,正是云南进贡的翡翠手珠。皇帝以示孝道进献给太后,而太后则转送给了自己的幼时闺友武元瑛。
青龙直到入夜才回客栈,玄武板着一张脸在房中等他,见他进来,忍不住埋怨:“哥哥去了哪里,也不留个信,叫我好找!”
青龙也不接话,只倒了一杯茶喝下,淡淡说道:“画眉鸟在谢府。”
“画眉鸟?”玄武一愣,“张妩媚?怎么可能?”
“我在刑部见过她的海捕文书,若不是她的眉毛和嗓音,我还真未必认得出来。”
“刑部一直逮不到她,她怎么会藏身谢府?”
“我看她现在应该是谢承恩的姨娘,”青龙双手抱胸,微微皱眉,“至于是真的从了良还是另有目的,恐怕还是要到谢府去探个究竟。”
“耗了这许久功夫,哥哥竟然没探出个究竟来?还要再去?”玄武只觉有些不可思议。
青龙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我今天原本打算跟踪张妩媚,结果遇见谢云霞,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哥哥不是叫我逾墙吗?怎么自己倒先走一步?”玄武脸上似笑非笑,“怎样?谢二小姐长的美不美?”
青龙不由呆了呆:“这个……我倒是没留意……”
玄武顿时绝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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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夜探
十三、夜探
隐身谢承德的书房檐下,青龙边慢慢回忆日间谢家父子兄弟的举止言行,边侧耳倾听屋内动静。
玄武评价现在的谢家就像快要溺水而亡、正拼命挣扎求生的人,细想之下觉得十分贴切。今日谢府家宴,明为谢云霖洗尘,实为招揽结交同盟,然而来打秋风的不少,真正能帮得上忙的却不多,他看得出谢承德虽面上堆欢,实则心下黯然。
贾精忠爱权也极爱钱,盐茶买卖有巨利可图,他自会通过手下朋党向谢家梁家层层施压,更何况控制了这两大世家,便等于控制了大半个武林。要不是老太监有些顾忌太傅赵审言和那班文渊阁大学士,暂时不能明着插手,只怕谢梁两家早就无法支撑。
只听房中谢家长子谢云霓轻声说道:“爹爹,云霖堂兄那里,恐怕是没什么指望了。这两天,我和三弟费尽唇舌,说了无数好话,可他始终推三阻四,不肯给个准信。”
谢承德苦笑道:“这也是现世报,三年前他来府里求助,我们反而奚落与他,如今怎肯以德抱怨?!”
谢云霓有些泄气:“那时我们以为他只是来打秋风的,谁会想到他居然能当上御前侍卫。”
“原是我们低看了他,况且朝中那位,也是他得罪不起的。”
“那位龙武呢?我看他言行举止,似乎也是官府中人。”谢云霓语带询问,“而且,云霖堂兄对他甚是忌惮。”
“我看那龙武貌似天真,实则心机深沉,不知是什么来路,他这么刻意结交,反而让我疑心有诈,还有他那位兄长。”谢承德低声回答,“龙七此人,深不可测!”
“我看那龙七不通人情世故,不知礼数,与龙武相比倒也平常。”
“也许他位高权重,不必通这些虚礼呢?”
“爹爹太过小心了!”
“我不得不小心。”谢承德长叹,“一招错,满盘皆输,台州方家,便是前车之鉴。”
青龙不由眼皮一跳,台州方家,原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武林世家,当年虽说无法和“江南谢,江北梁”抗衡,但在越地武林也颇吃得开。只是因为投错了门,如今已名存实亡,偌大方家只余空壳,内里早已成仰东厂鼻息的江湖爪牙。
只听谢承德又叹道:“若是再找不到门路,就只有委屈云霞嫁给布政使了。”
“不成!”谢云霓急道,“爹爹可曾想过,云霞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件货物!”
“容我再想想,不到最后关头,我也不会做典儿卖女的事。”谢承德声音里满是疲惫,“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谢云霓抗声道:“把云霞许给梁家,难道不算典儿卖女?”
“玉书是个好孩子,他不会亏待云霞。”谢承德唏嘘良久,悲声道,“我只望、只望你二叔那里能找到一条出路。”
现今世道艰难,强者,多半不得好死;弱者,多半不得好活。朝廷朋党割据,相互倾轧,只要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之地。两大世家为求生存,只好尽弃前嫌,抱团互救,小心寻访强援,以图后计。
青龙听了一会儿,再无别的新鲜话语,便悄没声息地出了谢府,回客栈等待。玄武去了谢承恩院中,不知会探听到什么有用消息。
玄武却是过了三更才回来,一进门就先说了两句话。
“画眉鸟是从太湖飞来的。”
“谢老二要对他大哥下手。”
这两句互不关联,而且没头没脑,但青龙居然都能听懂,他眉头紧锁:“你是说张妩媚现已投入十二连环坞王通麾下,谢承恩要和王通联手,杀了谢承德取而代之?”
玄武啪地把手一拍,竖起大拇指对着青龙摇了摇,却不经意间瞥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青龙双手抱胸,抬头望着房梁出神,也不知想些什么,良久才低下眼来沉声问道:“什么时候?”
“明日午时。”
“地点?”
“中天竺枫木坞,明天谢承德带着谢云霓、谢云霞去灵隐寺祈福,会路过中天禅寺。”玄武冷笑,“在佛门清净地动手,谢老二也不怕死后下阿鼻地狱。”
“王通?他放着好好的太湖霸主不做,跑到杭州来搅什么局?”
王通有四通,他通白道、通黑道、通绿林、通官府,是个八面玲珑的无赖。他带领的十二连环坞,会做正当买卖,也会打劫客商,至今还能在太湖上混,很大一部分应该归功于他足够本分和善于孝敬。小心谨慎、四处结缘是王通的处世法宝,什么样的好处能够引诱他走出太湖?又或者,什么样的条件能让他壮了胆对谢家下手?
也许明天就能找到答案。
“好机会来了。”青龙轻轻摇了摇头,伸了个懒腰,“明天你要不要去英雄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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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杀阵
十四、杀阵
中天禅寺曾经香火鼎盛,僧人众多,奈何世事无常,盛者必衰,如今寺院已是门庭冷落,鲜有客来。寺北有枫木坞,这里枫树成林,入秋时赤城霞起,层林尽染。现在虽是暮春,见不到红叶,但绿影婆娑也别有一番风味。
青龙和玄武从昨晚就藏于中天禅寺高处,边歇息边等待,天色放亮之后,原本香客稀少的山路,渐有各色人等行走聚集,互相却不太交谈,只稍一碰头便四散而去,各自找地方隐身匿迹,似乎彼此之间并不熟识。
青龙手持千里镜远眺,却越看越觉蹊跷,这群人里除了十二连环坞的水匪,还有很多海捕文书上的老相识,甚至有不少是早已被关入刑部大牢听候处决的。
看了一会儿,身旁的玄武奇道:“哥哥,什么时候塞北三鬼也跑到太湖去了?以这三兄弟的能耐,怎么肯受王通摆布?”
“这些杀手里,手段远胜王通的又何止塞北三鬼,”青龙沉声说道,“我看十二连环坞也只是奉命行事,想要插手谢家的另有其人。”
指使之人却并不难猜,这个时候要和谢家过不去的,除了贾精忠,还会有谁?能从刑部大牢里提人的,除了东厂督公,还会有谁?
青龙放下千里镜,看着那片枫林出神,此次南下只为缉拿武元瑛,谢家的闲事,原本自己就没必要插手,也许真的应该采纳浙江都司都指挥使的建议,只需带走谢云霞,其余的人就由他自生自灭,同根相煎好了。
转眼午时已到,谢承德大概和中天禅寺的方丈有私交,先到寺中拜访,用了斋饭才告辞出来,一行人向灵隐寺而去。
路过枫木坞时,变故如约而至。
谢家的护卫也算训练有素,但怎比得上这帮亡命之徒?惨呼怒喝声中,护卫在陆续倒下,杀手却陆续有来。明处,数十人在修罗场外围成一圈掠阵;暗处,枫林中影影憧憧,不知还有多少。
沉默良久,青龙无声长叹,对玄武打了个手势,两人从中天禅寺檐角纵身跃下,向枫木坞飞掠而去。将近未近之时,青龙忽然慢了下来,双手抱胸缓缓而行,玄武不明就里,也放慢速度亦步亦趋。
他二人一出现,立时便有一名刺客迎上前来,将手一举拦住去路,沉声问道:“两位是谁?到此有何贵干!”青龙那漫不经心的从容模样,显然对他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你们在做什么,我们便来做什么。”青龙冷哼道,“督公难道没告诉过你,我们兄弟也会来吗?”
“原来是同道中人,多有得罪,不过这是督公吩咐的事,不得不小心仔细些。”那人听罢笑道,“你们可来晚了,只怕抢不到什么功劳,两位能否先报上姓名?”
青龙哼了一声,也不理他,自顾走近战团,在一边观看。
玄武对着那人灿烂一笑,谦声说道:“我哥哥就是这个脾气,您大人有大量,请莫见怪。”
他察言观色,已猜出眼前这人必是此次劫杀的主导,忙送上一碗迷汤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督公托您主持,可见对您信任高看,真是叫我们眼红呢!”
迷汤自是人人爱喝,那人果然笑道:“好说好说,大家都是为督公办事,只要尽心尽力,督公定有重赏。”
青龙双眉微皱,看向场中,谢家的护卫已倒下一大半,谢云霓手舞长剑,杀得双目赤红;谢云霞发髻散乱,面色苍白,仍在咬牙勉力支撑。谢家人里,只有谢承德面色如常,眼神平静,仿佛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青龙目光一闪,转过身来,对着玄武说道:“小武,里面归你,外面归我。”
然后伸手一指主持那人:“他,我要活的。”
那人不由一愣:“什么?”忽然耳边有人答了一声“好”,然后背上一麻,顿时全身酸软摔倒在地,心里暗叫不妙,却已被点了穴道,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谢云霞茫然地挥舞着长剑,只觉手臂酥麻,双脚酸软,全身的力气正一丝丝从身上流走。她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往日所学完全施展不出,脑中一片空白,飞溅的鲜血和皮肉,让她胃部一阵阵抽搐。喊杀声、惨叫声、呼救声,既接近又遥远,四周的一切都宛如噩梦,如果这是梦,为什么她还没有醒?
勉力接下迎面砍来的一刀,手中长剑差点脱手飞去,她咬紧牙关用力握住,剑尖斜挑,右侧一人长声惨呼,一颗眼珠被她用剑挑出。谢云霞脸色白了白,不去想不去看,也来不及想来不及看,四面的刀剑已经如山一般压了下来。
绝望中,忽听耳边一声轻叱,一道白光斜飞过来,顿时身周一轻,刀山剑影俱都不见。她忙睁大眼睛去看,却见一个笑嘻嘻的年轻人,手持一把直刃单刀,在人群中飞跳腾挪,所经之处,无不披靡。这年轻人如同笑面阎罗,下手既狠且快,杀得人越多,脸上笑意越浓。
而在外围掠阵的人群里,也突发变故,林中青影闪动,雷奔电掣,快得双眼无法捕捉。很多人惨叫声还未发出就已轰然倒下。
渐渐的,谢云霞发现四周敌人越来越少,很多杀手开始害怕慌乱,却偏躲不过外围的青影,内围的白光。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很快,也似乎很慢,在一声极长的惨叫声后,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心头一松,谢云霞只觉眼前金星直冒,双腿发软,便要跌坐下去,忽然身边递过一只手来,将她搀住。
转过头,那个笑嘻嘻的年轻人正托着自己的手臂扶着自己,微笑着问:“谢二小姐,没事吧?”
谢云霞感激地笑笑,不着痕迹地慢慢把手移开站定,深深一礼福了下去:“多谢少侠救命之恩,云霞粉身也难以为报!”
“龙武兄弟!居然是你!”谢云霓跑了过来,拉住玄武双手,语带惊喜地叫道,“林中那位,是令兄吗?”
林中有人慢慢走来,谢云霞抬眼去看,只一眼,目光便再也转移不开。
那人身量不高,一头微曲的乱发草草束在脑后,眉毛也不甚浓,眉心大概是时常皱着,便有两道深纹如同刀刻。鼻梁挺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面容倒极清俊,但被唇上颌下的胡须一掩,就变得不甚出彩,反添几分沧桑刚毅。若将眼神气势悉数收敛,放到人群中,就更不觉起眼。手指纤长,随随便便提着把直刃刀,刀上不断有血滴下,一身青衫已被鲜血染成褐色,也不知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那人踏着地上的鲜血尸首一步步从容走近,宛如炼狱修罗。
他径直走到自己爹爹身前站定,看了良久,忽然开口说道:“你知道会有人来杀你,你也知道是谁要杀你。”那声音很冷,就像在水中撩拨一片片的薄冰。那眼神也很冷,看得人如坠冰窖,却又忍不住汗湿重衣。
看着谢承德的眼睛,青龙一字一字冷冷说道:“你在故意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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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刑讯
十五、刑讯
有风吹来,谢云霞这才嗅到四周浓厚的血腥,只觉胃里翻腾、津液直冒,急背转过身呕吐起来。谢云霓忙赶到自己妹妹身边扶住,轻轻拍抚她的脊背。
青龙对着谢承德说完话之后,便再不理他,转身走到那躺在地上的唯一活口旁边,也不说话,只把外袍微微一掀,露出腰上那块锦衣卫金牌。
那人瞥见他黄金腰牌上的锦衣卫三字,双目大睁,眼珠几欲夺眶而出,虽被点了穴,但全身仍不可遏止地发起抖来。
锦衣卫腰牌分金银铜铁木五种材质,黄金腰牌,只有指挥使方可佩戴,眼前这人是谁,已可呼之欲出。
“你该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我有许多方法能让你生不如死。”青龙单腿屈膝蹲下,轻声说道,“所以,下面我问什么,你最好老实回答,这样,你不用受苦,我也省些力气。”
他拍开那人穴道,忽地双目一凛,出手如电,抓住那人颌骨往下一拗,立时反转刀身,用刀背在那人双腿骨上猛力一敲,只听三声脆响,那人下巴脱臼,双腿已折,顿时长声惨号起来。
谢云霞面色青白,颤声说道:“你、你杀了他便是了,何苦还要折磨于他。”
一旁的玄武笑道:“袁老大一向喜欢敲断别人的腿,现在也不过是现世报,小姐菩萨心肠,可惜用的不是时候。”
“谢二小姐,能否借头上金钗一用?”他也不等谢云霞点头同意,顾自伸手把云鬓中一根长钗拔去,走到正在翻滚惨号的袁老大身旁蹲下,抓住对方面颊,把长钗探入那人口中撩拨,不知在做些什么。
“袁老大?可是那‘敲骨吸髓’的袁老大?!”谢云霓惊道,“江湖上不是早有消息,说他已被捕入狱,即将处决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这问题却没人答他,过了一会儿,玄武笑道:“好了。”他站起身,一手拿着那根长钗,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块黑布,大概是从袁老大身上扯下来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放在上面。
走到谢云霞身边,玄武却不把钗归还,他微笑着用那块黑布擦了擦钗脚,连同黑布上的东西一同包起,塞进了袖里,那东西似乎是两颗极小的蜡丸。
“袁老大嘴里藏着毒药,我刚才已经拿出来了。”他笑道,“只是污了这钗,改日我还一支上好的给二小姐。”
谢云霞顿时羞红了脸,她低下头来,轻声回答:“不、不用了,那只钗,值不了几个钱的。”
这边青龙拿着袁老大的颌骨往上一托,把他下巴送了回去,袁老大立时口齿不清地号叫起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身家性命全在他人手里,小人只是听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够了!”青龙冷冷打断,“我只问你,除了十二连环坞,还有哪些人和你们同路?”
袁老大颤声道:“小人身轻言微,只负责这一桩买卖,其余一概不知。”
“是吗?你不敢说,我却未必猜不出来。”青龙淡淡一笑,“这江淮一带,能和谢家抗衡的不多,长江游龙帮算一个,不过游龙帮帮主龙少钦心高气傲、素以侠义自居,你家主人他未必放在眼里,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和江北梁家相争,却一直败北的淮阳帮。”
他看着袁老大惊疑不定的眼,再笑,目中却全无笑意:“我猜对了,是不是?”
“既然你所知不多,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青龙目光一寒,把刀轻轻架在袁老大喉间,“你事未做成,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我给你一个痛快。”
袁老大咽喉处顿时寒栗爆起,被刀光映得眉眼皆碧,他喉结抖了两下,忽然尖叫起来:“有用!有用!小人还有很多用处!求大人开恩,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适才想服毒不成,如今已再无勇气求死,一想到东厂的手段,只怕到时连死都不可得,眼前这人,反而可能是唯一的救星。
远处隐隐有马蹄声和奔跑声传来,听数量似乎有十余众之多,谢家人忙再次抓紧兵器严阵以待,心中惊疑不定,这次来的又会是什么人?
青龙侧耳听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脸上露出古怪神情。
玄武走上前去:“哥哥,从脚步声判断,来的似乎是公门中人,应该是中天禅寺僧侣听到动静报了官,只不知是哪个衙门的。”
“是江南总督叶信的护卫,江南总捕头于铮,我曾经和他交过手,他的那匹‘特勒骠’,蹄音很是特别。”青龙皱了皱眉,“来的为什么会是他?虽说他是总捕,可这一片原不该由他来管。”
话音未落,一骑如飞而至,直奔到青龙面前,骤然勒马收蹄。那乘客显是看见了青龙,立刻滚鞍下马,既惊且喜:“大人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到的杭州?”他语音热切欢快,边说边伸出手来相握。
青龙原本看到马来也神色不变,但瞧那骑士趋前,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淡淡说道:“于捕头,别来无恙。”
“多谢关心,一切都好。”于铮虽抓了个空,却毫不介意地哈哈笑道,“我家大人可想念得紧,今天早上还在念叨您呢,怎么有空到杭州来?”
“我有要事,不想透露身份。”青龙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倒来得巧了,我送你一份大礼。”他踢了地上躺着的袁老大断腿处一脚,袁老大顿时惨号起来。
于铮这才注意到四周的状况,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我听那寺里的僧人说,枫木坞成了地狱修罗场,原还不信,想不到真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那可真是对不住,”青龙扯了扯嘴角,“这里的人,有一大半是我杀的。”
于铮一惊,看他满身鲜血,忙问道:“您怎样?有没有受伤?”
青龙以手扶额,心里很有翻白眼的冲动。
一旁默不做声的玄武,听着两人谈话,感觉越来越古怪,他原以为于铮是青龙的对头,可现在看来倒像是一对损友。
等到于铮带领众衙役公差验尸的验尸,盘查的盘查,四散忙碌之后,玄武才轻声问道:“这于捕头……是哥哥的朋友?”
“不是。”青龙淡淡说道,“我没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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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相煎
江南总捕头到场接手之后,中天禅寺的方丈也迎了出来,将青龙玄武及谢家众人引入寺中梳整疗伤。
中天禅寺虽然香火冷落,但寺庙建筑蔚为壮观,可以看出当年的繁华。寺中打扫得极为干净,不见明显破败,但佛像黯淡的金漆,壁画剥落的油彩,仍隐隐透露出一丝凄凉。
青龙洗去手上脸上的血迹,不理会知客僧递过来的干净僧袍,负手走进佛殿,慢慢观看殿中的雕像和壁画,渐渐远离众人,一直看到地藏殿,站在绘刻十八层地狱的壁画前出神。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请将血衣换下,以免冲撞了佛祖。”
回头一看,却是寺内方丈,手捧一套旧僧衣,面带微笑站在身后。
青龙恹恹笑道:“我死后必定会堕阿鼻地狱,现下就算冲撞了,也没什么。”
方丈一愣,只觉眼前这人笑得极倦极怠,看起来人虽还活在世上,却不过是因为活着所以活着,对他而言,竟仿佛活着只不过是在等死。
“施主!举头三尺有神明!”方丈叹了口气,认真说道,“人,应该有所畏惧。”
青龙却不答话,转头看着壁上所刻的地狱图,良久,轻声问道:“方丈,人死之后,会去何处?是何种光景?”
“施主可问倒老衲了,”方丈苦笑,“老衲也不知道。”
“你这佛殿里,不是都刻上了吗?”
“地狱种种,不过是活人的想象,死后怎样,还是要等死后才能知晓。”
青龙一哂:“你不是个好和尚,难怪寺里这般冷清。”
方丈苦笑:“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
青龙看了方丈捧着的旧僧袍一眼,仍是没有接过,抬头负手走出殿外。
于铮见他出来,忙迎上前:“大人,今天的事,该怎么处理?”
青龙斜睨他:“你是江南总捕,怎会不知如何处理?”
于铮挠头:“可这些人里,有很多是刑部在押的死囚,忽然死在杭州,我如贸贸然报了上去,于刑部面子上不太好看。”
“你现在也知道顾及旁人的面子了?”青龙一笑,“倒是没白跟叶大人这两年,有些长进。”
于铮憨憨笑着,眼里有些无奈:“叶大人说,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青龙看他一眼,淡淡说道:“若是做得不痛快,辞官罢。”
“那可不成!”于铮瞪大双眼,“我若是辞官,叶大人怎么办?”
青龙一愣,失笑道:“我原以为你会说,若辞了官,谁来伸张正义什么的。”
“伸张正义在哪里都可以做啊!”于铮又去挠头,“跟当不当捕头没什么关系。”
青龙看他良久,久到于铮以为自己脸上忽然开出一朵花来,方才转开眼去低声叹道:“果然长进了!”
寺外响起马蹄声,足音刚停,就见谢承恩掠进山门,如飞而至,走到近处停了一停,放慢脚步向谢承德缓缓走去。脸上焦急的神情收得太快,以致面孔看上去有些生硬,眼里似乎有什么在微微闪光。
目眺远方出了会儿神,青龙问道:“于捕头,中天竺这一带原不该由你来管,你怎么会来?”
于铮笑道:“我今天早上遇到谢二老爷,说是有人看见中天禅寺这边有倭寇出入,所以赶来看一看。”
青龙看着谢家两兄弟双目含泪,却又理智自持接近客套地询问交谈,忽然转头对于铮笑道:“于捕头,回去问一问你家大人,愿不愿我为他做一桩好媒?”
于铮一呆,怔怔看着青龙,见他不像在开玩笑,呼地跳将起来:“了不得!了不得!我这就去问叶大人!”
他居然说走就走,几步窜出寺外,上马绝尘而去,余下众公差面面相觑,不知这位总捕头在发哪门子的疯。
“哥哥,于捕头这是要去干什么?”玄武一脸狐疑地过来,刚才于铮跑得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青龙不答,只笑着摇了摇头,看玄武已脱下血衣,换了一身宽大僧袍,虽然不僧不俗,却反有一种潇洒出尘的味道。
“可还好?”
“一点皮外伤,无碍的。”玄武笑着把手上僧袍递了过去,“哥哥换了衣服罢,身上那件都被血浸透了,不难受吗?”
青龙不接,淡淡地道:“不必,习惯了。”
玄武听到有些不以为然,张了张嘴似乎想申辩什么,看着青龙脸色却又说不出口。
正无语间,谢承德走了过来,呼的双膝跪下,伏地而拜,哽咽道:“求大人开恩,救我谢家老少性命。”
青龙不避不让,双手抱胸低头看他:“你可知我是什么人?却来求我救命?”
“朝中权贵相逼,草民实是走投无路。”
“你如何断定我肯救谢家?”
谢承德再拜:“大人今日既肯施以援手,必不忍见草民家破人亡、骨肉离散。”
青龙略一沉吟,问:“王通为何要杀你?”
谢承德苦笑:“只怪草民狂妄,当日王通爱慕小女上门求亲,我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和犬子一起将他好好羞辱了一番,就此惹下祸端。”
“何不求救于游龙帮?”
“龙少钦终是草莽,草民一家却还要靠朝廷吃饭。”谢承德长叹,“只是想不到,十二连环坞竟然早已成了第二个台州方家。”
“杀你,是王通援助谢家的条件?”
“大人明鉴!”
“你是个懦夫!”青龙看着不远处站着望向这里,满眼戒备担心的谢承恩,一脸疲惫地笑。
“幸好,你有一个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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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良媒
于铮去得快,来得也快,片刻功夫,便骑马笑嘻嘻地回转,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
青龙看他笑得灿烂,也不由牵动嘴角:“你家大人怎么说?”
“大人说,混账!”于铮哈哈笑道,“我堂堂江南总督,岂可盲婚哑嫁?怎么着也该见个面,看看姑娘家漂不漂亮!”
他边说着边笑嘻嘻地把包裹递到青龙手上,青龙一怔,问:“给我的?什么东西?”
于铮摇摇头:“不知道,临走前叶大人递给我,要我交给您的。”
青龙慢慢打开包袱,不由呆了呆,于铮伸头去瞧,却见里面只放了一套深蓝色的旧衣,一瓶金创药,不觉有些奇怪:“叶大人好生小气,要送衣服不送新的,送套穿过的做什么。”
青龙摸了摸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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